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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然把最后一勺银耳羹送进嘴里,手机震了一下。婆婆赵秀芳的语音条,五十九秒。
她没急着听。面前是刚签完字的购房合同,红章还湿着,她自己的名字,全款,四百三十万,一套两百平米的学区房,房产证下周就能下来。闺蜜周晴,本市最好的离婚律师,昨晚还在电话里跟她吼:"婚前全款拿房,写你一个人的名,这事儿没得商量,你他妈别恋爱脑给我整什么加名儿的幺蛾子。"
林然擦了擦嘴,点开语音条。
赵秀芳的声音带着那种中年女人特有的、经过精心计算的热情,先夸了一通她最近气色好,然后话锋一转,说"小然啊,妈有个事儿跟你商量"。接下来三百字铺垫,说小叔子陈宇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里条件不错,就是咬死了要一套婚房,最好学区好点,现买来不及了,装修散味都得大半年。
"——妈寻思你手上那套二百平的,不是正好嘛,你先让小宇他们结婚住进去,对外就说是他的房,等他把证领了稳下来,你再拿回来,又不耽误你什么事儿。反正你俩明年才办婚礼,对不对?"
语音条结束。
林然盯着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两秒。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陈越,她未婚夫,正低头扒饭,油焖大虾的汤汁沾在嘴角,浑然不觉。
"你妈说话你听见了?"林然把手机推过去。
陈越抬头,嘴里还嚼着虾,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笑了:"我妈就那样,嘴碎,你别往心里去。她又不知道这房是你自己买的,我回头跟她说一声就行了。"
林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交往三年,恋爱脑这词儿周晴骂了她不下二十次,但她一直觉得陈越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拎得清"——他妈提什么过分要求,他都会挡回去。去年他妈说要林然把年终奖拿出来给小叔子买车,陈越当场就发了火,说"人家自己挣的钱你少惦记"。
所以她没当回事。
吃完饭陈越去洗碗,水声哗哗的。林然靠在厨房门框上,随口说了句:"你妈要是知道这房是我全款买的,下回该找你妹了。"
陈越头也没回:"我跟她说清楚了,你的房就是你的房,跟陈家没关系。她再不提了。"
当晚九点,陈越出去买烟,手机扔在沙发上。林然帮他把外卖盒子收拾了,刚弯腰,手机屏幕亮了。
赵秀芳:"儿子,你跟小然说了没?那房的事,你张叔那边等着回话呢,陈宇下个月就得见女方家长,没房这事儿黄了你负得了责?"
林然站在原地,看着那行字,没碰手机。两分钟后,屏幕又亮了。
陈越回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陈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楼梯间:"妈你急什么,我说了我会搞定,林然那边好说话,你别老催。"
语音条播放结束,手机自动锁屏,屏幕暗下去。
林然把手机放回原位,走到阳台上。楼下是小区花园,路灯底下有个小孩在追球,她看了三秒钟,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翻了翻和赵秀芳的聊天记录。上个月赵秀芳转了一条链接:"女子婚前买房不加男方名,婚后男方拒绝共同还贷,法院判了……"底下配了三个哭脸表情。林然当时回了个"哈哈",没接茬。
现在她想起来,觉得那个"哈哈"可真他妈傻。
第二天上班,林然在茶水间碰见周晴。周晴端着咖啡,看她一眼,眉毛挑了挑:"你脸色不对劲。"
林然把昨晚的语音条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周晴听完,杯子往桌上一墩,笑了:"我说什么来着?全款拿房只是第一步,你这房子连装修都是自己出的钱,他们陈家上下已经把它当自家资产了,你没发现吗?"
林然没说话。
周晴凑近:"你准婆婆原话是'让小宇他们结婚住进去',不是'借',不是'租',是'让'。在她脑子里,这房已经姓陈了。你信不信你前脚答应,后脚他们就能拖到你俩离婚,到时候房子写了你名,但陈宇一家住里头,你去打官司?我一年接三十个这种案子。"
林然搅着杯子里的红茶,没回应。
傍晚下班,陈越来接她,开的那辆二手帕萨特是她付的首付,车贷还在还。路上陈越忽然说:"对了,我妈今天又提了一嘴那房的事儿,我给挡了,你放心。"
林然扭头看他:"你怎么挡的?"
"我说那房是人家林然爸妈给她买的养老房,你瞎惦记什么。"陈越单手打方向盘,笑得自然,"我妈就没再吭声。"
林然看着他的侧脸,三秒,然后收回视线望向车窗外。他撒谎了。她爸妈都是县城退休教师,一辈子攒了六十万给她当嫁妆,拿什么买四百多万的房?这笔钱是她做自媒体三年攒下来的,陈越一清二楚。他明知道他妈知道这房的来历,还编这种话——要么是他以为他妈真信了,要么是他觉得她不会跟他妈对质。
车停在红灯前,陈越伸手过来捏她后颈:"别多想了,婚礼的事儿我排着呢,婚纱下周去试?"
林然"嗯"了一声。
但她当晚做了件她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她点开了陈越的平板,他所有社交账号都自动登录。她翻了他和他妈的聊天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往上滑。
第一条让她停下来的消息是两个月前,赵秀芳:"你弟那对象家里说了,房本上必须得有陈宇的名儿,不然她爸妈不让嫁。你那套房的贷款还清没?"
陈越回:"妈跟你说了八百遍了那不是我的房。"
赵秀芳:"你傻啊,证一领那就是共同财产了,她名儿不就是你的名儿?你弟结婚是大事,她林然进咱陈家门,连这点忙都不帮?"
陈越没回这条。再往上翻,一个半月前,赵秀芳转了一份"新婚姻法解读",附言:"你看看这个,婚前财产只要混同了就不好说了,你平时给她转点儿账,买买东西,留个记录。"
陈越回了个"知道了"。
林然把平板放回去,屏幕倒扣在茶几上。她坐在黑暗里,手机亮了,周晴发来一条消息:"考虑好了没?找个时间我陪你去公证处把婚前协议做了,免得以后扯皮。"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了聊天框,重新打了一行:"先不提这个,我有别的想法。"
周晴秒回:"?"
林然没再回。她起身去洗漱,经过卧室门口时,陈越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刷手机,屏幕光照着他的后脑勺。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她躺下之后,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个问题:如果她拒绝了,陈越会怎么做?
第二天中午,赵秀芳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林然接起来,赵秀芳的声音没了之前的客气,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我是为你好"的沉痛:"小然,妈昨天跟你说的那个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陈宇这边真的等不了,女方家长都催好几回了。"
林然靠在办公椅上,转着笔:"阿姨,那房是我自己买的。"
"我知道是你买的,妈没说不让你住啊,就是先让陈宇他们用一下,跟借房子住一个道理,你俩以后结了婚,陈宇不也是你弟弟吗?一家人说两家话就没意思了。"
林然停住笔:"借多久?"
赵秀芳顿了一下,声音软下来:"一年,最多一年半,等他俩稳定了就搬出去。"
"书面协议写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赵秀芳笑了,笑声很轻,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小然,你这话说的,咱们一家人要什么书面协议啊?你是不信任妈?还是不信任陈越?"
林然盯着电脑屏幕上自己写的合同草稿,忽然笑了一下:"阿姨,我信任陈越。"
"那不就行了——"
"但我更信任合同。"林然说。
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陈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没换鞋就走进客厅,站在林然面前:"我妈今天给你打电话了?"
林然头也没抬,继续看手机:"嗯。"
"你跟她说什么了?"陈越的声音有点紧,"她说你让她写协议,她气一下午了,说还没进门就把她当外人。"
林然抬起头看他。陈越眼神闪了一下,又硬撑住:"我不是说你做错,但你能不能态度好点儿?她是我妈,你上来就让人写协议,换谁谁不寒心?"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直接答应?"
"我没说答应。"陈越坐到她对面,两手撑着膝盖,"我是说你方法不对。这事儿咱俩商量着来,你凶我妈干什么?"
林然看了他很久。陈越在她的注视下移开了视线,去拿茶几上的水杯。就在这时候,林然的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是房产中介发来的消息,例行问候,没什么重要。
但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昨天她翻陈越平板的时候,看到了一条他没来得及删的转账记录,金额是五万,收款方名字她不认识,备注写的是"首付凑一下"。时间是一周前。她当时没深想,以为是给他弟的。但现在她重新点开那条记录,放大了收款人的头像——是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背景是海边。
林然把手机锁屏,抬头看陈越。他正喝水,喉结上下滚动,浑然不觉。
"陈越,"她开口,语气平静,"你上周给你弟转了五万,干嘛用的?"
陈越呛了一下水,咳嗽两声,放下杯子:"什么五万?"
林然盯着他,没说话。
陈越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有点不自然地挠后脑勺:"哦,你说那个啊,那不是给我弟的,是我借给一个同事应急的,她家里出了点事儿,下周就还。"
"女的?"
"对啊,同事嘛。"陈越站起来,走过来想搂她肩膀,"你别多想,就是普通同事。"
林然侧了一下身子,他的手落空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陈越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收回去,插进兜里,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明显没那么自然了。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圆场的话,但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微微一变,按掉了,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林然没问是谁。
那晚她躺在床上,背对着陈越,听见他手机又震了两下,他都按掉了。凌晨两点,她爬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茶几上那个倒扣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弹出,预览消息是:"哥,姐那边怎么说的啊?我女朋友家又催了,下星期再不给准话她爸说就不谈了。"
林然盯着那行字,尿意都没了。
她回卧室的时候,陈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几点了",她没答,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周晴那句"你信不信你前脚答应,后脚他们就能拖到你俩离婚"跟回声似的,一遍一遍撞。
她闭上眼之前,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没打算改。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比平时早了半小时,没等陈越一起。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给周晴发了条消息:"中午有空吗?帮我查个人。"
周晴回得很快:"谁?"
林然犹豫了两秒,打了一个名字。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阳光照在脸上,很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光,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套两百平的学区房,房产证下周就下来了。但现在她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跟那个名字出现在同一张结婚证上。
而陈越到现在,还不知道她今天中午约了谁见面。
第2章
周晴把文件夹摔在林然面前的时候,咖啡馆的杯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你让我查的这个宋婉,陈越公司财务部的,入职八个月。"周晴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口,嘴角带着那种见惯了恶心的冷笑,"转账记录跟流水对上了,五万是上周转的,往前翻还有三笔,两万、一万八、三万二,时间跨度四个月,备注清一色'借款'。"
林然没翻文件夹,盯着周晴:"还有呢?"
"还有更有意思的。"周晴抽出最底下两张A4纸,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宋婉名下有一套公寓,上个月刚过户的,首付二十八万,尾款走的按揭。你猜首付款哪来的?"
林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陈越的卡连着四笔转出,总数正好二十八万。"周晴把纸推过来,"备注写的'项目合作款'。你未婚夫一个医疗器械销售,跟财务部小姑娘合作什么项目?合作为爱鼓掌?"
林然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托盘上磕出一声脆响。她低头扫了一眼那两张纸,陈越的银行卡号她认得,尾号是她挑的,她生日。这卡平时用来还车贷和日常开销,她从来没查过流水。
"还有一张。"周晴又抽出一张,是微信聊天截图,"宋婉的朋友圈你翻过没?上个月她发了一条'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配图是一个男人的手握着方向盘,车是那辆帕萨特。你陈越的车窗上贴了个哆啦A梦的贴纸,你贴的,这个我认得。"
林然看着那张截图,没说话。
周晴把文件收起来,看她一眼:"你打算怎么办?婚还结不结?"
林然捏着杯子转了半圈,忽然问:"赵秀芳知道这个宋婉吗?"
周晴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这个我没查,但你觉得呢?自己儿子在外头养了人还拿你婚前房子给弟弟结婚用,老太太要是知道了会这么淡定?"
"她不知道。"林然把杯子放下,"但她很快会知道。"
周晴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林然没解释,站起来拿包,临走前回头说了一句:"那个房子,下周三办手续。你帮我约个律师,我要加一份补充协议。"
周晴挑眉毛:"什么补充协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然走出咖啡馆,阳光晃眼,她掏出手机翻了翻赵秀芳的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昨天气呼呼挂掉电话后发来的"小然,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但那房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阿姨,周五晚上有空吗?我约了陈越一起吃个饭,您也来吧,有些事我想当面跟您说清楚。"
赵秀芳秒回:"行行行,妈正好也想跟你好好聊聊。"
林然把手机放回兜里,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到路过的外卖小哥以为她只是被风迷了眼。
周五晚上,林然挑了一家离陈家老宅不远的湘菜馆,小包间,圆桌能坐六个人。她到的时候陈越还没来,赵秀芳倒是先到了,穿了一件暗红色针织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像是来参加什么重要谈判。她见林然进门,脸上绽出那种标准的"准婆婆"笑容,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小然来啦,快坐,妈帮你点了几个你爱吃的。"
林然把包放好,坐下来给陈越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陈越回:"堵车,十分钟。"
赵秀芳给她倒了一杯茶,顺势把手搭在她手背上,声音压低了些:"小然啊,前天妈在电话里语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妈就是急得。陈宇那对象家里条件确实好,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了,你说是不是?"
林然抽回手去端茶杯,笑了笑:"阿姨,今天我约您来就是想好好说这件事。"
赵秀芳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我想先给您看个东西。"林然从包里掏出手机,调出那张转账截图,还有周晴传给她的那张朋友圈截图——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哆啦A梦贴纸清清楚楚,放大能看见方向盘缝线边缘露出来的一点红色平安结,是她去年过年亲手编的,系在档杆上,现在照片里只有方向盘,但那个平安结的穗子垂在画面右下角,赵秀芳如果仔细看,能认出来。
林然把手机递过去,屏幕对着赵秀芳。
赵秀芳低头看了三秒,脸上的笑像被人揭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的愣怔。她又看了两秒,抬起头来看林然:"这是……什么?"
"这个女的叫宋婉,您儿子公司的财务,跟我未婚夫转账二十八万,备注写项目合作款。"林然把手机拿回来,手指又划了一下,点开那张方向盘照片递回去,"这张是他朋友圈,上个月发的。您认识这个平安结吗?去年过年我给陈越系车上的,一直没摘。"
赵秀芳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捏着手机边框捏得发白。包间里安静得很,隔壁桌的划拳声隐隐传进来,衬得这头像冻住了似的。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发涩:"小然,这……这会不会是误会?现在年轻人手机P图厉害得很——"
"转账记录是银行流水,P不了。"林然把手机收回来,"阿姨,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想问您一件事,这二十八万您知道吗?"
赵秀芳嘴唇动了几下,脸上的肌肉像被什么东西扯着,一会儿想把嘴角往上提,一会儿又垮下去。她攥着茶杯,指节发白:"陈越那孩子我是知道的,他不会,他不会做这种事……肯定是那个女的贴上来——"
"您不用替他解释。"林然打断她,"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说清楚,那套房我不会让给陈宇。我爱陈越,我爱了他三年,但我不欠你们陈家的。您儿子在外头怎么花的钱、跟谁花的钱,我管不了,但我自己的房,我管得了。"
赵秀芳的脸腾地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她猛地站起来,包带挂到桌角把水杯带翻了,茶水泼了一桌。她狼狈地扯纸巾擦,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清是骂还是解释。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陈越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车钥匙,看见他妈手忙脚乱擦桌子的样子愣了一下。
"妈?怎么了这是?"
赵秀芳猛地抬头看向他,那眼神里全是刀子。林然坐在原地,端起自己那杯没洒的茶抿了一口。
陈越关上门走进来,看看他妈又看看林然,脸上的笑已经僵住了:"你俩聊什么呢?"
林然把手机往他面前推了推,屏幕还亮着,正是宋婉的转账记录。陈越低头扫了一眼,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从脖子根开始往上涌红,先是耳根,然后是脸颊。他伸手想拿手机,林然更快,一把抽了回来。
"你翻我手机?"陈越声音变了调,又急又臊。
"你手机不用翻,你平板在我那儿放着呢。"林然语气很平,"你要看记录我有全套。陈越,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这个人最烦的就是被蒙在鼓里。你说你跟宋婉是同事借款,四个月转出去二十八万,你一个月工资一万二,你哪儿来的钱借她?"
陈越张了张嘴,又闭上。赵秀芳在旁边盯着他,那眼神已经从刀子变成了一团火:"陈越!你说话啊!二十八万什么意思?你哪来的二十八万?"
林然站起来,抓起自己的包,把那杯茶喝完最后一口,然后把空杯子轻轻放回桌上。她看了一眼这对母子,一个面红耳赤低着头,一个指着他鼻尖浑身发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滑稽。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回头,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阿姨,您不用急。那套房的事我不会答应的,您也别再找陈宇跟我说了。您儿子那二十八万去了哪儿、给了谁,您慢慢问,我先走了。"
她拉开门,身后传来陈越的声音:"林然!你站住!我跟你解释——"
她没回头。
走出湘菜馆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她紧了紧外套。手机响了,是周晴发来的:"见完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周晴秒回:"啥情况?"
林然站在路边等红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三秒,然后打了很长一段话:"我把转账截图给他妈看了,没提宋婉的名字,也没提房的事,就让她知道他儿子往外掏了二十八万。赵秀芳现在肯定在逼问钱去哪了。明天你给我那个律师约好了吗?"
周晴:"约好了,周一早上九点。不过你那份补充协议到底要加什么?你还没告诉我。"
红灯变绿了,林然迈步走过去,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她没有回答周晴的问题。
她只是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了看陈越家老宅的方向,那栋老居民楼六楼的灯亮着,是赵秀芳出门前留的。林然看了那个窗口两秒,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告诉陈越,那套房子的首付里有五十万是她卖了老家一套空置的老宅换的,她妈还病着,住了一回院,手术费她自己掏的,没让陈越知道。
现在她无比庆幸自己没说过。
出租车上她闭着眼,脑子里反复转着周晴问的那句话——补充协议加什么。
答案很简单。她要在房产证下来的同时,把房子做一份不可撤销的婚前财产公证,外加一份遗嘱公证,指定继承人是她妈。她不用把陈越踢出局,她要让所有人知道,从法律层面上,这套房跟她未来的婚姻没有任何关系。
但她最狠的一步,她还没跟任何人说。
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霓虹灯在玻璃上拖成一条一条的彩带,手机屏幕又亮了,陈越打了第三个电话进来。她按掉,拉黑。
然后她翻到赵秀芳的对话框,对方在两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小然你回来,妈跟你好好说,那房的事妈不提了,你先回来。"
林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嘴角缓缓弯了一下。她打了三个字回过去:
"下周见。"
锁屏,出租车的后视镜里映出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镜子角落,司机师傅的余光正偷偷瞄她,带着看热闹的好奇。林然注意到了,她没回避。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下周房产证下来的那天,她要在那个红本上做的第一件事,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陈越的名字从任何一个可能的空间里剔干净。
但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这个"所有人"里,会包括陈宇那个未过门的女朋友的爸妈,包括赵秀芳请来做说客的七大姑八大姨,包括一个她特意让周晴找来的、专做婚恋财产纠纷的公证员,以及——陈越本人。
这是她第一次把全部的底牌攥在手里。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像倒数的数字。林然把拉黑陈越之后安静下来的手机塞进包里,靠进座椅。她闭上眼之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她笑了,那天赵秀芳开口要房的时候她确实笑了,但那个时候她笑的是这家人脸皮厚。现在她笑的东西变了。
她笑的是,赵秀芳今晚回去问出那二十八万给了谁之后,恐怕明早就会知道宋婉那套公寓的首付里有多少来自她儿子的卡。而她知道,赵秀芳一旦知道那个女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说"我儿子对不起林然"——她会说"我儿子被那个狐狸精骗了钱"。
然后她就会更疯狂地想要林然那套房,因为陈越的钱被掏空了一个窟窿。
林然知道这个逻辑。
所以她已经想好了周一要跟律师说的那份补充协议的具体条款,比周晴猜的还要多三条。她掏出手机备忘录又看了一眼,那些字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她正要锁屏,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来自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林小姐,你好,我是宋婉。能抽时间见一面吗?"
林然盯着这行字,车刚好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
她付了车费下车,站在大门前没有急着进去。她捏着手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条消息她没回。但她知道,好戏才刚开始。
第3章
林然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付钱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宋婉的第二条消息:"我没有恶意,就是有些事情你可能需要知道。关于陈越,也关于他妈妈。"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第二天是周六,她睡到九点,醒来发现陈越在门外。不是电话,不是消息,人直接站在门口,按了快二十分钟的门铃。林然从猫眼里看了一眼,他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卫衣,眼眶有点红,头发乱糟糟的,像是整宿没睡。她靠着玄关墙站了两分钟,听着门铃一声一声响,隔壁邻居的门开了又关上,有人在楼道里嘀咕了一句"吵架了吧"。
门铃终于停了。陈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沙哑又黏糊:"林然,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你听我说一句话就行。"
林然没动。
"我跟宋婉没关系,那钱是她找我借的,她说她家里出事急用,我……我一时糊涂。但我跟她真没什么,你要不信你当面问她。"
林然背靠着墙,嘴角扯了一下。借二十八万买公寓,她倒是想问问什么"家里的急事"需要首付。她没出声,听着陈越又在门外站了几分钟,最后脚步声拖沓着远了,电梯叮一声,一切安静下来。
她走到客厅,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陈越站在单元门口,抬头往她窗户这边看,两手插兜,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露。他大概站了一整夜。她拉窗帘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拉严了,退回去。
手机屏幕上那条宋婉的消息还亮着。她把烟盒扔回桌上——她平时不抽,但这时候莫名其妙想找点事抓手——没找到,她坐回沙发里,翻开了宋婉的朋友圈。
这个人设很统一。自拍全是半张脸,眼睛很大,睫毛翘着,配的文字不是"晚安"就是"加油"。两个月前有一条九宫格,海滩、酒杯、一只手。那只手她认出来了,陈越的,食指上有一个她送的黑曜石戒指,拍得模模糊糊,但戒面反光的角度她一眼就能认出来。配文:"人间值得。"
底下有一条评论,头像是空的,昵称是一个月亮符号,评论内容是:"少喝点。"
这条评论她昨天翻截图的时候没注意到。她现在盯着那个月亮符号的昵称,点进去,头像空白,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但这个人的微信号她存过——赵秀芳的微信名就是一个月亮,因为她名字里有个"秀"字,林然以前听陈越提过。
赵秀芳知道宋婉。
她存了这个发现,锁了屏。
上午十一点,周晴的电话来了:"你猜谁找我了?"
林然拿了个苹果啃:"宋婉。"
"你怎么知道?"周晴语气有点意外,"她给我律所打电话,说想约我谈点事,报了你名字。我说我没空,直接挂了。"
"她找你是想借你的嘴传话。"
"传什么?"
林然咬了一口苹果,嚼完咽下去:"她想告诉我,她是陈越他妈安排的。"
周晴沉默了五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你再说一遍?"
林然靠在厨房台面上,把昨晚捋出来的线索串了一遍:"陈越给宋婉转账二十八万,赵秀芳知道,但没拦着。宋婉买公寓,首付钱从陈越卡上走,赵秀芳也知道,但从来没提过。我前天当着赵秀芳的面亮转账记录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钱给了谁',是'是不是误会'。她护短的方式是质疑证据,不是质疑儿子。因为她早知道钱给了宋婉。"
周晴那边半天没出声,最后挤出来一句:"所以她给你婆婆当枪使?"
"宋婉那套公寓,就是赵秀芳给陈越准备的退路。"林然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儿子跟一个女的搞着,钱也花了,房也买了,这边再逼着我把学区房让给弟弟结婚,两头都不耽误。赵秀芳压根没打算让陈越跟我好好过日子,她只是在替两个儿子榨我的资产。"
周晴深吸一口气:"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宋婉约你,你去不去?"
"去。"
"她说什么你都别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林然擦了一下手,"重要的是她敢约我见面,说明她觉得自己有筹码。那我就要看看,赵秀芳到底给了她什么。"
周日傍晚,林然回了宋婉那条消息,约在周一中午、周晴律所隔壁的咖啡馆。对方秒回"好",后面跟了一个笑脸。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觉得像一只藏在花丛里的夹子。
周一上午九点,林然准时到了周晴介绍的那家律所,公证员姓李,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细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林然把准备好的补充协议草稿递过去,李律师翻了三页,推了推眼镜,抬头看她一眼。
"你这个条款……"李律师手指点着其中一条,"指定在你身故后将房产所有权全数转移至你母亲名下,由她全权处置,且在此期间你丈夫不得享有任何形式的居住权、收益权或抵押权。这一条没问题,但你确定婚前就要做?这基本等于告诉你未婚夫,你随时可以把这套房从你们婚姻里抽走。"
林然点头:"做。"
李律师又翻了后面两页:"还有这一条,你要求在婚姻存续期间,若发现丈夫有婚外情或转移、隐匿共同财产行为,你保留追索其名下所有资产的权利?这需要证据支撑——"
"我会提供。"林然把手机里的转账截图和朋友圈截屏一起推过去,"这些够不够?"
李律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够。但你确定要把这个放进婚前协议里?这份协议如果拿给他签,他不可能看不出来你在防什么。"
"我就是要让他看出来。"林然把文件收回来,"他签不签是他的事,我备不备是我的事。"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离跟宋婉约的十二点还有四十分钟。她拐进隔壁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杯美式,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转的全是宋婉可能说的话。
十二点过了七分钟,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推开咖啡馆的门,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走过来。宋婉比朋友圈里的照片瘦一圈,眼下有点青,穿了件白色针织开衫,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跟她想象中"小三"的样子不太一样。
宋婉坐下来,没点东西,两只手握着放在桌上,开门见山:"林小姐,谢谢你愿意见我。我知道你肯定恨我,但有些话我想先说清楚。"
林然端着自己的美式,没说话。
"陈越和我在一起快半年了,是他主动找的我。"宋婉手指绞在一起,语速有点快,像背过稿子,"但他追我、给我花钱,全是赵秀芳的意思。赵秀芳让我吊着陈越,把他人和钱都拴住,这样你那边就闹不起来。"
林然把杯子放下来:"她给你什么好处?"
宋婉顿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是一份手写的承诺书复印件,字迹歪歪扭扭的,落款是赵秀芳的签名。内容不长,大意是"若宋婉配合完成相关事宜,在陈越与林然离婚后,她会促成陈越与宋婉结婚,并承诺将市区一套八十平米的房产作为婚房过户给二人"。
林然低头看完了,笑了一下:"你这复印件是哪来的?"
"赵秀芳写了两份,她一份我一份。"宋婉抬头看她,"但前几天我知道了一件事,陈越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妈——不知道赵秀芳在算计什么,他以为我只是他同事,以为他妈不知情。他是真糊涂。"
林然没接这话,把复印件推回去:"那你今天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宋婉咬了咬嘴唇,好一会儿才说:"赵秀芳上星期找我,说计划变了。她说你那边不肯让房,让我去跟陈越吹风,让他直接跟你领证,先拿证,后面房的事就好办了。我觉得她没安好心,万一陈越跟你结了婚,她翻脸不认人,我跟陈越又没法律保障,她那个承诺书就是废纸。"
"所以你来找我结盟?"
"不是结盟。"宋婉摇头,声音低下去,"我就想让你知道,你婆婆从一开始就在两头下注。她一边让你觉得你是准儿媳,一边让她儿子养着我当备胎。你们俩都别想在这段婚姻里落着好。"
林然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一个抢她男朋友的女人坐在对面,认认真真告诉她"你婆婆也在害我"。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化开。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赵秀芳翻脸?"
宋婉苦笑了一下:"她承诺书里那套八十平的房,房主是她自己,没陈越的名。她随时能反悔。我帮她干了大半年,连个首付都没见着,陈越给我的二十八万还是他偷偷从你们共同存款里挪的。赵秀芳一分没掏。"
林然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共同存款。她跟陈越的卡是联名的,每月她固定往里面存八千当房租和生活费,陈越也存,但数目不定。她从来没查过那张卡的余额变化。
她掏出手机,当着宋婉的面点开了银行APP,查了那张联名卡的流水。往前翻四个月,陈越确实先后转走了二十八万多,备注全是空白,但转出的时间节点跟她之前查到的对得上。而最让她在意的不是这笔钱的去向——是两个月前,有一笔三万六的转入,备注写着"宋还款"。宋婉还了三万六回来。也就是说宋婉在还钱,陈越根本没把她的钱当"给",是"借"。
林然把手机放下,看着宋婉。
宋婉迎着她的视线:"我是真还了。我公寓首付二十八万里有我自己的八万,陈越的二十万我分了五笔在还,已经还了差不多一半了。我不是骗他钱的人。"
林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车流声隔着玻璃变得模糊,咖啡馆里放着一首慢吞吞的爵士乐,她忽然觉得这整件事荒诞得像个闹剧。赵秀芳下了一盘很大的棋,棋子上写着"陈越"和"宋婉"和"林然",但这盘棋的目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那套两百平的学区房。
"你跟我说完这些,打算怎么办?"林然开口。
宋婉攥着那杯终于端起来的水,小口抿了一下:"我不会再帮赵秀芳了。但我也没打算跟陈越断。他对我还行,就是蠢。我想看看他到底站哪边。"
林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笑了:"那你慢慢看。我今天来就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林然站起来拿包,低头看着宋婉:"赵秀芳知不知道你来找我?"
宋婉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这表情已经给了林然答案。
林然转身走了。走出咖啡馆,阳光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她掏出手机,给赵秀芳发了条消息:"阿姨,我下周六把房产证办下来。您要是有空,过来看一眼?就在房管局,我约了公证员。"
赵秀芳半分钟内回了一个语音条,点开,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欣喜:"好好好,妈肯定去!妈叫上陈越他爸,咱们一家人一起去给你庆贺!"
林然听完语音条,删掉。然后她给周晴打了个电话:"周六房管局,你帮我多约一个人。"
"谁?"
"宋婉。"
周晴那边沉默了三秒:"你疯了吧?"
"我没疯。"林然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走进电梯,按下自己那层的按钮,"赵秀芳以为宋婉是她藏着的刀,藏着不让我看见。那我就让这把刀出鞘的那天,当着她自己的面劈在她脚底下。所有人都在场的时候,我倒要看看这出戏怎么唱。"
电梯门合上,镜子似的钢板映出林然的脸,嘴角微微弯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陈越的号码还躺在黑名单里没放出来。她想了想,把黑名单解了。一秒钟后,陈越的消息涌进来三十多条,全是"林然你接电话""你听我解释""我错了"。
她划过那些消息,最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周六上午十点,房管局,你妈也来。到时候你有话说清楚,别在这儿发消息了。"
陈越秒回:"我去!我一定去!"
林然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推开办公室的门,电脑屏保亮着,上面是她两周前设的一句话:"先谋生,再谋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按了一下空格键,屏保消失,桌面恢复工作状态。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她在想周六那天,当赵秀芳看见宋婉出现在房管局大厅的时候,她那张永远挂着"为你好"笑容的脸会变成什么颜色。而当宋婉把那份承诺书复印件拿出来的时候,陈越脸上又会是什么表情。
她想好了自己在现场只说一句台词。
那句话她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越转越觉得讽刺又解气。她要等所有人都到齐,等赵秀芳笑着握住她的手说"小然你真懂事",等陈越眼巴巴地看着她想挽回,等宋婉站在角落里攥着包带的手指发白——然后她才会开口。
她会笑着说:"阿姨,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做个见证。那套房我已经做了婚前公证,我死了都归我妈。您那个备胎儿媳妇宋婉,我替您请来了,有什么话您当面跟她聊聊?"
这句台词她练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语气稳。她很清楚,这句话一出口,赵秀芳那张脸就会像湘菜馆那天一样,一层一层垮下来。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不知道,周六那天真正站在房管局大厅里的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多一个。
第4章
周四晚上林然接到她妈的电话。电话那头声音不太对,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然然,妈听说你最近跟陈越吵架了?你赵阿姨刚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们年轻人闹别扭,让我劝劝你。"
林然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给你打电话了?"
"她说你为了房子的事跟她生气,说她不该提让房的事,她已经道过歉了,但你还不肯原谅陈越。然然,妈觉得那房子是咱自己买的,确实不能让,但你跟陈越三年的感情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散了呀,他说他愿意改——"
"妈,"林然打断她,"她什么时候给你打的?"
"今天下午。她说你俩周六要去办房产证,她高兴得不得了,说你终于松口了。然然,你要是真能把证办下来,妈也放心了——"
林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赵秀芳给她妈打电话,用"松口"这个词,向她妈传达的信息是"林然已经答应了让房"——她妈不知道那套房做了婚前公证,赵秀芳更不可能提。她妈现在以为女儿终于愿意跟陈家好好过日子了。
"妈,周六的事你别管,我在处理。赵阿姨说的那些你别全信。"
她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然然,你爸走得早,妈就盼你找个靠谱的。陈越那孩子我看着还行,你要是有啥委屈,跟妈说。"
林然嗓子眼有点发酸,但她压住了:"我知道。周六办完证我给你打视频。"
挂了电话她坐在黑暗里,客厅没开灯,窗外对面楼的灯光隔着纱帘透进来一条一条的。陈越那边安静了两天,她以为他消停了,但现在她明白了——他跟他妈分工合作,他妈负责打亲情牌,他负责等着她心软。
她没心软。
周六早上八点半,林然拎着装着所有材料的文件袋出门,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扎得利利落落。她到房管局的时候九点四十,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机前排了五六个人。她在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拿出手机给周晴发了一条:"你到了跟我说。"
周晴回:"在路上,宋婉我带着,十五分钟。"
林然锁了屏,抬头看见赵秀芳挽着陈越他爸从大门走进来了。赵秀芳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烫了新卷,脸上的笑堆得跟丰收的麦田似的。她一眼看见林然,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小然!妈可算把你盼来了!"
林然任她攥着,笑了一下:"阿姨来得挺早。"
陈越他爸在后面点了点头,话不多,老实巴交一个退休工人,从头到尾被赵秀芳攥着走。赵秀芳坐下来,拍了拍林然的手背:"你妈跟妈说了,她说你听劝了,妈心里这块石头总算放下了。小然你放心,陈宇那边我跟他讲好了,你让他住三个月,三个月保证搬——"
"阿姨,"林然抽回手,把文件袋放在两人中间,"今天先办我的事,陈宇的事后面再说。"
赵秀芳连连点头:"行行行,都听你的。"
陈越他爸在旁边咳了一声,赵秀芳瞪了他一眼。林然低头看了看手机,陈越还没到,周晴的消息也没来。她往门口扫了一眼,玻璃门外面阳光晃眼,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她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车牌——那辆帕萨特,陈越的,已经停在那儿了。
车门没开,人坐在驾驶座上。他在等什么?
"小然,"赵秀芳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妈听说你还要找个公证员?"
"嗯,婚前财产公证。"
赵秀芳脸上的笑容没褪,但眼角抽了一下:"哦哦,应该的应该的,现在年轻人都有这个,妈懂。"
她说着懂,但林然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包带。赵秀芳当然懂,但她心里想的应该是"公证完就是共同财产了"——她不知道林然做的公证内容是什么。
十点整,陈越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规规矩矩的,但眼底的黑眼圈出卖了他这几天没睡好的事实。他看见林然,脚步加快了几步走过来,站到她面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来一句:"然然。"
林然没看他,低头整理文件袋。
陈越在他妈旁边坐下,手肘碰了碰林然的胳膊,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原谅我了?"
林然没回答。她只是在想周晴怎么还没到。
又过了五分钟,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周晴走进来,穿着灰色西装,职业感十足。她扫了一圈大厅,目光落在林然这边,然后侧身让了一下。她身后跟着宋婉,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头发披散着,脸色有点白。
赵秀芳正低头翻手机,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两个人,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的笑容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凝固在脸上。她看见宋婉的瞬间,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猛,手包掉在地上,里面的钥匙口红哗啦啦撒了一地。
"你——"赵秀芳的声音劈了叉,转头看向林然,眼珠子瞪得浑圆,"她怎么来了?"
陈越抬头,看见宋婉的瞬间他也愣住了,椅子往后蹭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站起来,先看宋婉,又看林然,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
大厅里几个排号的人扭过头来看热闹,有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叔从柜台后面探出半截身子。
周晴领着宋婉走到林然面前,站定。宋婉对着赵秀芳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赵阿姨。"
赵秀芳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的肌肉痉挛似的抽了几下,然后她猛地转头看向林然,手指头颤巍巍地指着宋婉:"她、她来干什么?"
林然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很平静地看着赵秀芳:"阿姨,您不用紧张。今天叫大家来,一是办我的房产证和公证,二是把该说清楚的事都说清楚。"
陈越终于回过神来,两步跨到林然面前,声音急了:"林然你什么意思?你叫宋婉来干什么?我跟她没关系——"
林然没理他,目光落在赵秀芳脸上:"阿姨,那份承诺书您还留着吧?给宋婉那个,写了等她配合完就促成她跟陈越结婚,还送她一套八十平的房。原件在哪?"
赵秀芳的脸一瞬间褪成了灰白色,嘴唇抖得像风里的纸片,她后退半步撞在椅背上,陈越他爸扶着她也跟着站起来,茫然地看着这场面:"秀芳?秀芳你咋了?"
宋婉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承诺书复印件,递到陈越面前。陈越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他看完了上面的每一个字,然后抬头看他妈,眼神里那种东西很难形容——像是一个人发现自己活在一个完全虚构的剧本里,而编剧亲口告诉他"你从开头就是颗棋子"。
"妈?"陈越的声音变了调,发颤,"你写的?你让宋婉……你让我跟她……这都是你安排的?"
赵秀芳慌乱地摇头,伸手去抓陈越的胳膊:"不是、儿子你听妈解释——"
"那套八十平的房是你的吧?"林然在旁边补了一句,"房主写的是你赵秀芳的名,陈越连名都没沾上。您给宋婉的那张承诺书在法律上屁都不是,宋婉帮你干了半年活儿,连个毛都没落下。"
赵秀芳的嘴唇抖出了一连串听不清的音节,她猛地转向宋婉,声音尖利起来:"你这个小贱人!你出卖我!你敢把这事抖出来——"
"够了。"
这一声是陈越说的。他甩开他妈的手,后退两步,眼眶通红,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所以你那二十八万不是借给同事应急?是你俩串通好了从我这儿往外套?"
宋婉抬头看他,咬着嘴唇:"我只拿了二十万,剩下八万是我自己补的。我在还——"
"还什么还!"陈越声音炸了,大厅里所有人都望过来,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举着喇叭喊了一句"那边注意秩序",但没人理。陈越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宋婉,又看着赵秀芳,再看着林然,整个人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样,站都站不太稳。
林然伸手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公证书和房产证——房产证今天刚下的,红彤彤的封皮,烫金的大字。她攥在手里,走到赵秀芳面前,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角那条没盖住的细纹。
"阿姨,您听好了。"林然把公证书翻开,指着其中一行字,一个一个念出来,"该房产为林然女士婚前个人全款购得,婚后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林然女士身故后该房产全数归其母继承,其配偶无权主张任何份额。"
赵秀芳的眼睛盯着那几行字,瞳孔一点一点缩紧。她伸手想拿公证书,林然避开了。
"这房子您儿子碰不着,您小儿子也碰不着,您全家都碰不着。"林然把公证书合上,声音不急不缓,"您费了这么多心思,又是养备胎又是灌迷魂汤,就是为了这四百多万。现在您看清楚了吗?这四百多万从今天开始跟我将来的婚姻完全切割了,您做再多都没用。"
赵秀芳的嘴唇终于合上了,又张开,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嘶哑的话:"你……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
"让?"林然笑了一下,"您第一次开口的时候我笑了,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天中午我闺蜜刚把婚前协议的模板发我手机上。我在饭桌上听您说'让给小叔子使使'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周晴跟我说的那句话。"
她停了一下,环顾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赵秀芳灰白的面孔,陈越茫然空洞的眼神,宋婉低头攥着文件袋的手指,陈越他爸扶着椅背微微佝偻的背,周晴抱着臂嘴角噙着笑,还有大厅里十几个伸长脖子看热闹的陌生人。
"周晴说,"林然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声音很轻,但每一字都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婚前全款拿房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一万步等着我。我当天晚上就决定,这房子我要拿得让人一点惦记的缝都找不着。"
她合上文件袋,把那本红彤彤的房产证举了一下,对着赵秀芳晃了晃:"看清了吗?这是我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
赵秀芳整个人往后一趔,腿弯撞在椅子上,跌坐下去。陈越他爸伸手扶她,被她一把甩开。她低头坐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被她攥出了皱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越站在几步之外,嘴唇嗡动着,像是想跟林然说话,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往前迈了半步,林然侧身避开了,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垂了下去。
林然把文件袋收好,转身往门口走。周晴跟上她,宋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走到玻璃门口的时候,林然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她妈打来的视频通话。
她按了接听,屏幕里她妈的脸出现在阳光下,背景是她老家的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人。
她妈的旁边,坐着陈越的妹妹,陈莉。
林然脚步顿住了。陈莉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她哥、跟她妈如出一辙,温温柔柔的:"嫂子,妈让我来看看你。我妈说你今天办证,我正好出差路过,就过来陪阿姨说说话。"
林然捏着手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厅——赵秀芳还跌坐在椅子上,但她正抬头朝这边看过来,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上扬,像是知道什么林然还不知道的事。
林然忽然明白了。
她算漏了一件事。赵秀芳不仅给宋婉写了承诺书,不仅给她妈打了电话——她还把陈莉派了过去。陈莉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不是"陪阿姨说说话",她妈完全被蒙在鼓里,但陈莉此刻坐在她妈家沙发上,意味着赵秀芳手里还有另一张牌,是她林然还没翻到正面的。
她对着视频里笑了笑:"莉啊,你来了正好。我这边刚办完证,马上回去。你陪你阿姨多坐会儿,等我。"
挂了电话,她站在房管局门口的阳光里,身后大厅里隐隐传来赵秀芳嚎啕的哭声和陈越他爸低声呵斥的动静。
周晴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怎么了?"
林然把手机塞回兜里,望向天空,天蓝得刺眼。
"没事。"她说,"赵秀芳把我未来的小姑子送到了我妈家。这局还没下完呢。"
她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文件袋——房产证和公证书都在里面,厚厚一沓纸。她把它抱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赵秀芳还有后手。但她也有。
那份公证书里还有一条附加条款,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如果她的婚姻内出现了恶意侵占或转移婚前财产的行为,她有权追溯所有与此相关的受益人,包括但不限于配偶的直系亲属。
赵秀芳以为今天是终局。其实今天只是她把棋盘翻过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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