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在寿宴骂我丧门星,我笑着转头问二叔:你养了十五年的儿子
楔子
寿宴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二婶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却显得格外惨白。
她指着我,指尖几乎戳到我鼻尖,声音尖利得压过了背景里的《生日快乐》歌:“林晚,你就是个丧门星!你妈被你克死了,你爸不要你,现在连你二叔都要被你拖累死!”
满堂宾客的视线齐刷刷射过来,有人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有人嘴里的菜忘了嚼,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安静。
我手里还捧着要递给二叔的寿桃,奶油做的桃子红得刺眼。我慢慢把寿桃放在桌上,转身看向坐在主位的二叔。
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像落了一层霜,手里的筷子在抖。
我笑了。
“二叔,”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你养了十五年的儿子,是不是该告诉我,他到底是谁的种?”
二叔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二婶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古怪的呜咽。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林晚,你这一刀,捅了十五年,终于捅出去了。
第一章 寿宴
寿宴设在县城最好的鸿宾楼,最大的包间,三桌。二叔林建国五十五岁整寿,来的都是走得近的亲戚。
我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先去市场取了提前订好的寿桃,又去药店给二叔买了两个月的降压药,进口的,贵,但我没犹豫。我穿的是去年买的那件驼色大衣,洗过两水,袖口起了点球,不细看看不出来。头发扎了低马尾,化了淡妆,遮了遮黑眼圈。
“林晚,你二婶那人,今天人多,你让着她点。”我出门前,男朋友陈默在电话里说。
“我知道。”我顿了顿,“陈默,如果今天出了什么事,你……”
“出什么事?别瞎想,下午我去接你。”
我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陈默的名字,眼睛有点酸。我没告诉他,昨晚我往包里放了一支录音笔。也没告诉他,我包里还装着一份亲子鉴定报告的复印件,十五年前的日期,纸张已经发黄发脆。
鸿宾楼门口,表妹林月穿着大红色的羽绒服在迎客,看见我,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热情地迎上来:“姐,你来了,快进去,里面暖和。”
我把寿桃递给她:“给二叔的。”
林月接过去,眼神往我包上瞟了一眼,没说什么。
我进去的时候,二婶张桂芳正在跟几个女眷说话,嗓门不小,笑得很响。看见我,她的笑声像被剪刀剪断了一样,脸上的褶子都还没收回去,就成了另一种表情。
“哟,林晚来了。”她走过来,压低声音,“你二叔今天过寿,你要是真孝顺,就别惹他不高兴。你那个小男朋友,今天可别带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我看着她,没说话。张桂芳穿着新买的暗红色金丝绒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项链,耳垂上是配套的金耳环,整个人像一尊镀了金的活动财神。
“二婶,二叔呢?”
“在那边跟人说话呢。”她朝主桌方向努了努嘴,“你今天少说话,听见没?”
我绕过她,朝主桌走过去。二叔林建国正背对着我跟一个老邻居聊天,穿着我给他买的深灰色羊毛衫,背微微驼着。我走近了,听见他说:“……孩子大了,有出息了,我也就放心了。”
“二叔。”
他回过头,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丝笑:“晚晚来了。”
“嗯,寿桃给林月了,降压药在包里,一会儿给您。”我伸手帮他理了理羊毛衫的领子,“这两天没睡好?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是天冷。”他拍拍我的肩,“瘦了。”
我看着二叔的脸,五十五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上有一小块淡淡的老年斑。我小时候他把我扛在肩膀上,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的,浓密,扎得我的脸痒痒的。
“二叔,我有些话,想等切完蛋糕再说。”我轻声说。
二叔愣了一下,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慌张,又像是解脱。他点点头:“好。”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同桌的是几个远房表姑和她们的孩子。表姑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微妙,有人冲我点点头,有人假装没看见。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里,暖了暖冰凉的手指。
“你二婶刚才在那边编排你呢。”旁边一个远房表姐凑过来小声说,“说你现在工作不稳定,男朋友也没个正经工作,还说你有病,天天吃药。你小心点。”
我没回头,只是把茶杯放下:“我知道。”
开席前,二婶突然起身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她满脸堆笑,声音却大得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林晚啊,这是二婶给你的,你爸妈都不在身边,二婶不惦记你谁惦记你?拿着。”
那个红包薄薄的,我不用看都知道,里面最多两百块钱。而她给林月买车,出手就是十五万。
“谢谢二婶。”我接过来,放在桌上。
“怎么,不拆开看看?”张桂芳没走,站在旁边,“嫌少?”
满桌的人都看过来。我笑了笑:“二婶,您给多少都是心意,我不嫌少。”
张桂芳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嫌少?”
“就是字面意思。”我抬起头看着她,脸上还挂着笑,“二婶,今天二叔过寿,咱们不吵架。您先去忙。”
她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我垂下眼睛,给自己倒了杯白酒,五十三度的,一口闷了。那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我听见旁边表姐倒抽了一口气。
“林晚,你没事吧?”她小声问。
“没事。”我的确没事。这十五年,我早就练出来了。张桂芳的巴掌,二叔的沉默,林月的嘲笑,亲戚们的指指点点,像一锅温水,把我这只青蛙煮了十五年。今天,水终于要开了。
唱生日歌的时候,二叔站在蛋糕前,闭眼许了愿。我看着他头顶稀薄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切完蛋糕,张桂芳突然端起酒杯,走到我面前。她喝了不少,脸和脖子都红了,眼睛亮得吓人。她清了清嗓子,整个包间都安静下来。
“各位亲戚朋友,今天我老公过寿,我有句话不得不说。”她转向我,脸上笑着,声音却像淬了冰,“我们家林晚,从小没了妈,她爸又常年在外,是我跟她二叔把她拉扯大的。可这孩子呢?大学毕业后工作换了七八份,谈个对象也不靠谱,还总往家里跑,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欠了她多少。”
有人小声笑。我低头剥着手里的一颗花生,没抬头。
“你们说,这孩子是不是——”她拖长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丧、门、星?”
那三个字像三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耳朵上。整个包间彻底安静了,连隔壁包间的猜拳声都传了过来。
我抬起头,看着张桂芳那双因为得意而发亮的眼睛。她的妆晕了一点,眼线在眼尾晕开,像两把模糊的小刀。
“林晚,你二婶说得对,你得往心里去。”我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声音说,“可你今天,不就是为了让她说这句话吗?”
我慢慢站起来。口袋里,录音笔的开关已经按了下去。包里,那份鉴定报告的复印件静静地躺着。我朝主桌走过去,脚步很稳,十五年来,从没有这么稳过。
“二叔。”我笑着喊了一声。
林建国抬起头,看着我。他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又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养了十五年的儿子,”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清清楚楚,“是不是该告诉我,他到底是谁的种?”
包间里响起一声女人的尖叫,紧接着是杯盘碎裂的声音。我分不清那是谁的,我的眼睛只盯着二叔。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第二章 录音笔
二叔的嘴唇在抖,像寒风里最后一片树叶子。他张嘴,没发出声音,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张桂芳的尖叫声终于落了地,变成尖锐的质问:“林晚!你胡说什么?!你疯了你!什么儿子?哪来的儿子?!”
我仍盯着二叔。他没看我,目光散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二婶冲过来,一巴掌朝我扇过来,带着风声。我没躲,她的手却在半空被二叔抓住了。
“建国!你——”她挣扎着,满脸的不敢置信。
“坐下。”二叔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用力把二婶往旁边一推,“……别闹了。”
“我闹?我闹?”张桂芳像被人捅了一刀,声音都劈叉了,“你听不见她刚说什么?她说你——”
“我说的是——”我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二叔,你养了十五年的儿子。表弟林嘉禾,户口本上写的是你和二婶的独子,今年十五岁,在县城三中读初三。对吧?”
满屋子的人像被施了定身术。远房的二姨奶手里拿着半块蛋糕,奶油滴在桌布上,她浑然不觉。林月站在角落,脸色比蛋糕上的奶油还白,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表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把手机悄悄塞回了包里。
二叔缓缓松开张桂芳的手,重新坐了下去。他抬起眼睛看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苦,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早就该来的审判。
“晚晚……”他的声音几乎是哀求的。
我别过视线,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举起来:“二婶,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录下来了。丧门星,拖累你全家。你养了我十五年,没错,我认。可你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丧门星。”
张桂芳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像一块调色盘。她恶狠狠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项链上的金坠子跟着一抖一抖的,活像一条在岸上挣扎的鱼。
“你个小贱人!还敢录音?你——”她冲上来想抢录音笔,我往后退了一步,把录音笔举高。
“二婶,别急。”我笑着看她,那笑容不是装的,是真的想笑,“一会儿我把内容放给大家听。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让二叔说句话。”
我转头看向二叔:“二叔,十五年前的事,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他佝偻着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良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晚晚,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话一出,包间里响起一片抽气声。原本还觉得我在胡闹的人,脸色全变了。张桂芳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建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二叔抬起头,看着他的妻子,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十五年前,你就知道的事。”
“啪——”张桂芳手里的酒杯掉了下去,红酒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血花。
我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把它轻轻放在桌上。录音笔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个小小的黑色长方体,仿佛那是潘多拉的魔盒。
“十五年前,我十岁。”我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妈刚走两年,我爸把我丢给二叔,自己去深圳打工,前三年还每个月往家寄钱,后来就断了音讯。二叔那时候刚跟二婶结婚没多久,为了养我,每天多跑两趟长途货车。”
“林晚——”张桂芳想要打断我。
“让我说。”我看了她一眼,她竟然闭了嘴,我从不知道我的眼神还有这种威力,或许是因为此刻我眼里藏着的东西,她自己心虚。
“我十一岁那年初夏,二叔出了车祸,人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左腿落下残疾,不能开车了。从那以后,二婶的脸就再没有晴过。”我停了停,喉咙发干,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我那时候以为,二婶是因为二叔的腿才生气。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我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张已经泛黄发脆的纸。纸折了三道,折痕处几乎要断了。我把它展开,铺在桌上。
“这是十五年前,县医院亲子鉴定中心的报告。委托人叫张桂芳,被鉴定人,是我的表弟林嘉禾——当时他还没满月。”我看着二婶那张瞬间惨白的脸,“二婶,你早在十五年前就怀疑嘉禾不是你跟二叔的孩子了,是不是?”
张桂芳的腿一软,扶住了桌沿。林月冲过来扶她,带着哭腔喊:“姐!你别说了!今天是爸过寿,有什么事儿回家说行不行?”
“回家说?”我看向林月,她比我小两岁,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姐姐,什么都要跟我学,连走路的样子都学。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心像被人攥了一把,但我没退让,“林月,这么多年,你在家说过的话,比我多一百倍。今天,你让我把话说完。”
“亲子鉴定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林嘉禾与林建国之间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我一字一句地说完,满屋子的静默像结了冰。
二叔还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下来。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我凑近了才听清,他在说:“别怪你二婶……别怪她……”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酒气、油烟味、还有人身上的汗味,混杂成一种属于生活的、粗糙而真实的气味。这十五年,我吸了太多这样的气味,在二叔家的餐桌旁,在放学的路上,在每一个被迫参与的亲戚饭局上。今天,终于要换一口气了。
“二叔,这份报告,不是我自己查的。”我坐直身子,把那份报告重新折好,放回包里,“三个月前,有个人把它放在我公司门口的传达室。没有署名,没有备注,信封上只写了我的名字。”
我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有人震惊,有人好奇,有人躲闪。林月的脸,在听到“三个月前”的时候,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所以,二叔。”我重新看向他,“你告诉我,给我送这份报告的人,是谁?”
二叔没说话。但他没有看张桂芳,也没有看林月。他的目光,慢慢地,转向了包间的门。
门是虚掩着的。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林嘉禾。十五岁,个子已经比二叔还高了,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爸。”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那份报告,是我放的。”
包间里,第三次陷入了死寂。
第三章 林嘉禾
没有人注意到林嘉禾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那扇门半开着,外面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墙上“生日快乐”的气球轻轻晃动。
他站在风里,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小树,又高又瘦,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心疼。
“嘉禾……”二叔的声音干裂得像冬天的河床。
林嘉禾从门口走进来,脚上还穿着校服裤子,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冻得发红的脚踝。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姐,”他叫我,声音低低的,“对不起。”
我看着他。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出生的时候,我十一岁,还抱过他,他抓过我的头发不放,哭得满头是汗。他小时候跟在我后面,一口一个姐姐,比林月还粘人。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叫了,看见我就躲,吃饭都端着碗去客厅。
我懂那种躲。那种躲,是一个孩子发现自己身世可疑之后,本能地不敢再靠近另一个被全家欺负的人——因为他们太像了。
“不用对不起。”我说,“你又没做错什么。”
林嘉禾咬了咬嘴唇,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解开锁,调出一段视频,递给我。我看了看屏幕,视频里,是张桂芳在客厅跟人吵架——不是跟二叔,是跟一个陌生男人。男人背对着镜头,声音压得很低,张桂芳哭得妆都花了,声音尖利:“我当年就不该把嘉禾生下来!都是你!都是你毁了我!”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我转头看张桂芳。她整个人已经瘫在了椅子上,脸上的粉底被泪水和汗水冲出了两道白痕,像京剧里的丑角。她没看视频,只看着林嘉禾,眼神里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丝我看不透的、像后悔一样的东西。
“嘉禾……你怎么能……”她的声音像被人攥住了喉咙。
“妈,我早知道。”林嘉禾低下头,手指绞着校服拉链,“我三年前就知道了。你放在衣柜顶上的那个盒子,里面有钱,有存折,有那封信。我看了。”
张桂芳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叫,像母狼崽子被掏了窝。她猛地扑过来,要去打林嘉禾,被二叔拦住了。二叔的腿不好,被她带了个趔趄,撞在桌角上,疼得闷哼一声。我和林嘉禾同时伸手去扶他。
“都坐下!”我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都静了。我从来没想过我的声音能这么沉、这么冷,像石头扔进井里。
张桂芳被我的声音震住了,站在原地,脸上已经没了颜色。我让二叔坐好,转头对林嘉禾说:“还有吗?一起说。”
林嘉禾摇摇头:“我只知道这些。我放报告给你,是因为……”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因为我不想再装下去了。姐,我每次看见你被我妈骂,我都想死。我知道你怀疑过,但你不说,你从来不说。你什么都自己扛。”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我别过头,装作咳嗽,掩饰了过去。
满桌的亲戚开始坐不住了。远房二姨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说了句“这饭没法吃了”,被人扶着往外走。几个表姑也跟着收拾包。我不管。今天这顿饭,从头到尾就不是给人吃的。
“先别走。”我提高了声音,“既然来了,就听完整。十五年,你们不都在背后议论吗?今天当着面,一次说清。”
几个已经走到门口的人停住了脚步。林月站在角落,已经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比我小两岁,从小娇气,没经历过这种场面。
我重新看向张桂芳:“二婶,林嘉禾不是二叔的儿子。这十五年,你让二叔替别人养儿子,二叔知道吗?”
张桂芳不说话。她的嘴瘪着,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
二叔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
张桂芳猛地转头看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早就知道。”二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只有一种令人心酸的平静,“结婚第三年,我就知道了。我不能生。嘉禾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枚深水炸弹,把所有人都炸懵了。我愣住了。这一点,我没想到。我一直以为二叔是蒙在鼓里的,是被欺骗的。可他说他早就知道,而且他说的是“不能生”,不是“没要上”。
张桂芳整个人开始发抖,像筛糠一样。她指着二叔,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问?”
“问你什么?”二叔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一种绝望的温柔,“你当时已经怀了嘉禾,我问你又能怎样?你是我老婆,孩子生下来,就姓林。”
张桂芳终于崩溃了。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听不清。林月跑过去拉她,也哭成一团。林嘉禾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在轻微地抖动。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不,一家四口——突然觉得很荒诞。我守了十五年的秘密,原来在二叔那里,早就不是秘密。
“二叔,有个问题,我不明白。”我慢慢蹲下来,蹲在他面前,像小时候蹲在床前听他讲故事一样,“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忍?你明知道二婶这些年怎么对我,你也不说。你怕什么?”
二叔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了我的头顶。那手掌很重,带着货车方向盘和洗衣粉的味道。
“我怕你回不来。”他说。
我愣住了。
“你爸不要你了。”二叔的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灰,“我要是不管你,你就真的成孤儿了。你二婶脾气差,但她到底没把你赶出去。我要是一开口,这个家就散了。家散了,你在哪儿?”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二叔的膝盖上,晕成小小的深色圆点。这十五年,我恨过二叔的沉默,恨过他的懦弱,恨他为什么不能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护我。可我从来没想过,他的沉默,原来是为了护我。
“二叔……”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说不出话。
“现在你大了,能自己走了。”他拍了拍我的头,像拍一个要远行的孩子,“所以,今天你要说什么,就都说吧。二叔听着。”
第四章 寿宴上的第三种人
二叔的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心脏某个积满灰尘的锁孔里,咔嗒一声,开了。十五年来堵在那里的东西,忽然就有了出口。
我直起身,擦掉脸上的泪,走到包间中央。亲戚们不走了,都站着,有人靠在墙上,有人坐在别人椅子的扶手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表情,有看热闹的,有心疼的,也有愧疚的。他们都在等我说下去。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八岁。”我开了口,声音平稳,没有颤抖,因为这些话早就在心里排练过一千遍,“胃癌,发现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只用了四十七天。我爸那时候在工地上,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我说着,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头发,瓜子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怀里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我把它放在桌上,继续说:“我妈走之前,拉着二叔的手,把我托给他。她说,建国,晚晚就交给你了,别让她受委屈。”
二叔听到这里,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剧烈地抖动。他不愿意在众人面前哭,但藏不住。
“二叔,我没受委屈。”我看向他,笑了笑,“真的。二婶骂我,我不难受。我难受的是,你替她瞒了这么多年,替她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她还有脸骂我是丧门星。”
张桂芳还蹲在地上,披头散发,已经完全没了来时的体面。她扬起脸,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像哭又像笑:“林晚,你懂什么?你以为我愿意?你知道一个女人嫁了个不能生的男人,是什么滋味?你懂吗?”
“我不懂。”我干脆地说,“但这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你心里有苦,可以跟二叔离婚,可以去追求你的幸福。可你选了什么?你选了把气撒在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身上,你选了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在谎言里长大,你选了让你的女儿在偷偷摸摸帮你藏秘密中变成帮凶。”
我的目光扫向林月。她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林月。”我叫她。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妆早就花了,眼线黑黑地糊在眼睛下面,像两只青眼圈。“三个月前,我跟你说过,收到一份匿名文件,你还记得吗?”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当时的反应是,脸一下子就白了,然后你跟我说,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信。”我看着她,“林月,你早就知道。那份报告,如果不是林嘉禾放在传达室的,你就一定也有份。”
林月终于哭出了声:“姐,我……我不敢说……我妈会打死我的……”
张桂芳猛地回头瞪着林月:“你!你早知道嘉禾知道了?”
林月拼命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我不确定……嘉禾问我借过身份证……他说要去网吧……我……”
林嘉禾垂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用姐的身份证去打印店复印的报告。她的身份证一直放在书桌上。我偷了三个小时,然后又放回去了。”
我闭上了眼睛。原来如此。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处心积虑地要把自己身世的秘密送到我手里。他得多绝望,多信任我,才会这么做。
“嘉禾,你为什么要把报告给我?”我轻声问。
林嘉禾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因为只有你会反抗。姐,这个家,只有你敢对妈说真话。我快撑不住了。”
他说“撑不住”的时候,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心里却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这孩子才十五岁,他说他快撑不住了。
我走过去,把他揽进怀里。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却像小时候一样,乖乖地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他瘦得厉害,肩膀的骨头硌人。
“从今天起,你跟着姐。”我轻声说。他点点头,没说话,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一直没说话的二姨奶突然开了口。她八十多岁了,拄着拐杖,耳朵有点背,刚才一直靠在门边。此刻她颤颤巍巍地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鉴定报告,又看了一眼二叔。
“建国啊。”她喊的是二叔的小名,“这些年,苦了你了。”
二叔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点点头,说不出话。
二姨奶又转向张桂芳,用拐杖点了点地:“桂芳,你做了错事,不怪你一个人。可你不该作践晚晚。她是没爹妈的孩子,可你二叔答应了她妈,这个家就得有她一份。今天你骂她丧门星,我老婆子听见了。放从前,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张桂芳的哭声小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她坐在地上,金丝绒旗袍上沾满了灰,裙摆卷到了膝盖上面,露出里面已经勾了丝的肉色丝袜。那一身的金光,此刻全成了笑话。
包间里的气氛沉到了谷底。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像是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我走到张桂芳面前,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的手边。那是我今天带来的第二样东西,一包纸巾。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愕,有防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软弱。
“二婶,擦擦脸。”我说,“你骂我丧门星,我不生你的气了。但你得知道,今天这一切,不是因为你骂我。是因为——”我顿了一下,“因为嘉禾。”
张桂芳的手抖了一下。
“你的儿子,比你勇敢。”我说。
我站起来,转身看向满屋的亲戚。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有人喝过我满月酒,有人给我递过压岁钱,有人在我妈葬礼上掉过泪,有人背地里说过我闲话。他们都看着我。
“叔叔阿姨们,今天对不住了。”我鞠了一躬,直起身,“寿宴吃不成,账我来结。你们回去要是想说我林晚怎么怎么样,随你们。但有一句话,我放在这儿。”
我拉起林嘉禾的手,他的手冰凉。
“这个孩子,从今天起,我管。谁要是在外面胡说八道,撕了他的嘴。”
我笑了,露出牙齿,那笑容是二叔十五年来最熟悉的样子——我小时候受了委屈,就爱这样笑,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林晚,说得出,做得到。”
张桂芳瘫在地上,不哭了,只是张着嘴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林月站在她身后,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二叔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嘴角微微抽动,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而包间的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
陈默。
他穿着灰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杯打包的奶茶,站在门口,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深深的心疼。
“晚晚。”他喊我。
我冲他笑了笑,笑得鼻子发酸。
“陈默,来接我了。”
第五章 一桩不存在的罪名
陈默绕过满地的狼藉走到我面前,把奶茶递过来。杯壁还温着,捂在手里,暖意沿着掌心一路爬到了胳膊。我低头看了一眼,标签上写着:红豆布丁,三分糖,少冰。他永远记得我喝什么。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哑着嗓子问。
“有一会儿了。”他站在我身边,背挺得很直,像一个沉默的卫兵,“从你问‘你养了十五年的儿子’开始。”
我抬头看他。他是那种眉目温和的人,但此刻眉峰压得很低,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有种我不常见的锋利。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张桂芳,又看了看二叔,最后目光回到我脸上。
“说完了吗?”他问。
我点点头。
“那走吧。”他拉起我的手,手指长而温热,把我的手整个包住。我手里还攥着那杯奶茶,暖得有点发烫了。
“等等。”二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苍老,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慌张。他站起来,腿脚不稳,踉跄了一下。我条件反射地转身想去扶他,被陈默轻轻按住了手腕。
二叔自己站稳了,看着陈默,又看看我,嘴唇抖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三个字:“晚晚,你……”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你这就要走了?这个家,是不是不要了?
我松开陈默的手,走到二叔面前。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十几年没变过的味道,烟草、汗渍、以及一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像旧报纸一样的气息。他老了,真的老了。
“二叔,我不是不要你。”我伸手,从他的羊毛衫上摘下一小粒饭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我是不要这个家的假。你明白吗?”
他看着我,眼里有光在破碎。他当然明白。他比谁都明白,因为在所有装傻的人里,他装得最辛苦。
“我会去看你。”我说,“你的降压药不能停。夜里腿疼了,叫嘉禾给你按按。以后二婶再骂人,你让她来找我。”
二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像要哭。最后他点点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你长大了。”
我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张桂芳身边时,她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裤腿。她的手指枯瘦而有力,指甲上涂着已经斑驳的大红色甲油,嵌在我的裤缝里。
“林晚,”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声音尖得发颤,“你不能把嘉禾带走。他是我儿子。”
我没有动,也没有低头看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他当然是你的儿子。可你问过他愿意吗?”
张桂芳的手慢慢松开了。我听见身后传来林嘉禾的声音:“妈,我先去姐那儿住几天。”
张桂芳没有回应。她只是坐在地上,像一堆被抽走了骨头的衣物。
我走出包间时,几个亲戚让开了路。没有人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贴在我背上,像密密麻麻的刺,又像小心翼翼的抚摸。我在心里默数:三个、五个、八个……这些目光,十五年来我承受了太多,今天,它们终于不再能伤到我。
陈默走在前面,替我挡着走廊里穿堂而过的风。他的手很自然地往后伸了一下,我伸手抓住。他的手心很热,像个小火炉。
我们走到楼下。鸿宾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大众,陈默的车。他替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我把奶茶放在杯座上,坐了进去。林嘉禾跟在后面,迟疑了一下,钻进了后座。
陈默发动车子。暖气嗡嗡地响起来,一点点驱散冷气。车窗外的鸿宾楼灯火通明,门口摆着两棵发财树,红绸带在风里飘,像两张小小的旗子。三楼的窗边,有个人影在朝下看,太远了,看不清楚。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带嘉禾去我那儿。”我说。
陈默点点头,没多问。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中的车流。
我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霓虹灯一盏一盏地闪过,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二婶的那根手指戳过来,二叔的筷子掉在地上,嘉禾站在门口说“是我放的”。画面一帧帧地闪,我闭上眼睛,把它们慢慢压下去。
“姐,”后座的林嘉禾突然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我愣了一下,侧了侧头:“没有怀疑。我只是一直在等。等家里有个人先撑不住。”
“那你等到了。”他的声音低低地带着鼻音。
“不,”我看着车窗上倒映出的他的脸,瘦削、苍白、眼神里有不属于十五岁的沉静,“是我们都等到了。”
陈默腾出一只手,从中央扶手箱里拿出一包纸巾递到后面。林嘉禾接过去,低声道了谢。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哭。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现在也一定是把脸埋在纸巾里,咬着嘴唇不出声。
车子穿过县城的老街,两旁的行道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光下投出又长又乱的影子。路上车不多,陈默开得不快。他不说话,只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林嘉禾,眉头微微蹙着。
“陈默。”我轻声喊他。
“嗯。”
“今天的事,你打算怎么跟你家里说?”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路灯光照得忽明忽暗,下颌的线条很硬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实说。”
“你妈听了会疯。”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涩。陈默的妈是出了名的爱面子,连我工作不稳定她都念叨了半年。
“她疯她的,我过我的。”他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种笃定的温柔,“晚晚,你觉得我会因为今天的事,就嫌你麻烦?”
我没说话。
他顿了顿,像在组织词句,过了几秒钟才继续说:“我妈那边,我慢慢说。你家里的事,我来兜着。林嘉禾要读书,先在你那儿住着,其余的事慢慢来。”
我“嗯”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不让眼泪掉下来。陈默这个人,话不多,不会说漂亮话,但他的承诺,每一个字都跟秤砣一样。我认识他七年,从大学同班同学到现在,他从来没变过。
回到我住的小区,陈默把车停好。我住在五楼,没电梯。林嘉禾跟着我们上楼,脚步很轻,像只猫。我开了门,房子里有一股密闭了一天的味道。我拉开窗帘,又打开窗透了透气。
“嘉禾,你想吃点什么?”我开了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沙发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茶几上放着我的笔记本电脑。
“随便。”林嘉禾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屋子,像一只被领养的小动物,不敢乱动。
“没有随便。”我走到厨房门口,拉开冰箱看了看,“有速冻饺子,有昨天剩的米饭,还有一个鸡蛋。给你炒个蛋炒饭?”
他点点头,眼眶还红着。
陈默在门口换鞋,说:“你休息,我去炒。”
“你会吗?”我怀疑地看着他。
“炒饭还是会的。”他脱了外套,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走进了厨房。我坐在客厅里,跟林嘉禾并排坐在沙发上。他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老师训话。
“嘉禾。”我轻声喊他。
“嗯。”
“这三年来,你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是不是很累?”
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过了好半天,他才挤出一个字:“累。”
“以后不累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瘦,骨头硌手,像拍在一块石头上。
“姐,”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孩子气的认真,“等我以后挣钱了,我要给你买个大房子。”
我笑了:“那我等着。”
陈默端着两盘蛋炒饭从厨房出来,一人一盘。炒饭里还切了点腊肠丁,香味飘了一屋子。林嘉禾接过盘子,低头吃起来。我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味道居然还不错,咸淡刚好,鸡蛋炒得碎碎的。
我抬头看陈默。他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吃着自己那盘,没怎么说话。灯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他原本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这样的场景,让我忽然有了一种被拉回人间的感觉。
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林月发来的微信。
“姐,嘉禾还好吗?”
我回了一条:“他很好。”
过了几秒,林月又发来一条:“妈在哭,爸在客厅坐着,也不说话。姐,对不起。我替妈向你道歉。”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林月替她妈道的歉,这十五年,她至少说过十次。每一次,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张桂芳还是会指着我的鼻子骂。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道歉了。因为我手里有录音,有真相,有林嘉禾的信任,还有陈默站在我身后。我不再是那个在院子里被骂到无地自容的小女孩了。
我放下手机,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甜还在。我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很深,很黑,远处的路灯蜿蜒而去,像一条沉默的河流。这河流会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我还没去过。
陈默刷完碗出来,递给我一条热毛巾:“敷一下眼睛,肿成核桃了。”
我接过来,把脸埋进温热的毛巾里。毛巾上有洗衣液淡淡的柠檬味,清清爽爽的。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妈,你看,我会反抗了。会了。”
第六章 旧匣子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林嘉禾叫醒的。他站在我卧室门口,已经换好了校服,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头发还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姐,我去学校了。”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天还没大亮,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乎乎的雾气,外面冷得厉害。我掀开被子下床,披上外套走到客厅,发现餐桌上摆着一碗粥、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张便条。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林嘉禾写的:“姐,粥在电饭煲里,加了红枣。鸡蛋煮得有点老,你将就吃。我去学校了。”
我拿起那张便条,指尖有些发麻。这孩子是什么时候起来的?我一点动静都没听见。电饭煲的保温灯还亮着,粥的热气从盖子缝隙里冒出来,带着淡淡的米香和红枣甜味。
我追到门口,朝楼道喊了一声:“嘉禾!”
他的脚步声在下面停了一下,回了一声:“哎!”
“路上慢点!放学直接回来!”
“知道了姐!”
门关上,我靠在玄关的墙上,鼻子忽然一阵发酸。这个家,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在早上给我留饭。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忍了又忍,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以前在二叔家,早饭从来都是自己解决,厨房里永远只有前一夜的冷馒头和暖瓶里的隔夜水。张桂芳早起只给二叔和林月做早饭,我从来都是饿着肚子去学校,课间喝几口自来水,省下早饭钱买作业本。
手机响了,是陈默。
“起来没?嘉禾去学校了?”
“刚走。”我吸了吸鼻子,“你打的什么鬼主意,是不是你教他做粥的?”
陈默在电话里轻轻笑了一声:“昨晚他偷偷问我,说姐早上总不吃早饭,问我会不会做饭。我教了他蒸鸡蛋羹和煮粥。他说他要学做给姐吃。”
我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热的。我仰起头,把手机贴着脸,声音压得很低:“陈默,你什么时候开始当我弟的师父了?”
“从他叫我哥那天起。”陈默说,“我今天请了假,去你那儿一趟。你先把粥喝了,听话。”
我挂断电话,坐到餐桌前,剥了一个鸡蛋。蛋白确实老了一些,有的地方嚼起来像橡皮,但我一口一口全吃完了,又喝了满满一大碗粥。红枣核他都一个个去掉了,碗底铺着一层炖得软烂的红枣肉,甜得很。
吃完早餐,我洗了把脸,开始收拾屋子。这里是我租的房子,一室一厅,五十来平,月租一千二,在这个小县城算中上水平。我之前一个人住,东西不多,但杂乱。林嘉禾来了,得给他腾个地方。阳台上有张折叠床,是房东留下来的旧物,擦一擦还能用。我把它搬到客厅靠墙的位置,又翻出一条没人盖过的鸭绒被,晾在窗台上晒。
收拾到一半,陈默来了,手里拎着两袋子东西。一袋是菜,一袋是日用品——给林嘉禾的牙刷牙膏、毛巾、拖鞋,还有一套深灰色的保暖内衣。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
“你还会买保暖内衣?”我看着他,有些意外。
“嘉禾说校服里面只能穿最薄的,我看他冻得嘴唇都紫了。”陈默把拖鞋的标签撕下来,扔进垃圾桶,“这个码应该差不多,让他试试。”
我看着陈默蹲在那里整理东西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他不高,但背很宽,像一堵可以靠一靠的墙。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顿了一下,反手拍拍我的胳膊:“怎么了?”
“没怎么。”我闷声说,“陈默,你会不会觉得我家太乱了?像个无底洞?”
他转过身,把我圈进怀里,低头看着我:“林晚,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跟我说过,你有个弟弟,还有个妹妹。我说行,我记着。现在我来还债了。”
“你欠什么债?”
“欠你。”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嗡嗡地震着我耳朵,“那些年没早点认识你。”
我抱紧了他,什么也没说。
中午十二点半,我接到林嘉禾班主任的微信。她姓周,四十来岁,教了快二十年书,是县城三中出了名的严师。微信只有一句话:“林嘉禾的家长,请到学校来一趟。”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陈默正在厨房煮面,我喊了他一声,回屋换了衣服。他关上火,擦着手出来问我:“出什么事了?”
“嘉禾在学校出了点事。我去一趟。”
“我送你。”他不由分说地拿起车钥匙。
我们到三中的时候,正是午休时间。教室里闹哄哄的,走廊上有学生在追逐打闹。我跟陈默穿过走廊,走到初三(6)班门口。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林嘉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校服上湿了一大片,头发也湿了,刘海黏在额头上,不知道是水还是汗。他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嘴里小声地背着单词。我走近了才发现,他根本不是背单词,他的嘴唇在发抖,左手手背上有一片擦伤,伤口渗着血,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
“嘉禾。”
他抬起头,看见我,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别开头不看我。
周老师从办公室过来,把我拉到走廊边上。陈默没有跟过来,他走进了教室,在林嘉禾旁边蹲下去,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林嘉禾今天在厕所跟人打架。”周老师推了推眼镜,压低了声音,“对方是四班的,叫赵鹏。赵鹏的家长已经到校长室了,不依不饶,说是林嘉禾先动手的。林嘉禾说赵鹏骂他,骂得很难听,他气不过才推了赵鹏一把。赵鹏从台阶上摔下去,膝盖磕破了,现在在医务室。”
我的眉头越拧越紧:“具体骂了什么,老师,你直说。”
周老师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赵鹏说林嘉禾是野种。”
那两个字像两枚图钉,噗地钉进我的耳膜里。我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下来了。
“老师,赵鹏现在在医务室?”
“对。”
我转头就走。陈默从教室里出来,追上我:“怎么样?”
“你先陪着嘉禾,我去趟医务室。”
陈默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有事打我电话。”
医务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还有一个尖脸的女人,穿着黑色的皮草大衣,手里挎着一个LV的老花包,正尖着嗓子打电话:“……我跟你讲,这学校没法待了!我儿子被一个野种打了!你今天必须过来一趟,听见没有?”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
“你是赵鹏的家长?”
那女人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穿了多年的驼色大衣上,鼻孔里哼了一声:“你是谁?”
“我是林嘉禾的姐姐。”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标准得让人发毛,“你刚才说的‘野种’,方便再重复一遍吗?”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炸了:“什么野种?我什么时候说了?哎,你什么人啊你,我儿子被你弟弟打了,你还有理了?”
“我有没有理,先看看你儿子的伤。”我推开门,走进医务室。
赵鹏坐在床上,膝盖上包着纱布,一条腿翘在凳子上,正在玩手机。看见我进来,他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那样子,根本不像是受伤严重的人。
“赵鹏。”我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亲口说的,林嘉禾是野种。对吧?”
赵鹏的手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说:“那又怎样?你管得着吗?”
“我是他姐姐。”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当着他的面按下录音键,“你再说一遍。”
赵鹏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声。他毕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面对一个成年人发冷的眼神,心里还是会发怵。
赵鹏的妈妈跟着冲了进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干什么?恐吓孩子是不是?我报警信不信!”
“报。”我转头看她,把手机放下,“正好,我也想把事情说清楚。你儿子在厕所里堵住我弟弟,用拖把桶里的水往他头上浇,我弟弟推了他一下,他从台阶上摔了,膝盖蹭破一块皮。你儿子骂我弟弟野种。你可以报警,但学校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还有,你刚才在医务室门口骂我弟弟野种,我亲耳听见,手机也录了。要是上了法庭,这叫公开侮辱未成年人。你来决定,是私了,还是闹大。”
我每说一句,那女人的脸色就白一分。她不是被法律条文唬住,她是被我的态度唬住了。我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不疾不徐,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好惹的笑。我这些年跟人谈判的经验,全是在甲方、在领导、在房东面前磨出来的,一个撒泼的家长,还难不倒我。
“你少吓唬我!我老公——”她开始搬靠山。
“你老公是谁我不感兴趣。”我打断她,朝赵鹏看了一眼,“但你儿子的嘴,得管管。如果他再管不住,下一次,我就不是来医务室了。我去广播站,把他说过的话在全校广播一遍。让全校同学都听听,谁是野种。”
赵鹏猛地抬起头,脸色变了:“你——”
“我说到做到。”
办公室里,周老师打来电话,说赵鹏的家长同意私了,只要学校不记过就行。我放下电话,看也没看赵鹏母子,转身走出了医务室。
走过篮球场时,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一个硬壳的小本子。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我妈去世前留给我的、最后一本记账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亮。我打开,最后一页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我妈歪歪斜斜写下的字:
“晚晚,妈没什么能留给你的了。这个本子,你留着,以后谁欺负了你,你把它拿出来看看。”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二叔后来添上去的:
“晚晚,别怕,有二叔在。”
我把本子贴在胸口,仰头看了一眼天。天色灰蒙蒙的,压得人胸口发闷。但我心里,竟然出奇地亮堂。
放学后,我和陈默在校门口接到了林嘉禾。他看见我们,脚步犹豫了一下,但陈默朝他招了招手,他就跑了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手还疼不疼?”我问他。
“不疼。”他摇摇头,又小声补了一句,“老师说明天让我写份检讨。”
“别写了。”我说,“该写检讨的不是你。”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晃了晃。然后他轻轻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笑容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回家。”陈默把手搭在林嘉禾肩上,往停车场走。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一高一矮,一个沉稳一个单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不是有了靠山的那种踏实,而是:我终于也成了别人的靠山。
“林晚,别怕,有二叔在。”那个声音穿越十五年传过来,回响在我心里。我轻轻按了按口袋里那个旧本子,把它贴身放好。
我抬起头,快步追上去。天色暗了,但路是看得见的。
第七章 陈默的母亲
周日的早晨,我正给林嘉禾检查英语卷子,陈默的电话就来了。
“我妈想见你。”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我能从最末梢的那一点犹豫里听出,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放下笔,看了一眼在阳台上背单词的林嘉禾。他穿着陈默买的那套保暖内衣,外面套了件旧毛衣,正小声地重复着单词,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光秃秃的树枝。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学生,安静,清瘦。
“什么时候?”我问。
“中午,她来我这儿。”陈默顿了顿,“晚晚,她不知道嘉禾的事,也不知道你家的事。我只说了,想正式把你介绍给她。”
我握紧了手机。陈默的母亲赵秀芬,退休前是县二中的教导主任,出了名的严厉加势利。我只见过她两次,每次都是同一句话:“小林啊,我听说你工作又换了?”那语气像在提醒我,她从没把我放进眼里。
“行,我过去。”我说。
“我去接你。嘉禾……”
“让他自己在家做题。我做好了饭给他放冰箱里。”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呆。陈默的家在县城东边,他一个人住着一套三居室,是他爸妈的老房子。赵秀芬退休后跟陈默爸爸住在市里,隔一两个月回来一趟,每次都要对他的生活做一番全面挑剔。
我走到阳台上,林嘉禾转头看我,眼睛清澈:“姐,你去见陈默哥的妈妈吗?”
“嗯。”我摸了摸他的头发,有点油,该洗了,“中午你自己吃饭。冰箱里有昨天剩的红烧肉,热一热,把米饭蒸上就行。下午我去超市,给你买身新衣服。”
“我有衣服穿。”他低声说。
“那是你穿着正好的那些。”我笑,“都洗得发白了。学校里有不少同学在看你,我知道。”
他抿了抿嘴,没再说话。过了几秒,他又问:“姐,那个赵鹏的妈,后来有没有再找你?”
“没有。”我看着他,“怎么,他还在学校找你麻烦?”
“没有。他躲着我走。”林嘉禾低下头,嘴角浮起一点点不太明显的笑意,“我们班有人传,说我姐很凶,把赵鹏妈都吓哭了。”
“我没把她吓哭,是她自己被电话气哭的。”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中午十一点半,陈默来接我。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面试。我坐在副驾驶上,发现车里的香水换了一瓶,淡淡的白茶味,很好闻。
“别紧张。”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紧张。”我撒谎。我的手指绞着安全带,指甲掐进了手心的肉里,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陈默什么都没说,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档。
到他家时,赵秀芬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她穿着墨绿色的羊绒连衣裙,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得不像一个退休的教导主任。茶几上摆着一套洗好的水果,还有两杯泡好的茶,杯子上冒着热气。
“阿姨好。”我站在玄关,微微鞠了一躬。
“嗯,进来吧。”赵秀芬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又落到陈默身上,笑了一下,“小默,你去买点菜,我跟小林单独聊聊。”
陈默没动:“妈,有什么话当着我说。”
“我还能吃了她不成?”赵秀芬的语气轻飘飘的,眼角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她转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像在点评一份学生的作业,“小林,坐吧。”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在侧面的沙发坐下。陈默犹豫了一下,被他妈瞪了一眼,才拿了车钥匙出门,临走前给了我一个安定的眼神。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气,后背不自觉地挺了挺。
赵秀芬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口:“小林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了,阿姨。”
“二十八,也不小了。”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缓缓画着圈,“小默呢,比你大两岁,三十了。我跟他爸年纪也大了,就盼着他早点成家。他相过几回亲,都黄了,问他原因,也不说。后来才跟我讲,说谈了个女朋友,是你。”
我看着她,没接话。我知道这话后面一定还有。
“你家里的情况,我以前没细问过。”她顿了顿,眼神像打开了探照灯,直直地照过来,“你父母呢?”
“我妈在我八岁那年去世了。我爸在深圳打工,平时联系不多。”我的声音平静,像在汇报一份简历。
赵秀芬“哦”了一声,语调拉得很长:“那你从小……跟谁生活?”
“跟我二叔一家。”
“二叔家还有孩子吗?”
“有个妹妹,还有个弟弟。”
赵秀芬点点头,像是终于问到了关键处:“你二叔家条件怎么样?”
我看着她,忽然就笑了一下。她问的不是“你二叔对你好不好”,不是“你过得怎么样”,她问的是条件。这个问题的潜台词太明显了:一个爸妈不在了、寄人篱下的女孩,拿什么配得上她儿子。
“普通家庭。”我照实说,“二叔以前开货车,后来出车祸腿落了残疾,现在在物流公司看仓库。二婶之前在超市上班,现在在家。”
赵秀芬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她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叠到另一条腿上,丝袜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小林,我说话直,你别介意。”她顿了顿,“我们家小默,本科毕业,银行正式编制,有房有车。我不是说你不好,但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门当户对,这个道理你明白吧?”
我点头:“明白。”
“那你觉得,你们合适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香,回甘绵长。我放下杯子,抬眼看她:“阿姨,您说的门当户对,我明白。但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您希望陈默找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赵秀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当然是有文化、有工作、家世清白、能照顾他的。最好呢,是个老师或者公务员,工作稳定,以后有了孩子也能教育好。”
“那这样的人,陈默相过不少吧?”我也笑,“他都没成。为什么?”
赵秀芬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了地,“阿姨,我家里条件是不好,可我不会拖累陈默。我有工作,能养活自己,还有一个弟弟要供他读书,这些陈默都清楚。他不嫌弃,我也不心虚。”
赵秀芬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找出破绽。好半天,她才说了一句:“你那个弟弟,是你亲弟弟?”
“不是。是我二叔家的表弟。”我顿了顿,补了一句,“他最近跟着我住。”
赵秀芬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还没结婚,带着个上学的弟弟,这要是嫁到我们家……”
“阿姨。”我打断了她,“陈默不介意。您说这是您家的事,可这件事,我和陈默已经商量过了。如果您不同意,可以跟陈默说。他要是听您的,我没二话,转身就走。但他要是认定了我,我也会陪他到底。”
空气凝住了。赵秀芬没说话,只端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茶已经凉了,她的指尖在杯沿上捏得发白。
陈默回来的时候,客厅里的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这头,一个坐在那头,中间隔着两米远。他提着菜走到厨房放下,又出来,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
“妈,怎么样?”
赵秀芬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脸上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得体的笑:“我跟你女朋友聊得挺好。她嘴皮子厉害,有主见。”她拿起包,走到玄关换鞋,“我先走了,下午约了你周姨打牌。晚上你爸回来,你自己跟他说。”
门关上,房子里又安静了。
我靠在陈默肩膀上,闭着眼睛,像虚脱了一样。
“她没为难你吧?”陈默问。
“没。就是问了些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你怎么答的?”
我笑了笑:“我说你相过那么多人都没成,因为你知道自己要什么。”
陈默低低地笑出声来,胸膛在我身侧轻轻震动:“你倒是敢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陈默,我说真的。如果你妈坚决不同意,我不会赖着不走。嘉禾的事,我自己能扛。”
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呼吸温热地扑在我脸上:“林晚,你听清楚,我要的不是一个我妈满意的儿媳妇,我要的是你。你扛不动的,我帮你扛。你扛得动的,我陪你扛。就这么简单。”
我的鼻子酸得厉害,伸手抱住他,把脸埋进他怀里。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而踏实的节奏,把我整个人都按了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嘉禾已经睡了。他蜷在客厅那张折叠床上,身体弓成一只虾米的样子,被子紧紧地裹着。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林月发来的,很长的一条。
“姐,我今天去给爸拿药,碰见赵鹏的妈了。她跟别人说,你是个泼妇,还说你带着野种弟弟赖在县城不走。我本来想冲上去骂她,但我没有。姐,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从小到大都这样,遇到事就只会躲。嘉禾恨我,我知道。我也恨我自己。”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想了一会儿,回复她:
“你不躲,就已经在变好了。赵鹏的妈爱说什么说什么,你让她说,我不在乎。你要是有空,周末来我这儿,给嘉禾辅导一下数学。他最近学得吃力。”
过了好一会儿,林月回了一个字:
“好。”
我躺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想起二叔家那个小房间,想起我和林月挤在一张床上度过的无数个夜晚。她睡相不好,总把腿压在我身上。我推她,她迷迷糊糊地说“姐,别闹”,然后又贴过来。那时候,我们还是亲姐妹。
后来嘉禾出生了,一切都变了。
再后来,林月知道了那个秘密,她选择了帮她妈隐瞒。我理解她,人都是先自保,再爱别人。可我做不到。我连自保都是靠硬撑,更没有余力去替别人遮羞。
但我现在有了。很奇怪的,有了一个家之后,我反而变得富足起来。
窗外有风,吹得旧窗棂轻轻响。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八章 账本
林月是周六下午来的。
她站在门口,穿着件浅蓝色的短棉袄,头发剪短了,染成栗棕色,烫着小卷,衬得脸更小了。她手里拎着两袋子东西,一袋是橘子,一袋是超市买的零食,鼓鼓囊囊的,把塑料袋撑得变了形。
“姐。”她喊我,声音轻轻的,像怕吵到谁。
我侧过身让她进来。她在玄关换了鞋,把自己的短靴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架最下层,然后站在客厅里,目光环视了一圈。房子小,家具旧,但胜在干净。林嘉禾的折叠床靠墙放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还贴了张课表,用透明胶带粘着,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嘉禾呢?”她问。
“下去买资料了,马上回来。”我给她倒了杯热水,“随便坐。”
林月在沙发的一角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手指绞着包带。她瘦了不少,下巴尖得能戳人,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没睡好。我坐在她对面,也不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一面旧镜子,映出多年的疏离。
“姐,”林月先开口了,“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我看着她,“你呢?家里怎么样?”
她低下头,抿了抿嘴:“妈还是那样,天天打牌,输了回来就发脾气。爸在仓库住着,一个月回来两三次。家里冷锅冷灶的,我做了一桌子菜,也没人吃。”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那个家怎么样,我已经很久没有实质性的感受了。以前住在那里,早上被骂醒,晚上听着电视声入睡,厨房里永远有张桂芳的高跟鞋声。现在回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姐,我有话想跟你说。”林月抬起头,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眼眶已经有点红了,“关于嘉禾那件事……我……我早就知道,但我没告诉你。我帮着我妈瞒了这么多年。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她比我小两岁,今年二十六了,可看起来还像个小女孩,眼神怯怯的。我摇了摇头:“不恨。你当时能怎么办?她是你妈。”
“可你也是我姐。”林月的眼泪掉下来,“我每次看到你挨骂,我就恨自己。姐,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是我妈骂你的时候,我居然会松一口气——因为只要你在,她就不会骂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落下来,却压得我胸口发闷。我太懂那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了。小时候张桂芳打我的时候,林月总是躲在门后。我不怪她。因为如果换作我,我大概也会躲。
“林月。”我喊她名字,她抬起哭得通红的脸。我顿了顿,说,“我不怪你,真的。但你以后不能再躲了。嘉禾还小,他需要有人站在他那边。”
她用力地点头,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我会的。”
林嘉禾回来的时候,看见林月在,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拎着一本刚买的数学资料,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冷漠,最后又变回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嘉禾。”林月喊他。
他“嗯”了一声,把书放在桌上,说了句“我去倒水”,就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水壶和杯子碰撞的声响。林月无助地看向我,我冲她使了个眼色。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向厨房。
我在客厅里,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两个人在小心翼翼地过一座独木桥。
“嘉禾,我帮你。”林月的声音。
“不用。”
“我就倒个水。”
“说了不用。”
沉默了一会儿,林月又开口,声音里带了哭腔:“我知道你恨我。我把你的秘密告诉妈了,是我胆小。可你那年才十二岁,你一个人知道那种事,我有多害怕吗?我想让你好好的,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厨房里静了很久。然后我听到林嘉禾说:“我不恨你。我是气你。气你明明知道真相,还帮着她骂姐。”
林月哭了起来。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那哭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忽然想起,林月小时候也爱哭,摔一跤要哭,作业写不完要哭,连看到路边的流浪猫可怜都要哭。她的眼泪很多,但真心实意的没有几次。可今天,她的哭是真的。
过了很久,两人从厨房出来。林月眼睛肿成了桃子,鼻头红红的,手里端着两杯水。林嘉禾跟在她身后,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松动。他把一杯水放在我面前,又拿起数学资料,搬了张小凳子在窗边坐下。
“我出去买点菜,你们先待着。”我起身穿外套,把空间留给他们。
冬天的菜市场到了下午还是热闹的。我在一个相熟的摊子前站定,挑了两根萝卜、一棵白菜,又称了些排骨。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看见我,笑呵呵地招呼:“林姑娘,今天怎么一个人来?那个高个子的小伙子呢?”
“他上班呢。”我笑了笑。
“你弟弟上次跟来那个,瘦瘦高高的,是你亲弟弟?长得真俊。”大姐一边称重一边说,“现在这样的姐姐可不多喽,供弟弟读书,还给他买新衣服。”
我低下头,没接话。其实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好。我不过是在做当年二叔对我做的事。他当年用一条瘸腿给我撑起一个家,我现在不过是有样学样。
买完菜回家的路上,我绕到二叔的仓库去看了一眼。那地方在城东的老工业区,一排灰色的平房,门口堆着些废旧纸箱。二叔正在门口的折叠椅上坐着,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脚边蹲着一条黄色的土狗。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晚晚?你怎么来了?”
“路过。”我走过去,把手里的橘子分了一半给他,“您腿怎么样?夜里还疼不?”
“老毛病了,没事。”二叔接过橘子,看着我的脸,嘴动了动,似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他把我领进仓库里间,那里有个小火炉,炉子上的水壶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他给我搬了把椅子,又从抽屉里摸出几颗糖递给我,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硬糖,包装纸都旧了。
“二叔,您还记得我妈留给我的那个账本吗?”我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味混着香精味,童年的味道。
二叔点点头:“记得。你妈临走前让我收好,说等你长大了给你。”
“您给我了。”我说,“我一直在看。”
二叔低下头,用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灰,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沟壑照得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你妈那个本子,其实不是给你的。”
我愣住了。
“是给我的。”二叔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雾,“她要我记下你每一年的开销,等你长大了,把这些账算给她看。她说,要你知道,你是被记着的。”
我的嘴含着那颗糖,甜味突然呛得人喉咙发紧。我一直以为那个账本是妈妈留给我的遗物,上面是她对我最后的嘱托。原来不是。那是妈妈留给二叔的账,一笔一划,都是同一个意思:这孩子,你得替我记着。
“那个本子,我记了八年。”二叔的声音沙得像风吹过沙子,“从你八岁到你十六岁。你十六岁以后,我就没再记了。”
“为什么?”我的声音发颤。
“因为账本被张桂芳撕了。”他看着我,嘴角微微抽搐,“她发现我在记账,以为我记的是给她算日子的账。她撕了大半,剩下的你手上那些,还是我从灶膛里抢出来的。”
我手里的糖纸被我捏成了一团。我想起那个本子,边角有烧焦的痕迹,有几页确实缺了角。我一直以为那是时间磨的,原来不是。那是火吞的。
“二叔。”我轻轻喊他。
他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歉意:“晚晚,二叔没能耐,没护好你。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我硬气一点,把婚离了,带你出去单过,你现在也不会……”
“二叔。”我打断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您把我养大了。这比什么都强。”
他的嘴唇抖得厉害,眼睛里滚出一滴泪,落在我的手背上,很烫。
那天在仓库里,我跟二叔聊了很久。他讲了好多以前的事,讲他怎样在寒冬腊月里骑着三轮车接我放学,讲我每次考第一他都会偷偷给我买糖,讲张桂芳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只是后来被生活压得变了形。我听着,点头,心里那本账,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二叔站在仓库门口,朝我挥手。风很大,吹得他的裤管贴在腿上,一条腿明显比另一条细。他身后那盏昏黄的门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回到家,林月和林嘉禾正坐在灯下讲题。两个人一人一支笔,头挨得很近,桌上摊着几张草稿纸。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看我。
“姐,你去哪儿了?菜都凉了。”林月站起来,“我去热一热。”
“不用,我来。”我换好鞋,把排骨放进厨房。林嘉禾从桌边跑过来,帮我把白菜拎到水池边,说:“姐,我会做排骨汤了,陈默哥昨天教我的。”
我伸手摸摸他的脑袋:“行啊,那你试试。火候自己掌握。”
他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一丝属于十五岁少年的跃跃欲试。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月在旁边递盐递碗的手忙脚乱,忽然觉得,那些年被张桂芳烧掉的账页,也值了。
账可以重记,家可以重来。
而我林晚,从今天起,再也不是谁口中的丧门星。
第九章 黑鱼汤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默一早就打电话来,说晚上一起吃饭,顺便把林月也叫上。他最近在银行加班,每天忙到半夜,整个人瘦了一圈,但声音里听得出精神头很足。我问他:“你妈那边最近怎么样?没再说什么?”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今年过年不回县城了,在市里过。我爸的意思也差不多。”
我心里沉了一下,但没表露出来,只“嗯”了一声说:“那挺好的,省得见面尴尬。”
“晚晚,我不回去。”陈默说得干脆,“我留在这儿跟你们过。”
我本来想说“这不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他一旦做了决定,劝也没用。再说,我心里是高兴的。那种高兴里还夹杂着一点理直气壮——他选了我,选了我们的生活,这是他自己的事。
挂了电话,我收拾完屋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林嘉禾在房间里写作业,窗台上的吊兰绿油油的,阳光落在叶子上,闪着细碎的光。我闭了会儿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的腊月二十三,二叔家也会过小年。张桂芳会买一兜黑鱼回来炖汤,说是“年年有余”。鱼汤炖得浓白,满屋子都是鲜味。我从来没喝到过第一碗,因为第一碗总是先盛给二叔,再盛给林月,最后剩下的锅底才是我的。锅底里有鱼刺,有姜片,还有一些碎了的鱼肉,味道其实更浓。我那时候不懂,只知道捧着碗在厨房里偷偷喝,喝完还要把碗刷得干干净净,不能让张桂芳发现我多喝了一口。
如今我能买一整条黑鱼了,想怎么炖就怎么炖。
下午四点,我把黑鱼收拾干净,煎得两面焦黄,加水大火煮开,又加了豆腐和几片姜。汤在锅里咕嘟着,白得像奶。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心里很静。
林月先到了,带着一袋水果,进门就换了围裙进了厨房。“姐,我来拌个凉菜吧。”她现在的样子跟以前不同了,不再怯怯的,说话声音都大了些。我看着她洗菜切菜,动作利落,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从前是被张桂芳惯坏了,什么都等着别人伺候。现在自己住了几个月,倒是学勤快了。
陈默来的时候带了一瓶红酒,还有一盒县城老字号的点心。他进门脱了外套,先到厨房转了一圈,看见林月在拌凉菜,点点头说:“不错,像样。”然后走到我身边,从背后递过来一个纸袋。
“什么?”我擦了擦手接过来。
“打开看看。”
纸袋里是一条驼色的羊绒围巾,手感软得不像话,颜色是那种很正的驼色,衬得人肤色发亮。我抬头看他,责备的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陈默的收入在银行里算中上,但这一条围巾的价格,我知道不便宜。
“你花这钱干什么。”我小声说。
“你那条旧围巾,球起得都像长毛了。”他伸手把围巾拿出来,绕在我脖子上,左右端详了一下,“好看。”
我低着头,脖子暖烘烘的,心里也暖烘烘的。
林嘉禾从房间里出来,闻着味往厨房走:“好香啊,姐,你炖了鱼汤?”
“对,你最爱喝的那种。”我笑。
他眼睛亮了起来。十五岁的少年,个子已经蹿到快一米八了,站在厨房门口像根电线杆,偏偏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笑。林月端着一盘拌好的黄瓜走过来,用筷子戳了他一下:“让让,别挡道。”
“你才别挡道。”林嘉禾往旁边闪了闪,语气里带着亲昵的顶撞。这样的对话,以前从来不会出现在他们之间。我听着,觉得这小房子里的暖气都更足了一些。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阳台玻璃上一闪一闪的。我们四个人围坐在小餐桌旁,桌子不够大,菜摆得满满当当。陈默开了红酒,给每个人倒了半杯,连林嘉禾面前也放了一杯。
“他不能喝。”我拦了一下。
“十五了,小年夜,尝一口。”陈默朝林嘉禾挤了挤眼。林嘉禾拿起酒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点,眉头皱起来:“苦的。”
林月笑得前仰后合:“你多喝几口就甜了。”
“你当是汽水啊?”林嘉禾不服气地回嘴。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觉得这顿小年夜饭,比在鸿宾楼的那顿寿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二叔打来的语音电话。我走到阳台去接。
“晚晚,吃饭了没?”二叔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里有电视声,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应该是张桂芳。
“正吃着呢。二叔,您吃了吗?”
“吃了。你二婶炖了条鱼。”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话,“你那个……嘉禾在你那儿,听话吗?”
“听话。学习也进步了,期末考了年级前五十。”
“真的?”二叔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惊喜,“好,好,那就好。你让他注意身体,别熬坏了。”
我“嗯”了一声。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二叔忽然压低声音说:“晚晚,你二婶想跟你说句话。”
我愣了一下。还没等我反应,电话那头就传来张桂芳的声音:“林晚啊,小年快乐。”
她的声音听着很怪,像是憋着什么,又像是喝了一点酒,软塌塌的,跟平时的尖利截然不同。我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两秒才应了一声:“嗯,二婶小年快乐。”
张桂芳没再说话。电话里只传来她粗重的呼吸声,像一个人在很努力地克制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那个……你炖鱼了吗?”
“炖了。黑鱼汤。”
“哦。”她停了一下,“你炖鱼,火候别太大。嘉禾爱喝浓一点的,豆腐别放太早,容易碎。”
我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这是我从小到大,张桂芳第一次正经八百地跟我说话。没有骂,没有刺,没有含沙射影。虽然她还是那副拉不下面子的语气,可这几句话里全是交代。
“知道了,二婶。”我轻声说。
她“嗯”了一声,匆匆把电话递回给二叔。二叔又嘱咐了几句,就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战。可我的脸是烫的。我望着远处漫天的烟火,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夜松动了。
回到屋里,陈默正在给林嘉禾剥鱼刺。他把鱼肉一块块挑出来,淋上汤,推到林嘉禾面前。林嘉禾低头喝着,不时抬头冲陈默笑一下。林月在旁边用手机拍桌上的菜,嘴里嘟囔着“我要发朋友圈”。她的朋友圈只对好友可见,上一次发还是两个月前,说“想回家”。
我坐回桌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是陈默带来的,不贵,入口微酸,余味发甜。我喝了几口,胃里热乎乎的。
“姐,刚是不是爸打来的?”林嘉禾问我,嘴角还沾着一点鱼汤。
“嗯。”我抽了张纸递过去,“二叔让我告诉你,注意身体,别熬夜。”
林嘉禾擦着嘴角,低低地“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说:“等放寒假,我想回去看看爸。”
我点点头:“应该的。”
林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小声说:“那我到时候也去。”
“你本来就是那个家的人,你想回就回。”林嘉禾嘴上还是不饶人,但语气软和了不少。
饭后,陈默在厨房刷碗,林嘉禾回屋继续写作业,林月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时不时抬头跟我搭两句话。我端着一杯茶,站在阳台门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出神。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林晚,我是张桂芳。你要是有空,过年来家吃顿饭。你二叔腿不好,做不了饭。你带嘉禾回来,林月也在。”
我盯着屏幕,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短信没有标点,一路念下来像一口气说完的,跟张桂芳本人一样,永远风风火火的。但这一次,我没有从这串字里读出刺来。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关了手机,抬头看向阳台外面。不知谁家在阳台上挂了一串红灯笼,这会儿亮了起来,在风里一摇一晃,像一串沉默的心脏,在黑夜里跳动着。
我站在那里,忽然很确定,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第十章 除夕
大年三十那天,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户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像无数朵细碎的白菊。我披着衣服走到客厅,发现林嘉禾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折叠床边上包书皮。他那本英语课本磨得起了毛边,封皮都快掉了。他用的是旧挂历的反面,白色的那一面朝外,包得工工整整。
“怎么起这么早?”我揉着眼睛问。
“睡不着。”他抬头看我,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姐,今天真回去?”
“回。答应了二叔。”我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你要是不想回,可以不去。”
他摇摇头:“我回。爸在那儿呢。”
我知道他的意思。那个家对他来说,只有一个爸是值得回去的理由。但今天,我也在,林月也在,这顿饭应该不会太难过。
陈默中午来接我们。他带了不少年货:一箱牛奶、一箱苹果、一箱坚果,还有两瓶白酒,一瓶给二叔,一瓶准备在饭桌上开。林嘉禾帮着把东西搬上车,自己只背了个书包,里面装着他寒假作业和几件换洗衣服。他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一路不怎么说话,只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外面掠过的街景。
车开到二叔家楼下时,正好是下午两点多。这是县城最早建的一批商品房,外墙是灰白色的瓷砖,好几处脱落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亮得发红,照得人脸上像抹了一层旧铁锈。
二叔家在三楼。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飘出来炖肉的香味。我站在门口,能听见锅铲碰锅沿的声音,还有张桂芳指挥林月的声音——“把那个大碗拿出来,别用那个小的,你姐他们快到了。”
你姐。这个称呼钻进我耳朵里,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疼,但让人猛地醒了一下。我推门进去,换鞋。张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嘴里那句“回来啦”在喉咙里滚了两圈,最终只变成一声干巴巴的“嗯”。
“二婶。”我喊了一声,把手里提着的一袋年糕递过去,“陈默买的,说您爱吃红糖年糕。”
张桂芳擦着手出来接,看了一眼袋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陈默,嘴唇动了动:“来了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她接过年糕,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林嘉禾说:“你爸在阳台浇花呢,去搭把手。”
林嘉禾“哦”了一声,换了鞋就朝阳台走。阳台上摆着一排塑料花盆,种着些最耐活的吊兰和芦荟。二叔拄着一个小塑料桶,正一勺一勺地往花盆里浇水。他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旧棉袄,头发刚理过,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爸。”林嘉禾站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二叔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很深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处。他张开手,在嘉禾的肩膀上拍了拍,又拍了拍,像在确认这个孩子是不是真的站在他面前。
“长高了。”二叔说。
“嗯,长了一点点。”嘉禾微微弯了弯腰,让二叔的手能更轻松地搭在他肩膀上。我站在客厅里,透过阳台的推拉门看这一幕,鼻子一阵发酸。陈默走过来,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去厨房看看,帮帮你二婶。”他低声说。
我点点头。厨房里,张桂芳正在炒最后一个菜,林月在旁边摆盘。我走进去,把袖子一卷:“二婶,还有什么要弄的?”
张桂芳看了我一眼,没像以前那样说“不用你管”,而是指了指旁边的砂锅:“汤快好了,你看着火。我炒个蒜苔。”
我站到灶台前,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砂锅里的汤。是鸡汤,金黄色的油花浮在表面,底下沉着几块鸡肉和一把枸杞。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浓郁的香味。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站在这个厨房里,给二叔熬药,给林月热牛奶,给嘉禾煮米糊。那时候我总觉得这厨房是张桂芳的地盘,我是被使唤进来的外姓人。可今天,我站在这儿,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厨房,也没有那么逼仄了。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二叔坐在主位,左边是我和嘉禾,右边是林月和张桂芳,陈默坐在我对面。电视开着,春晚刚开场,歌舞升平。二叔举起酒杯,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今年……人齐了。”
张桂芳低下头,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她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林月小声说:“爸,祝您身体健康。”嘉禾跟着说:“爸,我敬您。”然后站起来,双手端杯,规规矩矩地跟二叔碰了一下。
二叔笑着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他的腿不好,不能多喝酒,但今晚破例喝了好几口。我看他脸色红润,眼里有光,心里安定了不少。
吃到一半,张桂芳忽然起身,去了趟厨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小碗。她把碗放在我面前,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这是你以前爱吃的……鸡蛋羹。”
我低头一看,碗里卧着一份嫩黄的鸡蛋羹,表面平滑如镜,中间点着几滴香油和两粒葱花。我愣了几秒,抬头看张桂芳。她已经坐回自己的位子,别过头去,假装看电视。
小时候,张桂芳偶尔会做鸡蛋羹,但从来没有单独给我做过。我总是在她和二叔吃完之后,就着剩菜吃米饭。鸡蛋羹这个味道,我熟悉,但那种被惦记的感觉,是第一次。
“谢谢二婶。”我说。
她没接话,只抬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得很慢。
年夜饭吃完,二叔拉着陈默下起了象棋。林月拉着嘉禾在沙发上看春晚,嘉禾嫌节目傻,林月非让他陪,两个人又拌起了嘴。我帮张桂芳把剩菜收拾好,又擦了桌子。她在水池边洗碗,我在旁边递碗。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话,但那种沉默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沉默像一堵墙,现在的沉默像一条河,慢慢地,水在流。
“林晚。”她忽然开口,眼睛没看我,只盯着手里的碗,“你那个账本,还在吗?”
我愣了一下:“在。您怎么知道账本的事?”
“你二叔跟我说的。”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动作很慢,“他说你妈留给他的,上面记着养你的账。我当年……撕了它,你二叔差点跟我拼命。”
“二叔没跟我说过。”我低头把另一个碗递过去。
“他那人,心里能憋住事。”张桂芳把水龙头关小了些,“林晚,我承认,你妈把你托给你二叔的时候,我是不同意的。我那时候年轻,刚结婚,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小家。你来了,家里多一张嘴,多一份开销,我不甘心。”
她停下手,用围裙擦了一把眼角,转过脸看着我:“可你后来长大了,读书争气,考上大学,你二叔逢人就夸你。我知道,我那时候对你不好,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可我得说,我错了。”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打在金属水槽里,清脆而悠长。我看着张桂芳的侧脸,她的确老了,眼皮耷拉下来,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嘴唇上还有裂开的小口子。这个骂了我十五年的女人,此刻站在我面前,说她错了。
“二婶。”我轻声说,“都过去了。”
她别开头,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没再说话。
外面客厅里,二叔输了棋,正笑着让陈默让让他。陈默说不能让,棋场无父子。嘉禾在旁边帮着二叔出谋划策,林月笑得直拍大腿。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屋子的光亮和声响,觉得时间好像真的可以改变一些事,也真的可以原谅一些人。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二叔家的阳台正对着城东的老街,满天的烟花把夜色撕开又合上,五光十色地映在每个人脸上。我站在阳台上,陈默从身后给我披上外套。林嘉禾趴在栏杆上,仰着头看烟花,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林月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张桂芳端着两杯热茶出来,递了一杯给二叔,又把另一杯递给我。
我接过茶,手指碰到杯壁,烫得缩了一下。张桂芳说:“小心点,烫。”我点点头,把杯子捧在手心,暖意一点点浸进去。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我掏出来看,是好几条微信。远房表姐发来一句“过年好”,二姨奶的孙子发了个红包,林月的朋友圈多了一张照片:一桌年夜饭,一屋子人。配文是:“都在。”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向夜空。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金色的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亮了。我忽然想起妈妈,想起她留给我的一切,想起那个账本、那碗鸡蛋羹、那杯温吞吞的茶。
我也终于能说:都在。
第十一章 春天的账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彻底走了。县城里各处的红灯笼陆续被撤下来,街边的鞭炮碎屑也被清扫干净,只剩下一些褪了色的福字还贴在店铺的卷帘门上,边角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林嘉禾开学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给他煮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他埋头吃得飞快,鼻尖上沾了汤汁。我抽了张纸扔过去:“吃慢点,你当这是去抢饭?”
“不是,早上要打扫卫生。”他抹了把嘴,抬头看我,“姐,这学期我想住校。”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其实我已经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他跟着我住,上下学要坐四十分钟公交,早上六点就得走,晚上到家快七点,遇上晚自习更晚。住校确实方便。但我也知道,他想住校不是因为方便。
“是不是赵鹏又找你麻烦了?”我坐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没有。他这学期转去私立了。”林嘉禾低头把书包带子紧了紧,“我是觉得,姐你每天接送我太累了。你工作也忙,晚上还要加班。我住校能多上一节晚自习,学习也能好点。”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他在说谎。他成绩已经够好了,用不着靠住校来提高。他是不想再给我添麻烦。这孩子,越来越像小时候的我,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说“没事”。
“你先去学校。”我说,“住校的事,我考虑考虑。”
他点点头,背着书包出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叹了口气。他往楼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冲楼上喊了一句:“姐,晚上别等我吃饭,我去学校食堂吃!”
我站在门口,应了一声,心里却空了一块。
三月里,我的工作也有了变化。公司组织架构调整,我被调到了新成立的市场部,负责两个片区的渠道对接。工资涨了一千多,但事情更多,动不动就要出差。陈默也忙,银行一季度的考核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们见面的时间少了很多,有时候一整周都凑不到一起,只能晚上打视频。
有一天深夜,我刚从隔壁县城出差回来,累得连澡都没洗就倒在了床上。陈默发来视频邀请,我接了。屏幕里他还在办公室,身后是亮得刺眼的日光灯和一排空着的工位。他衬衫领子松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怎么还不回去?”我哑着嗓子问。
“等你报平安。”他笑了笑,“到了?”
“刚到。”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陈默,你说咱俩这么拼,图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说:“图以后不这么拼。”
我“噗嗤”笑出来。他这个人,不常说什么情话,但总能在最疲惫的时候,让我轻松下来。我裹紧被子,跟他说了说这几天的行程,哪个客户好说话,哪个客户故意刁难。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给我出个主意。说着说着,我的眼皮越来越重。
“晚晚,”他忽然叫我,声音低低的,“等这阵忙完,咱们去看房吧。”
我猛地清醒过来:“看房?”
“嗯。我看了几个楼盘,位置不错。首付我攒了一些,家里也帮一点。”他顿了顿,“不用马上定,先看看。”
我没说话。买房意味着什么,我们心里都清楚。那是在建造一个自己的地方,一个谁也插不进手来的家。可这背后有多少事要面对:钱、家庭、他的父母、还有那些我从未完全愈合的过去。所有的事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让我在半夜里格外清醒。
“好,先看看。”我说。
那一夜,我睡得不深,做了很多梦。梦里有旧房子、旧街道、二叔的货车、妈妈的账本,还有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水。梦醒了,天已经大亮,手机里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陈默发来的“早安,昨晚睡得好吗”,另一条是林嘉禾发的“姐,我想好了,这学期先走读,下学期再住校。我中午在学校吃。”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三月的阳光透过窗帘缝洒进来,落在我的被子上,暖得刚刚好。
那个周末,我带着林嘉禾去了趟商场,给他买了两件春装。他在试衣间里磨蹭了半天,最后挑了两件最便宜的基础款。我看不过去,又拿了两条牛仔裤塞给他。他皱着脸说:“姐,够了够了,再买我跟你急。”
我笑着由他。回家的路上,他帮我拎着购物袋,走在我右侧靠马路的位置。这是陈默教他的。陈默说,男生跟女生一起走路,要走在靠马路的一边。林嘉禾就记住了,每次出门都自觉换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个小大人。
“姐,你跟陈默哥是不是要买房了?”他忽然问。
我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你俩打电话了。”他低头看着路面,“买吧。我有奖学金,以后我也能帮你还贷。”
我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谁要你还贷?你给我好好读书。”
他缩了缩脖子,笑了一下。我看着他侧脸上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心里忽然笃定了一件事:我要给这个孩子一个像样的家,也要给自己一个。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那个旧账本。它被我放在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和妈妈的遗像放在一起。账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翘,中间有几页明显短了一截。我翻开它,从第一页慢慢往后看。二叔的字写得不大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重。
“晚晚春装一套,四十二块,二叔出。”
“晚晚补习费两百,二婶给了一百,二叔添一百。”
“晚晚发烧住院,医药费三百六,借了老李两百,还没还清。”
“晚晚考第一名,奖励十块,二叔出。”
我的手指在那些字迹上缓缓划过,像在抚摸一段一段旧时光。妈妈走后的这许多年,我没有一天不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可这个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我被爱过的证据。
我合上本子,把它和妈妈的遗像并排放在一起。遗像上,妈妈还是三十几岁的样子,温温婉婉地笑着。我伸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轻声说:“妈,我不记账了。往后,我得好好活。”
窗外月色很亮,把阳台上的吊兰照得青翠欲滴。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拉得长长的,像一条通往远方的线。
我站在窗前,手里还握着那个旧账本。过了好一会儿,我把它重新锁回抽屉里。春天已经来了,风都是暖的。我转身去厨房,给自己热了杯牛奶,又给陈默回了条消息:
“看房的事,我答应了。但贷款我要一起还。”
陈默几乎秒回:“好。周末接你。”
我笑了笑,把手机扣在胸前。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而温柔的气息,像谁在耳边轻轻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十二章 旧街
清明节前,我回了趟老宅。
老宅在城南的老街上,是我爸那头的祖屋,一栋两层的小楼,灰瓦白墙,门前有两棵歪脖子枣树。我妈在世的时候,每年清明都要回来给爷爷奶奶上坟,顺便在堂屋里住一晚。我妈走后,房子就一直空着。我爸不回来,二叔偶尔去通通风、扫扫灰,但没人住,屋子眼见着败了下去。
我决定回去一趟。一是看看老宅,二是想给妈妈烧点纸。她葬在城南的公墓,离老宅不远。这些年我年年去,雷打不动。往年都是我一个人,今年陈默要跟着,我没让。有些路,还是得自己走。
车子开到老街口就进不去了。水泥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两边的铺子大多是关着的,只有一间杂货店还在营业。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正坐在门槛上听戏匣子,看见我,眯起眼瞅了半天,忽然说:“你是老林家的孙女吧?晚晚?”
我愣了一下,点头:“梁爷爷好。”
“哎哟,长这么大了。”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巷子深处,“你家那房子,前几天下大雨,西墙渗水了。你二叔来修过一回,没修好。你要进去,当心着点。”
我道了谢,沿着巷子往里走。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两边的老房子大多空着,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年画,墙根处有几株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半人高。我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像踩在旧时光的脊背上。
老宅到了。大门上的铁锁已经生满了红锈,我拿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打开。推门进去,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全是一蓬一蓬的野草。那两棵枣树还在,枝干虬结,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抖。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天空被枣树枝切成一块一块的蓝色,那么干净。
堂屋里,家具都盖着白布。我掀开最中间的那块,是妈妈的旧缝纫机。蝴蝶牌的,深咖色的机身,上面落满了灰。我伸手摸了摸,指尖瞬间就黑了。我妈以前就坐在窗边踩这台缝纫机,给我做裙子,补衣服,吱呀吱呀的响声能响一下午。后来她病了,这台缝纫机就再没响过。
我打了一桶井水,拿抹布把缝纫机整个擦了一遍。水凉得渗人,但我不觉得冷。擦到一半,我发现缝纫机的抽屉里卡着什么东西。我小心翼翼地拉开,是一块蓝底白花的布料,边角已经发黄发脆了。我把布料抖开,竟然是一件半成品的小裙子,针脚密密麻麻,做得极细致。裙摆上还用白线绣了一朵小花,只绣了一半。
我记得这件裙子。那年我六岁,在邻居家看到小伙伴穿了一条新裙子,回来就跟妈妈哭,说我也要。妈妈笑着说:“等妈给你做。”可还没做完,她就病了。
我蹲在地上,把那条没做完的裙子抱在怀里,像抱住了二十年前的一段时光。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把尘土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等我站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到了西墙。我把小裙子叠好,装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又收拾了几件妈妈用过的旧物,一起带回去。
从老宅出来,我去了公墓。妈妈的墓在半山腰上,不高,要走一段石阶。墓前插着几根燃尽的香,还有一束已经干枯的菊花,不知道是谁来过。我拿出新买的黄菊花摆上,又点了三炷香,蹲在墓前。
“妈,我回来了。”我轻声说,“我去了老宅,你的缝纫机还在。我给你擦干净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我坐在墓前的石阶上,从包里拿出那个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给妈妈看。
“这是二叔记的账。他把我花的每一分钱都记下来了。”我笑了一下,“你让他记的,对不对?你怕他不知道怎么疼我,就给他派了活儿。”
墓前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的鸟鸣。我坐了很久,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我打燃打火机,把账本举起来。
“妈,这个本子,我不留了。”我轻声说,“那些债,我记在心里。往后,我要往前看。”
火焰从纸页边缘慢慢爬上来,吞没了二叔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纸灰被风吹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半空中打着旋,又渐渐散开,落在草丛里、石碑上、我的肩头。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好好过。会照顾好嘉禾,会跟陈默好好在一起,会常去看二叔。你放心吧。”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天边烧起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座县城都笼罩在一种温暖而苍茫的光里。我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脚步踏实,每一步都踩在影子上。
手机响了,是陈默。
“回来了吗?”他的声音温和而笃定。
“刚下山。给你买了老街的桃酥。”我吸了吸鼻子,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
“好,我在你家等你。”他说了一句,又补了一句,“嘉禾今天月考成绩出来了,班级第五。他挺高兴,说等你回来要加菜。”
我笑了起来:“你让他把想吃的菜发过来,我路过菜市场买。”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妈妈的墓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昏黄的天色和几棵孤零零的松树。我转过头,朝山下走去。晚风很轻,吹得我的衣角一摆一摆的,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推着我。
街市上已经亮起了灯。菜市场里还有几个没打烊的摊子,我挑了一条活鲫鱼、一把嫩豆腐,又买了半斤河虾。卖菜的大姐问我今晚是不是有客人,我笑着说:“不是客人,是家里人。”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陈默在厨房里忙活,林嘉禾在阳台上背课文,声音脆生生的。我换好鞋,把菜递给陈默。他接过去,顺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快去洗手,你脸上全是灰。”
我照了照玄关的镜子,脸上确实黑一块白一块的,像只花猫。我笑出了声。
这一晚的饭桌上有清蒸鲫鱼、油爆河虾、一盘陈默炒的青菜,还有林嘉禾点名要的西红柿炒鸡蛋。他吃得很快,嘴巴鼓鼓的,像只仓鼠。陈默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林嘉禾抬头,嘴里还包着饭,含糊地说:“好吃嘛。”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老宅的那两棵枣树。它们在那里站了几十年,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即便没人看顾,也照常生长。而我们这些人,也是一样的。风霜雨雪挨过去,该发芽发芽,该开花开花。
吃完饭,陈默去刷碗。我坐在阳台上,把从老宅带回的那件小裙子铺在膝头。它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但那朵绣了一半的小花,还倔强地缀在裙摆上。
我拿起针线盒,找到颜色最相近的白线,就着客厅里透出来的光,一针一针地把那朵花补完整。线穿过布料的触感又轻又软,像很多年前妈妈的手,在缝纫机的嗒嗒声里,一下一下,落在我身上。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沉。梦里,老宅的院子里晒满了阳光,妈妈坐在窗边踩着缝纫机,二叔站在枣树下摘枣,林月和嘉禾蹲在地上捡,陈默靠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我站在院子中央,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拥抱着。
醒来时,枕边一片潮湿,但眼角是干的。我坐起身,拉开窗帘。窗外的枣树上,已经结出了一串串嫩绿的芽苞。
原来春天,真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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