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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市长第五年,高中同桌周莉拉我去赴她爸组的饭局时,正在商场地下车库往我车上塞一条软中华。
“拿着,别跟我见外。”她拉开车门,刘海被冷风刮得乱七八糟,“你那个乡镇副科,转正的事我跟我爸提过一嘴,他说今天正好有个老领导在场,能说上话。”
我看着她冻红的手指,把烟推回去:“不用,我自己解决就行。”
“你解决个屁。”周莉把烟砸进我怀里,声音拔高半度,“陈默,咱俩高中同桌三年,你什么人我不清楚?你去乡镇五年,车还是那辆破朗逸,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你说你自己能解决?你拿什么解决?”
我没说话,把烟放到后座。
她上了副驾,系安全带时嘴里还在嘟囔:“我爸以前在区里好歹是个实权科长,退休了面子还在。今天来的那个老局长,姓沈,你要喊沈叔,人家当年管人事调配,一句话的事。”
“你爸退休几年了?”
“六年。怎么了?人走茶凉?陈默你现在跟我讲这个?”周莉扭头看我,眼里带着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你当年高考比我高三十分,现在我在市里医院做副主任,你窝在乡镇连个副科都转不了正。我拉你一把你还不领情?”
“领。”我打方向盘出地库,光线涌进来,“今天几点?”
“六点半,状元楼,松竹厅。”
我把车开上主路,后视镜里那包软中华躺在后座中央,像一截没点火的引信。
状元楼的灯牌亮得晃眼,门口站俩穿旗袍的姑娘,露着肩膀笑。
周莉拽着我进了松竹厅,圆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她爸周建国坐在主位旁边,西装领子翻得不太规整,见我们进来先笑,笑完又皱眉。
“小陈来了,坐坐坐。”他站起来拍我肩膀,手上力道不轻,“莉莉说你这么多年一直在底下乡镇跑,吃了不少苦吧?”
“还行,基层工作嘛。”
“基层工作四个字,听着轻巧。”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接话,“我在区里待过三年,乡镇那日子,下雨天裤腿能甩二斤泥。小陈,在哪?”
“武阳镇。”
“武阳?”眼镜男把眉毛一挑,“那地方穷啊,去年财政收入全区倒数第三吧?你在武阳做什么?”
“综合协调。”
“就是打杂呗。”眼镜男笑了一声,转脸跟周建国说,“老周,你这女儿同学,看着挺踏实,就是路子没找对。”
周建国讪讪地笑,给眼镜男续了杯茶:“张主任说得对,所以我今天把老沈请来了嘛。老沈虽然退了,但人脉在,点拨点拨比我们瞎使劲强。”
我坐下来,面前摆着青花瓷的茶杯,水是凉的。
周莉在旁边给我拆湿巾,低声说:“那个张主任是区里现役的,你别顶嘴。”
“我没顶。”
“你刚才那态度就不行,人家说话你得接,你得表现出求人的样子。”她拆完湿巾放在我手边,“陈默,你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跟个闷葫芦似的?”
我把湿巾铺开擦了擦手,没接话。
门又开了,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灰色夹克,步子有点慢。桌上七八个人同时站起来。
周建国迎上去:“沈局,您来了,快上座。”
老沈摆摆手,脸上带着退休干部常有的那种松弛笑意:“别局不局的了,早退下来了,叫老沈就行。”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经过我时停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
那半秒里,他脸上的笑意没变,但握着茶杯的手好像紧了一下。
周建国开始寒暄,说今天就是个小聚,主要是让晚辈来认认人。张主任在旁边敲边鼓,说老沈当年在人事局说一不二,现在虽然退了,但走哪都有人给面子。
老沈笑着喝茶,没应声。
周莉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抬头,正对上她眼睛里的催促。那意思是:趁热说。
周建国也看了过来:“小陈,你这事呢,我跟沈局提了提。武阳镇那边条件苦,但你干了五年,经验是有的。就是转正这步……有时候差的就是个点头。沈局,您看?”
桌上安静了一瞬。
老沈端着酒杯,正要往嘴边送,听了这话,那杯沿就停在半空。
他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五年前我在全市干部大会上讲话,他坐在下面第三排。那天我讲了四十多分钟,他记了二十多页笔记,会后过来跟我握手,说陈市长年轻有为,武阳镇那条扶贫路修得好。
今天他头发白了大半,眼袋垂下来,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在认人。
“小陈,”老沈开口了,声音有点发涩,“你在武阳……待了五年了?”
“五年零三个月,沈叔。”
“好,好。”他点头,酒杯还是悬着,指尖微微颤,“武阳那个……污水处理厂,建完了没有?”
桌上有人轻轻笑了。
张主任插嘴:“沈局,您关心那个干吗?武阳的厂子,跟咱们今天说的不是一回事。”
周建国赶紧打圆场:“是是是,沈局,咱们先喝酒,小陈的事……”
老沈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我,手指把杯壁攥出了白印:“我问小陈呢。污水处理厂,建完了没有?”
我说:“去年十二月试运行,今年三月通过验收。管网铺了十二公里,覆盖六个行政村,日处理能力两千吨。”
老沈的酒杯忽然落了桌。
杯底磕在转盘玻璃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手缩回去,按在桌布边缘,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
“两千吨……”他低声重复,“试运行就满负荷了?”
“满负荷。”我说。
张主任看出点不对,皱眉问老沈:“沈局,您今天怎么了?一个乡镇污水处理厂,值得您这么上心?”
老沈抬起头来,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他重新端起酒杯,但这次没往嘴边送,而是直接转向了我。
双手端着。
“陈……小陈,”他喉结动了动,“我敬你。”
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建国手里那杯茶差点泼出来。张主任推了推眼镜,身子往后一靠。周莉扭头看我,眼睛里的催促变成了茫然。
整个松竹厅里,只听得见中央空调送风的低响。
老沈端着那杯酒,胳膊在半空里悬着,像一杆称。
“沈局,您这是……”周建国探过身子想拦,“您敬他?他一个乡镇的副科,哪担得起……”
“担得起。”老沈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全武阳镇五万人,都担得起。”
他看着我,目光里没有退休干部的松弛,只有一种压了五年没吐出来的沉重。
“那个污水处理厂,上面拨款三次都被卡。你跑了多少趟省厅,有人知道吗?”
我没说话。
周莉在旁边吸了口气。
老沈继续说:“管网铺到赵家村,地头蛇堵路,要价五十万。你一个人去谈,谈了四个钟头,最后对方让了。这事谁传出来的?”
桌面上鸦雀无声。
张主任的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他忘了推回去。
周建国端着的茶杯彻底歪了,茶水淌了一桌。
老沈把那杯酒往前递了半寸,手腕还是有点抖。但这次,是因为用力。
“来,”他说,“这杯酒,我替武阳镇五万人敬你。”
我站起来。
膝盖把椅子往后顶开一寸,在安静得过分的包间里,像拉开了一道闸。
我接过那杯酒,指尖碰到他的杯沿。老沈的手微微一震,像是碰到什么烫人的东西。
“沈叔,”我说,“您坐下。”
他没坐,反而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周莉在旁边猛地抓住我胳膊,指甲隔着衬衣掐进肉里。她压着嗓子:“陈默,你在干什么?”
我没理她。
我只是把老沈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空杯,转头看向周建国。
他脸上的笑早没了,嘴唇微微张着,额头上泛出一层薄汗。
“周叔,”我说,“今天这顿饭,您组的是好意。我领了。”
我顿了顿,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但我不是副科。”我说,“武阳镇也没有副科这个编。”
张主任腾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陈默你一个在乡镇打杂的,跑这儿跟老沈摆谱?”
老沈猛地转头,目光锐得像把刀:“张主任,你不知道的事,少开口。”
张主任被噎得脸通红,看看老沈又看看我,嘴张了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周建国终于把茶杯放下了,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西装前襟湿了一大片:“老沈,到底怎么回事?这小陈——”
“你问他。”老沈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我。
满桌人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周莉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指头凉得像刚握过冰。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到只有我听清:“陈默,你到底是谁?”
我把外套穿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是半个小时前秘书发来的:市长,省厅那边确认了,武阳镇污水处理厂的表彰材料明天上常务会。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去。
然后我看向周莉。
“同桌,”我说,“你记不记得高二那年,你说你爸当科长特有面子,以后谁欺负我他罩着?”
周莉眼圈红了,她点了一下头,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
“现在我罩你。”我说。
我转身往外走。
背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巨响,张主任追上来两步,被老沈伸手拦住。
老沈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不高,但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陈市长,您慢走。”
我脚步没停。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周建国在里头喊:“老沈,你叫他什么?!”
紧接着是周莉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爸,你坐下吧。那是陈默。”
“我知道是陈默!他——”
“他是市长。”
包间门在我身后合拢,把所有声音关在里面。
走廊空旷,灯光明亮,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我走了十几步,停下来,摸出手机拨了个号。
“王秘书,武阳镇那个扶贫表彰,规格再提一档。把周莉的名字加进去,感谢信寄到市一院。”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又问:“市长,您现在在哪?”
“状元楼,”我说,“刚吃完饭,没吃饱。”
我按掉电话,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贴着“松竹厅”红纸的门。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还有隐约的人声。周莉的笑声隔着门板传出来,脆生生的,跟高中时一模一样。
我把那包软中华从后座拿上来,拆了,点了根。
烟飘起来,散在状元楼金碧辉煌的走廊顶上。
我笑了。
把烟掐灭,我又拨了个电话出去。
“王秘书,明天上午的会推到十点。另外——你帮我查一下,市一院周莉的职称评定,什么进度了?”
电话里愣了两秒:“市长,您这是……?”
“她该升了。”
我把电话挂断,推开了状元楼的大门。
夜风灌进来,外面停着那辆破朗逸,灰扑扑的,停在两台奔驰中间,寒碜得像条刚上岸的鱼。
但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引擎响了。
后视镜里,松竹厅的窗户亮着暖光。有人影在帘子后面晃动,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
大概全桌人都在打电话。
我发动车,挂挡,松手刹。
没开出停车场,手机震了。
是周莉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
“陈默你个王八蛋,骗我五年。”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三个字:
“对不起。”
她秒回:“明天请我吃饭。”
我打了“好”字还没发送,她又追了一条:
“要你亲自炒的蛋炒饭。高中你带饭盒那次,我记到现在。”
我笑出了声。
把“好”发出去,手机搁在副驾上。那包软中华剩下大半包,安安静静躺在杯架旁边。
车开出状元楼的时候,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倒。
我想起五年前在武阳镇上任那天,也是晚上,也是一个人开车。路坑坑洼洼,车灯照过去全是泥。
那时候周莉发消息问我:“去乡镇了?苦不苦?”
我回:“还行。”
她回:“别硬撑,有事说。”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我锁了屏幕,继续往武阳开。
五年后的今晚,换了条路,换了座城,但后视镜里有人追出来。
周莉的身影出现在状元楼门口,裹着外套,正冲我的车尾灯挥手。
我没停,但我按了两下喇叭。
她肯定听见了。
因为手机又亮了。
“你按喇叭什么意思?停下啊!我还没骂完呢!”
我单手打字:“明天蛋炒饭管够。骂也管够。”
发完我把手机扔回去,踩了脚油门。
破朗逸哼哧哼哧地提速,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状元楼的招牌光里。
路灯一盏一盏地过。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也是这条路,也是这个方向。
只不过那时候我要去的,是一个连导航都搜不到的乡镇。
而今晚我回来的,是一个有人等我骂我的地方。
前面路口是红灯,我停下车,看着倒计时。
68秒。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老沈发来的好友申请。
备注就一行字:
“陈市长,武阳镇的污水处理厂,我退休前批的立项。今天这杯酒,我等了五年。”
我通过了好友申请,打了三个字:
“我知道。”
红灯变绿。
我松开刹车,车往前滑。
前面是夜色,后面是灯火。
中间夹着一辆破朗逸,和半包软中华。
鸣了两声笛,我拐上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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