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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市局借调到派出所,所长让我看大门,3天后省厅长的车被我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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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市局借调到派出所,所长让我看大门,3天后省厅长的车被我拦

这事说出来,到现在我老婆还拿它当段子,逢年过节亲戚聚会,总要拎出来讲一遍。每次她讲到“你舅当时脸都绿了”那一段,满桌子人都笑出眼泪,我也跟着笑,笑完了心里头那点滋味,只有自己咂摸得出来。

我叫李建军,三十六了,警校毕业就分在市局法制科,一待就是十一年。十一年啊,从当初那个啥也不懂的愣头青,熬成了现在这个啥也懒得争的老油条。每天就是看卷宗、写报告、审材料,日子过得比白开水还淡。同事们都叫我“军哥”,其实我啥也不是,就是资历老点,职称一直卡着没动,跟我一批进来的,有俩都副处了,我还是个二级警长,挂着个虚职,天天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这回借调,说是市局搞“警力下沉”,让机关干部去基层锻炼三个月。名单下来,我排第一个。科长找我谈话,话说得挺好听,什么“建军同志业务扎实,下去是支援基层”,什么“市局很重视这次锻炼,干好了对以后提拔有好处”。我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什么好差事,这是给年轻人腾位置呢。我嘴上答应得痛快,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媳妇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都没抬,说了句:“下去就下去吧,别跟人家顶着干,三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我“嗯”了一声,把警服叠好塞进包里,想想又塞了本《刑法注释》,虽然我知道到了派出所八成也用不上。

借调的地儿是城西分局下面一个老所,叫柳河街派出所。说是“街”,其实管着三四个城中村外加一片老旧小区,流动人口多,治安情况复杂。所里的楼还是九十年代盖的,外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门口那棵老槐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树底下常年蹲着几个下棋的老头。

报到那天,我拎着包站在所门口,心里头不是滋味。市局大楼那个气派,这里连个像样的门厅都没有,值班室的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拿透明胶带粘着。进了门,一股子泡面味儿混着烟味儿扑面而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小辅警坐在值班台后面打游戏,手机声音外放,叮叮咣咣的。

“请问,王所长在吗?”我问。

小辅警抬头看了我一眼,“二楼最里头那间。”说完又低头接着打。

我上楼,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推门进去,王所长正歪在椅子上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扣在桌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他五十出头,脸圆圆的,头发稀疏,警服穿在身上有点松垮,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发黄的白背心。

“李建军?”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扫了一眼,“市局下来的?”

“是,王所,我来报到。”

他点点头,也没起身,就那么坐着跟我说话:“市局那边跟我打过招呼了,说是派个业务骨干下来。我们这庙小,你也看到了,条件艰苦,不比你们市局大楼舒服。”

我赶紧说:“没事王所,我服从安排,干啥都行。”

他笑了一下,那笑我看不太懂,有点像是觉得我说的都是废话。“行,既然你这么说,那正好。咱们所门口那个岗,老孙头前两天把腰闪了,请了病假,你替他看几天大门。”

我愣了一下。看大门?

“就是门口那个岗亭,登记来访人员,接接电话,指挥进出车辆。”王所长说得轻描淡写,“你别觉得委屈,基层就这样,活儿杂,没人手,谁都得顶上。你是市局下来的,觉悟肯定比我们高。”

我当时就反应过来了。这是给我下马威呢。市局下来的怎么了,到了我的地盘,让你干啥就得干啥。我心里头那点火“蹭”一下就上来了,可转念一想媳妇说的话——别跟人家顶着干。我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脸:“行,王所,我这就去。”

他挥挥手,又拿起手机看了起来。

从所长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发了会儿呆。走廊墙上有块小黑板,写着值班表,我扫了一眼,确实有个“老孙头”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写着“病假”。我没再多想,下楼到门口那个岗亭里坐了。

岗亭不大,里头一把旧椅子,一张桌子,桌面上铺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几张通知和电话号码。桌上有个暖壶,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红梅烟。窗外就是那条窄窄的柳河街,早高峰刚过,来来往往的电动车按着喇叭,菜贩子的三轮车叮叮当当过去,卷起一地梧桐叶子。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除了几个来办事的群众,再没别的人。中午去食堂吃饭,几个民警坐一桌,瞅了我一眼,也没人主动跟我搭话。我自己打了饭找个角落坐着,听着他们聊昨晚抓了个偷电动车的,又聊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全然当我不存在。

第二天还是一样。早上八点坐到下午六点,中间起来上了两趟厕所,接了三个电话,都是找所里某个民警的。那岗亭的小铁皮凳子坐得我腰疼,我就站起来在岗亭门口踱两步。几个下棋的老头瞅着我乐,其中一个说:“哟,换人了?老孙头呢?”我说病了。老头“哦”了一声,又问:“你是新来的?”我说是。他上下看看我肩膀上的警衔,没再说话,摇摇头接着下棋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问我咋样,我说挺好,看了两天大门。她手里织毛衣的针停了一下,抬头看我:“看大门?”我说嗯,所里缺人,临时顶一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说了句:“那你注意腰,你那腰本来就不好。”

第三天,也就是出事儿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农历八月十六,中秋刚过。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有点阴,我媳妇往我包里塞了个月饼,说食堂早饭不好就垫垫。我揣着月饼到岗亭,把窗户推开透了口气,空气里头有股子潮味儿,像是要下雨。

上午十点多,我给一辆来送快递的三轮车登记完,刚坐下喝了口水,就听见街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那声音跟普通车不一样,低沉稳当,我探头一看,一辆黑色奥迪A6从柳河街那头拐过来了,车头挂着白色的牌照,尾号是“001”。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省厅的车?我在这待了三天,所里最好的车就是那辆快散架的老桑塔纳,这奥迪往这儿一戳,太扎眼了。

车慢慢开到所门口,减速了,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我赶紧从岗亭出来,站到门口,抬手示意停车。车停了,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一个穿夹克的年轻司机探出头,挺客气地说:“同志,我们找你们王所长。”

我问:“请问有预约吗?”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然后对我说:“你让一下,我们进去说。”

这时候后座车窗也降下来一道缝,我余光扫了一眼,里头坐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到藏青色的制服袖口,和袖口上那颗闪闪的警徽。我心里那种预感越来越强,但职责在那儿摆着,王所长可说了,进出车辆一律登记,外来人员必须问清楚找谁、什么事。

“麻烦您先登记一下。”我说着,从岗亭里拿出那本登记册和笔,递到车窗前。

司机明显有点不耐烦了,皱了皱眉:“你新来的吧?这是省厅的车,你赶紧让开。”

我没动。说实话我那时候腿肚子有点转筋,但当着后面那条街那么多人的面,我要是让开了,以后还怎么在这待?再说了,就算是省厅的车,进派出所大门登个记,不过分吧?

“对不起,规定是这样的,所有外来车辆都要登记,您把车牌号、来访单位和找哪位填一下就行,很快的。”我把本子又往前递了递。

司机刚要发作,后座门开了。

一个人从车上下来。五十多岁,中等个头,身形偏瘦,头发花白,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特别有神。藏青色的春秋常服,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肩膀上那三枚银色的四角星花,亮得刺眼。一级警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省厅的赵副厅长。我在市局开会的时候远远见过一回,他在台上讲话,我在台下第一百零八排坐着,连他长啥样都没看清,但那身制服和那个气场,错不了。

他下了车,没看我,先抬头看了看派出所楼顶上那个褪了色的警徽,又看了看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然后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那几个下棋的老头全停了手,扭头往这边看。路过的电动车也慢下来,骑车的伸着脖子瞅。岗亭窗户口那个破了洞的纱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我手心里全是汗,那本登记册的塑料封皮都被我攥得变了形。说实话,那一刻我想过把本子收回来,说声“您请进”,这事儿可能就过去了。可我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忽然冒出王所长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想起他说的“你是市局下来的,觉悟肯定比我们高”。我要真让了,这三天的门就白看了。

“首长好。”我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稳,“麻烦您登个记。”

赵副厅长看了我一会儿,那眼神说不上生气,也说不上高兴,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然后他低下头,从我手里接过那本登记册,又从自己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弯下腰,把册子放在车引擎盖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车牌号,来访单位,找谁,事由。他的字很工整,方方正正的。写完了,把册子递还给我,还说了句:“写好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侧开身:“首长请进。”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弯腰回了车里。司机发动车子,奥迪缓缓驶进所里的小院,停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本登记册,后脊梁的汗把衬衫都溻透了。那几个下棋的老头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吭声,又低下头接着下棋。街上的电动车又响了起来,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只有我还站在那儿,心突突跳个不停。

大约过了能有二十来分钟,所里的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王所长的声音,冷冰冰的:“李建军,你上来一趟。”

我上了楼。推开所长办公室门,王所长坐在椅子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桌子上放着那本登记册。赵副厅长不在屋里,不知道去了哪。王所长盯着我,嘴张了好几次,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李建军,你好大的胆子。”

我没说话。

“省厅赵厅长来所里暗访,车让你拦门口三分钟,你知不知道你这是给所里抹黑?”他站起来,手在桌上拍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是那本登记册跳了一下。

我想说“我只是按规定办事”,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想起科长送我来那天拍着我肩膀说“建军啊,到基层多学多看”,想起媳妇说“别跟人家顶着干”。我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有点开胶的警用皮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灰。

“行了,你先下去吧。”王所长挥挥手,像是赶一只苍蝇,“回头再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嘟囔了一句:“市局下来的,净给我找事儿。”

那天下午,所里气氛格外怪。平时不怎么搭理我的那几个民警,有俩路过岗亭的时候特意往里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幸灾乐祸。还有一个年轻点的,姓刘,平时见了我连头都不点,那天居然停下来问我:“军哥,你上午真把省厅的车拦了?”我说嗯。他竖了个大拇指,没说别的,走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下午都在想这事儿的后果。王所长肯定记恨上我了,往后这三个月还不知道怎么给我小鞋穿。万一赵厅长觉得我不懂规矩,回头跟市局领导提一句,那我这些年攒的那点老本儿全得搭进去。我媳妇说得对,别跟人家顶着干,可我偏偏没忍住。

那天下班我回家,推开门,屋里一股炖排骨的香味。我媳妇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所里有点事。她也没多问,端了菜出来,一家三口坐桌上吃饭。我闺女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一边啃排骨一边跟我讲学校的事儿,说她今天美术课画了只猫,老师给了个优。我听着她叽叽喳喳说话,心里那点疙瘩好像松开了一点。

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媳妇关了灯,在黑暗里问我:“建军,是不是所里出啥事了?”我犹豫了一下,把白天的事儿跟她说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做得对。”我说:“对啥啊,王所长那脸都绿了,往后我咋办。”她说:“你按规矩办事,怕啥?他再大的所长,还能大过规矩去?”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她伸手过来拍拍我的后背,像拍孩子似的,拍着拍着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到所里,一切照旧。我接着看我的大门。上午九点多,王所长从楼上下来,走到岗亭门口,站在那儿看了我两眼。我赶紧站起来:“王所。”他“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愣了一下,接过来。他又给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建军啊,昨天的事儿,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拿着那根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接着说:“赵厅长走的时候跟我谈了话,说咱们所门口管理规范,来访登记做得仔细,是好事。还说……”他顿了一下,抽了口烟,“还说市局下来锻炼的同志,能放得下身段,守得住岗位,不容易。”

我看着他,他脸上那表情挺复杂的,好像有点不情愿,又好像确实松了口气。

“行了,你继续忙。”他把烟头掐灭在岗亭窗台上的铁皮烟灰缸里,“老孙头下礼拜就回来,到时候给你安排别的活儿。”

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在那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晃了晃。我低头看看手里那根烟,红梅的,两块钱一包。我没抽,把它夹在耳朵上,坐下来接着看大门。

又过了两天,所里开会。王所长在会上说了,市局下来的李建军同志,业务能力强,责任心高,决定让他跟着二警区跑外勤,参与辖区治安巡逻和接处警。我当时坐在最后一排,旁边那个小刘用胳膊肘碰碰我,压低声音说:“军哥,你行啊,从看大门直接升外勤了。”我没接话,心里头却像有块石头落了地。

跟着跑外勤的日子比看大门累多了。柳河街这片儿,白天是菜市场,晚上是烧烤摊,半夜还有喝多了打架的、偷电动车电瓶的、两口子吵架砸东西的。我头一回出警就是处理一个醉汉躺在马路牙子上骂街,那大哥一身酒气,见谁骂谁,我蹲在地上劝了半天,最后他拽着我袖子喊“兄弟你评评理”,把我新发的衬衫拽掉了一颗扣子。

以前在市局,我整天跟卷宗打交道,白纸黑字,条条款款。到了这儿才发现,真正的公安工作全是活的,不是一个“法”字能包圆的。有回俩邻居因为晾衣服滴水打起来了,一个拿拖把,一个拿簸箕,在楼道里对峙。我去了,没说法律条文,先听他们吵了二十分钟,然后给这个递根烟,给那个搬个凳子,最后俩人握手言和,还互相留了电话说改天一块喝酒。小刘在旁边看着,完了跟我说:“军哥,你挺会劝架啊。”我说:“我劝啥了?我就是听他们说完。”他说:“这就够了,以前我们来,一上来就是‘都别动’,越说越来劲。”

那段时间我骑着所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电动车,把柳河街每一条巷子都钻了个遍。哪家是租房的,哪家开了棋牌室,哪个路口晚上容易堵车,我心里全有数。有时候晚上九点多回到家,腿都是软的,我媳妇给我打洗脚水,我泡着脚就能歪在沙发上睡着。闺女趴在我耳朵边上喊“爸爸”,我“嗯”一声,眼皮都睁不开。

有天夜里值完班回家,都十二点多了。我骑车路过柳河街中段那排烧烤摊,看见一个老太太还坐在路口卖玉米。她面前摆着个小煤炉,上头搁着几个用旧棉被捂着的煮玉米,还冒着热气。天凉了,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两手揣在袖筒里,佝偻着背。我停下来,买了俩玉米,给了她二十块钱。她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全是毛票,一张张给我数找零。我说不用找了,她不肯,非把零钱塞我手里。我接过来,看着她那双全是裂口的手,心里头突然有点酸。我爸妈在乡下老家,也这个年纪了,我爸前年查出糖尿病,我妈腿不好,走远了就疼。我一个月回去看他们一回,每次打电话他们都说过得好着呢,不用惦记。

回去路上,我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拿着那个热乎乎的玉米,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心里头却涩得慌。我在市局待了十一年,天天想着怎么往上升,怎么多拿点绩效,怎么让领导看见我。到了派出所这一个月,见了这么多实打实过日子的人,反而觉得自己以前想的那点事儿,太小了。

赵副厅长后来又来过一回。那是一个周五下午,他一个人来的,没开车,穿着便装,深灰色的夹克,黑裤子,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中年人。他在所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正好从外面出警回来,一眼认出他,赶紧立正敬礼。他摆摆手,笑着说:“别紧张,我就是路过,进来看看。”

他进所里转了一圈,跟值班的民警聊了几句,又去户籍室看了看。走的时候路过岗亭,停下来跟我说:“小同志,上次你拦我车,挺好。”我脸一热,说“首长您别笑话我”。他拍拍我肩膀:“公安工作,就得有这股子较真劲儿。你在市局法制科待过?那更要知道,规矩就是规矩,对谁都一样。”

他走了以后,王所长从楼上下来,这回脸上全是笑,跟我说:“建军,赵厅长专门问你了,说你不错。”我挠挠头,不知道该说啥。

三个月过得比我想象的快。转眼就到了借调期满,市局通知我回去。临走前一天,王所长在食堂摆了一桌,说是给我送行。其实就是多炒了几个菜,开了两瓶啤酒。所里人不多,除了值班的都来了。小刘给我倒满酒,说“军哥你走了我们少个主力”。老孙头也回来了,腰好了,跟我碰了一杯,说“小李啊,当初让你替我看门,委屈你了”。我说不委屈,那门我看得值。

王所长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李建军同志在借调期间表现突出,服从安排,任劳任怨”之类的。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头一天你来,我让你看大门,是想试试你。”桌上几个人都笑了,我也笑了。他接着说:“市局下来的干部,有的眼高手低,看不上基层这点活儿。你不一样,让你看大门你就老老实实看,还看出名堂来了。咱们公安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大门守好了,里头才能安稳。”

我端着那杯啤酒,眼圈有点热。想说点啥,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谢谢王所,谢谢大伙儿。”

那天晚上喝了不少,骑着电动车回家,一路风吹着,脑袋晕乎乎的。我媳妇还没睡,在沙发上等我,见我回来,赶紧去厨房热了碗醒酒汤。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旁边,我把这三个月的事儿零零碎碎跟她讲了一遍。讲到拦车那一段,她笑得前仰后合,说“你当时就不怕赵厅长生气?”我说怕啊,那身警服往那一站,我腿都软了。她说那你咋还拦?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那门归我看,就得看好。

她收了笑,看着我,突然说了句:“建军,你变了。”

我说哪儿变了。

她说:“以前你在市局,天天回来就是愁眉苦脸,说谁又提拔了谁又调走了,说你自己没出息。现在你回来,虽然也累,但眼睛里有光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搂住她肩膀。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暖洋洋的。我闺女从卧室门缝探出脑袋,看见我俩搂着,嘻嘻一笑又缩回去了。

第二天回市局报到。科长见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黑了不少”。我笑着说是晒的。他说“行,回来就好,你那个位置还给你留着”。我点点头,把借调报告交上去,回到自己那张办公桌前坐下。电脑屏幕还是那个屏保,杯子里的水还是走那天剩下的半杯,窗户外头还是那排楼,一切好像都没变。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后来过了大概半个月,局里发了个通报,说柳河街派出所被评了季度“窗口服务先进单位”,特别提到了“来访登记制度落实规范”。王所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建军啊,这里面有你一份功劳”。我嘴上说着“王所您客气了”,心里头却暖烘烘的。

再后来,就是过年那会儿,我回老家看我爸妈。我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搬个小凳子坐他旁边,跟他聊起这事儿。我爸抽着烟袋,听完乐了:“你小子,连省厅长都敢拦?”我说:“那是我的活儿嘛。”我爸点点头,吐了口烟:“活儿不分大小,把自个儿该干的干好,比啥都强。你在市局那几年,心里头长草,我瞧着就着急。这下好了,踏实了。”

我坐在我爸妈那个小院里,看着院墙上的枯藤,看着屋檐底下挂着的老玉米,忽然就明白了。我以前总想着往高处走,觉得看大门那种活儿丢份儿,觉得基层的琐碎磨灭了理想。可这三个月让我想通了一件事——理想不在多高的地方,就在你站着的这个位置。门看好了,人来了有登记,车进出自有规矩,那这扇门就不是随便什么门,是个有尊严的门。人也是。

日子还在往前走。我还在市局法制科,还是那个二级警长,还是天天看卷宗写报告。但我再也没抱怨过。有时候加班晚了,路过局门口那个岗亭,看里头值班的保安大叔端个搪瓷缸子喝水,我就想起柳河街那个掉了墙皮的老所,想起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想起那个铁皮岗亭和玻璃底下压着的红梅烟。

拦车那事儿之后,我媳妇再也没说过“别跟人家顶着干”这话。她知道,我这个人该顶的时候,腰杆子硬着呢。

前两天,闺女写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她写了我在派出所看大门的事儿,写我拦住了一辆大官的车,写那个大官还夸了我。老师给了个“优”,还在底下批了一行红字:“爸爸是位好警察。”我闺女把作文本拿给我看,我摸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

我把作文本合上,还给她,说:“写得不错,就是有点夸张。”

闺女歪着头:“哪儿夸张了?妈妈就是这么说的。”

我媳妇在厨房喊:“吃饭了!”

我站起来,往饭桌那边走。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路灯亮了,楼下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我闺女跟在我身后,拉着我衣角,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学校里的事儿。我听着,笑着,心里头特别满。

那扇门我看了三天。可那三天教会我的东西,够我用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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