楔子
我叫刘楠,在青河镇当了七年副镇长。
今天全县干部大会上,新来的县委书记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指着我说:“刘楠,会后到县委办报到。”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
旁边的人以为我要倒霉了,毕竟去年我被通报过三次,所有人都觉得这趟去县委准没好事。只有我自己知道,去年年底我给书记递过一份东西。
那份东西,能掀翻半座城。
第一章 会上点名
七月的青河镇,热得像蒸笼。
县委大礼堂的空调开了跟没开一样,后排几个乡镇干部拿会议材料当扇子扇。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黏在皮肤上,一动就扯着难受。
主席台上,新来的县委书记周正清正在念上半年经济指标排名。
青河镇,倒数第二。
“乡镇工业产值同比下滑百分之十七,招商引资完成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周书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台上那几个乡镇主官身上。
我旁边的青山镇镇长李国平捅了捅我胳膊:“刘楠,你们镇这数据也太难看了吧?”
我没说话,低头盯着手里的材料。
青河镇这数据,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去年镇里引进的三个项目,两个是空壳公司,还有一个压根就是挂羊头卖狗肉——这些项目的审批材料上,都有我副镇长的签名。
但那签名不是我自己签的。
“下面,我说一下干部调整的事。”周书记放下手里的讲话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礼堂里忽然安静了。
每次这种场合,说到干部调整,就意味着有人要动。底下的人竖起耳朵,眼睛都往台上瞟。
周书记的目光扫过台下,忽然停在了我这边。
“青河镇副镇长,刘楠。”
我抬起头。
“你站起来。”
我站了起来。膝盖碰到前排椅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刺耳。旁边几个乡镇的干部齐刷刷扭头看我,眼神里全是“这人要倒霉了”的意思。
“刘楠同志在青河镇工作七年,分管经济工作,”周书记放下茶杯,“去年镇里三个引进项目全部烂尾,造成财政损失。不过刘楠同志主动写了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递交上来,态度是端正的。”
他顿了顿。
“经县委研究决定,刘楠同志调任县委办公室,今天会后就去报到。”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嘶”了一声。
从乡镇副职调县委办——明面上看是平调,但谁都知道县委办是什么地方。那是领导身边的位置,多少人挤破头想去都去不了。更何况我是背了三个烂尾项目的人。
“好了,继续开会。”周书记拿起讲话稿,好像刚才只是宣布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坐下来。
旁边的李国平使劲扯我袖子:“刘楠,你走什么运了?那三个项目的事没追究你,还给你调县委办?”
我没答话,只是把面前的材料收进文件袋里。手指碰到文件袋夹层的时候,摸到一个硬硬的信封边角——去年冬天,我连夜写完那份情况说明后,又单独给周书记递过一份东西。
那份东西,比情况说明厚得多。
散会的时候,好几个人过来跟我搭话。有说恭喜的,有打听门路的,也有阴阳怪气说“犯了事还能往上走,真有你的”的。
我都笑着点点头,没多说一句。
走出县委大院,七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门口树荫底下,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我调县委办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那……是好事?”
“好事。”我说。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信封还在夹层里,沉甸甸的。那里面装的,是这三年来青河镇所有空壳项目的原始账目、虚假合同的复印件,还有每一笔钱最终流向了谁的账户。
周书记看完那份东西之后,只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四个字:
“我知道了。”
现在想想,这大概就是伯乐和普通人的区别——他看到了问题,也看到了解决问题的人。
我攥紧文件袋,往县委办公楼的方向走过去。
路上碰见县委办的一个熟人小王,他看见我吓了一跳:“刘镇长?你不是该回青河吗?”
“从今天起,我就在县委办了。”
小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表情复杂得很。
我笑了笑没解释。
从现在开始,很多事情,该翻篇了。
但翻篇之前,还有几笔账要算清楚。
第二章 空荡荡的办公室
县委办在办公楼三楼。
我顺着楼梯走上去,楼道里铺着那种老式的绿色水磨石地面,踩上去沙沙响。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牌上写着“县委办公室”。
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埋着头敲键盘。
最里面那张桌子上堆着一摞没开封的文件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秒:“您找哪位?”
“我叫刘楠,周书记让来报到。”
“哦——”那眼镜男站起来了,“刘镇长是吧?我是县委办副主任马涛。周书记交代过了,你的工位在里间。”
他领着往里走,经过那两个年轻人的工位时,我瞥见其中一个女生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份表格,标题是“青河镇烂尾项目资产核查”。
我脚步顿了一下。
马涛推开里间的门:“这间屋子以前是档案室,刚腾出来给你用。有点小,你将就一下。”
屋子确实不大,十来平米,靠墙一张老式办公桌,桌面上铺着那种黄绿色的玻璃板,边角已经磨花了。对面是一排铁皮文件柜,油漆掉得斑斑驳驳。
“空调是好的。”马涛指了指墙角,“不过噪音有点大,你习惯就好。”
我点点头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马涛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刘镇长……你那三个项目的事,县里审计组上周已经进青河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书记亲自点的头。”马涛看了我一眼,“你要是知道什么,现在说还来得及。”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我听得明白——审计组进青河,表面上是查那三个烂尾项目,实际上要查的是那三个项目后面的人。而我作为主管副镇长,首当其冲。
“马主任,”我说,“我去年交过情况说明了。”
“那说明里写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写了所有我知道的。”
马涛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周书记说下午三点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你先把东西收拾收拾。”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那张老式办公桌前,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玻璃板上。
第一份:青河镇鸿运建材厂项目审批材料。项目总投资两千万,实际厂房盖了半截就停了,账上资金去向不明。
第二份:青河镇鑫达物流园项目规划书。规划里写着占地八十亩,实际只征了二十亩地,另外六十亩的征地款不知去向。
第三份:青河镇绿源农业开发公司注册材料。这家公司最离谱,注册地址是镇上一间废弃的供销社仓库,注册资金五百万,实际账户里只有两万块钱。
这三份材料里,每一份都有我作为分管副镇长的签字。
但那个签字,是镇招商办主任钱四海替我签的。
钱四海是镇长沈明远的表弟。
这三年来,每次项目审批需要用我签字的时候,钱四海都说“沈镇长那边催得紧,你出差不在,我帮你代签了”。一开始我较真过,拿着签了字的材料找沈明远问,沈明远笑眯眯地说:“钱四海办事我放心,刘楠你年轻,别太较真。”
后来我较真的结果,就是连续三次年度考核被打“不称职”。
再后来我就不较真了。
但我开始留证据。
我把三份材料收起来,从文件袋夹层里抽出那个信封。信封里装的是我偷偷拍的照片——钱四海和几个老板在酒桌上的合影,桌子上摆着现金和合同。还有一份手写的记账本复印件,是钱四海自己记的,每一笔“项目招待费”的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份东西交到周书记手里的时候,周书记只翻了三页,就把信封收进了抽屉。
“我知道了。”他说。
就这四个字。
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周正清办公室门口。
他的办公室在四楼,比楼下安静得多。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抬手指了指沙发让我坐。
电话打了大概五分钟,讲的是招商引资的事。他挂掉电话转过身来,五十来岁的人,两鬓有些白了,但眼睛亮得很。
“坐吧。”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东西带了?”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他没接,只是看着我:“刘楠,你在青河七年,前四年干得不错。后三年……”
他停了一下。
“后三年,你明知项目有问题,还是让它们通过了。”
我攥紧了拳头。
“我没签过字。”我说,“那些审批材料上的签名,都是招商办主任钱四海代签的。我向沈明远反映过三次,三次都被压下来。年终考核三个不称职,也是沈明远打的。”
周书记没有说话。
“我知道您可能要问,为什么我不往上反映。”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没证据。签字不是我本人签的这种事,光靠嘴说没用。所以我花三年时间,把证据收集齐了。”
周书记看了我很久。
“你信不信,”他开口了,“如果今天我把你从青河调走的事传出去,明天就有人来找你。”
“我知道。”
“怕不怕?”
“怕。”我说实话,“但我更怕那三个不称职一直背在档案里。”
周书记忽然笑了一下。
他站起来,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关于青河镇沈明远、钱四海等人涉嫌违纪违规问题的初步核查意见。
“审计组进青河是我安排的,”周书记说,“但查案需要时间。我把你调来县委办,一来是让你避开那个是非场,二来——”
他看着我。
“我需要一个人,把这三年的账目一条一条对清楚。”
我把那份核查意见攥在手里,纸张边缘扎得手心生疼。
“周书记,”我说,“您就不怕我跟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你要是跟他们一条船,”周书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去年冬天就不会来敲我的门了。”
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热得人心里发躁。但我坐在那把凉飕飕的沙发上,第一次觉得后背的汗干了。
我站起来:“我什么时候开始对账?”
“现在。”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书记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刘楠,你这三年受的委屈,县委看得到。”
我没回头,只是把门带上。
站在走廊里,我攥着那份核查意见,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的周书记大概已经把所有事都查得差不多了,把我调过来,一方面确实是保护我,另一方面也是想给我一个亲手把账算清的机会。
七年的副镇长,三年背锅。从今天开始,这些账我要一笔一笔对清楚。
手机响了一声,我低头一看,是马涛发来的消息:
“审计组在青河镇查到了第一笔问题资金,金额三百二十万。沈明远今天下午请假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
请假?
这是要跑了。
第三章 抽屉里的账本
我快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周书记给的核查意见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上面列了青河镇近三年所有的工程项目,一共十一个,其中七个标了红圈。
七个里有三个是去年烂尾的,另外四个还在推进中,但审计组初步核查发现资金流向异常。
我把那三份旧材料重新翻出来,跟核查意见上的条目一一比对。鸿运建材、鑫达物流、绿源农业,这三家是钱四海经手的,但核查意见上还列了第四家——青河镇自来水厂改造工程。
这个项目我记得。
去年年初镇上说要改造老旧管网,总投资一千五百万,承建方是市里一家叫恒通建设的公司。当时沈明远在会上大力推动这个项目,说关系到老百姓喝水的大事,必须尽快上马。
但那个项目的招标我全程没参与。沈明远说“你分管经济已经很忙了,招标的事让钱四海盯着就行”。
现在自来水厂改造的进度条上,也画了个红圈。
我站起来走到铁皮文件柜前,拉开第二层抽屉。抽屉里乱七八糟堆着一些旧文件夹和过期的报纸,我把它们翻出来,在抽屉最底下摸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我离开青河镇之前,偷偷从办公室带出来的。
信封里装的是一份自来水厂改造项目的内部招标记录,上面列了七家参与投标的公司,但最后中标的恒通建设,投标价不是最低的,资质也不是最全的。
最关键的是——这份记录最后一页有一个批注,用圆珠笔写的:
“沈镇长已确认,恒通中标。”
下面跟着一个日期,是去年三月。
我把那份批注拍照存进手机,然后把东西重新收好。刚把文件柜关上,外面传来敲门声。
“刘镇长?你在里面吗?”
我开门一看,是刚才在办公室外间那个女生。她手里捧着一摞文件,脸上有点紧张。
“我叫林晓,刚来县委办半年。马主任让我把这些材料给你送过来,说是青河镇近三年的项目档案。”
我接过来翻了一下,厚厚一摞,全是复印件。
“谢谢。”我说。
林晓站在门口没走,犹豫了一下:“刘镇长……我刚才听到消息,说审计组在青河镇那边查到一笔账对不上,沈镇长今天下午请假了,有人说看到他在收拾东西。”
我盯着她看了一秒。
“你知道恒通建设这家公司吗?”
林晓明显愣了一下:“恒通?知道啊。这家公司以前在隔壁县做过项目,听说老板跟……”
她压低声音:“跟县里一个领导是亲戚。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大家都这么说。”
我点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晓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桌前把那摞项目档案翻开。第一份就是自来水厂改造的合同复印件,合同金额写的一千五百万,但合同末尾的签字栏里,甲方代表签的是沈明远的名字。
副镇长没有签字。
这不太正常。按照程序,镇政府的工程合同,分管副镇长必须签字才能生效。沈明远直接跳过我签了字——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沾这个项目。
我把合同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有一行小字:“项目监理单位:青河镇村镇建设管理所。”
监理单位竟然是镇里自己。
这不是自己监理自己吗?
我拿笔在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又翻到合同附件里,有一份预算明细表。表里列了材料费、人工费、设备费,但有几项费用写得特别模糊,比如“其他费用”一栏,金额是二百三十万。
“其他费用”四个字,在体制内干了这么多年我太熟悉了。但凡列不出明细的都往这里面塞,塞进去的钱去哪儿了,只有经手的人知道。
我打开电脑,把那份预算明细表拍照上传,然后给马涛发了个消息:
“自来水厂改造项目预算里有二百三十万列支不明,请帮我查一下恒通建设的资质备案。”
过了不到十分钟,马涛回了一条:
“恒通建设,注册资本两千万,成立时间前年十一月,法人代表叫钱建军。”
钱建军。
姓钱。
我立刻给林晓发了条消息:“钱建军你认识吗?”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来:“不认识,但这个名字我见过……钱四海的侄子好像就叫钱建军。”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钱四海的侄子,注册了一个公司,拿下了青河镇一千五百万的自来水改造项目。
而这个项目,是沈明远亲手签的。
我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铁皮柜门。窗外七月的太阳正毒,空调嗡嗡响着往外吹热风,屋子里的温度根本降不下来。
但是我现在一点都不觉得热。
沈明远请假收拾东西——他怕的不是审计组查账,他怕的是钱建军这条线被人挖出来。
我拿起手机给周书记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书记,我查到一个情况。自来水厂改造项目的承建方恒通建设,法人代表是钱四海的侄子钱建军。沈明远今天请假,可能跟这个有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了。”周书记说,“你继续查。另外——让马涛通知纪委的人,去青河镇沈明远家里看一下。”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往外看。
县委大院外面那条街上,几棵老槐树被晒得叶子都蔫了。远处青河镇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栋灰色的楼顶。
七年。
我在那个地方待了七年,从满腔热血干到心灰意冷。被人代签了三年字,背了三年黑锅,打了三年不称职。
现在,该我开口说话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消息:
“刘镇长,我刚才在楼下碰到了沈明远的车。他往市里方向去了,车上好像还坐着钱四海。”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行字:“他们跑不了。”
现在回头想想,那天下午我站在县委办的窗户前面,看着青河镇的方向,心里其实没什么底。我只是一个刚调进县委的副镇长,对面是一镇之长加一个盘踞多年的招商办主任。
但我有账本。
有证据。
还有周书记那句“县委看得到”。
这就够了。
第四章 深夜来电
晚上八点多,县委办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我还在那间小办公室里对着满桌子材料。七月的天日头长,窗外还有点亮,但楼道里已经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从墙外传进来。
自来水厂那笔账查了一下午,我又翻出了一些东西。
恒通建设成立前的一个月,青河镇财政所转过一笔钱出去,名目写的是“项目前期咨询费”,金额八十五万,收款方是一个叫“明达咨询”的公司。
明达咨询的注册地址,跟钱四海老家一个院子。
我把这条线索记在本子上,又翻到下一页。
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是刘楠吧?”
“我是。”
“我是赵志刚。”对面说,“还记得我不?”
赵志刚——三年前从青河镇调走的财政所会计。当时他走得很突然,说是家里有事回了老家,后来就再没联系。
“赵会计?”我坐直了,“你怎么有我电话?”
“你先别问这个。”赵志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什么封闭空间里打的电话,“刘楠,我今天听说你调县委办了,也听说审计组进青河了。”
他没等我接话,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查什么。自来水厂那笔钱,不光有你的签……”
他顿了一下。
“还有县里一位领导的。具体是谁我不能在电话里说。但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明天上午十点,市里老火车站门口,你一个人来。”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了汗。
“赵会计,你当初走得那么急,是不是因为……”
“是。”他打断我,“我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有人让我走。我给你半个月时间收拾东西,够仁至义尽了。”
他叹了口气:“刘楠,那三年你在青河干得憋屈,我都看在眼里。你要是不想忍了,明天就过来。我手里这份东西,能帮你把三年的不称职全部翻过来。”
电话挂了。
我坐在椅子上,对着黑屏的手机愣了足足一分钟。
三年前赵志刚突然调走,当时镇上传言很多,有人说他贪污被查了,有人说他跟领导闹翻了,没想到真正的原因是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能让一个财政所会计连夜走人的东西,分量肯定不轻。
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周书记的电话,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又停住了。赵志刚说让我一个人去,我要是提前告诉了周书记,万一赵志刚反悔不肯露面怎么办?
而且赵志刚说那东西涉及到县里的领导——具体是哪一级,他不肯讲。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屋子太小,走两步就到头了,转身的时候胳膊肘碰到铁皮柜,发出“哐”的一声响。
干脆坐下来翻材料。
我把自来水厂那笔八十五万的“前期咨询费”跟恒通建设的中标时间对照了一下——咨询费支付的时间是去年二月,恒通成立是前年十一月,中间隔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我翻开青河镇前年年底的党委会议记录复印件,十二月那次会上有一条:“会议原则通过青河镇自来水厂管网改造项目立项,授权镇长沈明远牵头推进后续工作。”
授权沈明远牵头——也就是说从立项开始,这个项目就绕过了我。
我又往前翻,找到前年十一月的会议记录,上面写着:“同意招商办主任钱四海赴市里考察供水设备企业。”
钱四海去考察供水设备,回来之后没多久,恒通建设就注册成立了。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钱四海考察设备——恒通成立——项目立项授权沈明远。时间线扣得严丝合缝。
我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箭头链条,箭头末端打了个问号——赵志刚说的“县里领导”在哪个环节插进来的?
如果是立项环节,那就要看当时开会的人里有没有县里的人列席。
如果是资金拨付环节,那就要查这笔钱的审批权限到了哪一级。
我把这几条线索理清楚,写了两页纸,然后拍了照发给自己的邮箱备份。做完这些已经快十点了,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估计是过了下班时间自动关的。
屋子里闷得慌。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街上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晃来晃去。远处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忽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晓。
“刘镇长,你还没走吧?”
“还在。”
“我在楼下,看见县委办那间屋灯还亮着……”她的声音有点犹豫,“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一下,方便吗?”
“你上来吧。”
过了两分钟,林晓出现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U盘。她进来之后顺手把门带上,表情有点紧张。
“下午你让我查钱建军的时候,我又翻了翻之前归档的一些材料。”她把U盘放在桌上,“我发现在恒通建设中标的同一个月,县财政拨了一笔款子给青河镇,名目是‘农村饮水安全专项资金’,金额五百万。”
她把电脑打开,插上U盘,调出一份扫描件。
“但这笔钱到账之后,三天之内就被转走了。转出记录上写的是‘项目建设预付款’,收款方就是恒通建设。”
她抬头看我:“五百万预付款。但是自来水厂改造项目的预算表里,预付款只列了两百万。”
三百万的差额。
“这笔专项资金的下拨审批……”我盯着屏幕上的扫描件,“需要谁签字?”
林晓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右下角:“县财政局审批栏里签字的,是分管财政的副县长——吴德明。”
吴德明。
这个名字我不陌生。青河镇那三个空壳项目里,有两个的批文上有他的签章。当时我以为只是常规签字流程,现在看来——所有项目都有他的手笔。
“这份材料还有别人看过吗?”我问林晓。
“没有。我今天整理档案室翻出来的,之前一直压在旧文件堆底下。”她咬了咬嘴唇,“我觉得这东西该给你看。”
我看着这个才来县委办半年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林晓,”我说,“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她沉默了几秒,点点头:“知道。但是那三个烂尾项目……我老家就在青河镇边上。去年鸿运建材那厂房盖一半停了,镇上好多人的工钱都还没结。”
她攥着拳头,声音不大但是很稳:“我就是想让那些干活的人把钱拿到手。”
我把U盘拔下来,放进自己的文件袋里。
“你放心。”我说,“这笔钱,会有人还给他们的。”
林晓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又待了半个多小时。
窗外那只蝉还在叫,不知道是忘了时间还是根本不在乎天黑不黑。我盯着桌面上那张画满箭头链条的纸,给赵志刚发了条短信:
“明天十点,老火车站,我会来。”
发完之后我关了灯锁好门,走下楼梯的时候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幽幽的光。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值班室的大爷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哟,刘镇长,这么晚才走?”
“有点事没忙完。”
大爷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摆手没接。他自顾自点上抽了一口,隔着烟雾说:“我在这大院看了二十年门,加班的年轻人见过不少,但像你这么晚的……一般都是在办大事。”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推开玻璃门走进七月的夜风里。
热浪扑面而来,但我的后背竟然是凉的。
明天十点,老火车站。
赵志刚手里那份东西,到底能翻开多大一块盖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县委办公楼,三楼的窗户黑着,四楼周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第五章 火车站
市里老火车站早就停运了。
新高铁站建在南边之后,这边就只剩一个空壳子,候车大厅的铁门常年锁着,台阶上长满了野草。只有门口那条街还开着几家小卖部和快餐店,勉强有点人烟气。
我到的时候九点五十分,太阳已经热得跟火烤似的。
老火车站门口的广场上没几个人,一个扫地的老头正慢悠悠推着扫帚转圈,两个穿校服的学生蹲在台阶上玩手机。我站在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底下,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一辆黑色的旧桑塔纳从街角拐过来,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赵志刚比三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片,眼窝深陷着。
“上车。”他说。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面空调开得很足,冷风打在潮乎乎的脸上,激得我一哆嗦。
赵志刚把车开到火车站后面一条小巷子里停下,熄了火。
“刘楠,”他转过身看着我,“三年没见了。”
“赵会计,你瘦了很多。”
他苦笑了一下:“天天躲着人走,能不瘦吗?”他从手套箱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复印件,纸张已经有点发黄了。
第一页是一份转账凭证——青河镇财政所账户向明达咨询公司转账八十五万,下面有沈明远和钱四海的签字。
第二页是一份银行流水——明达咨询收到钱之后第三天,转出去六十二万,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户名叫钱建军。
第三页是一份合同补充协议——恒通建设与青河镇政府签订的自来水改造项目合同后面,附了一份补充协议,上面写了“项目盈余资金分成比例”,镇政府分四成,恒通分六成。
“这个补充协议……”我盯着那行字,“沈明远签了?”
“签了。”赵志刚指了指右下角,“沈明远的签名是真的,不是代签。”
我深吸了一口气。
沈明远亲手签了一份分成协议,把一千五百万的工程利润直接分给了施工方——而且是按比例分成,不是正常的工程结算方式。这意味着从一开始,这个项目就不是为了改造管网,而是为了……
“为了套那笔专项资金。”赵志刚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县财政拨的五百万,恒通到手之后转了三百万到钱四海控制的另一个账户,剩下两百万用来买了管道材料,铺了半条街就停了。管网改造为什么停?因为钱花完了,工程只干了三分之一。”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这是恒通建设真正的账目。他们内部做了一份假账应付审计,真的那份在我手里。”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那份账目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见上面列了五笔钱,每一笔后面都有一个收款方名字。
其中第四笔写着——“支付吴副县长协调费,五十万元整。”
我猛地抬头看赵志刚。
“吴德明?”我说。
赵志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五十万从恒通账上转出去的日期,跟吴德明在专项资金拨付审批表上签字的日期是同一天——去年四月三号。
这个日期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因为去年四月三号,我还因为鸿运建材的项目被沈明远在会上当众批评,说“分管领导监管不力”。那天下午我回了办公室,看见桌面上压着一份考核表,上面写着“年度考核不称职”。
同一天,吴德明签了那笔专项资金,恒通转了五十万出去。
我坐在桑塔纳的副驾上,空调还在呼呼吹着冷风,但我的手指是凉的。
“赵会计,”我说,“你当初为什么走?”
“我看见了这份补充协议。”赵志刚说,“协议是钱四海拿过来让我做账的时候我瞥见的。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我偷偷复印了一份,当晚沈明远就让我把手头所有工作交接给财务室另一个人,第二天就给我开了调令。”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攥得发白。
“我走之前去找过你,但你出差了。”
我想起来了——三年前那个秋天我确实出差了一周,回来的时候赵志刚已经走了,镇上的说法是“家里有事”。
“这份东西,”我捏着牛皮纸袋,“你保存了三年?”
“保存了三年。”赵志刚说,“我在等一个机会。今天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听说你调县委办了。刘楠,你还记得不记得,你刚来青河镇那年,有一次为了一笔扶贫资金的事跟沈明远拍了桌子?”
我当然记得。
那是刚当副镇长第一年,镇上有一笔扶贫款被沈明远挪去修了镇政府食堂。我在会上直接提了出来,沈明远当场脸就黑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啥样的人。”赵志刚说,“这三年你被压得抬不起头,我都看在眼里。但是你能攒下证据调来县委办,说明你没服过软。”
他拍了拍我手里的牛皮纸袋:“这份东西交给你,我就算没白等三年。”
我攥着纸袋没有说话。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窗外的老火车站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墙皮都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
“赵会计,”我终于开口,“你把东西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赵志刚笑了一下:“我后天就搬家了,去南方跟儿子过。这些东西给出去,我就不用再躲着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牛皮纸袋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带来的文件袋里,拉好拉链。
“赵会计,谢谢你。这些东西不只是翻我三个不称职的问题——它能让青河镇那半截自来水管道重新接上。”
赵志刚发动了车子:“我送你回县委大院。”
车沿着旧街往外开,经过老火车站那棵槐树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扫地的老头还在那里一圈一圈地扫,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被发动机盖过去了。
“刘楠,”赵志刚忽然说,“你怕不怕?”
我想了一下。
“怕。”我说,“但是我更怕那七年白待了。”
赵志刚没再说话,只是把车开得稳当了些。到县委大院门口的时候,他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跟我握了一下,手劲很大。
“好好干。”他说。
我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旧桑塔纳拐过街角不见了,才转身往里走。
文件袋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光是证据,还是一个人三年的等待。
我快步走进办公楼,刚一进大厅就迎面碰上了马涛。
“刘楠,”他脸色不太好看,“你上哪儿去了?吴副县长刚才来了一趟,找你没找着,让我转告你——说他手里有几份青河镇的材料想跟你对一下。”
我站住了。
吴德明主动来找我?
“他什么时候走的?”
“十分钟前。”马涛压低了声音,“他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攥着文件袋的手紧了紧,然后笑了一下:“行,我知道了。他要是再问起来,就说我一会儿去他办公室。”
马涛看着我:“你真要去?”
“去。”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该对的东西,早晚要对清楚。”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三楼。电梯上升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里露出的那个牛皮纸袋边角。
五十万协调费。
分成协议。
专项资金五百万。
这些账,够清了。
第六章 对质的准备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反锁了。
赵志刚给的那份补充协议复印件我拍了照存进手机,然后又扫描进电脑,备份了三份。一份存云端,一份存U盘,一份拷进加密文件夹。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的手很稳,但心跳快得厉害。
吴德明是分管财政的副县长,在县里干了快十年,根基很深。他主动来找我对材料,说明他已经知道审计组在查什么,也知道我从青河调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这是想在我开口之前把路堵死。
我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把马涛叫了进来。
“马主任,吴副县长今天来说要对材料,具体指的哪方面?”
马涛靠在门框上,抱着一只胳膊:“他说是青河镇去年的财政拨款数据,有几笔账目跟上报的对不上,想找你这个分管领导核实一下。”
“他带人来没有?”
“没有,就他自己。”
我点了点头。
吴德明想私下跟我谈,说明他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审计组的正式报告还没出来,他就还有时间捂盖子。
而那个盖子底下,压着五十万。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我去一趟他办公室。”
马涛拦住我:“刘楠,你考虑清楚。吴副县长在县里这么多年……”
“马主任,”我看着他,“我在青河镇七年,三个不称职。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马涛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我走出办公室顺着走廊往东走,吴德明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好碰见林晓从楼上下来。
她看见我手里攥着文件袋,愣了一下:“刘镇长……你去哪儿?”
“吴副县长找我。”
林晓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一个人去?”
“嗯。”
她咬着嘴唇想了半秒,快步走到我面前压着嗓子说:“我刚才在整理文件的时候又翻到一样东西——去年县里有一笔农村改厕补助资金,也进了青河镇的账,后来又被划出去了,走的审批流程里也有吴副县长的签字。这笔钱数额不大,只有二十多万,但走的通道跟自来水厂那笔一模一样。”
“补助资金的拨付文件还有吗?”
“有复印件。”她说,“在我抽屉里。”
“帮我收好。”我说,“等我从吴副县长那边回来再说。”
林晓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但眼神还是紧跟着我:“你小心点。”
我笑了一下:“就是去对个账,又不是去打架。”
话说得轻巧,但我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时候,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站在吴德明办公室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
吴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翻一份文件。他五十出头,矮胖身材,脑门锃亮,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见我进来,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搁,脸上堆出笑来。
“刘楠来了,坐坐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吴县长找我?”
“也没什么大事。”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就是县财政局那边的同志反映,青河镇去年有几笔专项资金的使用情况跟报上来的对不上,你原来是分管领导,想找你问问情况。”
他说着从桌面上抽出一张表递过来:“你看这个,去年四月拨给青河镇的农村饮水安全专项资金五百万,报上来说是用于管网改造。但前两天财政局的同志去现场看了看,管网只铺了不到三分之一。这个——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吴县长,这笔资金的使用情况我去年就向镇里反映过。当时工程进度确实跟不上,我也要求项目方提供进度报告,但沈镇长说这事他亲自盯着,让我不用管了。”
“哦?”吴德明挑了挑眉,“沈明远亲自盯的?那你怎么不跟他一起盯呢?”
“我盯了。”我说,“我盯了三次,每次要来的进度报告都是同一份,内容是复制粘贴的。我把这事儿反映到镇纪委,镇纪委说等年底一起汇总。”
吴德明往后靠了靠:“那你调来县委办之前,有没有把这笔资金的问题写在你的情况说明里?”
“写了。”
“怎么写的?”
“我写的是‘项目推进缓慢,资金使用监管缺位,建议全面审计’。”
吴德明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刘楠啊,”他的语气忽然变了,没了刚才那种客气的腔调,“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做事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你这样一上来就把问题往审计上推,底下干活的同志压力很大。”
“吴县长,”我说,“那三个烂尾项目,老百姓意见很大。去年年底还有人到镇上来堵门讨工钱,这事儿您知道吧?”
吴德明的脸色僵了一瞬。
“你说的那三个项目,我知道。”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招商引资嘛,有成功就有失败,不能因为几个项目没成,就把责任都推到下面人头上。”
我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文件袋。
他在打太极。
他在告诉我——那几个项目的问题可以谈,可以妥协,但不要把火烧到上面。
但我要的不是妥协。
我慢慢拉开文件袋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赵志刚给的那份转账凭证复印件。我把纸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吴县长,您看看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张凭证上,明达咨询转给钱建军的六十二万,转账备注栏写的是“自来水项目前期费用”。
吴德明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拿起来。
“这是什么?”
“去年四月,青河镇自来水厂改造项目的前期费用支出。这笔钱从镇财政账上出去,经明达咨询转了一道手,最后进了恒通建设法人代表的个人账户。而恒通建设拿下了那个一千五百万的改造项目。”
我停了停。
“在恒通中标之前三个月,钱四海去市里考察了供水设备。考察完之后一个月,恒通建设注册成立。恒通成立的法人代表是钱四海的侄子钱建军。”
吴德明把那张纸推了回来。
“刘楠,你今天来我这儿,是来对账的,还是来给我上课的?”
“我是来对账的。”我说,“这笔钱的来龙去脉,我想听听您的解释。”
吴德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太阳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条。那些光条落在纸上,把“六十二万”那几个数字照得格外清楚。
最后他说:“这件事我回头了解一下。你先回去,有结果了我让人通知你。”
我站起来,把那张纸收进文件袋。
“吴县长,审计组还在青河镇。这笔钱如果不能解释清楚,审计报告上会写得更难看。”
我转身往外走。
“刘楠。”他在后面叫住我。
我回头。
“有些事查得太深,对你没好处。”他说,“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光条交错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滑稽。
“吴县长,”我说,“我已经三十多了。三个不称职背在身上,路已经够窄了。再窄一点,也窄不到哪儿去。”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人,只有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我攥着文件袋往前走,手指还在抖,但心跳已经稳下来了。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看见林晓站在那儿,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你在等我?”
她点了点头,递过来一张纸条:“刚收到的。有人从青河镇捎过来的,说让你亲启。”
我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是印刷体打印的:
“别查了,青河的水太深。你现在收手,那三个不称职可以商量。”
没有落款。
我把纸条攥成团捏在手心,看了一眼林晓。
“谁送来的?”
“门卫大爷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短袖,戴了口罩,放下就走了。”
我把纸团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
“走,回办公室。”我说,“还有几笔账要对。”
第七章 三年前的会议记录
回到办公室,林晓跟了进来。
我把门关上,把那张纸条的事先放在一边,让她把那笔农村改厕补助资金的复印件拿出来。
“你看,”林晓把文件铺在桌面上,“去年六月,县财政局拨了一笔改厕补助给青河镇,金额二十八万。这笔钱到账之后一周内就被转走了,收款方是一家叫‘青河建材’的公司。”
我翻着那几页纸:“青河建材是什么公司?”
“我查了一下,”林晓说,“这家公司前年注册,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法人代表姓周。但是——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跟恒通建设是同一个院子。”
同一个院子。
“两家公司是邻居?”我问。
“不是邻居。”林晓摇头,“是同一栋楼同一层,门牌号只差一个数字。注册登记的时候,留的联系电话都是同一个号码。”
说白了,就是一套人马两块牌子。
“改厕补助走的是什么审批流程?”
林晓翻到最后一页:“这笔钱是‘直拨资金’,由乡镇上报使用计划,财政局审批拨付。审批栏里签字的人是——基层财政科科长王建平,上面还有分管副局长的签章。”
“副局长是谁?”
“当时分管农村财政的副局长……”林晓看了一眼材料,“是钱志国。”
钱志国。
又一个姓钱的。
“这个钱志国跟钱四海什么关系?”
林晓的表情有点复杂:“钱志国是钱四海的堂哥。前年从镇上调到县财政局,去年提拔的副局长。”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几份材料看了半天。
一条线已经串起来了。钱四海在青河镇负责招商,他的侄子钱建军开公司接项目,他的堂哥钱志国在县财政局批钱——这是从项目审批、工程承接到资金拨付,一整条闭环。
沈明远是这条线上的盖戳人。
吴德明是更高一层的保障。
而那个印刷体纸条上写的“别查了”,就是这条线上的某个人希望我闭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透气。外面已经快中午了,太阳白花花地照着县委大院的水泥地面,泛出一层刺眼的光。
“林晓,”我没回头,“这些东西你还翻到了什么别的没有?”
她想了想:“还有一件事。去年年底青河镇有一笔‘乡镇公共服务运行维护经费’的拨付记录,金额不大,只有九万八。但那个拨付文件上,有一个用修正液涂过的数字。”
我转过身:“修正液?”
“对。”林晓把那份文件找出来递给我,“你看这里,原始金额写的是‘九十八万’,后来用修正液涂掉改成了‘九万八’。但是底下的用款计划表里列的项目明细加起来是九十八万,不是九万八。”
我凑过去仔细看——那个“九万八”的字迹确实是后补的,修正液没完全盖住底下,隐约能看出原来的“九十八万”几个数字的轮廓。
“这笔经费什么用途?”
“说是‘青河镇街道环境整治’,上面列了十二条小项,每一条都有具体金额。按计划应该是花九十八万,但账上只走了九万八。”
八十八万二千的差额就这么被涂掉了。
我盯着那个修正液痕迹看了半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份文件,当初是从谁手上经手的?
“这份材料从哪里翻出来的?”
林晓说:“档案室角落里一个旧纸箱,箱子外面写着‘青河镇待销毁’。”
待销毁。
这五个字让我后背一凉。
如果这份文件按照原计划被销毁了,那这笔钱就永远查不到去向。有人已经意识到事情可能败露,开始提前清理痕迹了。
但是没清理干净。
我拿起手机,给马涛打了个电话:“马主任,青河镇去年年底有一笔九十八万的公共服务经费,实际只走了九万八,这个情况审计组知不知道?”
马涛沉默了几秒:“审计组刚报过来一份初步发现,里面提到青河镇有一笔‘账实不符’的资金,金额大概九十万左右。你说的就是这个?”
“对。”我说,“这笔钱的审批流程跟自来水厂那笔是同一批人。”
马涛那边吸了一口气:“行,我马上把这条信息反馈给审计组。”
挂了电话,我把那几份材料重新整理好放进抽屉。林晓站在旁边看着我,犹豫了一会儿开口了。
“刘镇长,其实我今天早上还听到了一个消息,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早上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财政局那边的人聊天,说吴副县长昨天下午让人查了你的档案。”
我的手停在抽屉拉手上。
“查档案?”
“对。好像是在查你以前的工作履历和考核记录。”林晓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他看完之后,跟你那三个不称职的材料放一块了。”
我的档案里,除了那三个不称职,还有一份七年前入职青河镇时的推荐信——写推荐信的人,是当时分管乡镇工作的副县长。
那个人姓周。
七年前推荐我来青河镇的,就是周正清。
我慢慢把抽屉关上,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那排掉漆的铁皮文件柜。
吴德明查我的档案,不是为了找我工作上的毛病,他是想知道我跟周书记之间到底什么关系。如果他知道周正清是我当年的推荐人,那他对我动手之前就得掂量掂量。
换句话说——
吴德明开始慌了。
一个干了十年的副县长开始查一个刚调进县委的副镇长的档案,说明他意识到事情已经不在他掌控范围内了。
我拿起手机,给周书记发了条消息:“周书记,吴副县长在查我的档案。”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周书记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跟上次他说“我知道了”一样的口吻,一样的简短。但这次我能感觉到,这三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上次重得多。
我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周书记发来的,这次多了一行字:“明天下班前,把青河镇所有问题项目的汇总材料交到我办公室。按人头列。”
按人头列。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周书记要的是名单。谁拿了钱,谁签了字,谁批了条子——要把人名一个一个列清楚。
我拉开抽屉,把赵志刚给的牛皮纸袋、林晓翻出来的旧材料、我自己的三份项目材料全部摆在桌面上。
七份材料,七个项目,两年时间,涉及金额超过两千万。
涉及的人名:沈明远、钱四海、钱建军、钱志国、吴德明,还有那个写了“别查了”的匿名纸条发件人。
我拿了一张新的A4纸,在上面写下第一个名字。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窗外蝉叫了一整个上午,现在终于歇了。屋子里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还有我写字的沙沙声。
写到第七个人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这个人名是林晓下午翻材料的时候发现的——青河镇那笔被涂改的经费上,除了钱志国的签章,还有一个人的名字,写在经费使用计划的“审核人”一栏里。
那个名字,是吴德明的秘书。
我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两秒,然后继续写完了最后几个字。
明天下班之前,这份名单会送到周书记桌上。
而那个被修正液涂掉的八十八万,也该现出原形了。
第八章 档案室
下午两点,我到档案室找一份旧文件。
县委办的档案室在办公楼一楼最里面,常年开着抽湿机,屋子里有股灰尘和旧纸混合的味道。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同志姓孙,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刘镇长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来查什么?”
“孙师傅,我想找一下七年前青河镇乡镇干部任职的文件底档。”
“七年前的?”他放下报纸站起来,“那得翻大柜子了。你等一下。”
他走到最里面那排灰色铁皮柜前面,拉开柜门翻了好一会儿。我站在旁边等着,目光扫过旁边一个半开着的文件柜,里面堆着几摞没贴标签的牛皮纸袋。
最上面那个纸袋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青河镇报批材料,待复审”。
我愣了一下。
“孙师傅,那个纸袋我能看看吗?”
孙师傅回过头看了一眼:“哦,那个啊。前阵子财政局那边送过来的,说是青河镇去年报上来的一些项目审批材料,让他们复审之后归档。一直没人来拿,就搁那儿了。”
我走过去把纸袋抽出来,打开封口的线绳。
里面是一摞材料,最上面一份是青河镇去年申请的“乡镇文化站建设补助资金”审批表。审批表上盖了镇政府的章,下面签了沈明远的名字,再下面是县财政局业务科室的意见栏。
业务科室意见栏里签了一个字,笔迹潦草,但我认得出来。
那是王建平的字。
王建平——基层财政科科长,那笔二十八万改厕补助资金的审批人之一。
我往后翻,这一批报批材料一共十几份,每一份后面都有王建平的签字,有几份上面还有财政局分管副局长的章,那章盖的是钱志国的名字。
我把整摞材料大致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个规律。
这十几份材料里,涉及金额在五十万以下的,审批栏只有王建平签字;涉及金额五十万以上的,全部加盖了钱志国的章。
而五十万以上的材料一共有四份,其中三份写的项目名称跟青河镇去年的实际建设项目对不上——比如有一份申请的是“水利设施维护资金”四十六万(五十万以下,没有钱志国的章),另一份申请的是“乡村道路硬化补助”六十二万(五十万以上,有钱志国的章)。
但青河镇去年根本没有新的道路硬化项目。
这笔六十二万补助去了哪儿?
我把这四份材料拍照存进手机,然后把纸袋重新封好放回原处。这时候孙师傅也把我那份七年前的任职文件找出来了,我接过来翻了翻,确实是我当年的任命书,上面有当时分管副县长的签字。
那个签字的人是周正清。
我把任命书也拍了照,跟孙师傅道了谢,走出档案室。
走廊里光线暗得很,外面的蝉又开始叫了,隔着窗户传进来,闷闷的。我攥着手机快步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六十二万的“道路硬化补助”。
青河镇去年没有修路。
这笔钱的申请材料是假的。
但财政局批了。
王建平签了字,钱志国盖了章——这里面有一套完整的造假链条。先用真实的项目名目报批资金,批下来之后把钱转到别的地方去,再编一个假的资金使用报告应付上级。
钱不用在项目上,那用什么来平账?
我想起来林晓说过的那笔被涂改的公共服务经费——九十八万涂成九万八,差额八十八万多。
六十二万加二十八万,刚好九十万。
一个是“道路硬化补助”六十二万,一个是“改厕补助”二十八万,合在一起九十万。然后那笔“公共服务经费”九十八万涂掉一个零变成了九万八——差额八十八万二。
数字对不上,但对不上的地方恰恰说明同一批人在用同一个手法操作。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刚才拍的那些照片导进电脑里。
林晓下午请假出去了,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我坐在电脑前面,把那四份材料的照片跟之前收集的数据做了个交叉比对,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这笔钱的套路跟自来水厂那笔一模一样——先用一个合规的项目申请专项资金,资金到账之后通过关联公司转走,最后在账面上用各种手段平掉痕迹。
只不过自来水厂那笔金额大,五六百万,操作的时候留了补充协议那种铁证;这些小笔的几十万几十万,操作起来更隐蔽,更不容易被抓住把柄。
但坏就坏在——他们的账没做干净。
那笔被修正液涂过的经费就是个例子。如果当初那份文件销毁了,就什么证据都留不下来。但他们偏偏只涂了个数字,把原件扔进了“待销毁”的箱子里。
我正盯着屏幕上的表格出神,手机响了。
是林晓。
“刘镇长,我刚才在外面碰到一个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是青河镇财政所现在的出纳,叫小杨。她说下午镇里有人找她调过账本,调的是去年六月份那笔改厕补助的凭证。”
“谁调的?”
“她说是钱四海打电话让她调的,让把凭证送过去。”林晓说,“小杨觉得不对劲,就跟我联系了。她说那笔凭证她已经复印了一份,问我怎么办。”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钱四海在调凭证。
这说明他知道了审计组在查那笔钱,正在想办法销毁或者篡改原始凭证。
“你让小杨把复印件保管好,别交给任何人。”我说,“另外,让她留意一下钱四海这两天还有什么动作。”
“好。还有一件事——”林晓犹豫了一下,“小杨说,今天上午沈明远回来了,回了镇政府。但是没进办公室,直接去了财政所。”
沈明远去了财政所。
他请假收拾东西,不是要跑,而是去清理账目。这说明他背后的人给他递了消息,让他回来处理善后。
“我知道了。”我说,“你让小杨明天上午把那份复印件带到我办公室来。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她来县委办送材料,别跟任何人提钱的事。”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空调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停了,屋子里的闷热重新涌上来,额头上开始冒汗。我走到文件柜前把赵志刚给的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把里面那份补充协议又看了一遍。
协议上写的分成比例是四六开,镇政府四成,恒通六成。
如果自来水厂那笔五百万专项资金全部套出来,沈明远能分两百万。加上他经手的其他项目,保守估计他一个人从这些工程里拿走的钱不会低于三百万。
三百万。
青河镇去年全年的财政收入才一千多万。
我靠著文件柜站着,感觉那股从早上一直绷着的劲儿现在稍微松了一点。证据越来越多了,链条也越来越完整,但越是这样,我越清楚接下来面对的反扑会越来越大。
钱四海在调凭证。
吴德明在查我档案。
沈明远回了财政所。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书记那句“明天下班前”的期限,还剩不到二十四小时。
我拿起笔,把下午发现的那四笔造假资金项目也加进了那份名单里。
名单上现在有十一个人了。
第九章 拉拢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林晓带着一个短头发的年轻女人进来,那女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进门之后还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人跟着才把门关上。
“刘镇长,这就是小杨。”林晓说。
小杨看起来不到三十,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洗得有些发白了。她站在办公桌前局促得很,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去年六月那笔改厕补助的原始凭证复印件,”她说,“原件钱四海昨天下午拿走了,说是要做年度审计备查。但我觉得不对劲,偷偷复印了一份。”
我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摞复印件。第一页是资金拨付单,上面有王建平和钱志国的签字;第二页是银行转出记录,显示这笔钱从镇财政账户转入了青河建材公司账户;第三页是一份“资金使用情况说明”,上面写的项目用途是“农村改厕材料采购”。
但最后一页附了一张采购清单——清单上列的材料数量和金额跟实际不符。改厕需要的三格化粪池单价八百,清单上写的单价一千二,多出的四百乘以清单上的数量,差额正好是七八万。
“这笔材料采购实际完成了吗?”我抬头问小杨。
“没有。”小杨摇头,“钱转出去之后,青河建材那边只送了一批水泥和砖头,化粪池一个都没送。镇上那个改厕项目最后拖到了年底也没做完,上面来检查的时候,沈镇长让把几间已经改好的厕所指给检查组看了,检查组没仔细查就过了。”
检查组没仔细查就过了——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面来人检查的时候,只要面上过得去,底下的小问题一般不会被深究。这种“检查套路”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大家都心知肚明。沈明远就是利用这一点,用半拉子工程应付检查,剩下的钱全部套走。
“小杨,”我把凭证收好,“这些东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我谁都没说。”她摇头,“我是去年才调到财政所的,之前的事我不清楚。但改厕这笔钱走账的时候是我经的手,我查了记录才发现有问题。昨天钱四海来调凭证的时候眼神不对劲,我心里害怕……”
她的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马涛站在门口,脸色不大好看:“刘楠,吴副县长的秘书来了,说要找你谈谈。”
我看了小杨一眼,她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
“你先坐着别动,”我对小杨说,“林晓你陪着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马涛侧身拦住我,压低声音:“来的不是秘书本人,是吴副县长的司机。他手里拿着一份东西,说让你当面签收。”
司机来送东西?
我往走廊看了一眼,一个穿深色短袖的中年男人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看见我出来,他走过来把信封递过来:“吴县长让我转交的,请您务必当面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纸。
是一份手写的便签,字迹工整,落款是吴德明的名字。
上面写着:“刘楠同志,青河镇的事我已经安排人重新核实了。其中几笔存在瑕疵的资金正在清退过程中。你的工作能力我清楚,县委办也需要你这样敢干事的年轻人。如果你愿意,下周县里有个经济工作专题培训班,我推荐你参加。另,你那三份年度考核材料我看了,后续可以协调重新认定。”
我的手停在纸面上。
推荐参加培训班——这是一条往上走的台阶。
重新认定考核——三个不称职可以翻过来。
吴德明在开条件。
他在告诉我:你停手,我给你好处。
我攥着那张便签,抬头看着对面那个司机。
“你回去跟吴县长说,谢谢他费心。培训班的事,我考虑一下。”
司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把那张便签放在桌面上。小杨和林晓都看着我,没人说话。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把原纸放进抽屉里。
“小杨,你今天来县委办的事,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我来送一份报表,别的什么都没说。能做到吗?”
小杨使劲点了点头。
“林晓,你送小杨出去,从后门走,别碰见前面的人。”
她们两个走了之后,我坐下来重新把那张便签拿出来。
“三份考核可以协调重新认定”——这句话底下压着一个意思:那三个不称职是沈明远打的,但现在吴德明说可以翻过来。说明沈明远在打考核的时候,吴德明知情,甚至可能是默许的。
因为只有把我踩得翻不了身,才不会有人去追查那些项目背后的东西。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转了一圈又一圈。
吴德明开出的条件很实在——一个县委办副科级的干部,三个不称职背在身上,提拔的路基本上堵死了。如果他能把考核翻过来,再推荐去培训班走一圈,接下来两三年内提一级不是没可能。
说实话,这条件有诱惑力。
但条件是换我闭嘴。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名单——十一个人的名字列在上面,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那些数字加起来是两千万,是青河镇老百姓修不了的路、接不上的水管、改不完的厕所。
还有小杨刚才说的那句“检查组没仔细查就过了”——检查组不仔细查,是因为上面有人打了招呼。那个打招呼的人,跟吴德明一条线上。
我把名单折起来放进文件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便签,然后伸手把它翻了个面,字朝下扣在桌上。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周书记办公室门口敲了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周正清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看到我手里攥着文件袋,他抬了一下眼皮。
“提前来了?”
“提前来了。”我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周书记,您要的汇总材料,我列好了。”
周书记打开文件袋,抽出那几张纸慢慢看着。他看得很仔细,每一行都看完之后才翻页。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他看完最后一张,把材料放在桌上。
“十一个人,涉及金额两千三百多万。”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你这些东西,证据链完整吗?”
“自来水厂那笔有补充协议原件复印件和转账凭证;改厕补助有原始凭证;公共服务经费有涂改件;那四笔报批材料有档案室原件照片。还有一份去年冬天我递过来的那三份空壳项目材料。”我说,“每一项都有书证,部分有人证。”
周书记沉默了一会儿。
“吴德明是不是找过你了?”
“找过。他让司机送来一张便签,说可以重新认定我那三个不称职,还推荐我参加培训班。”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考虑一下。”我看着周书记,“现在考虑完了。”
周书记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表情没变,但我看见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刘楠,”他说,“你那天告诉我你怕。今天我问你一句——你还怕不怕?”
我站在那张办公桌前,窗外七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打出一道一道明晃晃的光条。
“怕。”我说,“但是那份名单让我今天晚上能睡着觉。”
周书记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那几页名单收进自己办公桌抽屉里,锁上。
“明天上午,县委常委会。你列席。”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名单上的人,我一个一个找他们谈。”
第十章 列席
从周书记办公室出来,我的腿有点软。
列席常委会——我来县委办才几天,这种事情以前连想都不敢想。周书记把我调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需要一个熟悉青河账目的人来做内勤工作。
现在我才明白,他要的不只是内勤。
他是要我在会上把那些账目一条一条念出来。
晚上我回了趟住的地方,一间租在县委大院后面的老式单元房,一室一厅,墙上贴着掉了一半的白瓷砖。我把今天所有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按人头把每一条证据分装进不同的文件袋里。
整理到半夜,手机忽然响了。
是青河镇那边一个熟人,以前在党政办干过,叫老刘。
“刘楠,”他的声音听着有点急,“我听说你明天要列席常委会?”
“你消息倒是灵通。”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打电话给你是说一件事——今天晚上,沈明远在镇上请了几个老板吃饭,酒桌上放话说你这是在找死。”
我手里攥着一份材料没有接话。
“刘楠,你自己当心点。”老刘说,“青河镇那些工程背后不只是沈明远一个人。你今天动了他们的钱袋子,他们就敢动你的人。”
“谢谢老刘。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屋子里的旧风扇呜呜地转着,墙上那只壁虎趴着一动不动。我低头看着茶几上摊开的材料,一封一封核对过去,确认没有遗漏。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提前到了县委三楼会议室。
常委会九点开始,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面前放着一摞材料袋。马涛进来布置会场的时候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陆续有人进来了。
财政局局长、发改局局长、审计局局长,还有几个副县长。吴德明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我一眼,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九点整,周书记进来坐下。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常委会主要是听几个议题。第一个议题——”他看向我,“刘楠同志,你来讲一下青河镇近三年专项资金使用情况的核查结果。”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把U盘插进电脑。第一页PPT打出来的时候,底下几个人交头接耳了一下。
“各位领导,”我点了一下翻页笔,“我汇报的是青河镇自前年至今年上半年,涉及各级财政专项资金使用中存在问题的初步核查情况。涉及项目七个,涉及资金总额约两千三百万元……”
我一边翻页一边把每个项目的情况讲了一遍。讲到自来水厂那笔补充协议的时候,我把复印件投在幕布上,底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讲到改厕补助那笔材料采购造假的时候,我放了小杨给的原始凭证照片。讲到公共服务经费被涂改的时候,我把原件照片和修正液底下的原始数字放大给大家看。
四十分钟,我把七个项目全部讲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以上情况,每一笔都有对应的书面证据。我已经整理好了分装材料,会后可以交给各位领导审阅。”
周书记没有看我,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和列席人员。
“各位有什么意见?”
沉默了好几秒。
财政局长先开口了:“这些情况以前我们没掌握,刘楠同志查得确实细致。不过——这里面涉及的几笔资金审批,有些是按程序走的,需要区分是程序问题还是主观故意。”
“程序问题?”周书记接过话,“那笔被涂改的经费审批程序有没有问题?涂掉一个零的程序是哪一环节出的?”
财政局长不说话了。
吴德明这时候慢慢开口了:“青河镇的问题,青河镇自己先自查。我觉得刘楠同志列的这些情况,可以作为线索移交给县纪委进一步核实。常委会今天先定个调子——查,但要依法依规地查。”
他的话滴水不漏。表面上支持彻查,实际上把球踢给了纪委,给自己留了缓冲的时间。
但周书记没接他的话。
“纪委那边我沟通过了。”周书记说,“今天下午,纪委工作组进青河镇。涉及的县直部门人员,由纪委分别约谈。”
他说完这句话,会议室又安静了一瞬。
吴德明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纪委进青河镇,这就不是“自查”了,是直接上手查。
“另外,”周书记看向我,“刘楠同志的岗位调整,县委办这边安排一下。那三个年度考核的事,等纪委核查结果出来再说。”
我没说话,但心跳快得很。
散会的时候我收拾材料,马涛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干得漂亮。”
我笑了笑没答话,把U盘拔下来装进兜里。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吴德明,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我出来,冲我招了一下手。
我走过去。
“刘楠,”他捂着手机话筒,“你列席得很好。”
他这话说得没什么语气,但底下压的东西我听得出来。
“吴县长,我只是把我知道的情况如实汇报了。”
他看了我几秒,没再说话,转身继续打电话。
我走下楼梯回到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后背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凉的。我坐到椅子上,胳膊肘撑在桌面,看着对面那排铁皮柜发了一会儿愣。
干完了。
不对——还没干完。
纪委工作组下午进青河镇,这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约谈、取证、核实,每一关都可能有人试图把盖子按回去。
但今天这份名单,已经摆到桌面上让大家看见了。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林晓发来的消息:
“小杨刚才给我打电话说,钱四海今天上午没去办公室。镇上传言说他一大早就开车往市里方向去了。”
又跑了一个。
我回了一条:“让镇上的熟人盯着沈明远的动向。”
发完消息我站起来走到窗前。七月中旬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县委大院,楼下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远处青河镇的方向看不太真切,只有模糊的灰色楼顶贴着天际线。
我站了一会儿,心里涌上来的念头是——
该给家里打个电话了。
昨天忙了一整天,我还没跟妈说列席常委会的事。以前在青河镇那三年,每次打电话回去都没什么好消息。今天终于有一件可以让她松口气的事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家里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是我。”
“诶,小楠。今天不忙啊?”
“今天还行。”我靠在窗台上,“跟您说个事。我今天列席县委常委会了,在会上汇报了工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我熟悉的那声轻轻的“哎呦”。
“那好啊……那好啊。”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好好干,别担心家里。”
“嗯。这几天事情比较多,忙过这阵我回去看您。”
“不急不急,你忙你的。小楠,天热多喝水。”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对着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站了很久。
七年了。
今天这步,总算迈出来了。
第十一章 工作组进镇
纪委工作组进青河镇的第二天,消息就传回来了。
马涛从楼下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直接进了我办公室,把门带上。
“初步约谈的结果出来了。”他把那张纸递过来,“沈明远和钱四海今天都没露面。工作组到了镇政府扑了个空,钱四海的办公室锁着门,沈明远办公室的东西搬走了一半。”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列的是工作组第一天的行动记录。
财政所那边,工作组分了两组人查账。一组查项目资金往来的原始凭证,另一组查银行对账单和收款方公司注册资料。查到下午四点多,发现了一个新的情况——钱四海在半年前注册了第三家公司,法人代表是他老婆,经营范围写的“建筑材料销售”,注册资金也是五十万。
这家公司出现在青河镇另外两个小项目的资金流水里。
“又一家空壳公司。”我把纸放下,“沈明远搬走的那半办公室东西里有账本没有?”
“工作组的人说他走得很仓促,抽屉和柜子都开了,但东西很乱,像是有人翻过的样子。”马涛说,“纪委的同志怀疑有人提前进去过。”
有人提前进去过。
那就是钱四海。他昨天上午开车往市里去了,去之前很可能先回了镇政府对门沈明远的办公室。
“周书记知道沈明远和钱四海失踪的事吗?”
“知道。”马涛说,“周书记的意思是不急,让他们走。纪委那边已经在查资金流向了,钱能查到哪儿,人就能追到哪儿。”
我点了点头。
周书记说得对——现在不是追人的时候,是把账查清楚的时候。只要证据链完整,人在哪儿都不管用。
“对了,”马涛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还有一件事。王建平今天上午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但有人看见他去了一趟吴副县长的办公室,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王建平去找吴德明。
我心里紧了一下。
王建平是基层财政科科长,经手了青河镇那几笔造假项目资金的审批。如果他被约谈之前去找吴德明,要么是去商量对策,要么是去问怎么办。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这些人开始抱团了。
“马主任,纪委那边约谈王建平的安排有变动吗?”
“原定明天上午。如果他请假,可能得往后推。”
“别往后推。”我说,“拖一天,证据就可能少一天。”
马涛看了我一眼:“我去跟纪委那边协调一下。”
他走了以后,我坐回椅子上把那张工作记录又看了一遍。沈明远办公室的东西搬走了一半——如果那剩下的一半东西里有账本或者合同,工作组还能找到线索。但如果搬走的恰好是最关键的那些东西,事情就麻烦一些。
我拿起手机给青河镇那个熟人老刘打了个电话。
“老刘,沈明远办公室剩下的东西,镇里安排人清点过没有?”
“清点过了。”老刘说,“党政办的人昨晚连夜把东西登记造册了。你猜怎么着——沈明远搬走的基本上都是个人用品,文件类的都在。他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文件。”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文件都在。
这说明沈明远确实跑得仓促,或者他根本没想到工作组会来得这么快。钱四海虽然可能提前进去翻过,但他没带走那些文件。
“老刘,那些文件现在在哪儿?”
“纪委工作组的人封了沈明远的办公室,钥匙他们拿着。所有文件原地不动,等他们看了再说。”
“你帮我盯着点。如果有人想进去动那些文件,立刻跟工作组说。”
“放心。”老刘说,“我在党政办干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挂了电话我松了一口气。
沈明远的文件还在,那就说明最核心的那部分证据大概率没丢。钱四海再厉害也不能在纪委工作组已经进镇的情况下把整间办公室的东西都搬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透气。
县委大院的广场上停着几辆黑色轿车,其中一辆是纪委的车牌。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从窗户探头,冲我点了点头。
我冲他也点了点头。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是林晓。
“刘镇长,我刚得到消息——钱建军的恒通建设公司今天上午注销了。”
我愣了一下:“注销?”
“对。工商那边说法人代表上午去办了注销手续。”林晓的声音压得很低,“工商局的人说钱建军办手续的时候急得很,连公章和营业执照都留在柜台没带走。”
公司注销了,公章和执照都不要了。
这只有一个解释:钱建军也在跑。
“你帮我查一下恒通建设的银行账户有没有注销。”
“我查过了。账户还没注销,里面余额只剩几百块了。大额资金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转走了。”
两个月前——那时候审计组还没进青河镇。
也就是说,从去年年底我递了那份材料给周书记开始,这条线上的人就在陆续往外转移资金。他们比我想象的警觉性更高。
“林晓,你再帮我查一件事——钱建军的公司注销之前,最后一笔大额资金转给了谁?”
“我看了流水记录,转给了明达咨询。就是钱四海控制的那家公司。”
又是明达咨询。
所有的钱都汇到了同一个口袋,然后再从那个口袋里分出去。这条线的核心节点就是钱四海——他是招商办主任,控制着项目申报和资金流转的渠道,他的公司是资金的中转站,他的侄子负责具体承接工程。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纪委的车慢慢地开出了县委大院。
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
但跑之前把钱全部转走——这个操作说明他们早就做好了随时撤离的准备。我那三份材料递上去之后,周书记足足等了半年才动手查,这半年的时间里,这条线上的人一直在做善后。
不过他们有一个漏洞。
赵志刚手里那份补充协议的复印件,是沈明远亲手签的。沈明远跑得再快,也跑不过那份白纸黑字的签名。
我把这些线索理了理,在本子上又加了两条备注。然后拿起电话给周书记拨了过去。
“周书记,恒通建设今天注销了。钱建军办的,公章执照都没带。公司账户大额资金两个月前就转走了,最后一笔进了明达咨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明达咨询的账户查了没有?”
“还没查。但这家公司是钱四海的。”
“知道了。”周书记说,“我让纪委那边同步查明达的资金流水。”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把本子上那十一个人的名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沈明远和钱四海不在镇上,钱建军注销了公司,吴德明坐在办公室里没动,王建平去找过他。
盖子底下的人开始动了。
动的越多,露出马脚的就越快。
第十二章 问心
晚上八点多,我还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空调彻底坏了,我只好把窗户开到最大,让外面那点夜风透进来。但七月晚上的风也是热的,吹在脸上黏糊糊的不舒服。
我手头正在做一份汇总表,把每个项目的资金走向对应到每个人头上。做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晓。
“刘镇长,吴德明刚才发了一个内部通知,让财政局各科室明天上午开会,说是要‘部署资金管理自查自纠工作’。”
“内部通知?”
“对,发到财政局各科室的OA系统上了。我听说这个通知发的很急,下午下班前才推的。”
吴德明在搞自查。
但他自查的不是违纪问题——他是在自查之前把痕迹清理掉。先把自查的框架搭起来,然后就可以用“账目混乱”为借口,把有问题的那几笔资金重新解释成“操作不规范”,而不是“涉嫌违纪”。
这招很高。
如果纪委查到了什么,他可以推说“我们已经自己发现问题了,正在整改”。
“通知里有没有提到青河镇?”
“没有。提的是‘部分乡镇’。”
我挂了电话,把那份汇总表保存好,然后给马涛打了过去。
“马主任,吴副县长今天下午发了一个自查通知给财政局,你这边知道吗?”
“知道。”马涛说,“下班前财政局那边有人跟我说了一声。怎么,你觉得有问题?”
“他选的时间太巧了。纪委工作组刚进青河镇,他就搞自查。”我说,“他想给纪委看的信号是‘我们正在自己纠错’。”
马涛沉默了一会儿:“周书记知道这事吗?”
“你帮我跟周书记说一下。就说吴德明在财政局内部部署了自查工作,可能会影响纪委的核查进度。”
“行。我一会儿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汇总表。林晓把通知原文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看,下面落款处盖了财政局的公章,签发人写着“吴德明”。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
十年前我刚考进体制,分到青河镇的时候,周书记给我写推荐信之前特意找我问过一句话。
“你知道乡镇基层最难的是什么吗?”
我那时候年轻,说的都是“钱少人少条件差”之类的东西。
周书记摇了摇头。
“最难的是问心。”
当时我不太懂这个话的意思。现在在这间闷热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那张自查通知的图片,我忽然明白了。
问心,就是当你面对诱惑、压力、威胁的时候,还敢不敢对自己说“我没做错”。
吴德明让我停下来,别查了。
他开了条件给我,三个不称职可以翻过来,培训班可以推荐去。
他问过我心里的天平往哪边倾斜。
我选择了名单上那十一个人的名字。
这大概就是周书记说的“问心”吧——我不一定做得对每一个决定,但我得能对自己说“我没做错”。
九点多,马涛给我回了个电话:“周书记知道了。他说自查可以搞,但纪委的核查不会受影响。两件事各走各的路。”
我心里稳了一下。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外地。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刘镇长,是我。”
声音有点耳熟,但一下子没分辨出来。
“哪位?”
“钱四海。”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面上,咔嗒一声响。
“刘镇长,你别紧张,我就是打个电话跟你说几句话。”钱四海的声音听着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门,语速也比平时快,“我知道纪委进青河了,也知道你在常委会上列席了。我们俩在一块干了七年,虽然这几年有点不愉快,但说实话,我不是冲你个人。”
“钱主任,你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刘楠,你列了十一份材料交给上面,这事我知道了。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是告诉你一件事——那十一份材料里,有一部分是你不知道的底细。你以为你查全了,其实没有。”
我攥着手机没有说话。
“有一些账,沈明远是经了手的。但他经手的不只是工程款。”钱四海顿了一下,“有些钱,是给上面人的。我说的是上面——比吴德明还高一层。”
比吴德明还高一层的,那就是市里的了。
“你继续查下去,查到那一步,就回不了头了。”钱四海说,“你查的那几个项目,最大的也就几百万。但你把盖子全掀开,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大。那时候就不是谁背几个处分的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刘楠,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来劝你收手的。我知道劝不动你。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留一手。给自己留点余地。你要是把事情做绝了,最后翻船的时候谁也拉不住谁。”
我没说话。
“你考虑一下吧。”他说完就挂了。
我对着黑屏的手机坐了很久。
窗外那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夜蝉还在断断续续地叫着,空调彻底不转了,风扇的叶片转得慢吞吞的。
钱四海说的“比吴德明还高一层”,这件事我以前确实不知道。我以为这条线到吴德明就到头了,现在看来背后还有人。
但钱四海说“留一手”——他跟我说这个话,是因为他不想事情完全失控。如果我把整条线全部掀了,他那些钱也有可能被追得更狠。他宁可我知道上面还有人,让我自己权衡要不要停。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如果我停下来,材料只交到吴德明这一层,那事情会处理到一定程度,但不会深入。我会保住那三个不称职的翻盘机会,拿到吴德明承诺的好处,安安心心在县委办待着。
如果我不停下来,把整条线都查下去……
那最后翻船的时候,被拉下水的不只是钱四海和沈明远,可能还包括我。
因为查到了那一步,就没人能保证我只站在岸上。
我闭着眼睛坐了很久。
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墙上的钟指向了十点一刻。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周书记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八个字:
“钱四海说上面还有人。”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对着那台坏了的空调愣了一会儿神。
然后我把电脑上那份汇总表重新打开,在“吴德明”那行下面加了一行新的空白行。
上面的人是谁,我还不知道。
但我会查出来的。
因为现在停下来,前面那七年就真的白干了。
第十三章 意料之外的线索
钱四海那通电话之后的几天,纪委的核查工作一直在推进。
第三天上午,马涛到我办公室来送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有个新情况。”他坐下来把文件翻开,“纪委在查明达咨询资金流水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账户。”
“谁的?”
“是一个叫‘鑫源商贸’的公司账户。这家公司不在你的名单上,但它的资金流水跟明达咨询有交叉。纪委查了一下鑫源商贸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周秀芳的人。”
周秀芳。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周秀芳是谁?”
马涛看了我一眼:“周秀芳是沈明远的母亲。”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沈明远的母亲名下有一家公司,跟钱四海的明达咨询有资金往来。这个发现完全在意料之外——我查了这么久的账,从来没往沈明远的家人身上想过。
“明达跟鑫源之间的资金往来有多少?”
“一共四笔,总额一百六十多万。”马涛说,“纪委的人查了那几笔转账的时间,恰好都在青河镇几个项目资金到账之后的一个月内。”
钱从项目里套出来,进了明达咨询,然后明达再转一部分到鑫源商贸——沈明远母亲的账户。这笔钱等于在沈明远、钱四海、钱建军三个人之外又多了一个流向。
沈明远把钱转给了他母亲。
“鑫源商贸这个公司是做什么的?”
“注册的是‘日用百货销售’,但纪委的人去查了注册地址——那个地址是沈明远老家的老宅,根本没有开店。”
又一家空壳公司。
我把这个新线索加进汇总表里,写进去的时候忽然明白了钱四海那通电话里说的“上面还有人”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上面,可能不只是市里某个领导。
他可能也是指沈明远那条线还没有彻底查完——沈明远通过母亲的公司套走了一百多万,这个金额在所有人里是最大的。比吴德明那五十万还多出两倍不止。
我在“沈明远”那一行的金额后面加了一笔:“另通过鑫源商贸转移资金一百六十万。”
马涛看着我写完,沉默了一下:“刘楠,你有没有想过,沈明远把所有钱都转给他母亲,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早就做好了跑的准备。”
“对。”马涛说,“他把钱转出去之后就没打算再回来。纪委的人查了沈明远母亲的账户,发现两个月前有一笔大额取现,取走了八十万现金。”
“现金?”
“对。取完现之后,沈明远母亲的账户余额只剩几千块了。钱从银行体系里取出来变成现金,就没办法再查流向。”
沈明远比他看起来的精明得多。
他表面上在镇上办公室里正常上班,暗地里已经把大头转走了。那些现金现在在哪儿,只有他自己知道。
“纪委那边查到沈明远目前的下落了吗?”
“还没有。他请假之后说回老家了,但老家的人说他没回去。手机也关机了。”马涛说,“不过纪委的人调了高速卡口的监控,发现他请假那天下午,确实坐了一辆车往市里方向去了。”
市里方向——跟钱四海那天走的同一个方向。
这两个人可能在一起。
“钱四海的手机还能打通吗?”
“打不通了。”马涛摇头,“上次他给你打完电话之后,那个号码就没再开过机。”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
沈明远和钱四海跑到了市里,手机关机,钱取成了现金带在身上。这说明他们已经做好长期不回来的打算了。
但有一个问题——他们跑的时候为什么不带那些文件?
文件留在办公室,等于把证据留给了纪委。以沈明远的精明程度,他不应该犯这种错误。除非他走的时候以为自己还能回来,没想到工作组当天就进了镇。
或者——有人让他不要带文件。
那个“上面的人”让他留下来稳住局面,结果工作组进镇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他根本来不及回去拿文件。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纪委车不见了,院子里空荡荡的。远处青河镇的方向灰蒙蒙一片,看不清楚什么。
“马主任,”我没回头,“沈明远办公室里的那些文件,纪委查了没有?”
“查了。昨天刚清点完,有几本账本和合同被带走了。”
“有没有发现什么新的?”
马涛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有。纪委的人在沈明远办公室的抽屉夹层里发现了一个U盘,里面有电子版的往来账目。那本账目里列了所有人——包括你说的‘比吴德明还高一层’的那个。”
我猛地转过头。
“是谁?”
马涛慢慢说出了一个名字。
我站在那里,耳边嗡嗡响了一阵。
那个人不在我的名单上。我查了青河镇所有相关的审批文件,从来没见过那个名字出现在任何一份材料上。
但沈明远的U盘里,清清楚楚地列着那个人收了多少笔钱,每一笔都是从哪个项目里分出来的。
“纪委的人确认过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
“确认了。”马涛说,“U盘里的账目格式跟钱四海办公电脑里那份被删掉的电子表格一模一样。钱四海删了他自己那份,但他发给沈明远的那份,沈明远没删。”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白灰白的,太阳被云遮住了,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马主任,你觉得这盘账目什么时候会报到周书记那里?”
“已经报了。”马涛说,“周书记昨天下午就在看那些东西了。”
我站在窗户前面,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名字。
难怪钱四海说“翻船的时候谁也拉不住谁”。
他说得对。
这艘船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第十四章 谈话
那天下午,周书记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抽烟。我从没见过他抽烟,办公室里那层薄薄的烟雾让我愣了一下。
“坐。”他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他掐了烟,把烟灰缸推到一边。
“U盘里的东西,你知道了?”
“马主任跟我说了。”
周书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的事情,比你之前查的吴德明要复杂。”他说,“吴德明是县里的,程序上能处理。那个人是市里的,牵涉的面更广。”
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周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看着我,“如果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你查的案子到吴德明这一层就可以结了。三个不称职会撤掉,你的岗位也不会受影响。后面的事——交给该负责的人去查。”
“那您呢?”
“我?”他笑了一下,“我是县委书记。我的岗位决定了我不能退。”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空调的冷风从侧面吹过来,吹得我小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周书记,”我说,“您七年前推荐我到青河镇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个词,问心。我那时候没懂,这些年慢慢明白了。”
“您让我退,我不退。”
周书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刘楠,你确定?”
“确定。”我说,“那份U盘不是我查出来的,是沈明远自己留下的。这说明这条线本来就该断了。我就是那个顺手把绳子剪断的人。”
周书记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你回去吧。”他说,“晚上我让人把那个人的资料送到你办公室。你先看看再说。”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
“刘楠。”
我回头。
“那三个不称职的事,我已经让人在处理了。青河镇那边刚报上来的情况说明,沈明远打的考核存在程序违规——你的考核下周重新认定。”
我站在门口,嗓子眼堵了一下。
“谢谢周书记。”
“不用谢我。”他背对着我,“是你自己的东西。”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电梯门开了又合上,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三个不称职,要翻了。
晚上八点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林晓。她抱着一摞文件进来,放在我桌上。
“纪委那边刚送过来的,说是周书记交代的。”
文件摞得很厚,足足有半尺高。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那个人的详细资料——任职履历、分管领域、近三年的工作记录,还有一份资金往来的初步比对表。
我看了第一页就停住了。
那个人的任职时间,跟青河镇那三个空壳项目开始审批的时间,是同一年。
“林晓,这些材料还有谁看过?”
“纪委那边的人说,周书记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
我点了点头,把文件摞放整齐。
“你回去休息吧。今晚我加个班把这些看完。”
林晓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刘镇长……你最近瘦了不少。”
我笑了一下:“正好,夏天省得减肥了。”
她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摞厚厚的材料。空调这几天终于修好了,嗡嗡的响着往外吹冷风,屋子里凉快了不少。
我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了一份电话记录复印件。
那个人的号码,在去年三月到去年十二月之间,跟沈明远的手机通话记录有七次。
最长的一次通话,六分多钟。
那段时间正是青河镇那三个空壳项目集体烂尾的时候。
我把那页纸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翻到后面的时候,看到了一张手写的便条复印件——上面只有一行字:“青河的事你盯一下,别让下面人闹大了。”
没有署名,但笔迹鉴定结果写在了旁边的备注栏里。
我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窗外那只夜蝉还在叫。
我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神,然后低头继续看。
那摞文件我看到了半夜两点多才看完。最后合上最后一页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长条昏黄的光。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走到窗前往外看。
县委大院对面的居民楼还有几家亮着灯,隔着几百米远的距离,小小的窗口一个一个亮着暖黄色的光。
我忽然想起来妈上次在电话里说的话。
“你好好干,别担心家里。”
三个不称职下周重新认定——这个消息我还没告诉她。等事情全部办完了再说吧,免得她老人家跟着操心。
我回到桌前把那摞文件收进柜子里锁好,然后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我锁好门转身的时候,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人影。
我吓了一跳。
“刘镇长。”那人是马涛,“我刚从周书记那边下来。他让我转告你一件事——那个人的事,他明天上午去市里汇报。”
市里汇报。
这意味着事情已经不在县里能处理的范围内了。
“我明白了。”我说,“马主任,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去?”
“等你呢。”他说,“怕你一个人看完那些东西睡不着。”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有点睡不着。”我说,“走吧,咱俩去吃碗面。”
县委大院后门那条街上还开着一家面馆,老板娘正收拾桌子准备关门,看见我俩进去,又转身把火打开了。
两碗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一脸。
马涛吃了一口面条抬头问我:“刘楠,你说实话。查这些事的时候,你到底怕过没有?”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
“怕过。”我说,“好几次怕得晚上睡不着。但第二天早上起来又觉得该干嘛干嘛。”
“现在呢?”
“现在?”我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现在觉得那三碗面钱得让沈明远回来还。”
马涛笑了,端起碗喝了口汤。
面馆外面夜风终于凉快了一点,吹得门口那棵小树的叶子沙沙响。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条,把碗往桌上一搁。
明天周书记去市里汇报。
这盘棋,下到最后一步了。
第十五章 收网之前
周书记去市里汇报的第三天,消息陆续传回来了。
纪委那边直接收到了市里批转的处理意见。吴德明被停职接受调查,钱志国也被纳入核查范围。财政局的王建平主动到纪委说明了情况,交了书面材料。
马涛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告诉我,语速很快,像是憋了好久终于能说出来。
“沈明远呢?”我问。
“还没抓到。但昨天有人在市里一个老小区看到过他,跟钱四海在一起。公安机关已经介入追查了。”
我把这些消息记在本子上。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林晓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的表情。
“刘镇长,周书记让你去他办公室。”
我站起来快步上了四楼。
周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材料。我进门之后他抬手指了指沙发,我坐下等着他开口。
“市里的意见下来了。”他说,“吴德明的问题移交市纪委继续核查。青河镇的那些项目,由县审计局重新做一次专项审计。涉及的资金,能追的尽量追。”
他顿了顿。
“另外,沈明远的事,市里批了协查通报。公安那边会跟纪委同步推进。”
“那——上面那个人呢?”
周书记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
“那个人也在查了。但不是我这边能讲的情况。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到了那个层面,不是我能左右的。我能做的就是把青河镇这边的事收拾干净。
“周书记,青河镇那几个烂尾项目,后续怎么处理?”
“重新招商引资。县里会出台政策,给投资方一定的优惠条件。鸿运建材那个厂房框架还在,可以利用起来。”周书记说,“自来水厂那半截管网,县里也会追加投入把它修完。老百姓的饮水问题不能一直拖着。”
我把这些记在心里,站起来准备走。
“对了,”周书记叫住我,“你那三个考核的事已经办完了。人事那边把材料处理好了,下周你的档案就会更新。”
我站在办公室中央,头顶的空调呼啦呼啦地吹着冷风。
七年。
我站在这个办公室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谢周书记。”
“我说了,这是你自己的东西。”他看着我,“刘楠,你在青河镇压了三年,被人代签了三年字,背了三年锅。现在那些锅——可以放下了。”
我走出周书记办公室的时候,四楼的走廊窗户开着,一阵风吹进来,带着外面老槐树的叶子气息。我站在窗口停了一下,看见楼下院子里那几辆纪委的车正在一辆一辆往外开。
青河镇的烂账,正在被清理。
我回到办公室,林晓已经等在那里了。
“刘镇长,有一个好消息。”她递过来一张打印的纸,“青河镇那边的干部调整安排出来了——沈明远的镇长职务已经被免了,由县里派了临时负责人。另外,钱四海的招商办主任职务也免了。”
“那镇里的日常工作呢?”
“临时负责人是从县发改局调过去的,据说明天就到位。”林晓说,“镇上的干部都松了口气,没人再被压着干活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页纸看了一遍。
钱四海被免了招商办主任——他那个位置,本来就不该是他该坐的。一个招商办主任,三年里招进来三个空壳项目,早该查了。
“对了,”林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今天早上青河镇那边托人捎过来的。说是给您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很熟,是老刘的。
上面写着:“刘楠,镇上的人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自来水厂的管子昨天开始重新铺了。鸿运建材那边来了一个新老板看厂房,说是县里介绍来的。改厕的补助款,听说下周也能补发到位了。你查的那些账,换来了我们这些老百姓看得见的东西。谢谢。”
我攥着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林晓,”我说,“你帮我拟一个回信,就说——‘应该的’。”
林晓笑了:“就三个字?”
“就三个字。”
她走了以后,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七月的太阳还是那么毒,但空调终于修好了,屋子里凉快得很。我靠着椅背,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条。
七年了。
那些被打不称职的晚上、被代签字的愤怒、在办公室角落里攒证据的深夜,现在终于有了一个交代。
我打开手机,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跟你汇报个事。”
“啥事啊?”
“我那三个不称职,撤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我听见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那种她特有的、轻快的惊喜:“我就说嘛,我儿子不会干坏事。”
“妈,”我说,“我下周回去看您。”
“回来吧回来吧,”她说,“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笑了好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短信:“刘镇长,自来水厂今天下午重新开工了。铺管子的人说争取入冬前让镇上通上水。”
我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放下手机的时候,我看见窗外远处青河镇的方向,似乎有吊车正在缓缓转动。
那条烂了三年的水管,终于开始重新接了。
第十六章 尘埃落定
三周后,大部分结果都出来了。
吴德明被市纪委正式立案调查,移送司法程序。钱志国被免去财政局副局长职务,接受组织审查。王建平因为主动交代问题,从轻处理,给予党内严重警告、调离财政系统。恒通建设和明达咨询的账户被冻结,部分资金已经追回。
沈明远和钱四海在市里一个出租屋里被找到。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身上带的现金加起来还有一百多万。那些被追回的钱,后来有一部分用在了青河镇后续的管网改造和改厕工程里。
这些消息都是一个一个传到我耳朵里的。
马涛有时候来我办公室坐坐,林晓会从档案室翻出新消息来告诉我,纪委那边的人也偶尔路过的时候会跟我透露两句进展。
到第四周的时候,县里发了正式的通知——青河镇那三个烂尾项目的问题已经基本查清,责任追究到了人,资金追回工作正在推进中。
那天下午我走到楼下传达室取快递的时候,看门大爷叫住我:“刘镇长,你那个包裹里装的什么呀?沉甸甸的。”
我打开一看,是纪委那边寄来的一份文件副本,上面盖着“已结案”的章。
厚厚一摞,比我当初递给周书记的那份材料还要厚。
我抱着那摞文件回办公室的路上碰见了林晓,她看了一眼我怀里那摞纸:“结案了?”
“结案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我,忽然笑了:“刘镇长,你还记得你第一天来县委办报到的时候吗?”
“记得。那天你说你在整理青河镇烂尾项目的材料。”
“对。”她点了下头,“那时候我还在想,这个副镇长怎么一来就被人盯上了。现在想想……其实是你盯上了他们。”
我抱着那摞文件笑了一下没接话。
回到办公室我把那份结案报告翻了翻,里面记录了整个案子的查办过程、涉及的人员名单、资金去向和追回情况。最后几页是结案意见,上面写着“相关责任人已依法依规处理完毕,受损资金追回工作持续跟进中”。
我把报告合上放进文件柜里,跟当初那摞旧材料放在一起。
一个柜子三层,下两层是当初攒了三年攒出来的证据,上一层是结案报告。
从下到上,刚好三年。
我正准备关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青河镇党政办的老刘。
“刘楠,跟你说个事。自来水厂的管道今天通水试压了,效果还行,镇上好多人跑出来看。我替你看了,水压挺足的。”
我靠着文件柜站着,窗外秋天的风从开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点儿凉意了。
“老刘,替我谢谢大伙儿。”
“谢什么谢。”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当初那些材料要是没递上去,这些管子还得烂两年。”
挂了电话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秋天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不怎么热了,温和地铺在桌面上。
以前在青河镇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个地方待不下去了,每天早上醒来都不知道这一天又要背什么锅。现在想想,那段日子虽然难熬,但正因为待了七年,才能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攒齐。
走得再早一点,证据不够。
走得再晚一点,人跑了。
正好就是那个时间点——周书记来当县委书记,我攒够了证据。
有时候运气这东西说不清,但你得先把事做到位了,运气才会站在你这边。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县委大院的树叶子开始黄了,地上落了薄薄一层。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走过,车铃声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远处青河镇的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底下,隐约能看到一个吊车的臂架在缓慢转动。
那边在修管子。
这条路走到最后,大概就是这样吧——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结局,就是水管重新通了,路重新修了,干活的人拿到了工钱。
这大概就是周书记说的“问心”。
我转过身来,把那摞结案报告从柜子里拿出来,重新摆在办公桌上翻到第一页,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林晓发来的消息:“刘镇长,明天青河镇那边有个新项目的洽谈会,县发改局的人过去主持,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去。”
窗外的那阵秋风把桌上的纸张吹得动了一下。我伸手压住纸角,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午三点。
阳光正好。
第十七章 重访青河
第二天下着小雨。
我跟着发改局的车回了青河镇。车开进镇子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街面还是那条街,两边的门面房也还是那些门面房,但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每次回来心里都堵得慌,现在再看,那些旧的屋顶、灰扑扑的墙壁、路边歪着脖子的电线杆,好像都顺眼了不少。
车停在镇政府门口。
我下车的时候,门口站着几个人。我认出来其中一个是镇上新来的临时负责人老周,旁边站着的几个都是以前党政办的熟面孔。
“刘镇长回来了。”老周迎上来跟我握了握手,“快进来坐。”
我跟着他们进了镇政府办公楼。楼道还是那么窄,绿色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墙上贴着新的工作安排表,比以前整洁不少。
“自来水厂的工程进展怎么样了?”我问。
“主管道已经通到镇区了,”老周说,“支管道这个月铺完,下个月就能给镇上的住户接水入户。”
“改厕那边呢?”
“补助款上周补发到位了,镇上的改厕项目重新启动了,这回是县里直接督导,进度不会拖。”
我点了点头。
办公室的门开着,我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整理材料,桌面上摆着一摞崭新的文件盒,贴着标签,整整齐齐的。
“新来的?”我问。
“对,上个月刚分来的大学生。”老周说,“干得挺踏实。”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那个年轻人抬头看见我,冲我笑了一下。我也冲他笑了一下。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泛着水光。我沿着镇上那条主街走了走,街边的五金店开着门,老板在门口扫地,看见我抬头招呼了一声:“刘镇长!”
我冲他摆了摆手。
往街那头走了一段,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小型挖掘机,旁边围了几个穿施工背心的人,正在看一张图纸。走近了才认出来,那是鸿运建材原来的厂房位置。
“这是在干什么?”我问其中一个施工员。
“县里引了一个新项目进来,打算把原来的厂房改造一下做仓储物流。”施工员说,“地基还行,上面盖个钢架棚就能用。”
那栋烂了两年多的厂房,终于要被重新用起来了。
我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林晓发的消息:“刘镇长,你的新岗位安排下来了——县委办副主任,下周正式任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副主任。
来县委办不到三个月,从副镇长到副主任。
我站在青河镇那条湿漉漉的街上,头顶的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雨水的味道。路边的槐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黄半绿地挂着。
副主任这个职务,在别人眼里可能不算什么大事。但对我来说——背着三个不称职的人,没有哪一个单位愿意收。县委办不光收了我,还给了我一个能往前走的位子。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路过镇政府门口的时候,老周又出来叫住我:“刘主任——哦不对,还没正式任命——刘镇长,中午在食堂吃饭吧?大伙儿都想着你。”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行,那就吃一顿再走。”
食堂还是那个食堂,塑料桌子、不锈钢餐盘、墙上贴的菜单字迹都花了。打菜的大姐看见我愣了一下:“刘镇长回来了?”
“回来了。”
她给我多打了一勺红烧肉。
我端着餐盘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老周和几个熟人也端着盘子坐了过来。窗外雨后的青河镇安安静静的,街上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溅起一串水花。
“刘楠,”老周夹了一筷子菜,“你以前在镇上那几年,我是知道的。有些人背地里说你太耿直,办事不懂转弯。现在想想——要是不耿直,那些账也查不出来。”
我嚼着红烧肉笑了一下没接话。
旁边一个以前在党政办的小年轻接了一句:“刘镇长,你那三个不称职撤销了以后,镇上的人都说你硬气。以前沈明远在的时候,谁都不敢吭声。”
“那会儿的情况不一样。”我说,“现在不是都好了吗。”
吃完饭我告辞出来,站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又看了一会儿。
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亮晶晶的。远处那台吊车还在转,自来水厂的管子应该正在往各家各户接。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妈上午发了一条消息,说排骨已经炖上了,让我晚上回去吃。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走下台阶,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青河镇的路还是那条路,但走在上面脚底的感觉不一样了。
第十八章 新岗位
正式任命下来的那天,天气已经凉快了。
我在新办公室里坐着——跟原来那间小档案室隔了两道门,窗户朝南,采光好得多。办公桌是新的,桌面干干净净,不再是那种磨花了玻璃板的老桌子。
马涛过来串门,靠在门框上打量了一圈:“哟,新办公室就是不一般。”
“你别打趣我。”我笑道。
“说正经的,”他走进来坐下,“周书记让我跟你说一声,过两天市里有个年轻干部座谈会,让你代表县里去参加。”
我愣了一下:“我去?”
“对啊。周书记亲自点的名。”马涛说,“你现在可是县委办副主任了,代表县里出去开会很正常。”
我坐在新椅子上,看着窗外那些开始泛黄的树叶子愣了一会儿。
三个月前我还在青河镇那个漏雨的办公室里窝着,被人代签了三年字背了三年锅。三个月后我坐在县委办副主任的新办公室里,要去市里开座谈会。
这事儿搁三个月前,打死我都不敢想。
“行,我去。”我说。
马涛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好好准备一下发言材料。你那些事,市里那边都知道了。”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会儿。
新办公室的墙是新刷的,白得有点晃眼。我把带来的几样个人东西摆上桌面——一个旧笔筒、一摞笔记本、还有妈上回给带的一小瓶家里腌的辣椒酱。
摆完了站在桌前看了看,又拿起那瓶辣椒酱放到抽屉里。
手机响了,是林晓。她现在调到秘书科了,平时见得少,但消息还是传得快。
“刘主任,听说你要去市里开会了?”
“消息够灵通的啊。”
“全县都知道了。”她说,“你原来那个小办公室,现在换了一个新来的年轻人用。我今天路过的时候看见他在整理材料,坐的位置就是你以前坐的那个。”
我握着手机笑了一下:“那挺好的。”
“刘主任,”林晓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点,“你知道吗,那天你来报到的时候,我其实心里犯嘀咕——一个背着三个不称职的副镇长调县委办,八成是有问题的。结果呢……你是我见过干活最踏实的人。”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有点发烫。
“谢谢你,林晓。那段时间你帮我翻出来的材料很关键。”
“应该的。”她说,“我老家在青河镇边上嘛。”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透过窗户往外看。
秋天彻底来了,院子里的树叶子黄了大半,地上铺着薄薄一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桌面上。
我想起来周书记那天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查得太深对你没好处。”吴德明说的。
但是我现在坐在这间新办公室里,背后是干了七年攒下来的那摞材料,面前是一扇看得见院子和树的窗户。
查得深,不一定没好处。
只是好处可能来得慢一点。
我把桌上的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写了几个字:
“新岗位,重新开始。”
写完之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楼下有个人骑着车从大门口进来,车筐里放着几摞文件。远处青河镇的方向,那台吊车还在转着,像是一直没停过。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妈发了张照片过来——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盘切好的排骨。
“晚上回来吃,炖烂了。”
我回了一句:“马上到。”
关上办公室门往外走的时候,走廊里碰见了周书记。
他正从楼上下来,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刘楠,明天座谈会,好好准备。”
“我准备好了。”
他笑了一下:“行,那我等着看你发言。”
我走出县委大楼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凉丝丝的气息。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落了一地。
我站在台阶上多看了两眼。
然后走下台阶,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十九章 市里发言
座谈会那天早上,我提前到了市里。
会场设在一个旧礼堂里,台上摆了麦克风,下面坐了两排人——都是各县区选上来的年轻干部,四五十个。
我在第三排靠边坐了下来,旁边坐的是隔壁县一个发改局的副局长,姓孙,三十来岁,戴眼镜,一坐下就跟我聊上了。
“你是青河县那个刘楠?”
“是我。”
“哎呀,”他推了推眼镜,“你那些事我们这边都听说了。厉害啊。”
我笑了一下没多接话。台上主持人已经开始念会议流程了,先是市领导讲话,然后是各县区代表发言。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台上,把准备好的发言稿放在桌上。
麦克风有点矮,我弯腰调了一下。
底下安静下来等着我开口。
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四五十张陌生的脸,忽然想起来以前在青河镇每次开会的时候,沈明远坐第一排,我坐最后一排。
现在我在台上,底下坐着的是各个县的年轻人。
我把麦克风又往上抬了抬。
“大家好,我是青河县县委办的刘楠。今天想跟大家分享的,是我在基层干了七年之后的一点体会……”
发言的内容我在办公室练过好几遍了。
说那些查账的经历,说那三个不称职,说怎么从一个背锅的副镇长变成县委办副主任。
底下的反应比我预想的热烈。我说到那三个不称职是怎么被代签出来的,下面有人轻轻“嘶”了一声;说到那摞材料递上去的时候,有人在鼓掌。
说到自来水厂的管子终于重新铺上的时候,第一排有个女同志眼圈红了。
我说完了,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比前面任何一个人发言的时候都响。
我鞠了个躬走下台,路过第一排的时候,市里一个领导叫住我:“刘楠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些,以后有机会整理一下,我们内部刊物可以发一篇。”
我点了点头,坐回位置上。
旁边的孙副局长侧过头来:“你这发言稿写得好啊。”
“不是稿子写得好。”我说,“是那些事确实是真的。”
散会之后我在礼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秋天的太阳亮堂堂地照在台阶上。几个从别的县来的年轻干部过来跟我握手,有一个说“以后去青河县出差找你聊聊”。
我都笑着应了。
往停车场走的路上手机响了,是林晓。
“刘主任,发言怎么样?”
“还行,没出什么岔子。”
“我就知道。”她的语气里带着笑,“对了,跟你说个事——自来水厂管网今天正式通水到户了。镇上的人拍了照片发到工作群里,我转给你看看。”
我挂了电话打开微信,群里果然有人发了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根白色的塑料水管从墙根伸出来,龙头拧开,清澈的水哗哗流进水桶里。第二张是一个老人蹲在地上用手接水往脸上泼,脸上的表情笑得跟小孩一样。
第三张拍的是那台吊车,吊臂停在半空中,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青河镇自来水厂改造工程竣工纪念”。
我把三张照片都保存了。
然后往停车场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又站住了。
七年前的秋天,我第一天去青河镇报到,路过镇口那条土路的时候颠了一路。那时候镇上的水还是每天下午定时供应两个钟头,一到时间家家户户拎着桶出来接。
现在水管直接接到屋子里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回家的路上,秋天的田野一片一片地黄了,路边的银杏树掉了一地金黄的叶子。我开着车窗,风从外面灌进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
手机放在副驾座上,屏幕亮了一下——妈又发了条消息:“排骨还有,回来给你热热。”
我笑着回了一个“到镇上了”。
车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口,路两边偶尔有人在地里干活,弯腰的背影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
我开了二十多分钟,看见镇口的指示牌了。
青河镇三个字立在路边,油漆还新刷过,颜色鲜亮亮的。
我把车拐进镇口,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看见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聊天。水管从墙根伸出来,龙头开着,一汪水在阳光下亮晶晶地淌进水槽里。
我放慢了车速,往那边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老人抬了一下头,看见是我,冲我招了招手。
我也冲他招了招手,然后一脚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去。
尾声
入冬前的一个傍晚,我回了一趟青河镇。
这次是去镇上开一个后续工作的协调会。会开完天已经擦黑了,我沿着镇口那条街慢慢走了一圈。
自来水厂的管子通进家家户户了,傍晚的时候不少院子里亮着灯,能听见水管里的水流声。鸿运建材那厂房改造得差不多了,钢结构棚顶已经搭起来,门口挂了新公司的牌子。改厕项目也快收尾了,镇上大部分人家的厕所都改完了。
我走到街角的时候碰见了老刘。
他正拎着一塑料袋菜往家走,看见我愣了一下:“刘主任,这么晚还在镇上?”
“开了个会,顺便走走。”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沈明远的案子判了。钱四海也判了。吴德明那边还在查。”
我点了点头:“听说了。”
老刘叹了口气:“你说他们当初图啥呢?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往那些歪门邪道里钻。”
“各有各的想法吧。”我说。
老刘又絮叨了几句就走了。我站在街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转身往回走。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着光。镇上比以前热闹了一些,新开的几家小卖部门口亮着白炽灯,有人在里面打牌聊天。
我走到镇政府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办公楼的三楼亮着几扇窗——是那些新来的年轻人在加班。其中一扇窗户开着,里面的人影伏在桌上写着什么。
跟几年前的我一样。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他们。
然后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秋风从街口吹过来,已经带着冬初的凉意了。我把外套拉链拉上,抬头看了一眼青河镇的夜空——云散开了,露出几颗星星来。
车发动的时候,我透过挡风玻璃又看了一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
那些年轻人还在那里加班。桌上的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路还很长。
但总算走上正道了。
我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镇口。
后视镜里,青河镇的灯光一点一点变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亮点,融进夜色里。
新的人来了,旧的事过去了。那根烂了三年的水管终于接上了,以后还会一直通着水。
我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下,车头拐进回家的路。
手机响了,是妈。
“小楠,啥时候到?”
“快了,十五分钟。”
“路上慢点开。”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收割后的味道。
前面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掠过去,路尽头是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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