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池冷水
楔子
六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我站在酒店宴会厅外的露台上,西装革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发呆。身后传来阵阵笑声,那是岳父周德茂洪亮的嗓音,夹杂着几个亲戚奉承的附和声。今天是周家老太太八十大寿,包下了整层宴会厅,摆了二十桌酒席。
我低头看了看腕表——下午两点四十分。再过二十分钟,秘书陈雅应该会发来那份并购案的终审意见。为了今天这场寿宴,我已经连续加班两周,昨晚更是熬到凌晨三点才把方案敲定。
“姐夫!”
一声喊叫让我下意识回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撞上我的腰。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前倾,手中的香槟杯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下一秒,冰冷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座露台连接着一个景观喷水池,水深大约一米五。我整个人栽进水里,膝盖磕在池底的大理石上,痛得钻心。池水灌进鼻子和嘴里,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挣扎着站起来,头发贴在脸上,西装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狼狈不堪。
岸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看姐夫那样子!”小舅子周浩站在池边,笑得直不起腰,手指着我,“落汤鸡!落汤鸡!”
他穿着一件骚包的粉色衬衫,领口敞开着,脖子上挂着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暴发户的标准模板。此刻他正为自己的恶作剧得意洋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浩浩这孩子,就是调皮。”岳母刘芳捂着嘴笑,眼角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心疼,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
“年轻嘛,闹着玩呢。”岳父周德茂端着酒杯,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小恪啊,你别介意,浩浩就是跟你开玩笑。”
周围十几个亲戚都在笑。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还有人指着我说“快看快看,这模样太好笑了”。
我从水池里爬出来,水顺着裤腿哗啦啦地往下淌。白色的衬衫变得透明,贴在身上,露出里面的轮廓。皮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我的妻子周婉站在人群边缘,怀里抱着两岁的儿子小宝。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她旁边的闺蜜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老公好惨”,周婉只是皱了皱眉,转头去逗孩子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冷。
明明是三伏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可我就是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都止不住。
我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周浩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岳父岳母已经转过身去,继续跟亲戚们聊天,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其他亲戚也各自散开,只有几个小孩子还好奇地盯着我看。
没有人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
没有人觉得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被人当众推进水池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甚至没有人递给我一条毛巾。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正是陈雅发来的:“陈总,并购案终审意见已出,全部通过。”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点开通讯录,找到陈雅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陈总?”陈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专业而冷静。
“是我。”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帮我办几件事。”
“您说。”
“第一,通知法务部,启动对周氏建材的资产清查程序,我要知道他们所有的债权债务关系,包括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陈总,您确定吗?”陈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周氏建材是——”
“我知道是谁家的。”我打断她,“第二,联系我在香港的私人律师,让他把我婚前签署的那份协议发过来。第三,查一下我今天下午有没有航班飞深圳。”
“好的,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朝宴会厅走去。路过周浩身边的时候,他还在笑,甚至还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姐夫,别生气啊,开个玩笑嘛!”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周浩比我小八岁,今年二十二,刚从国外野鸡大学镀金回来,整天游手好闲,仗着家里有钱胡作非为。他长得还算周正,但那双眼睛里总是透着一股子纨绔子弟特有的傲慢和愚蠢。
“没事。”我笑了笑,“你开心就好。”
周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反应。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就知道姐夫大气!”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进宴会厅,迎面碰上周婉的表姐张莉。她端着一盘水果,看见我这副模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哎呀,小恪你怎么弄成这样?快去换身衣服吧,别感冒了。”
“没事。”我说,“卫生间有烘干机,我去处理一下。”
“要不要我帮你找条毛巾?”
“不用了,谢谢表姐。”
我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脸上还挂着水珠,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活像一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落水者。
我用纸巾擦了擦脸,打开烘干机,对着衣服吹了半天。效果不大,衣服还是湿漉漉的,只是不再滴水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雅的消息:“陈总,今晚七点半有一趟飞深圳的航班,还有商务舱余位。已帮您预订。另外,律师说协议电子版已发到您邮箱。”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我关掉手机,重新走出卫生间。
宴会还在继续。主持人正在台上讲着祝寿词,台下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三年前,我也是坐在这类酒席上的主角之一。那时候我刚和周婉结婚,婚礼办了八十桌,场面盛大,风光无限。所有人都说我娶了个好老婆,周家大小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所有人都说我有福气,从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摇身一变成为周家的乘龙快婿。
是啊,那时候我也这么觉得。
我以为自己是幸运的,以为遇到了真爱,以为从此就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可现在想想,或许从一开始,一切就是个错误。
我和周婉是在一次商业酒会上认识的。那时候我刚创业不久,公司只有十几个人,租在一间破旧的写字楼里。而她穿着香奈儿套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身边跟着两个保镖,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看上我。论长相,我不是最帅的;论家世,我差她十万八千里;论事业,我那家公司在她眼里恐怕连个小作坊都不如。
可她就是喜欢我。
她说她欣赏我的才华,欣赏我的上进心,欣赏我不服输的劲头。她说她见过太多富二代,一个个只知道吃喝玩乐,而我不同,我是真正靠自己本事吃饭的男人。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们恋爱了一年,然后顺理成章地结婚了。婚礼那天,岳父周德茂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恪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婉婉从小娇生惯养,你要多担待。公司那边你也别担心,缺钱就说,爸支持你。”
我当时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我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婚后的第一个月,我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周婉确实爱我,但她更爱她的原生家庭。在她的世界里,父母和弟弟永远是第一位的,我这个丈夫只能排到第四位。
每次周家有什么事,不管大小,她都要求我必须到场。哪怕我正在开会,正在谈生意,正在签合同,只要她一个电话,我就得放下手头的一切赶过去。
起初我以为这是孝顺,是重情义。可后来我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工具。
一个用来撑场面的工具,一个用来赚钱的工具,一个用来伺候他们的工具。
周浩闯祸了,我来摆平。周家资金周转不灵了,我来填坑。岳母身体不舒服了,我来安排医院。甚至连周家亲戚找工作这种事,都要我来操心。
我做这些,不求回报,只求一个尊重。
可他们没有给我。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我永远是个外人。一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小子,高攀了他们家的千金小姐。他们施舍给我一份婚姻,我就应该感恩戴德,就应该任劳任怨,就应该像一条狗一样对他们摇尾乞怜。
今天这一推,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想什么呢?”
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我抬头一看,是周婉。
她已经把儿子交给了保姆,端着一杯红酒站在我面前。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长发披肩,看起来光彩照人。
不得不承认,她很美。即便结婚三年,生了孩子,她依然保持着很好的身材和容貌。走在街上,回头率依然很高。
可此刻看着她,我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没什么。”我说,“在想工作的事。”
“今天是我奶奶生日,你能不能别老想着工作?”她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你看看你,浑身湿漉漉的,也不去换身衣服,坐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我没带换洗的衣服。”
“那你不会让人送一套过来?非要在这儿坐着,搞得好像谁欺负了你似的。”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喝了一口酒:“行了行了,一会儿吃完饭就回去了。你赶紧找个地方把衣服弄干,别让我爸妈看见了说闲话。”
说完,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我心上。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有些人,注定是两条平行线。即使因为某种原因短暂地相交,最终也会渐行渐远。
我和周婉,大概就是这样吧。
第一章
晚上九点,寿宴终于结束了。
宾客们陆续散去,服务员开始收拾残羹剩饭。周家人围在一起聊天,商量着明天还要去哪里玩。周浩喝得醉醺醺的,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嚷嚷着要去唱歌。
我站起身,走到周婉身边:“我先走了。”
“去哪儿?”她抬起头看着我。
“回公司。”
“今天周末,回什么公司?”她皱了皱眉,“再说了,奶奶的寿宴刚结束,你就这么走了,合适吗?”
“我有重要的事要处理。”
“什么事比家里的事还重要?”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个亲戚纷纷侧目,“陈恪,你到底怎么回事?今天一整天都阴阳怪气的,是不是还在为下午那件事生气?”
“没有。”
“没有你干嘛这副表情?”她冷笑一声,“浩浩不就是跟你开了个玩笑嘛,你至于吗?一个大男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没有生气,我只是真的有事。”
“行行行,你走吧。”她挥了挥手,一脸不耐烦,“反正你从来也没把我们家放在心上。”
我转身就走。
“哎,姐夫!”周浩在后面喊,“这就走了?不去唱个歌?我请客!”
“不了,你们玩得开心。”
我快步走出酒店,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机场。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后退。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天的画面。
那一池冷水。
那些哄笑声。
周婉冷漠的眼神。
还有岳父那句轻描淡写的“开个玩笑”。
我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再也弹不起来了。
手机震动起来。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陈雅。
“喂?”
“陈总,我已经到了机场,在出发大厅等您。”陈雅的声音依然冷静,“另外,您让我查的东西,我已经初步整理了一份报告,发到您邮箱了。”
“好,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陈雅顿了顿,“我刚才接到周氏建材财务总监的电话,他说听说我们在查他们,问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例行审计。”
“很好。”我点了点头,“他信了吗?”
“不太信,但他也没办法阻止。毕竟按照公司章程,作为第二大股东,我们有权利查阅公司财务。”
“嗯,那就继续查。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完整的报告。”
“明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周氏建材,是周家的家族企业,也是周德茂一辈子的心血。这家公司成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靠着房地产行业的东风迅速崛起,巅峰时期年营业额超过十个亿。但最近几年,随着房地产市场降温,加上管理混乱,公司经营状况每况愈下。
三年前我和周婉结婚的时候,周德茂以入股的形式让我进了公司董事会,占股百分之二十五。当时他说这是给我的聘礼,让我好好干,将来公司迟早是我的。
我当时信了。
可现在想来,他不过是想拉我进来当冤大头。
这几年,我陆陆续续往公司投了将近两千万,名义上是增资扩股,实际上全被周德茂拿去填补窟窿了。公司的账目一团糟,应收账款收不回来,银行贷款到期还不上,供应商天天上门催债。
周德茂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上早就焦头烂额了。
而我,就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以为我还是那个傻乎乎的女婿,任劳任怨地给他当牛做马。
可他错了。
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农村小子了。
出租车在机场停下。我付了车费,拖着湿漉漉的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陈雅已经在等着我了,她穿着一身黑色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微微一愣。
“陈总,您这是……”
“没事,掉水里了。”我接过文件夹,“机票呢?”
“已经打印好了,登机口C12,还有四十分钟登机。”她看了看手表,“您现在这个样子,要不要去买身衣服换上?”
“不用了,飞机上有空调,一会儿就干了。”
我们一起走向安检口。陈雅跟在我身边,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我说。
“陈总,我想提醒您一句,”她压低声音,“周氏建材的事情,牵涉面很广。如果真的深挖下去,可能会影响到很多人的利益。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陈雅跟了我五年,从我创业初期就一直在我身边。她做事干练,心思缜密,是我最信任的下属。她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有道理的。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被推进水池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
“因为我小舅子觉得好玩。”我说,“他觉得把我推进水里,看我狼狈的样子,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而他这么做之后,我的岳父岳母,我的妻子,没有一个觉得不对。”
我顿了顿,继续说:“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笑话。一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小子,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软骨头。他们可以随意践踏我的尊严,因为他们觉得我不会反抗。”
“可是陈总,您现在的成就,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陈雅认真地说,“您的公司市值已经超过五个亿,您个人的资产远远超过整个周家。如果不是看在夫妻情分上,您根本不需要受这份气。”
“是啊。”我苦笑了一声,“可惜有些人,永远看不到这一点。”
“那您打算怎么办?”
“先拿到证据。”我说,“然后,我会给他们一个惊喜。”
过了安检,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手机,查看陈雅发来的报告。
报告很长,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我一条一条地看,越看越心惊。
周氏建材的问题,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账面负债高达三个亿,其中银行贷款一点五个亿,民间借贷五千万,供应商欠款一个亿。而公司的流动资产,加起来不到两千万。
换句话说,这家公司已经资不抵债了。
更严重的是,周德茂为了维持表面风光,一直在借新债还旧债,拆东墙补西墙。这种操作一旦资金链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而在所有这些债务中,有将近五千万是以我个人名义担保的。
也就是说,如果公司破产,这些债务会直接落到我头上。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数字,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原来如此。
原来周德茂让我入股,不是为了给我什么聘礼,而是为了让我替他背锅。
难怪他对我越来越客气,动不动就让我签字担保。我还以为他是信任我,现在想来,他根本就是在给我下套。
“陈总,登机了。”
陈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收起手机,站起身,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后,我靠在舷窗边,看着下面的城市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这座城市,承载了我太多的记忆。
十年前,我背着破书包来到这里,兜里只有五百块钱。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城里租一间房子,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每个月攒下一点钱寄回老家。
后来我遇到了周婉,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此改变。
可现在我明白了,人生从来没有捷径。你以为的捷径,往往是最远的弯路。
“陈总,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陈雅递过来一条毯子。
“不用了。”我接过毯子,盖在腿上,“对了,深圳那边的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厂房已经封顶,设备正在安装调试,预计下个月就可以试生产。”
“人才引进计划呢?”
“已经招到了十五名研发人员,其中三名是博士,七名硕士。薪资待遇按照您之前定的标准执行。”
“好。”我点了点头,“这次去深圳,我要见几个人,你帮我约一下。”
“您说。”
“第一,见一下深圳分公司的管理层,了解目前的运营情况。第二,约一下当地政府的招商办主任,谈谈二期项目的用地问题。第三,帮我联系几家投资机构,看看有没有兴趣参与B轮融资。”
陈雅一一记下,又问:“还有其他安排吗?”
“暂时就这些。”
“好的,我明天一早去安排。”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一片漆黑。我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周浩那张得意的脸。
岳父岳母无所谓的态度。
周婉冷漠的眼神。
还有那些亲戚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周婉曾经跟我提过一次离婚。
那天晚上,我们因为一件小事吵了起来。具体是什么事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突然说了一句:“陈恪,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根本就不合适?”
我当时愣住了,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我觉得你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你温柔体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可现在呢?你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工作,根本不关心我,不关心孩子,不关心这个家。”
我说:“我工作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她说:“我不要什么好日子,我就要你多陪陪我。”
那场争吵最后不了了之。我以为她只是一时冲动,事后也就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想来,或许她早就对我们的婚姻失望了。
又或者,她从来没真正在乎过我。
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了。
我和陈雅走出航站楼,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已经在等候。司机帮我打开车门,我弯腰坐进去,陈雅坐在副驾驶座上。
“先去酒店。”我说。
“好的,陈总。”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高速向市区方向开去。深圳的夜晚灯火通明,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到处都是一派繁华景象。
这座城市,是我事业的起点,也是我最喜欢的城市。
五年前,我在这里创立了自己的第一家公司。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血和一个看似疯狂的想法。没人相信我,没人看好我,甚至连银行都不肯贷款给我。
可我坚持下来了。
我用了五年时间,把一家只有三个人的小公司,做成了拥有三百多名员工、年营收超过两个亿的科技企业。
在这个过程中,我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我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全年无休。我跑遍了全国三十多个城市,拜访了上百个客户。我熬过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扛过了无数次想要放弃的念头。
可我没有倒下。
因为我始终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证明自己。
证明给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证明给那些嘲笑我的人看,证明给这个世界看。
而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这是一家五星级酒店,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我订了一间行政套房,陈雅住在隔壁的标准间。
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前台小姐礼貌地问:“先生,请问您需要叫醒服务吗?”
“不用了,谢谢。”
拿了房卡,我乘电梯上了十八楼。房间很大,落地窗外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我没有开灯,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婉发来的消息:“到深圳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这边事情处理完就回去。”
“好吧,注意安全。”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讽刺。结婚三年,她对我说过最多的三个字,就是“注意安全”。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了。
没有“我想你”,没有“我爱你”,甚至连一句“辛苦了”都很少说。
或许在她看来,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放下手机,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的浴袍出来,感觉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坐在沙发上,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
一封一封地回复,一个一个地批阅。不知不觉,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
“是陈恪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是我,您是?”
“我是李建国,周婉的大舅。”
我的心猛地一沉。
李建国是周婉母亲的哥哥,在老家那边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大舅,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小恪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李建国的语气很严肃,“今天晚上,浩浩出了车祸。”
“什么?!”我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现在怎么样?严不严重?”
“人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胳膊骨折了,还有点轻微脑震荡。现在在市人民医院住着呢。”
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怎么会出车祸呢?”
“唉,别提了。喝完寿宴,他跟几个朋友去唱歌,喝了点酒,开车回家的路上追尾了一辆大货车。还好车速不快,不然命都没了。”
“那我现在就买机票回去。”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一声,顺便问问你,能不能帮忙处理一下事故赔偿的事。对方货车司机要二十万,浩浩拿不出来,你岳父那边最近手头也紧……”
我沉默了。
原来如此。
这才是他打电话的真正目的。
“大舅,这事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会处理的。”
“那就好,那就好。小恪啊,你可真是个好女婿,浩浩有你这样的姐夫,是他的福气。”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
又是这样。
每次周家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他们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从来不问我方不方便,就好像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我的时间是无限的一样。
我拿起手机,给陈雅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帮我查一下周浩今晚的车祸记录,还有对方的索赔金额是否合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陈雅就回复了:“好的,陈总。”
我放下手机,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忽然想起了我妈。
我妈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供我读书上大学。她常说的一句话是:“儿子,做人要有骨气。咱家虽然穷,但不能让人瞧不起。”
我一直记着她的话。
所以我拼命学习,拼命工作,拼命往上爬。我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让她过上好日子,想让所有人都看得起我们。
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钱?我有。地位?我也有。
可这些东西,并没有让我获得真正的尊重。
在周家人眼里,我依然是那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小子。他们可以随时随地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开个玩笑”。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踏入这个圈子。
不属于我的世界,强行挤进去,只会让自己遍体鳞伤。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闹钟叫醒。
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我走出房间。陈雅已经在餐厅等着了,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快速地敲击着什么。
“早。”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陈总早。”她抬起头,“您要吃什么?我去帮您拿。”
“随便吃点就行。”
陈雅起身去自助餐区拿了些面包、鸡蛋和水果回来。我一边吃,一边听她汇报工作。
“昨晚我查了周浩的车祸记录,”她说,“事故发生在凌晨一点二十分,地点是解放路与建设大街交叉口。周浩驾驶一辆宝马X5,追尾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厢式货车。交警认定周浩负全责,理由是酒后驾驶。”
“他的酒精含量是多少?”
“现场呼气测试结果是每百毫升血液酒精含量一百二十毫克,属于醉酒驾驶。”
我皱了皱眉:“醉驾?那不是要刑事拘留吗?”
“按理说是的,但周家人找了关系,目前只是暂扣驾驶证,还没有立案。对方货车司机的索赔金额是二十万,其中包括修车费五万,误工费三万,精神损失费十二万。”
“精神损失费十二万?”我冷笑一声,“他怎么不去抢?”
“我也觉得不合理,所以专门找人核实了一下。对方货车买了全险,修车费保险公司会赔付。所谓的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纯粹是狮子大开口。”
“周家那边是什么意思?”
“周德茂的意思是,让您出面把这笔钱给了,息事宁人。”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陈总,”陈雅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我觉得,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认真地看着我,“这些年,您为周家花了多少钱,出了多少力,大家都看在眼里。可他们是怎么对您的?昨天那件事,我都听说了。他们把您推进水里,不仅不道歉,还当成笑话来看。这样的人,值得您继续付出吗?”
我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我终于开口,“不值得。”
陈雅看着我,等待我的下文。
“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说,“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您打算怎么做?”
“先把周浩的事处理好。”我说,“但不是替他们赔钱,而是让法律来处理。”
陈雅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报警。”我说,“让警方依法处理周浩的醉驾行为。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至于那个货车司机,让他走正规的法律途径索赔。合理的部分我可以代赔,但不合理的,一分钱都不会给。”
“这样的话,周家那边恐怕……”
“我知道。”我打断她,“但这正是我要的效果。我要让他们明白,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无条件地迁就他们了。”
吃完早餐,我回到房间,给周婉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她的声音带着困意:“这么早打电话干嘛?”
“周浩的事,我听说了。”
“哦,你都知道了啊。”她的语气很平淡,“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爸说让你帮忙处理一下赔偿的事。”
“我不打算赔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你说什么?”周婉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陈恪,你没搞错吧?浩浩出车祸了,你不回来看看也就算了,居然说不赔钱?”
“他醉驾,是他自己的责任。凭什么要我替他买单?”
“他是你小舅子!”
“那又怎样?”我的声音依然平静,“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犯了法,就该接受惩罚。如果每个人都像他这样,出了事就找家里人摆平,那还要法律干什么?”
“你……”周婉气得说不出话来,“陈恪,你是不是疯了?”
“我很清醒。”我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好,好。”她的声音里带着冷笑,“我算是看透你了。以前说什么一家人,全都是假的。一到关键时刻,你就原形毕露了。”
“随便你怎么说。”我准备挂电话,“我还有事,先挂了。”
“等等!”她叫住我,“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小宝想你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小宝,我的儿子,今年两岁。他很可爱,长得很像我,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每次看到他,我的心都会变得柔软。
“我知道了。”我说,“忙完这边的事,我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心情复杂。
小宝是我唯一的牵挂。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早就跟周婉离婚了。可因为有他在,我一直在忍耐,一直在妥协。
我希望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希望他能健康快乐地成长。
可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可能很难实现了。
一个充满虚伪和冷漠的家庭,对孩子来说,未必比单亲家庭更好。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了房间。
今天上午的安排是参观深圳分公司。公司位于南山科技园,租了一整层写字楼,面积大约一千平米。装修简约现代,员工们都在忙碌地工作着。
分公司的总经理姓王,叫王建国,四十多岁,是个经验丰富的职业经理人。他带着我参观了各个部门,详细介绍了目前的运营情况。
“总的来说,上半年业绩还不错。”王建国说,“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利润增长百分之二十五。新产品线的市场反馈也很好,订单已经排到了年底。”
“不错。”我点了点头,“二期项目的用地问题,你跟政府那边沟通得怎么样了?”
“基本谈妥了。政府承诺给我们五十亩工业用地,价格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二十。条件是我们要在当地注册一家独立法人公司,并且保证未来三年内纳税总额不低于五千万。”
“这个条件可以接受。”我说,“尽快把合同签下来,不要拖。”
“明白。”
参观结束后,我在会议室召开了一次管理层会议。听取了各部门负责人的汇报,对下半年的工作进行了部署。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气氛热烈而高效。
这就是我喜欢深圳的原因。
这里的人务实、高效、不废话。大家的目标都很明确,就是把事情做好,把钱赚到手。没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东西,也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破事。
相比之下,周家那种氛围,简直让人窒息。
中午,王建国请我在附近的一家粤菜馆吃饭。席间,他聊起了行业内的最新动态,提到了几家公司正在寻求融资。
“其中有一家挺有意思的,”他说,“是做智能家居的,创始人是海归博士,技术团队很强。他们刚刚完成A轮融资,估值两个亿。如果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帮您牵线搭桥。”
“好,改天约个时间聊聊。”
吃完饭,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些文件。下午三点,陈雅敲门进来。
“陈总,您让我约的投资机构,有两家回复了。一家是红杉资本,一家是高瓴资本,他们都表示有兴趣参加我们的B轮融资。具体的见面时间,我发到您手机上了。”
“好。”我点了点头,“另外,帮我订一张后天回程的机票。”
“好的。”
陈雅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深圳的夏天很热,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空调嗡嗡地响着,房间里很凉爽。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和周婉结婚的时候,曾经签过一份婚前协议。
那份协议是我主动提出要签的。当时我的公司刚起步,规模还不大,但已经有了一些起色。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冲着周家的钱去的,所以主动提出要签婚前协议,表明我不会觊觎周家的一分一毫。
周德茂当时很高兴,连连夸我懂事。他还特意请了一位律师,起草了一份详细的协议。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双方各自的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后所得按法律规定共同所有。如果离婚,不涉及任何一方婚前财产的分配。
我当时觉得这很公平。
可现在想来,这份协议对周家来说,简直是一本万利。
周家的资产大部分都在周德茂名下,跟周婉没什么关系。而我的公司,虽然是我一手创办的,但在法律上属于婚后财产。如果离婚,周婉有权分走一半。
当然,前提是她能证明公司是在婚后增值的。
而我的律师团队,有的是办法规避这个问题。
我拿起手机,给香港的私人律师打了个电话。
“李律师,是我。”
“陈总,您好。”李律师的声音很沉稳,“您让我发的协议,收到了吗?”
“收到了。我想确认一下,这份协议在法律上是否有效?”
“完全有效。这份协议经过了公证,有双方的亲笔签名和指纹,在法律上具有完全的效力。”
“如果我想要修改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陈总,您是说……”
“我想增加一些条款。”我说,“关于婚后财产的分割,以及子女抚养权的归属。”
“这个需要双方协商同意才行。如果另一方不同意,单方面修改是没有法律效力的。”
“我知道。”我说,“我只是想提前做好准备。”
“好的,我明白了。您可以把具体要求发给我,我帮您起草一份补充协议。”
“好,辛苦你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离婚,这个词在我脑海中盘旋了很久。
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
一方面是因为小宝,我不想让他失去完整的家庭。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对周婉还有感情。毕竟我们曾经相爱过,那些美好的回忆不是假的。
可昨天的那个水池,彻底浇灭了我心中最后的一点火焰。
我终于明白,有些人,有些事,不是靠努力就能改变的。
就像周家人对我的态度,无论我怎么付出,怎么讨好,他们都不会真正接纳我。因为在他们的骨子里,我就不是一个“配得上”他们家的人。
既然如此,又何必强求呢?
第三章
第二天,我见了红杉资本和高瓴资本的代表。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两家机构都对我们的项目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初步给出了三到五亿的估值。具体的投资金额和占股比例,还需要进一步的尽职调查和谈判。
送走投资人后,我站在写字楼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十年前,我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背着双肩包,穿着廉价的T恤和牛仔裤,奔波在各个写字楼之间,投简历、面试、碰壁、再来。
那时候的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块,房租就要去掉一千五。剩下的钱要吃饭、要交通、要给家里寄钱,每一分都得精打细算。
我记得有一次,我连续吃了半个月的泡面,吃得胃疼,实在受不了了,就去超市买了一袋大米和一包榨菜。结果煮饭的时候发现电饭煲坏了,只能用锅煮。煮出来的饭半生不熟,夹生的,可我吃得津津有味。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我很快乐。
因为我有目标,有奔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现在呢?
我有钱了,有地位了,有了一切我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可我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爬山一样。你辛辛苦苦爬到山顶,却发现山顶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想象中的风景,没有预想中的喜悦,只有一片荒凉和茫然。
或许,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徒劳的攀登吧。
我叹了口气,收回思绪,转身走进了写字楼。
下午,我去了深圳分公司附近的工地视察。厂房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正在进行内部装修和设备安装。工人们忙碌地穿梭其间,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王建国陪着我走了一圈,边走边介绍进度。
“预计下个月中旬可以完成全部装修,月底设备调试完毕,九月一号正式投产。”
“产能能达到多少?”
“满负荷运转的话,年产能在五十万台左右。如果市场需求旺盛,还可以通过增加班次的方式提升到七十万台。”
“不错。”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质量把控方面一定要严格,不能为了赶进度而牺牲品质。”
“这个您放心,我们有专门的质检团队,每个环节都有严格的检测标准。”
巡视完工地,已经是傍晚六点了。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橙红色,很美。
我站在工地的空地上,看着即将完工的厂房,心中升起一股成就感。
这是我的事业,我亲手创造的一切。
它不依靠任何人,不依附于任何家族。它只属于我自己。
手机响了。
是周婉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陈恪,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明天下午的飞机。”
“那好,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等你回来再说吧。”
“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周婉的语气不太对劲,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难道是周浩的事又出了什么变故?
我摇了摇头,决定不去想了。反正明天就回去了,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晚上,我一个人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了晚饭。点了一份鱼香肉丝、一份麻婆豆腐、一碗米饭,简简单单,却吃得很满足。
吃完饭,我沿着街道散步。深圳的夜晚很热闹,到处都是逛街的情侣和遛弯的老人。路边的小贩吆喝着卖各种小吃,空气中弥漫着烧烤和麻辣烫的味道。
我走着走着,忽然看到前面有一家彩票店。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进去。
“老板,来一张刮刮乐。”
老板递给我一张十块钱的刮刮乐。我掏出硬币,慢慢地刮开涂层。
没有中奖。
我笑了笑,把废票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了彩票店。
其实我从来不相信运气这种东西。我相信的,只有努力和实力。
可有时候,我也会幻想,如果自己能中个大奖,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当然,这只是幻想而已。
现实中,我还是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第二天下午,我乘坐航班回到了原来的城市。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我走出航站楼,呼吸着熟悉的空气,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陈雅帮我叫了一辆车,送我回家。
车子行驶在熟悉的道路上,经过那些熟悉的建筑和街景。这座城市,我生活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地图。
可此刻,我却感觉自己像个陌生人。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这是一个高档住宅区,绿化很好,保安也很尽责。我和周婉结婚后就住在这里,房子是一栋独栋别墅,带一个小花园。
我按了门铃,保姆张阿姨来开门。
“先生回来了!”张阿姨热情地打招呼,“太太在楼上呢。”
“好,张阿姨,麻烦帮我把行李拿进去。”
我换了鞋,走上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周婉的声音,好像在打电话。
“我知道……你放心……我会跟他说的……”
我站在门外,隐约听到她说的话,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推开门。
周婉背对着我,正坐在床边打电话。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到是我,脸色微微一变,匆匆说了句“先这样吧”,就挂了电话。
“回来了?”她站起身,表情有些不自然。
“嗯。”我走进房间,“你在跟谁打电话?”
“没谁,一个朋友。”她避开我的目光,“你吃饭了吗?厨房里还有饭菜,我让张阿姨给你热一下。”
“不用了,我在飞机上吃过了。”我在沙发上坐下,“你说有事跟我说,什么事?”
周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陈恪,”她终于开口,“我们离婚吧。”
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了一阵刺痛。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觉得我们不合适。”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漠,“这段婚姻,让我很累。你也累,对吧?”
“我确实很累。”我说,“但我从来没想过离婚。”
“那是因为你舍不得小宝。”她看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之所以一直忍着,就是因为小宝。你觉得离婚会对他的成长不好,所以你宁愿委屈自己。”
我没有说话。
“可是陈恪,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婚姻对小宝就真的好吗?”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整天看着爸爸妈妈冷战,看着爸爸在家里像个外人一样,你觉得他会开心吗?”
“所以你觉得离婚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比现在这样强。”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已经想好了。离婚后,小宝跟我,房子归我,车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公司是你的,我不会要。”
“你倒是什么都想好了。”我苦笑了一声,“那我问你,你想离婚,是因为你爸妈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她转过身,看着我:“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我说,“如果是你自己的想法,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如果是你爸妈的意思,那我只能说,他们未免管得太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从来就没有自己的主见。”我站起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从小到大,你都是听你爸妈的。他们说东,你就不敢往西。就连结婚这件事,也是他们替你决定的,对不对?”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你胡说!”
“我胡说?”我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当初你为什么要嫁给我?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因为你爸觉得我是个可用之才,可以帮他打理公司?”
“我当然是喜欢你!”
“是吗?”我走到她面前,“那为什么每次你爸妈和我发生冲突的时候,你永远站在他们那边?为什么你弟弟把我推进水池,你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说?为什么在你心里,我永远排在最后一位?”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眼眶渐渐红了。
“我……”她的嘴唇颤抖着,“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只是习惯了,对吗?”我替她把话说完了,“习惯了顺从,习惯了妥协,习惯了把你家人的意愿放在第一位。在你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自己’这两个字。”
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
“陈恪,你变了。”她哽咽着说,“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很温柔,很体贴,从来不会对我说这些话。”
“不是我变了,是你从来没真正了解过我。”我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是一个逆来顺受的老好人,可我不是。我只是在忍耐,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等到我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保护自己和我在乎的人。”
她愣愣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算了。”我摆了摆手,“不说这些了。既然你想离婚,那我成全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小宝的抚养权,归我。”
“不行!”她立刻拒绝了,“小宝是我的命,我不能没有他!”
“那我问你,你能给他什么?”我平静地看着她,“你能给他良好的教育环境吗?你能给他稳定的生活保障吗?你能在他长大以后,告诉他什么是正确的价值观吗?”
“我当然能!”
“靠你爸的公司?还是靠你弟弟?”我摇了摇头,“周婉,你清醒一点吧。你家那个公司,已经快要倒闭了。你爸欠了一屁股债,你弟弟还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你把小宝留在身边,能给他什么?”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我说,“你以为我这些年往公司投的钱,真的是心甘情愿的吗?我只是不想撕破脸,想给你们留点面子。”
她瘫坐在床上,泪水不停地流。
“陈恪,对不起……”她捂着脸,“我知道我家对不起你,我知道我爸利用了你,我知道我弟不是东西……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他们是我的家人啊……”
“我理解。”我说,“所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但是,理解不代表接受。我可以原谅你们的所作所为,但我不能让我的儿子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
“你一定要这样吗?”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我们之间,难道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有。”我说,“只要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这个家,去过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
她愣住了。
“我们可以去深圳,重新开始。”我说,“我在那边有公司,有事业,有能力给你们母子俩一个好的生活。你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再为你家那些破事操心。你可以做你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我爸妈……”
“你爸妈有你弟弟照顾。”我说,“而且,就算你留在他们身边,又能帮上什么忙呢?你爸的公司已经到了破产的边缘,除非有人注入大量资金,否则谁也救不了它。你弟弟更不用说,他就是个败家子,早晚会把家里最后一点家底败光。”
“那我也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啊!”
“那你就能丢下我和小宝不管吗?”我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周婉,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来,是谁在支撑着这个家?是谁在你爸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出手相助?是谁一次又一次地替你弟弟擦屁股?是我!可你们是怎么对我的?你们把我当傻子耍,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甚至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给我!”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周婉才开口,声音沙哑:“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我说,“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们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明天就飞深圳。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
“那小宝……”
“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小宝都跟我走。”我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在通知你。”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不甘,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小宝跟你走。”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三年的婚姻,就这样画上了句号。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两个疲惫的人,在一间安静的卧室里,平静地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我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
身后传来周婉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一旦回头,我可能就会心软。而心软,对我们三个人都没有好处。
我下楼,走进客厅。小宝正在地毯上玩积木,看到我,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爸爸”,然后张开小手朝我扑过来。我蹲下身,把他抱在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爸爸,你去哪里了?小宝好想你。”他用小脸蛋蹭着我的脖子,软软的,暖暖的。
“爸爸出差了,这不是回来了吗?”我摸了摸他的头,“小宝乖,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好!我要吃冰淇淋!”
“好,爸爸给你买。”
我抱着小宝出了门,在小区门口的甜品店里给他买了一个草莓味的冰淇淋。他坐在儿童椅上,两只小手捧着冰淇淋,吃得满脸都是,咯咯地笑着。
我看着他,心里暗暗发誓:儿子,爸爸一定会给你最好的生活。你不会因为没有妈妈在身边而缺少任何东西。爸爸会用双倍的爱来弥补你。
当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带着小宝住进了酒店。我给张阿姨打了电话,让她帮忙收拾一些小宝的日常用品送到酒店来。张阿姨在电话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一声“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带着小宝来到了民政局门口。周婉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没有化妆,眼睛红肿着,显然昨晚哭了一夜。
看到小宝,她的眼眶又红了。她蹲下身,把小宝抱在怀里,紧紧地搂着,半天不肯松手。
“妈妈,你抱得太紧了,我好疼。”小宝挣扎着说。
周婉松开手,眼泪夺眶而出。她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小宝乖,妈妈和爸爸有点事情要办,你先跟张阿姨在外面等一会儿,好不好?”
张阿姨是跟着我一起来的,此刻走上前,把小宝抱走了。小宝回头看了看我们,挥了挥小手,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妈妈早点回来。”
那一刻,我看到周婉的肩膀在颤抖。
我们走进民政局,按照流程办理了离婚手续。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离婚协议书,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多说,利落地盖了章。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刺眼的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陈恪。”周婉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她的声音在风中飘散,“替我照顾好小宝。”
“我会的。”我说完,大步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我站在路边,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可我的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雅发来的消息:“陈总,深圳那边一切都安排好了。小宝的幼儿园也已经联系好了,是一家双语国际幼儿园,环境很好。”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拟一份辞呈,我要辞去周氏建材董事的职务。”
三秒钟后,陈雅回复:“明白。”
我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张阿姨带着小宝在车里等我,看到我上车,小宝兴奋地喊:“爸爸,我们去哪儿?”
“我们去一个新家。”我笑着说,“一个只有爸爸和小宝的家。”
“那妈妈呢?”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妈妈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过你放心,妈妈会经常来看你的。”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窗外,不再问了。
车子缓缓驶离,我透过车窗,看着这座生活了十年的城市一点点后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大楼、熟悉的面孔,都渐渐模糊在视线里。
再见了,这座城市。
再见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再见了,那个曾经卑微到尘埃里的自己。
一个月后,深圳。
我站在新建成的厂房前,看着机器轰鸣的生产线,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公司的新产品已经开始量产,订单源源不断,B轮融资也顺利完成。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小宝适应得很快。他已经在新幼儿园交到了好朋友,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叽叽喳喳地跟我分享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他学会了用英语说“I love you”,每天晚上睡前都会对我说一遍,然后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陈雅敲门进来。
“陈总,有件事要跟您汇报。”
“说。”
“周氏建材正式申请破产了。”她把一份报纸放在我面前,“法院已经受理,正在进行资产清算。”
我拿起报纸,看到了那条新闻。周德茂的照片印在头版,他憔悴了很多,头发花白,眼神黯淡,完全没有了当初的风光。
“周浩呢?”我问。
“因为醉驾被判了拘役三个月,现在已经进去了。周德茂夫妇搬出了别墅,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住。周婉……她在郊区一所小学当了老师,教语文。”
我放下报纸,沉默了很久。
“陈总,您要不要去看看她?”陈雅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了。”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她的路是她自己选的,我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既然分开了,就不要再去打扰彼此了。”
陈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深圳的秋天来得晚,十月份了还是满眼绿色。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近处的高楼鳞次栉比,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手机响了。是小宝幼儿园的老师打来的。
“陈先生,小宝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说要送给您。他画了一家三口,爸爸妈妈牵着他的手,在草地上放风筝。画得特别好,您要不要来看看?”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开着车,穿过繁华的街道,向着幼儿园的方向驶去。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歌词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其中一句:“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是啊,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那些曾经的伤痛,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愈合。重要的是,你要学会往前看,学会珍惜眼前的人和事。
幼儿园到了。我停好车,走进校门。操场上,孩子们正在嬉戏玩耍,欢声笑语回荡在空气中。
小宝一眼就看到了我,挥舞着小手朝我跑来:“爸爸!爸爸!”
我蹲下身,张开双臂,把他抱在怀里。
“爸爸,你看我画的画!”他把一幅画举到我面前。画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三个人,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孩子,两边是两个大人。孩子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两个大人的嘴角也都是上扬的。
画的上方,用蜡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我的家。”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画得真好。”我摸着他的头,声音哽咽,“爸爸很喜欢。”
“爸爸,你为什么哭了?”小宝伸出小手,笨拙地帮我擦眼泪。
“因为爸爸太高兴了。”我笑着说,“爸爸有你,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小宝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爱极了。
我抱起他,在夕阳的余晖中,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就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而我知道,这条路,不会再孤单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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