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坐在河内郊区一间出租屋的床边,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红色奥黛的女孩,手心全是汗。
她叫阮氏梅,刚满十八岁,头发漆黑地垂在肩膀上,眼睛很亮,但眼里有水光。
我三十四岁,来越南做摩托车配件生意已经三年,能说一口生硬的越南话,能砍价能骂人,能一个人扛着两箱货从海防坐夜班车回来。
但此刻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屋子不大,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剪的双喜字,是房东大娘帮贴的,说越南人结婚也兴这个。
桌上摆着两盘水果,一盘火龙果,一盘芒果,旁边放着一壶茶,茶水早就凉了。
阮氏梅低着头,手指绞着奥黛的衣角,布料是丝质的,大红色,穿在她身上显得她更瘦了。
我认识她才四个月。
第一次见她是在我常去的那家米粉摊,她坐在摊子后面的小凳子上剥蒜,指甲缝里都是蒜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一低头的动作里有一种很重的沉静,像一口井。
后来我每天去吃米粉,每天看她剥蒜,偶尔她抬头看我一眼,我们就对看一下,谁也没说话。
直到有一天晚上下大雨,米粉摊收得早,我骑着摩托车回出租屋,在半路上看见她一个人淋着雨往前走。
我停下摩托车问她要去哪里,她说回家,我说上车吧,她看了我很久,然后上了车。
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她说她家离这里八公里,走路要一个多小时,她没有雨伞。
我问她为什么不去买一把,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没有钱。
从那以后我开始接她上下班,骑摩托车载她穿过河内拥挤的街道,她的手指轻轻拽着我的衣角,从来没有抱过我的腰。
她的家我去过三次,一间铁皮顶的矮房,里面住着五个人,她母亲卧病在床,两个弟弟一个八岁一个十岁,还有一个瘫痪在床的奶奶。
她父亲三年前在工地上出事故死了,赔了一笔钱,但钱花在奶奶的治疗上,很快就没了。
她十七岁就出来做事,剥蒜、洗碗、帮人带小孩,什么活都接,每个月的工资全部拿回家。
我跟她求婚那天是在米粉摊旁边的巷子里,我手里捏着一个买来的银戒指,蹲在地上跟她说的。
她愣了好半天,然后蹲下来,把我的手和戒指一起握住,说了一个字:好。
我没有告诉家里,我父亲三年前去世了,母亲一个人在贵州老家带着我侄女,我哥在广东打工,一年回一次。
我想等事情定下来再说,我母亲这人急脾气,听说我要娶越南媳妇肯定要先骂三天,骂完了也就认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她家的铁皮房里办的,她母亲挣扎着坐起来,熬了一锅鸡汤,她两个弟弟把地上的砖扫得干干净净。
房东大娘拿来红纸剪了双喜,贴在墙上,又借了一套新的碗筷,摆了五桌酒,来的都是她家的邻居和亲戚。
我给每人发了一个红包,钱不多,但每个人接过去的时候都对我笑,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
仪式结束之后,我和阮氏梅骑着摩托车回了我的出租屋,路上她靠着我的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有一点淡淡的香。
进了屋,她坐在床边,我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空气里飘着芒果的甜味和雨后的潮气。
她忽然抬头看着我,眼睛里那层水光终于凝成两滴泪,从脸颊上滚下来。
她说:“阿强,我答应嫁给你,但还有两个要求,你现在听完再决定要不要我。”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越南话的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丝线勒在脖子里。
我胸口沉了一下,说:“你说。”
她抹了一下眼泪,手指还在抖,奥黛的袖子蹭在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印。
她说:“第一个要求,你得帮我找到我的大姐。”
“我大姐叫阮氏兰,比我大十二岁,五年前被人带走了,说去胡志明市打工,后来就再没消息。”
“我母亲找了她三年,哭瞎了一只眼睛,后来实在找不动了,但每天晚上都对着门口喊她的名字。”
“我答应过我母亲,这辈子一定要把大姐找回来,哪怕找回来的是骨头,也要埋在家门前的芒果树下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但眼泪一直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滴滴答答的。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心里的汗变成了凉的。
她说:“第二个要求,你帮我母亲治病。”
“她肺上有东西,医生说要做手术,要三千万越南盾,我一辈子也挣不到那么多。”
“你给了我们家彩礼,一千万盾,那钱我母亲让我留着买新衣服,我没用,全藏在枕头底下了。”
“但还差两千万,我不敢跟我母亲说,她要是知道我把彩礼拿去给自己花,她会打死我。”
“所以我自己攒了一百万,存了八个月,每天早上只吃半碗米粉,但还是差很多。”
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皮肿起来,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
她说:“你要是答应这两个要求,我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你要是不答应,明天早上我就走,彩礼钱我还你,我分期还,一年还不完就两年。”
她说完这句话就咬住下嘴唇,把脸别到一边去,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一下,她的皮肤很烫,像发烧一样。
我说:“第一个要求,我答应你,我认识几个胡志明市的朋友,能帮忙打听。”
“第二个要求,两千万盾,折人民币不到六千块,我明天就去银行取。”
“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她转过脸来,泪眼看我,嘴唇上咬出了白色的印子。
我说:“你别再早上只吃半碗米粉了,你瘦得跟一根竹竿似的,我娶你回来不是让你饿肚子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出声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她的骨头硌着我的肩膀,有点疼。
我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的眼泪把我的衬衫领子湿透了。
那天晚上她睡在床里面,我睡在床外面,中间隔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她睡着了还抓着我的手指,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我听不清,但她的手很紧,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第二天早上我去银行取了钱,两千万盾,厚厚的一沓,拿报纸包着塞进背包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还是穿着那件红奥黛,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说:“我真没想到你会答应得这么快。”
我说:“我这个人做事慢,但想好了就不改。”
她说:“那我们要怎么找大姐?”
我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说:“先去医院把你母亲的病安排了,找人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点点头,走过来把我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她母亲住进了河内的一家公立医院,医生拍了片子,说是肺结核早期,能治,但要按时吃药复查。
我交了住院费,又给了一个月的药钱,剩下来的钱刚好够两个人的生活费。
阮氏梅白天去医院陪她母亲,晚上回来给我做饭,她做鱼露炒空心菜,做酸汤,做炸春卷,都是越南菜。
我有时候吃不惯,但每次都把盘子扫干净,她就笑,一笑就露出两颗虎牙,很尖,像小兽。
找人这件事比我想的难得多。
我托了胡志明市那边的几个同行帮忙打听,他们说五年过去,线索太少了。
阮氏兰当年跟一个中介走的,说去那边的纺织厂上班,但那个中介第二年就死了,车祸,什么都没有留下。
唯一的线索是阮氏梅从她大姐留下的旧衣服口袋里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是胡志明市第十郡的一条巷子。
但那个巷子现在已经拆了,盖成了商场,连门牌号都找不到了。
阮氏梅有时候晚上坐在床上发呆,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我说别急,总会有办法的,她就把纸条折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关灯睡觉。
黑暗中她的呼吸很轻,有时候会突然抽一下鼻子,像是梦里还在哭。
三个月后我回了一趟贵州老家,把结婚的事跟我母亲说了,我母亲果然拍着桌子骂了我一个下午。
骂完了她坐在椅子上喘气,问我:“那姑娘人好不好?”
我说好。
我母亲又问:“她家什么样?”
我说穷,但人干净。
我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带回来让我看看。”
我回越南的时候,阮氏梅的母亲已经出院了,在家休养,气色好了不少。
她听说我要带女儿回中国见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的越南话,我只听懂了几个词,她说谢谢,说梅梅是个好姑娘。
阮氏梅收拾了两件衣服,把她母亲托付给邻居照看,又给两个弟弟留了一个月的饭钱。
上了飞机她一直攥着我的袖子,手心冒汗,她说她从来没有坐过飞机,也没有出过越南。
我说别怕,中国离这里很近,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她点点头,眼睛盯着窗外的云看了一路。
我母亲见到阮氏梅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三圈,最后说了一句话:“这姑娘太瘦了。”
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煮了一大锅排骨汤,端出来逼着阮氏梅喝了两碗。
阮氏梅喝得眼泪汪汪的,不知道是因为烫还是因为我母亲的热气。
我母亲晚上偷偷问我:“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看她眼睛底下老有青影。”
我没瞒着,把两个要求的事说了,我母亲听完半天没出声,最后叹了口气说:“苦孩子,你对她好点。”
回到越南之后,我咬牙花了半个月的生意周转金,雇了一个胡志明市当地跑腿的人,让他拿着阮氏兰的照片沿着第十郡挨家挨户地问。
跑腿的人叫阿成,四十多岁,脚力好,骑一辆破摩托车满城转。
他转了两个星期,终于在一个菜市场外面的水沟边找到了一个卖烤玉米的女人,长得很像照片里的人。
阿成拍了照片发给我,我拿给阮氏梅看的时候,她捏着手机的手抖得差点摔在地上。
她说那就是她大姐,虽然瘦了很多,黑了很多,但眉心里那颗痣她不会认错。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坐大巴去胡志明市,五个小时的车程,阮氏梅一路没合眼,一直盯着窗外。
到了那个菜市场,我们找了半个下午,终于在水沟边的铁皮棚子下面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炭火炉,炉子上烤着玉米,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有灰。
阮氏梅站在那里喊了一声“大姐”,声音不大,但那个女人猛地抬起头来,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动,菜市场里的人来人往从她们身边挤过去,没人停下来。
过了很久,那个女人站起来,走过来一把抱住阮氏梅,两个人都哭得说不出话来。
阮氏兰说当年那个中介把她带到胡志明市之后就把她卖到了一家地下按摩店,她跑过三次,被捉回去打了三次。
后来她趁着一次火灾从后窗翻出来,再也没有回去过,就在菜市场靠卖烤玉米过活,不敢回家,怕那些人找到家里去。
她攒了四年的钱,攒够了路费想回去,但回去之后发现老家的村子拆了迁,她找不到路了。
阮氏梅拉着她大姐的手,哭着把家里的事情一件一件说,说她母亲眼睛瞎了一只,说奶奶瘫痪,说两个弟弟长大了,说她已经嫁了人。
阮氏兰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目光很沉,里面有感激也有打量。
她问阮氏梅:“他对你好不好?”
阮氏梅点头,我站在旁边,脚底下踩着水沟边湿滑的泥地,只觉得心口那块石头搬开了一半。
当天晚上我们在胡志明市找了家小旅馆住下,阮氏梅和她大姐挤在一张床上,两个人说了一整夜的话,我在隔壁房间听得见她们的笑声和哭声。
第二天阮氏兰收拾了她所有的东西,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一把烤玉米用的火钳。
她说这个火钳陪了她四年,不舍得扔。
我们三个人坐大巴回河内,阮氏兰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河流,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回到河内那天傍晚,阮氏梅的母亲拄着一根竹棍站在门口,她那只瞎了的眼睛闭着,好眼睛睁着看远方。
阮氏兰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她母亲手里的竹棍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地上出溜,我和阮氏梅赶紧上去扶住。
那个老太太用越南话喊着什么,我听不懂,但她的声音撕心裂肺,像一只手硬生生把五年的时间撕开了一个口子。
那天晚上她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阮氏梅的两个弟弟围着大姐转,阮氏兰把烤玉米的炭火味带进了那个铁皮房子。
我坐在门外抽烟,看着天边慢慢暗下去,河内上空有飞机飞过的声音,远远的像一条线。
阮氏梅端着一碗米饭走出来,坐在我旁边,她的肩膀靠着我的肩膀,比之前重了一些,好像心里放下了一点东西。
她说:“第一个要求你做到了。”
我抽了一口烟说:“第二个要求也做到了,你母亲的药还有三个月就停了。”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说:“那你现在有没有什么要求?”
我想了想说:“有,你什么时候去把身份证换了,把姓改成我的?”
她拿筷子头戳了我一下,骂道:“越南不兴改姓。”
我说:“那就算了,你叫什么都行。”
她靠在我的肩上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最后把饭粒笑到了我的衬衫上。
两个月后,阮氏兰在河内一家小裁缝铺找到了活计,帮人改裤脚补衣服,她手巧,做活又快,老板娘很喜欢她。
阮氏梅的母亲病情稳定了,能下地慢慢走动,她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浇那棵芒果树,嘴里哼着一首越南民歌。
我继续做我的摩托车配件生意,每天骑着摩托车穿梭在河内的大街小巷,阮氏梅在米粉摊旁边租了一个小摊子,卖水果。
她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六点把水果摆好,我七点出门的时候会绕过去看她一眼。
她给我塞一个火龙果或者一把荔枝,然后推我走,说别挡着她做生意。
有一天晚上收摊回家,她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突然说了一句:“我欠你的那两千万盾还没还。”
我说:“不用还了,算我投资。”
她问我:“投资什么?”
我说:“投资你笑一下。”
她在后座踢了我一脚,但我知道她笑了,她的笑声被风吹散在河内潮热的夜风里,沾着水果的甜味。
我们租了一间大一点的房子,有两间卧室,一间留给她大姐偶尔来住,一间我们两个人住。
阮氏梅把那套红奥黛挂在衣柜最里面,说以后每年结婚纪念日穿一次。
我说那件衣服太红了,她说红才吉利,我说行,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问我:“你有没有后悔过那天晚上答应那两个要求?”
我骑摩托车没有回头,风把我的声音送到后面去:“后悔个屁,你那天晚上哭成那样,我不答应还是人吗?”
她在后面笑了,说:“那你当时不怕我是骗你的?”
我说:“骗就骗吧,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被人骗一次也不亏。”
她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风太大了我没听清。
后来我问她说的什么,她死活不肯重复,只说是越南话里的一句老话,翻译过来大概是“芒果熟了自然掉下来”。
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也没追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铁皮房里的芒果树今年结了很多果,阮氏梅的母亲摘了一筐给我送来,说是她亲手种的,要我带回中国给我母亲尝尝。
我母亲和阮氏梅已经能用手势加几个简单的越南词聊天了,两个人经常打视频电话,比我和我母亲说的话还多。
阮氏兰裁缝铺的生意越来越好,她攒了钱给自己买了一辆新的自行车,每天骑着她去上班,头发也留长了,扎成一条马尾。
阮氏梅两个弟弟都上了学,一个念初一,一个念五年级,成绩都不错,阮氏梅每天盯着他们写作业,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有一回我喝醉了酒,回家躺在床上的时候,阮氏梅坐在旁边给我擦脸,我拉着她的手说:“你当时要是提十个要求我可能就跑了。”
她一边拧毛巾一边说:“我就知道你最多只能答应两个。”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你这个人脸上藏不住事,那天晚上我哭的时候,你眼睛里有心疼,但也有慌。”
“你要是真的完全不慌,你就不会坐在椅子上不动的了。”
我笑了一声,酒气冲上来,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边放着一碗凉好的白粥,旁边有一碟酸萝卜,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上是她用中文写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她刚学中文不久,笔画缺胳膊少腿的。
写的是:“两个完成了,还有第三个,养我一辈子。”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钱包里,三口喝完粥,骑上摩托车出门了。
河内的早晨永远是忙碌的,摩托车车流像一条河流,我骑着车从中间穿过去,耳朵里是喇叭声和叫卖声。
但我脑子里想着那张纸条,想着她那天晚上含泪的眼神,想着她瘦得硌人的肩膀,想着她现在胖了一点,笑起来虎牙比以前更亮了。
那第三个要求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早就已经让我做到了。
那之后的日子像河内街头卖的那碗鸡肉粉,汤底清淡,但每天喝下去都有不同的回味。
阮氏梅的中文学得比我想的快,她每天晚上在床头放着一个小本子,我教她写一个词,她就描三行,有时候描着描着就睡着了,笔还握在手里。
我半夜醒来看见她的手歪在本子上,笔尖洇出一团墨,像一朵小小的黑花,我就把笔抽出来,把本子合上,给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不醒,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一句什么,翻个身继续睡。
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想起一年多以前她第一次坐我摩托车后座的时候,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越南话,一句是"谢谢",一句是"你家在哪里"。
现在她能磕磕巴巴地说一整句中文:"阿强你今天想吃什么我去买。"
虽然"吃什么"总说成"迟什么",但每个字她都咬得很使劲,像在嚼硬糖。
有一天她翻我钱包找零钱去买菜,翻到那张写着"养我一辈子"的纸条,看了半天,然后对着纸条笑了一下。
我正好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她笑,问她笑什么。
她把纸条折好重新放回原位,说:"你把这个还留着啊。"
我说:"留着我后半辈子找你要账用的。"
她说:"那你可亏了,我这辈子挣的那点钱还不够给你买三辆摩托车。"
我说:"我只要一辆就够了。"
她白了我一眼,拎着菜篮子出门去了,门关上之前她回头喊了一句:"今天吃酸汤鱼!"
我坐在椅子上想,我认识她这些日子,她做鱼的手艺越来越好,以前做酸汤鱼能酸掉我的牙,现在酸得刚刚好,能开胃又不会让人倒牙。
她学很多东西都这样,开头笨,闷着头使劲磨,磨着磨着就透了。
阮氏兰那边也有了变化,裁缝铺的老板娘给她介绍了一个男人,是个修钟表的,四十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说话慢悠悠的。
阮氏兰开始不肯见,说自己这把年纪了,不想那些事。
阮氏梅急得直跺脚,拉着我去裁缝铺当说客。
我坐在裁缝铺的布堆上,看着阮氏兰踩着缝纫机做活,脚踩得飞快,针扎下去把一片蓝布缝成一条直线。
我说:"大姐,你去见一面又不会掉块肉,不好就拉倒,好就处着,多简单的事。"
阮氏兰头也不抬:"你不懂,我这个人在外面跑了那么多年,看谁都觉得心里有鬼。"
阮氏梅在旁边插嘴:"那个修钟表的也是苦出身,老板娘说他老婆走了六年了,他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到上高中,从来没有乱七八糟的事。"
阮氏兰停了缝纫机,抬头看了她妹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她把针别在袖子上,叹了口气说:"行吧,就见一面。"
见面那天我和阮氏梅躲在咖啡馆对面的米粉店里,透过窗户往外看。
那个修钟表的男人穿了一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坐在咖啡馆门口的小圆桌旁边,面前放了两杯饮料,他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转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阮氏兰走过去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打火机收进口袋里,替她把椅子拉开了。
两个人坐下来,隔着一张小圆桌,说了什么我们听不见。
阮氏梅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呼出的气把玻璃弄白了一块,她就伸手擦掉,再贴上去。
我坐在旁边喝米粉汤,看着她着急的样子觉得好笑。
后来阮氏兰出来的时候,脸色是红的,她看见我们两个趴在米粉店的窗户上往里张望,走过来推了一下阮氏梅的头。
她说:"看什么看,回去。"
阮氏梅问:"怎么样?"
阮氏兰抿了一下嘴,说:"人还行。"
就这么三个字,但阮氏梅高兴得那天晚上做了五个菜,桌子都摆不下了,她还把她母亲叫来一起吃。
她母亲拄着竹棍走进门的时候,先摸了摸门框,又摸了摸饭桌,然后坐下来,把手伸向每一个盘子挨个碰了一遍。
她嘴里说着越南话,阮氏梅在旁边给我翻译:"妈妈说今天的菜真多,是不是过年了。"
我说:"不是过年,是姐姐找了对象。"
老太太听了之后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只瞎了的眼睛旁边挤出一道深深的皱纹,好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
她用越南话念了一句什么,阮氏梅没翻译,但我听出来那句的语气像是在祈祷。
那之后阮氏兰和修钟表的男人又见了三次面,每次见面回来阮氏兰都多做一件衣服,好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拿缝纫机缝进了布里。
到第五次见面的时候,修钟表的男人送了她一块手表,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块旧表翻新过的,表盘上的数字是他一个一个描上去的。
阮氏兰把那只表戴在左手腕上,从那以后就没有摘下来过。
六月份的时候,我接了一笔大单子,有个柬埔寨的客户要一批摩托车零件,数目不小,但交货期很紧。
我得亲自跑一趟胡志明市去见那个客户的合伙人,谈完细节再下料,前前后后至少要去一个星期。
临走那天晚上阮氏梅给我收拾行李,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又把常用的药放进夹层里,最后往包里塞了一包她做的炸春卷,说路上饿了吃。
我说我又不是去深山老林,胡志明市遍地都是卖吃的。
她说:"我做的比外面的干净。"
我没再说什么,把包扣好,看她蹲在地上把包带子紧了又紧。
她蹲着的样子很瘦,脊梁骨在T恤下面能看见一节一节的轮廓,我伸手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说:"一个星期就回来,别瞎想。"
她说:"我没瞎想,你早点回来,别在外面喝酒。"
我骑上摩托车往汽车站去,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出租屋门口,手扶着门框,像一株种在门口的植物。
到了胡志明市,见了客户,谈了价钱,签了合同,前后只用了三天。
但客户说请他吃饭,他认识几个做配件批发的老板,可以介绍给我认识,我想了想,多留了两天。
第四天晚上喝酒喝到半夜,回到旅馆的时候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阮氏梅打的。
我回拨过去,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哭腔,她说:"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说跟客户吃饭,手机放在包里没听见。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在路上出了事,摩托车翻了,你怎么打都打不通。"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那边呼吸的声音,忽快忽慢的。
我说:"我没事,明天还有一顿饭吃完就回来了。"
她说:"你答应我别喝酒了。"
我说:"好,不喝了。"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旅馆洗衣粉的香味,但那个味道没有家里枕头上残留的菜味好闻。
第二天我推掉了那顿饭,坐上午的大巴回了河内,到家的时候是傍晚,阮氏梅在门口摆摊卖水果还没收。
她远远看见我从路口走过来,手里的秤砣差点掉在地上,她朝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那里等我走过去。
我走到她面前,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说:"不是说不喝酒吗。"
我说:"一股酒味是不是?昨天的,今天一天没喝。"
她凑近闻了闻我的衬衫领子,然后说:"还行,去洗澡,我收摊。"
那天晚上她把那包炸春卷从行李里拿出来放进冰箱,说还能再吃一顿。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忙前忙后,把水果筐搬进屋,把电子秤擦干净收好,把零钱一张一张摊平叠进铁盒子里。
她的手比以前粗了,指关节上有干裂的小口子,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她忙完了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侧着身子看我,歪着头说:"你黑了一点。"
我说:"胡志明市比河内晒。"
她说:"那下次我跟你一起去,我给你打伞。"
我笑了:"你那个小身板打伞,风一来连人带伞就飞了。"
她踹了我一脚,力道不大,正好踹在我小腿上。
然后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我没有躲。
她轻声说:"你去的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老想着你一个人在那边,吃饭是不是随便对付的,有没有人在你旁边看着你。"
我说:"我就三天没回来,你想这么多。"
她说:"以前我父亲去工地做工,有时候两三天不回来,我母亲也是这么想的,后来有一天他真的没回来。"
我用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我这边拢了拢。
她的肩膀比以前多了一点肉,但还是小小的,缩在我臂弯里像一个鹌鹑。
我说:"我这条命硬,你父亲是遇上了不好的事,我不会的。"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把那根绷紧的线松了一点。
过了几天阮氏兰带着修钟表的男人来家里吃饭,那男人姓陈,中国名字叫陈文海,祖上是从广东迁过来的,他还能说几句广东话。
我跟他用中文聊了几句,发现他这个人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聊钟表他能说出几十种型号,聊越南历史他也能讲出几个朝代来。
他做事的风格像他修表一样细,吃鱼先把刺一根一根挑干净再动筷子,喝水把杯子端起来之前先用纸巾擦一下杯沿。
阮氏兰坐在他旁边,偶尔看一眼他的侧脸,嘴角平着,但眼角弯了弯。
阮氏梅在厨房里忙着炒菜,我在旁边给她递调料,油烟把她的头发熏得有点腻,贴在额角上。
她用锅铲翻着锅里的空心菜,对我说:"你觉得大姐跟陈大哥能成不?"
我说:"我看行,陈文海那人靠谱,话少活细,跟你大姐配。"
阮氏梅把空心菜装盘,擦了一下手说:"那咱们要不要帮他们把事办了?"
我说:"怎么帮?"
她说:"咱们出点钱,给他们也摆几桌酒,就在咱家院子里,把妈妈和弟弟们都叫来,还有裁缝铺的人,陈大哥的女儿。"
我想了想说:"行,这事我来操办,你不用操心,你管好你的水果摊就行。"
她瞪了我一眼,说:"我姐姐的事我不管谁管。"
我说:"那你管也行,钱我出。"
她把盘子端起来往饭桌上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用肩膀撞了我一下,说:"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我跟在她后面往饭桌走,嘴里嘀咕:"那我的账你什么时候还。"
她回头冲我龇了一下虎牙:"下辈子。"
阮氏兰和陈文海的酒席办在中秋节那天,我们租了铁皮房子旁边的一块空地,搭了几个棚子,拉了彩灯,借了十五张桌子。
阮氏梅的母亲那天穿了一件新做的蓝色奥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只瞎了的眼睛上盖着一片椭圆形的黑布,是她自己缝的。
她坐在主席上,一只手拄着竹棍,另一只手捏着阮氏兰的手,捏了很久,拇指在阮氏兰的手背上画着圈圈。
阮氏兰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奥黛,没哭,但眼睛红了一整天。
陈文海的女儿来了,十六岁的一个姑娘,扎着马尾辫,安安静静地坐在父亲旁边,偶尔替阮氏兰倒茶水。
阮氏梅跑前跑后张罗,嗓子都喊哑了,我给她递了三次水,她端起来咕咚咕咚喝完就继续去忙。
酒席散场的时候月亮正好升到头顶,圆得像一个白瓷盘子,挂在铁皮房顶上。
陈文海和阮氏兰骑着那辆新买的自行车走了,后座上绑着一床新棉被,是阮氏梅的母亲亲手弹的。
阮氏梅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回过头来看我,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
她说:"累死我了。"
我说:"累就进去躺着。"
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住,抬头看着月亮说:"今天这个日子真好啊。"
我说:"以后好日子还多着呢。"
她没接话,转身往屋里走,我在后面跟着,她进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跟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提两个要求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水,现在什么都没有,亮堂堂的,像那面月亮掉进了两口井里。
中秋节过了不到一个月,阮氏梅说她最近老想吐,早上起来闻到鱼露的味道就往外跑,蹲在门口干呕好一会儿。
我那天早上蹲在她旁边,给她拍后背,她把早饭全吐了,抬起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难受里掺着一层别的什么。
我说:"去医院看看。"
她点点头,没说话。
医院里那个越南大夫戴着口罩,给她做了检查,然后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说了一句越南话。
阮氏梅听完之后愣住了,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然后眼珠转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
我急了:"说什么了?"
阮氏梅低着头说:"他说我有了。"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往脑袋上拍了一砖头,嗡嗡的。
过了好几秒我才反应过来,蹲下去握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在发抖。
我说:"真的?"
她点点头,把脸别向另一边,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了。
我站起来,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去窗口交检查费。
交钱的时候我的手也抖,口袋里翻零钱翻了好半天才翻出来。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摩托车后座上,这回不一样,她没有抓着我的衣角,而是把两只手环在我的腰上,抱得很紧,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还是那淡淡的香味。
我把车速放慢,怕颠着,她在我后面说:"你不用这么慢,我没那么娇气。"
我说:"你以后得娇气了。"
她在后面笑了一声,然后脸贴在我后背上,小声说了一句越南话。
我后来问她说的什么,她说:"我说这回芒果真的要熟了。"
我没有接她的话,但我在摩托车头盔里笑了一下,风灌进来把笑声吹散了。
日子会越来越满,就像她肚子里多了一个小的,像铁皮房子门口那棵芒果树今年结了比往年更多的果,像她大姐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像她母亲的药再过两个月就停了。
我骑摩托车载着她往回走,河内傍晚的马路上全是赶着回家的人,车灯连成一条光带,蜿蜒着伸向每一条巷子。
阮氏梅在我身后哼着那首越南民歌,调子不往下坠了,往上飘着,飘进潮热的晚风里,飘过那些低矮的屋顶和电线杆,飘向远处发红的天空。
我没告诉她,她哼歌的时候我眼眶湿了。
但我没吭声,怕她笑话我。
我把车拐进巷口,停在家门口,她从我后座上下来,脚落了地先站稳,然后拍了拍我的头盔说:"到家了。"
我摘下头盔,看见她站在门口,路灯昏黄的光罩在她身上,她的肚子还是平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她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那股沉静还在,但底下像是多了一团火,温的,不烫,就那么暖着。
我停好摩托车,走过去跟她一起进了门。
厨房的灯亮了,她在里面热晚饭,我在客厅翻她那个学中文的小本子。
最新一页上她描了一行字,每个字都歪歪扭扭,但比之前进步了不少。
写的是:"我家的男人叫阿强。"
我看着那行字,把本子合上放回原位,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站着干嘛,去洗手拿碗。"
我说:"好。"
转身去洗手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但我不打算把那个笑收回去,留着吧,以后还得笑更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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