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林主任,院里的安排,希望你能理解。”
赵天明把那张盖着红章的文件推过来时,我正拿着刚泡好的枸杞水准备坐下。杯壁烫得我虎口一缩,水泼出来,溅在“门诊部”三个字上,洇开一小片红。
三天后,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赵天明”。我没接。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再暗,再亮。像一个人反复咽下又涌上来的话。
等到手机第三次震动,我翻过屏幕,看见未接来电的红色角标已经跳到了“37”。那天下午,它跳到了“156”。
我是林远,42岁,两天前还是这家三甲医院的神经外科副主任,年薪82万。现在,我是门诊部普通坐诊医生,月薪2478块,全年绩效加补贴,满打满算3万出头。
赵天明,你到底是慌了,还是怕了?
第1章 调令
“林远,你把字签了,今天就把东西搬过去。”
赵天明的办公室在行政楼六楼,窗子朝南,下午三点的太阳斜打进来,照得他背后那排书架上的《医院管理年鉴》明晃晃的。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往人骨头里钉。
我站着没动。手指尖还沾着刚才溅出来的枸杞水,温热的,有点黏。
“赵院,我想知道原因。”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神经外科副主任的岗位,我做了六年,没有出现过一起医疗事故,没有一起被投诉。上个月您还在大会上夸我,说我是院里一把刀。您让我现在去门诊,坐诊普通号,总得给我一个说法。”
赵天明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没喝。他眼睛没看我,看着桌角那份文件上我名字的位置。“院里统筹考虑,门诊需要经验丰富的专家坐镇。你业务能力强,去门诊能带一带年轻医生。”
“带年轻医生?”我笑了一下,“赵院,门诊部有门诊部的主任,有副主任,我过去坐诊普通号,连个带教的资格都没有。您这个理由,您自己信吗?”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赵天明终于抬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实习生。
“林远,你是医生,医生的天职是服从安排、服务患者。不要有情绪,也不要觉得委屈。组织上考虑的事情,比你想得远。”
他把文件又推了推,手指在“同意”两个字旁边点了点。
我脑子里嗡嗡响。我想起上周四晚上,我们科里那个脑干出血的急诊手术。病人六十二岁,送来时已经昏迷,瞳孔一大一小,CTA显示基底动脉动脉瘤破裂。手术台上我做了六个小时,夹闭了动脉瘤,清除了血肿,病人术后三天拔管。当时赵天明还专门到手术室门口,握着家属的手,说“林主任是我们的骨干”。
才几天。骨头的骨,字写下来,就成了一把刀。
“我不签。”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清楚。
赵天明的脸色没变,只是放下茶杯,靠进椅背里。“林远,你要知道,调到门诊不是处分,是正常的工作安排。如果你拒不执行,性质就变了。”
“那就请您告诉我,正常在哪里?我一个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拿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人,去坐普通门诊?您让患者怎么看我,让我自己怎么看我?”
赵天明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门诊大楼,排队的人从大厅一直拐到台阶下面。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些排队的人。
“你看看,每天几百号人排队,专家号一号难求。你过去,就是帮他们。”
我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好笑。帮他们。当年我留在这家医院,就因为这里的老院长说一句“咱们这里老百姓多,你回来,能帮很多人”。十年过去了,老院长退了,赵天明上来了,我还是那个想帮人的人,可帮人的位置没了。
“赵院,您让我去门诊,可以。但有句话我要说在前面。”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也沉下来,“您知道我这个人,坐门诊就好好坐门诊,不会给院里丢人。但您最好也清楚,调我走容易,再想调我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赵天明转过身,眉头皱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个。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没躲。
那天的阳光很毒,行政楼六楼的空调开得足,我后背却全是汗。最后我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笔画很重,纸都快要划破。赵天明在我转身要出门的时候,忽然叫了我一声。
“林远。”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
“把你手里的手术,跟陈静交接一下。下午五点前,办公室清空。”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凉风扑过来,像一条冰冷的河。
出了行政楼,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是我老婆苏梅。
“老公,怎么了?”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刚下课的沙哑。她在城东中学教语文,每天站四节课,嗓子常年不舒服。
“梅,我被调去门诊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门诊?什么意思?副主任不当了?”
“嗯。普通门诊,坐诊医生。”
我听见她抽了一口气,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然后她说:“你下班回来再说,我下午没课,先去买菜,晚上给你炖排骨。”
她没问为什么。这是苏梅,结婚十一年,她从来不在电话里跟我吵,也从来不在我摔跤的时候追问原因。她总说,回家再讲,先吃饭。好像天大的事,坐下来吃顿饭,就能想出法子来。
挂了电话,我在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静发来的微信。
“林主任,听说你要去门诊了。交接的事不着急,你先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陈静是我们科的护士长,四十五岁,在医院干了二十二年。她人缘广,消息灵,说话总是留三分。这条消息发得平静,但我能想象她打下这行字时,脸上的表情。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往住院部走。路过神经外科病房,护士站的两个小护士看见我,本来在说话,一下都住了嘴。我朝她们点了点头,她们才挤出一个笑,喊了声“林主任”。
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我停了一下。里面几个年轻医生正在讨论今天新收的病人,看见我进来,全都站起来了。
“林主任。”
“嗯,你们忙。”我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桌上还摊着早上看过的片子,三张磁共振,一个海绵状血管瘤的病人,下周二手术。我把片子一张张整理好,装进袋子里,写上患者的姓名和住院号。字写到一半,笔没水了。我拉开抽屉找笔,看见抽屉最里面放着一块铜牌,是去年院里发的“优秀科主任”,我忘了拿回家。
我把铜牌也塞进了纸箱。
那天下午,我把办公室清空,只用了四十分钟。纸箱里几本专业书,一个茶杯,一个听诊器,几支笔,一块铜牌。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办公桌。桌上只剩下一盆绿萝,是陈静去年放的,说能吸辐射。我没带走。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我抱着纸箱,走到停车场,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串名字,是几个药代,还有两个私立医院的院长。从前我们科里开玩笑,说林主任的手机就是一台会下金蛋的母鸡。那天晚上,我一个都没接。
坐进车里,我没有马上发动。方向盘上的手指尖还有枸杞水的味道,甜丝丝的,又有点苦。我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刚从县医院调进这家三甲医院的时候,赵天明还是医务科科长。他跟我握手,说:“林远,好好干,你是咱们医院自己培养出来的人。”
自己人。呵。
我发动车子,往家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梅的微信,语音。
“老公,排骨买好了。你别想太多,先回来。我和儿子等你吃饭。”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像一只温柔的手,按在我胸口那个刚刚裂开的口子上。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没回。车驶出医院大门,后视镜里,那栋我待了十二年的住院部大楼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片灯影。
那天晚上,苏梅给我盛了一大碗汤。儿子林一坐在地上拼乐高,头也不抬地喊:“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以后都会早。”我说。
苏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沾着点油光。我低头喝汤,喝到碗底那几块山药,已经炖得烂透,一抿就化。
电话就是那天夜里开始响的。前几个我以为是骚扰电话,没管。后来屏幕一直亮,一直亮。苏梅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看着“赵天明”三个字一遍遍跳动。
第一通,十一点二十三分。最后一通,凌晨一点零七分。十二个小时里,他打了三十七次。
我一个都没接。
阳台上的风有点凉,我光着脚,能感觉到地砖的凉意从脚底漫上来。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海。
我不知道赵天明在急什么。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调我去门诊,才是他真正睡不着觉的开始。
第2章 六年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到了门诊部。
门诊部主任姓刘,叫刘国明,五十五岁,头发花白,肚子微微腆出来。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林主任,来了啊。坐诊表给你排好了,在三楼东侧,普外诊区那边,你每周一到周五,全天。”
他递给我一张排班表,纸是新打印的,还带着温度。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每天上午八点到十一点半,下午一点半到四点半,全天普通号。
“刘主任,麻烦你了。”我把排班表折好,放进白大褂兜里。
刘国明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林主任,你别怪我没提前跟你打招呼。这是院里直接压下来的,我也没办法。你要是有气,别冲我,冲赵院那边。”
“不怪你。”我拍了拍他肩膀,“你是主任,怎么安排是我的事。带我去诊室吧。”
三楼普外诊区,走廊不宽,两边坐满了人。有老人靠在儿子肩膀上打盹,有小孩缩在妈妈怀里哭闹,有外地来的夫妻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分诊台前,一口方言,问化验单去哪取。
刘国明把我带到最东头的诊室,门牌上写着“普外三诊室”。推开门,里面不大,一张诊桌,一台电脑,一个洗手池,墙角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窗户朝北,上午没有阳光,屋子里有股消毒水混着灰尘的味道。
“就这儿了。系统给你开好了,工号还是原来的,权限调到门诊。”刘国明顿了顿,“林主任,有什么不习惯的,你跟我说。”
“好。”我脱了外套,挂到门后,拧开水龙头洗手。凉水冲在手上,人清醒了不少。
八点整,第一个病人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捂着肚子,脸色发白。我让他坐下,按了按肚子,问了几句,初步判断是胃痉挛,给他开了点解痉药,又嘱咐他去做个胃镜。男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瞅了一眼我的胸牌,嘟囔了一句:“这专家号怎么才六块钱。”
我没应声,继续叫下一个。
一上午下来,我看了二十三个病人。感冒头痛、肚子疼、头晕、失眠、高血压开药、体检报告看不懂的。大部分是常见病,看个门诊十分钟就能解决。但总有那么一两个,是需要手术的。
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女病人,右腹部隐痛三个多月,在小诊所当胃病治,越治越重。我摸了摸她的腹壁,又看了她带来的B超单子,心里咯噔一下。胆囊壁增厚,形态不规则,肝门区还见着两个淋巴结。这不是胆囊炎。
“建议您做个增强CT,查个肿瘤标志物。可能需要手术。”我把话说得尽量轻。
她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问:“医生,严重不?”
“先别自己吓自己,查清楚再说。”我顿了顿,“您要是相信我,我给您开个加急单。结果出来,您拿到这儿来找我。”
她连声说好,起身的时候腿都有点软。她女儿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一直说谢谢。
中午十二点,我关了电脑,去食堂打了一份饭。两荤一素,十二块钱。坐在角落里吃的时候,好几个人经过,都朝我看。有认识的点点头,有平时关系一般的,装作没看见。
我扒着饭,给苏梅发了条微信:“上午看了二十多个,挺好。”
过了几秒,她回:“累不累?晚上想吃什么?”
我笑了笑,打了一个字:“鱼。”
下午的号更密。我到诊室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其中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被儿子搀着。进来就坐下,说头晕,走路像踩棉花。我让她做了几个动作,又查了眼底,量了血压,怀疑是椎基底动脉供血不足。
我开了药,又嘱咐她儿子,晚上睡觉枕头别太高,少低头看手机。
她儿子忽然问:“医生,我以前好像在住院部见过你,你是不是姓林?神经外科那个林主任?”
我笔尖顿了一下。“是。现在在门诊。”
“啊?那你怎么……”
老太太拽了拽儿子的袖子:“别问那么多,大夫,谢谢你啊。”
我笑了笑,说没事。
那天下午,我一共看了三十一个病人。下班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两条腿像灌了铅。走出门诊大楼,外面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像一根根针斜着扎下来。
我站在檐下等雨小一点。手机又响了,还是赵天明。我没接。屏幕上的未接电话已经跳到五十八。
我不急。
我知道他在找我。
因为我还知道,那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回家的路上,苏梅打来电话,说鱼蒸上了,儿子今天在学校被老师表扬,作文得了优,题目是《我的爸爸》。我听着电话里她轻快的声音,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一进门,林一就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爸,我作文得了优!老师让我在班上读了!”
我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写的什么?”
“写你是医生,会救人。还有一次半夜去医院抢救病人,我醒了看不见你,就哭。妈妈说,爸爸去救别人的命了。”他仰着脸,眼睛里亮晶晶的,“爸,你今晚不走了吧?”
“不走了。”我把他抱起来,亲了一下额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神经外科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就放在书桌角上,每隔一会儿亮一下。赵天明又打来了。
苏梅端着一杯热水进来,放在我手边。她看了看手机屏幕,轻声问:“不接?”
“不接。”
她没多问,走到我身后,给我捏了捏肩膀。她的手指温热,按在酸胀的肌肉上,很舒服。
“老公,我知道你心里有火。”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柔柔的,“但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能闲下来的人。去门诊也好,至少能准时回家,能陪陪儿子。你要是不甘心,就等。”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不大,双眼皮很浅,但很亮。结婚十一年,她的眼睛里从来就没有过怀疑。
“等什么?”
“等该找你的人,自己找上来。”她笑了笑,“你这个人,做不来低头的事。那就让他们抬头来找你。”
她说完,轻轻拍了我两下,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鱼给你热着。别太晚。”
书房的门掩上,我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桌上那本书翻开的那页,是我当年读研究生时做了无数笔记的一章——脑干海绵状血管瘤的手术入路。书页边缘已经起了毛,有几行字被水渍浸过,模糊了。
我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家医院神经外科时,老院长拍着我的肩,说的那句话——
“小林,医生这行当,不管坐哪把椅子,能救人就是本分。”
我合上书,关了台灯。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像谁在夜里轻轻念叨什么。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我没看。
但我知道,有些事,快藏不住了。
第3章 门后
门诊坐了一个星期,我渐渐摸出了这里的门道。
普通号和专家号不一样。专家号十八块五,病人是奔着“名医”来的,话少,听话,问什么答什么,看完还说句“谢谢主任”。普通号六块钱,来的大多是图方便或者挂不上专家号的。这些人问题多,顾虑重,常常同一件事翻来覆去问好几遍。有时候你跟他解释半天,他临走还不放心,要再折回来补一句:“医生,这药真管用不?”
我得耐着性子,一遍遍说:“先吃着,观察两天,不行再来。”
这话我从前在手术台上没说过。手术台上没有“观察”两个字,刀子下去,就是结果。但门诊不一样,门诊是漫长的、琐碎的、磨人的。
那天上午十点左右,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拢得一丝不乱,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她进来先咳嗽了两声,从包里掏出一大卷检查单,放在桌上,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我翻她的单子。血常规、肝功能、B超、CT、磁共振,从头到脚查了个遍。最上面一张是上周的磁共振,报告写着:右侧额叶占位,性质待查。
片子也被她带来了,装在牛皮纸袋里。我抽出来举到窗前看。那是个约莫三公分大小的占位,边界不规则,周围有明显水肿,中线结构轻度移位。
我放下片子,看了看她,问:“头疼多长时间了?”
“快两个月了。”她声音低低的,像怕吵到别人,“开始当感冒治,后来吃药不管用,就查了。医生说是脑子里长了东西,让做手术。我儿子打听了一圈,都说这手术难,风险大,没几个人敢做。后来听说市一院神经外科有个林主任,做这个是一把好手。我就来了。”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望着我:“医生,我挂的是普通号,没挂上林主任的号。您帮我看看,我这病到底还能不能治?”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了一下。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手里的片子。这手术我做过三十七例,没有一例致残。可我现在坐在门诊,没有手术权限,没有排台,连开个住院单的权限都被收走了。
“您这病,能治。”我把片子放回袋子里,声音尽量稳,“但不在门诊治。您得住院,进一步检查,然后手术。这个手术……”
我顿了一下。
“这个手术,风险确实不小,但市一院有条件做。您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把资料准备好。我给您写个条,您去神经外科找住院总,就说是我……是林远医生让您去的。让他们先收您住下。”
她眼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暗下去:“那林主任呢?我想让他给我主刀。我打听过了,这手术就他能做得好。别的人我不放心。”
我没说话。诊室里安静了几秒,外面走廊上的叫号声、说话声、脚步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我就是林远。”我说。
她愣住了。上下打量我几遍,眉头拧起来:“您不是说……林主任是那个专家吗?怎么……”
“现在在门诊。”我笑了笑,“没事,您先去住院。手术谁做,等评估了再说。”
她张了张嘴,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最后点了点头,把资料整理好,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遗憾,像一捧刚要热起来又凉下去的火。
“林主任,我信你。”她说。
那一刻,我嗓子眼发硬,差点没绷住。我朝她摆摆手,说了句“快去吧”。
她走后,我坐在椅子上,好几分钟没叫下一个号。窗外的树影落在诊桌上,一晃一晃。我拿起桌上的不锈钢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一个神经外科的主任医师,面对一个需要手术的病人,却连给她排一台手术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滋味,比降薪、比调岗,更让人难受。
下午下班前,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对面是医务科的小周,声音压得很低:“林主任,您方便说话吗?”
“方便。什么事?”
“今天院周会上,赵院发了好大的火。说您不接电话,不服从安排,还跟病人乱说。他让医务科重新梳理您手头所有病例,尤其是那个海绵状血管瘤的病人,要转到别的组去。”
我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那个病人下周二的手术,术前准备都做好了。转给别人,等于重新评估,至少再拖两周。肿瘤不等人。”
“我知道。可赵院说,您既然不在神经外科,就不能再管原来的病人。这是规矩。”
规矩。又是规矩。
我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小周,你帮我带句话。转组可以,但病历、片子和手术方案得完整转过去。如果因为交接不清导致病人出了什么问题,责任不在我。这话,你可以原原本本记在医务科备案上。”
小周在电话那头犹豫了几秒:“林主任,您这……是要跟他撕破脸啊。”
“撕破脸?他把一个拿手术刀的人按在门诊椅子上,还不许我说话了?”
小周不吭声了。过了会儿,他叹了口气:“行。我记上。林主任,您保重。有什么情况我再跟您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诊室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门诊大楼里人渐渐少了,走廊上变得空旷,偶尔有一两个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我脱了白大褂,挂在门后。那件白大褂是上个月刚领的,领口还带着挺括的折痕。我穿上它的时候,胸牌上还写着“神经外科 林远 副主任医师”。现在胸牌摘下来了,口袋上只剩一个深色的印子,像一枚淡淡的疤。
走出门诊大楼,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赵天明,拿起来一看,是陈静。
“林主任,你猜今天谁来找我了?”她的声音有点兴奋,又有点小心翼翼。
“谁?”
“那个上个月你抢救过来的老太太,动脉瘤破裂那个。她儿子推着轮椅,专程从郊区赶过来,说要给你送锦旗。听说你调去门诊了,在神经外科门口站了半个钟头不肯走。”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林主任,那面锦旗我替你收了,挂在护士站最显眼的地方。上面写着八个字——‘妙手仁心,救人危难’。”陈静顿了顿,“赵院知道了,脸都绿了。”
我慢慢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眼天。雨后的天空像洗过一样,透着一种干净的深蓝色。星星亮起来,稀稀落落的。
“陈静,帮我记着,那锦旗别摘。”
“那还用说。”她笑了一声,“林主任,你就等着看吧,这事儿还没完。”
我挂了电话,往停车场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未接电话的角标还在往上跳,像一颗越胀越大的水珠,迟早要滴下来。
但今晚,我想先回家。家里有苏梅热着的鱼,有林一写的那篇作文,还有一盏亮着的灯。
有些仗,不用急着一天打完。
第4章 旧账
第二个星期开始,事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我的门诊病人多了起来。不是普通的多,是那种突然之间涌过来的多。每天还没到八点,诊室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分诊台的小护士跟我抱怨,说林医生您这普通号比专家号还难挂,七点就有人来排队了。
我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门诊的随机波动。直到有一天,一个病人看完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神神秘秘地对我说:“林主任,我是在网上看到你的。有个帖子,说市一院有个姓林的专家,手术做得好,现在被领导整了,贬到门诊坐诊。评论区好多人都在说,要去挂你的号,不能让好医生寒了心。”
我愣了一下。
“什么帖子?”
“微博上,还有抖音。好多人转发。”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喏,就这个。”
我接过来看。那是一条图文帖,配了张照片,是我从前在手术室门口的侧影,穿着洗手衣,戴着手术帽,正在和家属谈话。文字只有一句话:
“这把刀值八十二万,现在放在门诊切感冒。”
下面评论已经过了两千。有人骂领导,有人叹气,有人说“好医生被埋没,这个社会生病了”。还有人翻出了我的履历,贴了我的论文和手术记录,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把手机还给他,没说话。
“林主任,你别灰心。我们都支持你。”他朝我握了握拳,像给我打气似的。
我道了谢,按了下一个号。心里却翻搅起来。这帖子是谁发的?陈静?不像。苏梅?更不可能。她不会在公众平台上说这些话。
中午休息,我给陈静打了个电话。
“陈静,网上的帖子你看见了吗?”
“看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林主任,这帖子不是我发的,但说实话,发得好。”
“你知不知道是谁?”
她沉默了几秒,说:“我不确定。但我猜,可能是你以前治好的病人。那个动脉瘤老太太的儿子,不是那天在护士站闹了一阵嘛。后来他问我要了你几张工作照,说要做个视频感谢你。我没多想,就给了他两张。”
我叹了口气:“现在院里的压力会更大。赵天明不会善罢甘休。”
“他赵天明还怕人说?”陈静冷笑了一声,“林主任,你这些年得罪的人多,可你救过的人更多。真闹起来,不定谁难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诊楼后面的小花园里,看着几个住院的病人穿着蓝白条纹服在散步。阳光很好,照在草坪上,绿得发亮。我深吸了一口气,闻到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静说的没错。我得罪过不少人。最深的那个,叫周海生。
那还是三年前的事。周海生是赵天明的外甥,也是神经外科的主治医师。那时候科里进了一台进口的神经导航仪,价值六百多万。周海生跟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走得很近,想让我在采购报告上签个字,说仪器好用,申请再配一套配套耗材。
我翻了翻那批耗材的报价单,比市场价格高出将近两成。再一查,那家公司背后最大的客户,就是周海生。
我把报告退了回去,跟他说:“耗材的事,院里要走公开招标。你要是觉得哪家好,让他们正常投标。”
周海生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笑。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在赵天明那里吹了风,说我在科里独断专行,不配合医院增收,还跟外面的供应商有私下往来。
再后来,科里的耗材采购权被收到了院办。周海生调去了设备科,干了两年,现在已经是医务科副科长。
赵天明是我师父的老领导。我师父退休前,把他推荐给赵天明,说林远这孩子技术没得挑,就是脾气犟,您多担待。赵天明当时拍着胸脯说,技术好就是硬道理,我们医院缺的就是这样的人。
这话,现在想来,像一碗凉透的茶。
那天下午,我又被叫去了医务科。周海生坐在办公桌后面,跷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见我进来,也不起身,只扬了扬下巴。
“林医生,坐。”
我站着他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他比以前胖了不少,脸圆了,下巴上堆着一层肉,白大褂的扣子绷得紧紧的。
“有什么事,说。”我没坐。
“院里让我跟你通报一下。你原来管的那个海绵状血管瘤病人,已经转到我们组了。下周五手术,我主刀。”
我眉头一紧:“那病人位置深,紧挨着脑干,你做过几例?”
周海生脸色沉了沉:“林远,你现在是门诊医生,这个病人跟你没关系了。我今天叫你来,是通知你一声,别再去病房看病人,更不要私下跟病人或者家属接触。这是规定。”
“规定?”我盯着他,“周海生,那病人术前检查是我做的,手术方案是我定的。你一句规定就转走了,出了事,谁负责?”
“你放心,出不了事。”周海生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很足,“倒是你,林医生,网上那些东西,你最好管一管。赵院说了,要彻查。如果是内部人员泄露工作照,严肃处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你那个门诊病人,姓刘的那个女的,你给人家写什么条,让神经外科收住院。你现在没有收治权限,知道吗?这是越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周海生,你知不知道那病人是什么情况?额叶占位,三公分,水肿明显,中线移位。你跟我谈越权?”
他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
我没等他开口,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那个海绵状血管瘤的病人,如果手术中发生静脉性出血,别用明胶海绵硬压。他畸形血管团里有一支是脑干穿支,压不得。这在你拿到的病历里,我写得清清楚楚。”
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敲自己的心脏。
那天晚上,我回家比平常晚了半个小时。苏梅在厨房热饭,林一趴在茶几上画画。我脱了鞋,走到儿子身边,看他把一颗太阳涂成蓝色。
“太阳为什么是蓝的?”
“因为太阳太热了,蓝色凉快。”他头也不抬,答得理直气壮。
我笑了一声,坐在地板上,摸了摸他的脑袋。苏梅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
饭桌上,苏梅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说:“老公,我们学校有个老师,她爸好像就在你们医院附近卖早点。她今天说,在网上看到你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她还说,你比照片上年轻。”苏梅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的,“我说,那当然,我们家老林本来就帅。”
我看着她,有点哭笑不得。“你不生气?”
“气什么?我男人有本事,有良心,我高兴还来不及。”她咬了一口饭,慢慢嚼着,“就是有一点,你这些天电话响个不停,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我想了想,把事情跟她简单说了。从调岗的事,到网上帖子,再到周海生和那个病人。
苏梅听完,放下碗筷,认真地看着我:“老公,你觉得,赵天明为什么非要把你调去门诊?”
“不外乎两个原因。”我靠在椅背上,“第一,我挡了周海生的路。他想让我腾位置。第二,可能跟最近的药事管理有关。”
“药事管理?”
“这两年院里搞药品比选,我一直反对用某些价格高、效果不明确的辅助用药。那些药利润高,厂商跟院领导关系好。我挡了财路。”
苏梅点点头:“所以调你去门诊,是一石二鸟。既给周海生腾地方,又给药品采购扫清障碍。”
“对。”
“那网上那些帖子,刚好帮了你。”她眼睛亮了一下,“他们在明,你在暗。你不用做什么,只要等。等赵天明自己坐不住。”
我看着苏梅,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柔声细语的女人,远比我想象的清醒。
那天夜里,手机又响了。不是赵天明,是陈静。
“林主任,出事了。”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发紧,“那个海绵状血管瘤的病人,刚才急诊送进手术室了。周海生开的台,术中大出血,止不住。赵院长已经赶到手术室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飘动。远处住院部手术室的灯亮着,像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们什么时候叫你会诊?”我问。
“还没。”陈静压着嗓子,“但估计快了。病人血压已经掉了,输血都跟不上。”
我盯着那盏红灯,慢慢说了一句:“让他们等着。我不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良久没动。苏梅从卧室走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怎么还不睡?”
“救人。”我回头看她,“但又不能就这么去。我得等赵天明亲自开口。”
苏梅点点头,依偎过来,没再说话。
夜风冷冷地灌进来,手机屏幕又亮了。这一次,来电显示上跳动的名字,终于是“赵天明”。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我按下了接听键。那头没有寒暄,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林远,马上到手术室来。”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
我握着手机,没急着说话。几秒后,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
“赵院,我现在是门诊医生。手术室,我进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第5章 闯台
那通电话只持续了三十七秒。赵天明最后说了句“你等着”,就挂了。
我没有动。苏梅站在我身后,把外套又紧了紧。她的手指碰到我的胳膊,冰凉的。
“去吧。”她说。
我回头看她。她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害怕,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整装待发的士兵。
“我是想去。但今天这场,必须让他赵天明记住。”我拿起手机,又放下,走到阳台栏杆前,看着远处住院部的灯火。
凌晨的医院,不像白天那样喧嚣。那栋十六层的大楼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只有手术室那一层亮得刺眼,像黑夜中一只睁着的眼睛。
我站了十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手术室护士长的私人号码。
“林主任,您快来!病人不行了!”她带着哭腔,“赵院在台上,都下了病危通知了!”
我拿上车钥匙,往门口走。苏梅已经把我的外套递过来,还有一只保温杯。
“喝了再去。晚上冷。”她说。
我接过保温杯,拧开灌了一口。枸杞水,温热的。我冲她笑了一下,想说句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等我回来。”我说。
她点点头,像千千万万个凌晨那样,站在门内,目送我出门。
去医院的路上,我把车开得很快。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去,像时间的刻度。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个病人的情况。
男性,四十一岁,脑干海绵状血管瘤,位置在桥脑背侧,靠近第四脑室底。三年前第一次出血,保守治疗好转。这次再出血,量不小。这种手术最怕的就是术中再出血,尤其是脑干穿支血管一旦损伤,轻则昏迷,重则下不了台。
周海生开了台,说明他至少做了术前准备。但以他的经验,遇到复杂出血,止血方式大概率是拼命填塞。如果真像我之前提醒的,用明胶海绵去压,压到脑干穿支,后果不堪设想。
我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车头还没完全停稳,就拎起外套往手术室跑。等电梯的时候,旁边两个后勤的工人推着氧气瓶经过,嘴里嘟囔着“神经外科今晚出大事了”。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一开,我就看见手术室门口围了一堆人。赵天明站在最前面,白大褂敞开着,里面是洗手衣,袖口上沾着血。他看见我,眼珠子都红了。
“林远!快!人在台上,血压都测不到了!”
我没理他,径直往里走。陈静从旁边冲过来,手里已经拿了一套新的洗手衣。“林主任,手套、口罩都在这,更衣间左拐。”
我接过衣服,边走边问:“现在什么情况?”
“出血点在桥脑背侧,周海生用明胶海绵压了两次,血压掉得厉害。麻醉师说再止不住,人就没了。”陈静跟在我身后,声音很急,但条理清楚。
我走进更衣间,三下两下换上洗手衣。洗手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下颌绷得紧紧的。四十多岁的人,此刻像个刚上战场的年轻大夫。
进了手术室,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无影灯下,周海生站在主刀位置,手上全是血,脸色煞白。旁边两个助手和几个护士都在忙,但明显已经乱了阵脚。
我走过去,站到周海生对面。他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
“让开。”
周海生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吸引器还滴着血。
我站到主刀位,先看了一眼麻醉监护仪。收缩压六十,心率一百四十二,氧饱和度在往下走。再低头看术野,显微镜下,一滩暗红色的血正从脑干背侧的血管团里涌出来,像一眼止不住的血泉。
“给我双极电凝,吸力调小。准备明胶海绵,但先别给我。”我伸手,一个护士把双极电凝递到我手上。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显微镜下,脑组织的搏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血还在涌,但我知道,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找到出血点。那个畸形血管团的最深处,有一支比头发丝还细的血管,正一跳一跳地喷着血。是脑干穿支。
我抬头看了一眼周海生:“你刚才压了它?”
他咽了口唾沫:“我以为是渗血……”
“这不是渗血。”我打断他,“这是穿支动脉破裂。你压不压,它都出血。压了,脑干缺血更严重。”
我没再说话,低头操作。双极电凝头轻轻探入血泊中,在几乎不可见的血管断端上点了一下。电流发出细微的滋啦声,血雾腾起一股焦味。那支血管的出血,止住了。
周围的人都屏着气。我继续清理血肿。动作要轻,要稳,每一毫米都不能偏。手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监护仪“滴——滴——”地响着,像在给每一个动作计时。
二十分钟后,血肿清除完毕,脑压明显下来。我让助手取了一块肌肉贴片,覆盖住出血点,再用明胶海绵轻轻压上去。
“生命体征怎么样?”我直起身,问麻醉医生。
“血压上来了,九十五和五十八,心率一百一。氧饱和九十八。”麻醉医生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摘了手套,走到手术台边,看着那个已经被血染红的脑组织。它正缓慢地搏动着,像一颗被救回来的心脏。
“手术结束前,再观察十五分钟。如果出血没有反复,就关颅。”我对周围的医护人员说,“今晚辛苦大家了。把这个病人送到重症监护室,术后四十八小时,瞳孔、血压、呼吸,半小时记一次。”
说完,我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周海生身边时,他低着头,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溅出来的血。我停了一秒,用只有我们俩听得见的声音说:
“上手术台之前,先问问自己会不会。”
他没抬头。
我走出手术室,门在身后合上。赵天明站在外面,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他看着我,嘴张了张。
“林远……”
我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手套上还沾着那个病人的血。我把手套脱下来,递给他。
“赵院,人我救回来了。后面的事,你慢慢想。”
我往更衣间走。陈静追上来,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拧开,灌下去半瓶。水凉得刺激喉咙,但人清醒了不少。
“林主任,你太厉害了。”陈静的眼角有泪光。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晚我没有马上回家。我坐在更衣间的长椅上,靠墙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手术画面。这不是我最难的一台手术,但却是最惊险的一台。如果晚来十分钟,如果那支穿支血管再破一次,病人就真的没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拿出来看了一眼,赵天明、周海生、医务科、院长办公室,都有未接来电。我没回。
过了大约半小时,陈静敲门进来,说病人已经平稳转入重症监护室,周海生写了手术记录,让我看一眼。我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把主刀写成了自己,只在助手一栏里添了“林远(门诊医师)”。
我把记录合上,对陈静说:“改过来。主刀,林远。谁改的,让谁签字。”
陈静犹豫了一下:“赵院那边……”
“陈静,这是医疗文书。谁做的手术,就写谁。这不仅是权利,更是责任。”我看着她,“我们做医生的,连这一笔都不敢写,还当什么医生。”
她深吸一口气,点头:“我明白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走出住院部。外面下过一阵小雨,地面湿漉漉的。远处的天边泛起灰白色,像一块旧布被慢慢洗净。
手机又响了。我没有看,直接按了静音。
有些架,已经打完了。有些架,才刚刚开始。
第6章 低头
那天我没有回家,在值班室躺了两个小时。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电话,还有一条苏梅的短信:“儿子我送去了。你忙完就回来。我煮了粥。”
我回了个“好”,洗了把脸,换上白大褂。走到门诊部时,七点四十五分。三楼普外诊区已经排起了长队。分诊台的小护士一看见我就说:“林医生,今天你到得早啊。”
我笑了笑,进了诊室。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凉风混着雨后清新的泥土味涌进来。
八点整,开始叫号。第一个进来的就是昨天那个额叶占位的女病人。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点笑。
“林主任,我住上院了。神经外科的人说,是你让收的。床位也安排好了,就在八楼。”她把住院单递给我看。
“那就好。别太紧张,等检查做完,手术的事我们再商量。”我拉过她的手腕,习惯性地搭了搭脉搏。
“林主任,手术你能给我做吗?”她又问。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会尽力。如果医院安排我主刀,我一定给你做好。如果安排不了,我也会把手术方案和重点交给主刀医生。你放心,到了神经外科,就是到了该治这病的地方。”
她眼睛红了,一个劲说谢谢。
后来的一上午,病人一个接一个。有人晕眩,有人头痛,有人只是失眠。我一个个看,一个个说。时间过得很快,到中午十二点,我已经看了二十七个。
就在我准备收工去吃饭时,诊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走进来,反手关了门。
赵天明。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比昨晚齐整了些,但眼袋很重。他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林远,我来看看你。”他说。
我靠在椅背上,没起来。“赵院,您坐。”
他搬了把椅子坐下,离我三步远。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诊桌,像隔着一条河。
“昨晚的事,多亏你。”他开口,声音很低,“病人今天早上醒了,瞳孔、肢体活动都正常。家属在楼道里哭了一气,说要给你送锦旗。”
“锦旗不锦旗的不重要。”我摆摆手,“赵院,您今天来,不只是道谢吧?”
赵天明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又想起这是诊室,讪讪地塞回去。他搓了搓脸,长叹一口气。
“林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也承认,把你调去门诊这个决定,是做得急了点。”
“急了点?”我笑了一下,没往下说。
“今天来,我是想跟你商量个事。”他终于抬起眼看我,“神经外科那边,缺一个能镇得住的人。昨晚那台手术,全院都看见了。我想,让你回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
“回神经外科,副主任的岗位给你留着。至于门诊这边,你想带几个学生也行,想出门诊也可以。咱们一切照旧。”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从没有过的软,“林远,算我求你。科室不能没有你。”
我慢慢转着手里那支笔,让它在指间绕了个圈。
“赵院,您当初调我走,是因为挡了谁的路,还是因为挡了谁的财路,咱们心里都有数。现在让我回去,是您想通了,还是实在没人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压下去:“过去的事,不说了。我向你道个歉。只要你能回,条件你提。”
我放下笔,看着他的眼睛:“我的条件只有一个——周海生,离开神经外科。他不能上神经外科的手术台。这是底线。”
赵天明嘴角抽了一下,像牙疼似的倒吸一口气:“这个……海生他毕竟是我外甥,你让我……”
“赵院,昨晚那台手术,他差点把人弄死在台上。如果不是我赶到,今天就不是道谢,是医闹了。您要是还想让他继续拿刀,那我的建议您也听不进去,我回去不回去,都一样。”
诊室里安静下来。楼下的叫号声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赵天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他的肩膀塌着,好像一夜之间老了不少。
“行。我答应你。海生调到医务科,不再上临床。”他转过身,看着我,“你明天就回科里。手续我来办。”
“可以。”我也站起来,朝他点点头,“但有件事,我想先说清楚。赵院,这次我回来,不是因为您求我。是因为那些躺在病床上的病人,他们等不起。”
赵天明的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伸手想拍我的肩,被我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
“那我先走了。院办那边,随时可以办手续。”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林远,还是那句话,咱们是自己人。”
我没接话。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天下午,我继续坐诊。窗外的阳光从北边的窗户照不进来,但屋子里亮堂了不少。我每看一个病人,心里都平静一点。
快下班时,陈静打来电话。
“林主任,听说你要回来了?”她的声音里掩不住的欢喜。
“嗯。手续明天办。”
“太好了!科里都传开了,说赵院亲自去门诊请你,还答应把周海生调走。”她压低声音,“林主任,你这一仗,赢得漂亮。”
我笑了笑:“不是我赢。是那个病人命大。”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白大褂胸前的兜里,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梅发来的微信:“晚上吃饺子,韭菜鸡蛋馅。我和儿子去超市买皮儿了。”
我回了一个“好”,又加了句:“我调回来了。”
过了几秒,苏梅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笑了。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拉开诊室的门。走廊上人已经不多,两个清洁工在拖地,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我穿过长长的走廊,往电梯口走。心里想着,等会儿路过超市,买盒姜糖。苏梅爱吃那个。
夜色从窗户外面漫进来,软软的,像一块深蓝的绒布,把整座医院轻轻盖住。
第7章 归位
第二天一早,我去院办办了手续。一张调令,两个签字,工牌换回来。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张办公桌,连桌角那盆绿萝都还在,叶片比之前更绿了。
陈静已经带着护士们把办公室简单收拾过。桌上一尘不染,电脑屏幕也擦过了。我打开抽屉,那支写不出字的笔已经换成了新的。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金色的纱。
“林主任,欢迎回家。”陈静站在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朝她点点头,把白大褂穿好,胸牌别正。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几个年轻医生看见我,都站直了喊“林主任”。我摆摆手,说:“查房。”
神经外科八楼,病房里安安静静的。我带着组里三个年轻大夫,从第一间开始查。那个额叶占位的女病人住在十二床,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下就亮了。
“林主任,你终于回来了!”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
我走过去,让她躺好。看了她的瞳孔,做了简单的神经查体,又翻了翻护士站的记录。
“你的核磁结果出来了,我一会儿去影像科看一下。如果位置可以,就安排下周手术。你放心,我主刀。”
她抓着被角,嘴唇颤抖着:“真的?你亲自给我做?”
“真的。”我笑了笑,“你那天在门诊说信我,我不能辜负你。”
她眼泪一下就涌出来,把半边枕头都打湿了。
查完房,我回办公室看片子。这时候门开了,周海生站在门口。他今天没穿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林主任,我来跟你交接几个病人。”他的声音比昨天低了不少,眼神也躲闪着,“院长说了,让我去医务科报到。这几个都是我之前管的,一些检查结果和病历都在这里。”
我接过档案袋,翻了翻。一共五个病人,资料还算齐全。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犹豫了一下,坐下来。我们之间隔着那张我坐了六年的办公桌。
“周海生,我跟你之间,没有什么私仇。”我把档案袋放好,看着他,“但你得明白,神经外科这地方,不是谁都能待的。上手术台之前,得先问自己一句——你手里的刀,是救人,还是害人?”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去了医务科,好好干。如果以后还想上临床,先把基本功捡起来。我可以带你,但你不能拿病人练手。”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病人不是资源,是人。你要是连这个都想不明白,去哪科都一样。”
他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林主任,对不起。昨晚的事……谢谢你。”
“谢字不用,回去反省比什么都强。”我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吧,把该交的交清楚。”
周海生走后,我坐在椅子上,把那些交接病历一份份看完。正看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的。
“是林远林主任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赵长林,前年你在老院区给我做过手术。脑膜瘤,记得不?我还给你送过一篮子土鸡蛋。”
我想起来了。赵长林,那年快七十了,脑膜瘤长在矢状窦旁边,手术风险极大,子女都不敢签字。最后是他自己签的,跟我说:“林主任,你放心做,做坏了不怪你。”
“赵叔,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我现在能下地干活,还能骑三轮车。今天去复查,人家说片子好得很。”他笑了一声,又忽然郑重起来,“林主任,我听说你受委屈了。我一个农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告诉你一声,我们村好多人知道你。你是个好医生,老天爷看着呢。”
我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紧。
“赵叔,我挺好。谢谢您惦记。”
“那我不耽误你了。有空来家里,让你婶给你包饺子。”他乐呵呵地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手机里还留着赵长林的号码,像一枚小小的印戳,盖在那些被忽视的日子里。
过了一会儿,陈静敲门进来,说手术室那边把下周一的手术排班送来了。我看了一眼,那台额叶占位排在周一上午第一台。麻醉评估已经过了。
“好。周一早晨七点半,准时到手术室。”我对陈静说,“术前讨论放在周五下午。把组里的人都叫上。”
陈静点头,又说:“林主任,今天来了两个年轻医生找你,说是想跟你学习。一个叫李响,一个叫王雨。都是从下面医院上来的,规培轮转。”
“让他们下午来办公室找我。带上他们自己写的病历。”
陈静笑了笑:“你刚回来,就成香饽饽了。”
“香不香不重要,能学会东西才重要。”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打饭的时候,厨子多给我打了一勺红烧肉,冲我咧嘴一笑:“林主任,您回来了,得多吃点。”
我道了谢,端着餐盘坐下。周围有同事经过,不少人都主动跟我打招呼。那些天躲着我走的人,又像潮水一样回来了。我不咸不淡地应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吃完饭,我在医院的小花园里走了一圈。阳光很好,草坪上有个小男孩在追一只黄色的蝴蝶。他母亲坐在长椅上,笑着看他。
我忽然想起林一。他小时候也喜欢在院子里追蝴蝶。那时候我总不在家。苏梅一个人带着他,一边备课一边看孩子。有一次我半夜到家,看见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面前摊着学生的作文本,红笔还握在手里。
我走进去给她盖毯子,她迷迷糊糊地说:“老公,你回来了。吃饭了没?”
我站在花园边,笑了笑。掏出手机,给苏梅发了一条短信:
“晚上的饺子,多包一点。我提前回家。”
她回得很快:“就等你了。”
第8章 病房
周五下午的术前讨论会,办公室坐满了人。除了我们组的年轻医生,还来了两个规培生,李响和王雨。两人都有点拘谨,笔记本端端正正摆在桌上,笔帽拔了又合。
我让主管医生先汇报病历。那个额叶占位的病人,叫刘玉芳,五十二岁,既往体健。核磁共振显示右侧额叶占位,边界不清,周围水肿明显,中线结构轻度移位。肿瘤标志物不算太高,但影像上看,恶性可能性大。
“手术入路,我准备从右侧额叶做皮层切口。尽量整块切除,如果粘连严重,就分块切除。关键是要避开运动区和语言区。”我指着片子,一点点讲。
李响举手问:“林主任,如果术中快速病理提示胶质母细胞瘤,切除范围怎么掌握?”
我看了他一眼:“额叶占位,如果考虑高级别胶质瘤,在保证功能的前提下,尽量扩大切除。但前提是——不损伤正常功能。你记住,外科医生最重要的不是切得多少,而是切完之后病人还能不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他愣了一下,赶紧在笔记本上写。
散会后,陈静叫住我:“林主任,刘玉芳的女儿在病房等你,说想跟你聊几句。”
我点点头,往病房走。到了十二床,刘玉芳正靠在床头喝粥。她女儿,一个瘦瘦的年轻女人,站在旁边。看见我,眼睛一下就红了。
“林主任,我妈的手术,您有把握吗?”她声音发抖。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你妈 的病,手术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我会尽最大努力。”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死死地握着:“林主任,我妈还年轻,我还没结婚,我还想让她看着我穿婚纱。求求您,一定要救她。”
她的手冰凉,指节用力得发白。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放心。我会像对待自己家人一样。”
刘玉芳放下粥碗,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小静,别这样。林主任忙,别耽误他。”
她女儿松开手,用手背抹了抹眼泪。
我拉过椅子坐下,对刘玉芳说:“刘大姐,手术前您要保持好心态,别紧张。周一早晨第一台。今天晚上睡个好觉。”
她点点头,忽然说:“林主任,我信你。你那天在门诊跟我说‘能治’,我这心里就踏实了。我儿子说你是市里最好的。我信。”
我笑了笑:“那您就听我的。周一见。”
走出病房,天已经暗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像给医院的白墙刷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回家路上,我去了趟超市,买了两盒姜糖,一包韭菜,一盒饺子皮。苏梅说包饺子,馅已经拌好了。我又在门口的水果摊挑了几个苹果,摊主说这是今天早上刚到的红富士,甜得很。
到家时,苏梅正在厨房擀皮。林一趴在餐桌上写作业,抬头喊了声“爸”。我把姜糖放在茶几上,换了拖鞋,挽起袖子去洗手。
“我来包。”我站在苏梅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把馅放在皮子中央,对折,捏边。
“你包的丑。”她笑着用胳膊肘碰我。
“丑的归我吃。”我也笑。
暖黄的灯光下,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边。林一也吵着要包,结果弄得满脸面粉。苏梅给他擦脸,他咯咯直笑。
那顿饺子吃得很慢。韭菜的鲜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心里。我看着对面的苏梅,又看看旁边的林一,忽然觉得,这就是我这么些年拼了命想守住的东西。
吃完饭,林一去洗澡。我站在阳台上,给陈静打了个电话。
“周一手术,器械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颅内压监护、超声刀、双极电凝,都按你的习惯配齐了。还有,你要的那个术中神经导航,我也跟设备科确认了。”陈静说。
“好。明天我再去看看刘玉芳的片子。”
挂了电话,我点开微信,看见赵天明在三个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林主任。”
我没回。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天。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一枚银色的纽扣,缝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苏梅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杯热牛奶。“想什么呢?”
“想周一的手术。”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也想,有些事,是不是该跟赵天明说清楚了。”
苏梅靠在我肩上:“说不清楚就不要急着说。时间会让他看明白。”
我揽住她的肩膀。夜风微凉,远处的楼群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每一扇窗后面,都住着一些为明天奔忙的人。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苏梅刚结婚那会儿,租住在医院后面的旧家属楼里。一个单间,厨房和厕所共用。她每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学校,我天天泡在科里。晚上一起吃饭,就挤在走廊里的小桌上。她总是把唯一的鸡蛋夹给我,说自己是老师,站一天不需要太多营养。我信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备课到半夜,饿得睡不着,就喝一口白糖水。
如今日子好了,房子大了,孩子也大了。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
“苏梅。”我忽然叫她。
“嗯?”
“谢谢你。”
她仰起脸看我,眼睛里映着月光,亮晶晶的:“谢什么?要谢就一辈子对我好。”
我笑了,握紧她的手。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9章 蛛丝
周一早晨七点半,我准时出现在手术室。洗手、穿衣、戴手套。每一步都像一种仪式。
无影灯亮起来。刘玉芳已经麻醉好了,闭着眼睛,面容平静。
我站在主刀位,环顾了一圈。麻醉医生冲我点头,器械护士把手术刀递过来。我深吸一口气。
“手术开始。时间,七点四十二分。”
刀尖落在她的额部皮肤上,划开一道切口。血珠渗出来,又被吸引器吸走。
手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和手术器械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响。显微镜下,我一点点分离皮下组织、肌肉和骨膜。电钻开颅,翻开骨瓣,剪开硬脑膜。
那颗肿瘤就藏在右侧额叶的皮层下面。
我先用神经导航仪确认了边界,然后在额上回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切开皮层。脑组织像柔软的豆腐,表面附着着细如蛛丝的血管。
我小心翼翼地向深部分离。肿瘤露出来了,灰红色,质地偏硬,血供丰富。它像一棵不规则的树,根系深深地扎在脑组织里。
“吸引器。超声刀。”我轻声说。
护士把器械递过来。我用吸引器轻轻吸着瘤体周围的脑组织,用超声刀一点点离断那些细小的供血血管。每一下动作都慢得不能再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室里的空气凝成了固体。
“快速病理,现在送。”我对巡回护士说。
一块组织被装入标本袋送出去。手术继续。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快速病理结果报回来了:“倾向胶质瘤,高级别可能性大。”
我心里沉了沉。切除范围要尽量大。但刘玉芳才五十二岁,语言区和运动区就在附近。切多了,可能会留下永久的神经功能损伤;切少了,复发风险高。
我停下来,重新调整了显微镜的视野。再用神经导航重新定位。
“语言区离这里还有一点五公分。我尽量扩大切除,但不超过皮层下两公分的深度。”我对旁边的助手说。
他点点头。
接下来两个小时,我全神贯注地切着肿瘤。每一刀都贴着瘤体的边界走,像在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最后一个结节被取出来的时候,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颈已经湿透,手术衣贴在背上。
“送快速病理,确认切缘。”我说。
标本又送出去。我们开始止血。
止完血,关颅。硬脑膜缝合,骨瓣复位,钛钉固定,皮下缝合。等最后皮肤缝完,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
我直起身,看着监护仪上平稳的数字,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慢慢松下来。
“手术结束。送重症监护室。”
走出手术室,刘玉芳的女儿小静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她站了一上午,脸色发白,眼圈发青。
“林主任,我妈怎么样?”
“手术顺利。肿瘤基本全切,旁边的功能区域保住了。等她麻醉醒过来,你就可以见到她。”我摘下口罩,朝她笑了笑。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她抓住我的胳膊,语无伦次地说着谢谢。我任她抓着,手有点酸。
“等你妈醒了,多陪陪她。这段时间她会很累,需要休息。”我拍拍她的手背,“去吧,去监护室门口等。有消息护士会通知你。”
她抹着眼泪,不停地鞠躬。
我转身往更衣间走。陈静从旁边递过一瓶牛奶和一块面包:“先吃点。你早晨什么都没吃。”
我接过来,靠在墙上啃了两口面包。那面包有点干,但吃在嘴里,满口都是小麦的香气。
“林主任,你脸色不太好。”陈静看着我,有点担心。
“没事,站一上午,有点累。”我笑了笑。
“你快去歇着。这边有我呢。”她推了推我。
我走进更衣间,在长椅上坐下来。手套摘了,指尖还带着消毒液的味道。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拿手术刀的手,此刻正微微发颤。
这是正常的。每台大手术之后,手都会这样。我习惯了。
但这一次,我的心里出奇地平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见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钱建国。
我的心一沉。
钱建国是我们医院的老总务科科长,后来调去了市卫健局。去年退休了。他和赵天明是老同学,但也和我师父关系不错。
我接起来。
“林远,恭喜啊,听说你回来了。手术也顺利。”钱建国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烟酒嗓。
“钱叔,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他笑了笑:“老同学托我问你点事。你们赵院长,最近是不是找过你?”
“找过。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钱建国压低了声音:“林远,我跟你透了底。你之前被调走,不只是赵天明一个人的意思。上面有人递了话。你挡了人家的道,人家要给你点颜色看看。现在风向变了,你回来了,但有些账,他们会慢慢跟你算。”
我握紧手机,声音平静:“钱叔,我从来就没躲过。他们要算,我接着。”
钱建国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这孩子,跟你师父一个脾气。行,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给我打电话。”
“谢了,钱叔。”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更衣间的灯管有点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天明三个小时前给我发的那条消息:“林主任。”
他到底想说什么?
我打开微信,回了两个字:“手术顺利。”
过了几秒,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是一条:“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就我们两个。”
我盯着屏幕,半晌没动。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条白亮的线。
我想了想,打了一个字:“行。”
有些窗户纸,该捅破了。
第10章 对酌
晚上七点,我到了赵天明说的那家私房菜馆。在城东一片旧居民楼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他订了个包间,茶已经泡上了。
赵天明见我进来,站起来,抬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
“这地方不起眼,但菜做得地道。我常来。”他说。
我看了看他,没动筷子。茶汤碧绿,几片叶子在杯底慢慢舒展开。
“赵院,您叫我来,不单是吃饭吧?”
他笑了笑,笑得有些疲惫:“吃。先吃。今天你那台手术,我听说切得很干净。病人醒了没有?”
“醒了。在重症监护室,情况稳定。”
“那就好。”他抿了口茶,夹了一块凉拌黄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包间里很静,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墨色淡淡,远处有一叶扁舟,孤零零的。
“林远,有些话,我憋了很久。”赵天明终于开口,“今天这顿饭,是我私人请你的。不聊医院的事,就算两个老熟人,说几句实在话。”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你这个人,技术好,心也正。就是太直了。直得让人受不了。”他苦笑了一下,“但你得承认,医院这地方,不是只有手术台。上面有盘子,下面有摊子,中间还有一帮等着吃饭的人。你那把刀再快,也斩不断这些人情线。”
我没接话。他继续说。
“调你去门诊,是我的决定,也是上面的意思。你挡了别人的财路。有人递了话,说你要是不懂规矩,就把你晾一晾。我劝过,但没用。我这个院长,别看风光,有时候就是个传声筒。”
赵天明给自己倒了杯白酒,一仰脖灌下去。他的脸很快红起来,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让我回来?”我问。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两个原因。第一,你走了,神经外科真不行。你自己也看到了。第二……”
他停了停,又倒了一杯。
“第二,那些人已经吃到想吃的了。他们松口了。你回来的路,就顺了。”
我冷笑了一下:“所以我不是被您请回来的,是那些人吃够了,把我放回来了?”
赵天明摆摆手:“林远,你别钻牛角尖。我承认,有些事我做得很不地道。但我也有我的难处。医院要发展,要钱,要设备。我不能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来的吗?天天被指着鼻子骂,说我是外行领导内行。可我也想把这家医院搞好啊。”
他眼睛红了,声音也高起来。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赵天明,也不容易。
“周海生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他抹了把脸,“但他毕竟是我妹妹的孩子。我没法看着他毁了。这次他差点出人命,我也醒了。做不了临床就是做不了。让他去医务科,也是让他自己好好想想。”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已经温了,苦涩味淡了些。
“赵院,我从没想过跟您作对。我就是想安安分分做手术,治病人。其他的,我不争。但如果有谁把手伸到我的病人身上,我不会让。”
赵天明点点头:“我明白。今天跟你交个底,以后神经外科的事,我不插手。你该怎么干就怎么干。院里给你配人,配设备。只要不越线,我不为难你。”
我沉默了几秒,举起茶杯:“赵院,这茶不错。”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举起来。两只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半。他没再提医院那些烂事,说了些他年轻时在乡镇卫生院的事。那时他刚毕业,一个人管十张病床,白天看门诊,晚上出夜诊,骑个破自行车,在黑灯瞎火的乡道上摔过无数次。有一次一个产妇大出血,他连夜把人送到县医院,路上产妇抓着他的手,说“赵医生,你可别睡”。他骑了一夜,天亮了才到。那条命,他保下来了。
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变回了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我忽然觉得,赵天明和我,其实是一类人。只是他先向生活低了头。
而我,大概是还没学会怎么低头。
吃完饭,我们在饭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
“林远,你说,咱们当医生的,到底图个啥?”他忽然问。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半边,但光还是透了出来。
“图个夜里能睡着觉。”我说。
他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散开,像一群被惊起的麻雀。
“对。图个夜里能睡着觉。”他拍拍我的肩,这次我没躲。
那天回家,苏梅还没睡。她靠在床头看书,见我回来,把书合上,笑了。
“喝酒了?”
“喝了一点。”我脱了外套,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跟赵院长谈得怎么样?”
“谈开了。以后他管他的,我管我的。不挡路,也不使绊子。”我在床边坐下,搓了搓脸。
苏梅给我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他能说话算话最好。要是不算话,你也不用怕。”
我笑了:“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白了我一眼,拉过被子:“睡觉。明天你还要查房。”
我洗了澡,躺下。黑暗中,苏梅的手轻轻伸过来,握住了我的。她的掌心温热,手指柔软。
“老公,你记住一件事。”她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地响着。
“什么?”
“你是个好医生。不管坐在哪张椅子上,你都是个好医生。”
我侧过身,把她揽进怀里。
窗外,月亮从云后完全露出来,银白的光洒了一地。
第11章 无声
刘玉芳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顺利转回普通病房。
她醒来那天,我去查房。她睁着眼睛,眼神还有点发直。看见我,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别急着说话。你刚做完大手术,需要恢复。”我俯下身,给她做了个简单的神经查体。瞳孔对光反射灵敏,四肢肌力正常,语言功能有些轻微受损,但这是术后正常现象,慢慢会恢复。
她女儿小静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嘴角却挂着笑。
“林主任,我妈能说话了。刚才小声叫了我的名字。”小静握着她妈妈的手,声音又细又软。
我点点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我已经跟你说了,手术很成功,现在最要紧的是休养和后续治疗。”
小静站起来,突然朝我鞠了一躬,九十度那种。我赶紧扶住她。
“别这样。医生治病,天经地义。”
“林主任,你不知道,我妈她……”小静抽噎了一下,“她这辈子不容易。我爸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不能没有她。”
我拍了拍她的肩,没再多说。病房里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刘玉芳的床单上,像铺了一层淡金色的纱。她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刘玉芳的病历。电话响了,是那个叫李响的规培生打来的。
“林主任,您之前跟的那个海绵状血管瘤病人,今天出院了。他说想见你一面。”
我放下笔,起身往外走。到了神经外科病房,那个病人正坐在床沿上。他叫孙建国,四十一岁,身体底子不错,恢复得比预想快。看见我,他站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人精神了不少。
“林主任。”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我走过去,扶他坐下。“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左边手脚有时候麻,走路不太稳。”他咧嘴笑了笑,“不过比起躺在手术台上那会儿,这都不算啥。”
我给他做了个简单的神经查体,又翻了翻他的出院记录。嘱咐他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一个月后再做一次磁共振。
“林主任,我听说我手术那天晚上,你都睡了,硬是被叫来的。”他看着我,眼圈有些红,“要不是你,我这会儿可能已经没了。”
我拍拍他的肩:“是你自己命大。再说,救人是我的本分。”
他点点头,忽然问:“林主任,我这手术,真是周海生做的吗?那天在手术室,我迷迷糊糊醒了一下,好像看见是你站在我边上。”
我笑了笑:“手术记录上写得很清楚,主刀是我。你放心,你的手术没问题。”
孙建国“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家人进来帮他收拾东西,我离开了病房。
走在走廊上,陈静追过来:“林主任,赵院长刚打电话,说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有话想跟你说。”
我点了点头,往行政楼走。到了六楼,赵天明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赵天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见我进来,把文件合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有个事,我要提前跟你说一声。”
我坐下,看着他。
“下个月,市里有个三甲医院复评。上面会派专家组下来。你是神经外科的骨干,到时候肯定会安排你参加汇报。”他顿了顿,“你最近手头病例不少,有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我想了想:“脑干海绵状血管瘤手术,还有上周那个额叶胶质瘤,都是典型病例。可以整理出来做汇报材料。”
赵天明点头:“好。材料你亲自把关。这次复评,关系到医院的评级和拨款。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知道。”
他又沉吟了一下:“林远,复评结束后,我准备在院报上宣传你的事迹。一方面是为医院树典型,另一方面也是对那些网上乱七八糟的声音做个回应。你觉得怎么样?”
我笑了一下:“宣传不宣传的,我不看重。但如果能让大家多关注神经外科的发展,我可以配合。”
赵天明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就怕你又不愿意。以前科里推你评先进,你总推辞。这次得听院里的。”
我没再反对。又聊了几句,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赵天明忽然叫住我。
“林远,周海生去医务科以后,你多担待。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直接跟我说。”
我回头看他:“赵院,他只要不碰临床,我跟他没矛盾。”
赵天明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让我走了。
从行政楼出来,我忽然想给苏梅打个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下班了吗?”
“还没。今天事情多。”我看看表,下午五点二十。
“晚上我做红烧带鱼。林一今天在学校跑步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点皮,校医处理过了。你别担心。”她的声音依旧软软的。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蹭破了点皮。我给他贴了创可贴。你回来看看吧,他正撅着嘴,说想让你给他吹吹。”
我忍不住笑了:“告诉他,晚上爸爸回来给他吹。再给他买个小蛋糕,奖励他今天没哭。”
“好。”她在电话那头笑。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西边慢慢铺开的晚霞。那霞光像打翻了的颜料,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红色。
我想起很多个这样的傍晚,我都在手术室里,看不见日落。今天站在这里,看着满天的霞光,忽然觉得,能准时下班,也是件挺美的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天明发来一条短信:
“林主任,复评的事,别告诉任何人。包括陈静。”
我盯着这条短信,皱了皱眉。
复评是院里的大事,为什么要瞒着护士长?
我回了一个“好”,心里却多了个问号。
有些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但我没再往下想。今晚有红烧带鱼,还有儿子等着我吹膝盖。
天边的霞光渐渐暗下去,医院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像一张慢慢显影的底片。
我迈开步子,朝停车场走去。
第12章 复评
接下来的两周,我一边管病人,一边准备复评材料。那两台手术的资料我反复整理了好几遍,还专门让影像科把术前的片子重新刻了盘。陈静帮忙把手术录像剪辑了十五分钟,配上文字说明,做成PPT。
复评那天是个星期四。专家组一行七个人,由市里一个老教授带队。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赵天明从头到尾陪同。我作为神经外科代表,第二个汇报。
我讲了脑干海绵状血管瘤的手术,从术前评估、术中定位到术后恢复,每一个环节都讲得详实。PPT里还穿插了手术录像,当放到那支脑干穿支出血的片段时,几个专家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
“这段出血你是怎么止住的?”坐在中间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
“双极电凝,低功率点凝,然后用肌肉贴片覆盖,明胶海绵轻压。没有过度填塞。”我答得简洁。
老教授点了点头,又翻看了几页资料:“手术做得漂亮。病人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术后两周,神志清楚,肢体活动正常,语言流利。已出院,门诊随访中。”
几个专家交换了个眼神,露出满意的表情。
汇报结束后,老教授叫住我,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片子递过来:“林主任,我手头有个病人,是我在省城看的。八十岁,身体条件一般,额叶胶质瘤。你看一下,如果转到你这里,你收不收?”
我接过片子,举到窗前看。肿瘤不大,但位置紧挨着运动区。八十岁的老人,手术风险确实高。但肿瘤是局限性的,如果病人和家属愿意承担风险,还是有机会的。
“收。”我说得干脆。
老教授笑了:“我听说你们医院有个规矩,高龄手术要院长签字。你回去跟你们赵院说,这个病人我担保。”
我转头看了眼赵天明,他正笑着应承。那笑容下面,藏着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整个复评过程很顺利。专家组最后给出的初步意见是“通过”。会议室里响起稀落的掌声。赵天明站起来,跟专家们一一握手,满面红光。
我也被几个专家围着问了些手术细节。等人都散了,陈静端着杯茶走过来,笑着说:“林主任,你今天给咱们科争脸了。那个老教授,平时可挑剔了。他主动给你介绍病人,说明是真认可你。”
我接过茶,喝了口:“只是做了该做的。”
陈静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林主任,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赵院最近跟好几家器械商走得特别近。听说要换一批神经外科的手术耗材。我还听说,这次复评,他提前跟专家组长通过气。”
我皱了皱眉。换耗材的事,我居然不知道。
“你从哪听来的?”
“护士长们之间传的。现在科里都在猜,是不是要趁这次复评,把器械商换了。”陈静压低声音,“林主任,这事你得上心。手术器械和耗材,直接影响手术质量。要是他换的什么不靠谱的东西,吃亏的是病人。”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下午,我去了趟赵天明的办公室。他正在打电话,见我进来,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林远,你来得正好。复评过了,你功不可没。院里准备给你报个先进,还打算拨一笔专项经费给神经外科,更新设备。”
“设备的事,先不急。”我看着他,“赵院,我听说耗材要换供应商。这是什么时候定的事?怎么没跟我商量?”
赵天明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没有的事。都是下面瞎传。你放心,神经外科的耗材,一定经过你的同意。你不同意,谁也不能换。”
“那就好。”我看着他,“赵院,手术台上的东西,马虎不得。不管是刀,是针,还是止血材料,差一点就是人命关天。这个道理,您比我清楚。”
他重重点头:“我清楚。你放心。”
我转身要走,他又开口:“林远,下个月省里有个神经外科学术会,你去讲一堂。院里出钱。那个老教授亲自点你的名,说你是个人才。好好准备。”
“好。”
回到科室,我绕到病房转了一圈。刘玉芳已经能下地走路了,虽然步子慢,但精神很好。她正在走廊里做康复训练,小静扶着她。看见我,她停下,笑着喊:“林主任!”
我走过去:“今天练了多长时间了?”
“快二十分钟了。”小静说,“她自己要走,不让扶。走累了才让我搭把手。”
我蹲下来,让刘玉芳抬了抬腿,又做了个简单的肌力测试。比昨天又有进步。
“恢复得不错。再有一周,就能出院回家休养。但还是要按时回来复查,不能掉以轻心。”
刘玉芳点头,忽然说:“林主任,等我能走了,给你送锦旗。我要给你送最大面的。”
我笑了,说:“锦旗不用太大,您好好康复,比什么都强。”
走廊上洒满阳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散步,护士端着药盘匆匆走过。空气里有消毒水味,也有一盆栀子花散发出来的清香。
这天晚上,我下班时路过医院的小花园,看见周海生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抽烟。他穿着行政的白大褂,胸前挂着一支笔,模样有些憔悴。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一个人?”
他抬头看见我,下意识把烟掐了:“林主任。”
“最近在医务科怎么样?”
“还行。就是……憋得慌。”他苦笑了一下,“看你们在手术台上,心里还是痒。”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海生,你还年轻。真想回临床,就从头学。把基本功捡起来,把心沉下来。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医生这行,没有捷径。但只要你肯,我带你。”
他猛地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眼眶有些红。
“林主任,我……”
“别说了。”我拍拍他的肩,“先去把烟戒了。外科医生的手,不能沾烟味。”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久违的轻松。
夜幕落下来,花园里的灯亮了。我们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风吹动树叶,沙沙地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我掏出来一看,是苏梅。
“老公,你几点回来?儿子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说要给你看。”
“马上回。”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周海生也站起来。
“林主任,谢谢。”他说。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别想太多。早点回去吧,家里还有人等你。”
我朝停车场走。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整个医院照得清清楚楚。
第13章 落定
一个月后,刘玉芳出院了。她来护士站送锦旗那天,刚好是个周五。她穿着新买的红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红润了不少。小静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束花。
“林主任,我说话算话,给你送锦旗来了。”她笑着把锦旗展开。红色绒布上写着两行金色大字:“神外圣手,妙手回春”。
“您看,这字还行吧?”她笑得合不拢嘴,“我让街上那家专门做锦旗的给写的。老板说这八个字配您。”
我接过来,笑了:“刘大姐,这字写得比我强。”
陈静在旁边说:“林主任,这面墙再挂下去,都没地方了。”
护士站旁边的墙上,挂了好几面锦旗。有送我的,有送科室的。红的、金的、紫的,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无声地诉说着这间科室的故事。
刘玉芳拉着我的手,说个不停。说她现在能自己做饭、自己下楼遛弯,还说等明年开春,让儿子带她去云南旅游。
“林主任,等你有空,到我家去吃饺子。我包的饺子可好吃了。”她眼睛亮亮的。
我笑着答应。
送走刘玉芳,我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省里学术会的邀请函,还有一份院里下发的文件——关于神经外科设备更新的批复。赵天明批了。
我翻了翻文件,里面列了要采购的设备。神经导航仪升级、新显微镜、超声吸引刀,还有一批手术耗材。批价不低。
陈静进来送茶,一眼就看到了文件。“赵院这次真大方啊。”
“复评过了,医院能拿到更多拨款。设备更新是好事。”我把文件合上。
“你不怕他又在里面搞名堂?”陈静压低声音。
“我看了清单,是正常的临床需求。至于供应商,招标的时候我会全程参加。他要是想插一手,得先问我。”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平静。
陈静笑了笑:“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她出去后,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正好,天空蓝得透亮。几片云懒懒地浮着,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电话响了。是苏梅。
“老公,你今天下班早点回来。妈来了。”
“妈来了?”我有点意外。苏梅的妈,我的岳母,住在苏北老家。上次来还是春节。
“对,早上的车。她说想来看看咱们,住几天。我把客房收拾好了。”苏梅顿了顿,“她说,有话想跟你说。”
我心里隐约有了数。岳母六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但这两年,她一直念叨着要我们再生一个。林一快十岁了,她总觉得一个孩子孤单。
我笑了笑:“好。我早点回。”
那天下午,我提前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六点不到就到了家。一开门,就闻到了饭菜香。岳母正坐在客厅里剥毛豆,看见我,站起来迎。
“妈,您来了。”我放下包,喊了声。
“来了。你瘦了。”她上下打量我,眼里带着笑,又带着点心疼,“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你这年纪,可不比年轻时候了。”
“我知道。”我笑了笑,在沙发上坐下。
苏梅从厨房出来,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点点头。
晚饭很丰盛。苏梅做了排骨、红烧鱼、油焖大虾,还有岳母爱吃的毛豆炒肉丝。林一吃得满脸是油,一个劲说“外婆来了菜好多”。
饭桌上,岳母果然提起了二胎的事。
“小林,你们两口子年纪也不小了。再不要,以后想要就难了。”她放下筷子,目光恳切地看着我,“我知道你忙,可家里的事也不能耽误。苏梅学校也稳定,再要一个,我给你们带。”
苏梅低头吃饭,不说话。我看看她,又看看岳母。
“妈,这事我跟梅商量过。不是不要,是这两年我工作刚稳定,梅的身体也不是特别好。我们想再缓缓。”我尽量把话说得婉转。
岳母叹了口气:“你们这一缓缓到什么时候?我这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趁着还能帮你们带,早点生一个多好。”
苏梅放下筷子,轻声说:“妈,我们有自己的节奏。您别操心这些了。我和老林好着呢。”
岳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苏梅碗里:“吃吧吃吧,我也就是说说。”
饭桌上的气氛缓了下来。林一不明所以,还在夸外婆做的毛豆好吃。岳母笑了,给他擦了擦嘴。
晚上岳母睡了,我和苏梅在阳台上吹风。她靠在我怀里,小声说:“你别听我妈的。我知道你现在工作忙,也没心思。等过一两年再说。”
我揽紧她:“再要一个也好。只是不能急。等我把科室的事理顺,咱们就认真准备。”
苏梅仰脸看我:“真的?”
“真的。我也想要个女儿。”我笑了。
她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眼睛里却全是笑意。
月亮挂在天上,白白的,像一张温柔的笑脸。风吹过,带着桂花的香。
第14章 有光
转眼到了深秋。
神经外科的设备陆续到位,新的显微镜和导航仪用了两次,确实顺手不少。那个省里老教授介绍来的八十岁额叶胶质瘤患者,也在我们科顺利做完了手术。出院那天,老教授亲自打电话来,说病人恢复得比他预想的好。
“林主任,你明年到省里来一趟。我这边有个科研项目,想请你参与。关于胶质瘤的术中荧光导航,你有临床经验,正好能发挥作用。”
我答应了。
这些天,我每天的生活像是被重新拉回了正轨。查房、手术、门诊、带教。偶尔也开会,但不再像从前那样被排挤在边缘。赵天明见了我,也会点头打个招呼。周海生有时来科里送文件,看见我会主动叫“林主任”。
陈静说,这科室,总算又像个人待的地方了。
那天中午,我在医院食堂吃饭。李响和王雨坐在我旁边,正热烈地讨论着一例脑血管病的病例。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他们马上安静下来,认认真真地记。
“林主任,您下午有空吗?我们想跟您去门诊看看,学习学习。”李响问。
“有空。下午一点半,三楼普外三诊室。你们提前到,把白大褂整理好。”我喝了口汤。
“好!”两人兴奋地点头。
正说着,手机响了。我拿起来,是个本地号码。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
“林医生,我是你老家村里的。你爸在地里干活,忽然说头晕,摔了一跤。现在镇医院,医生说是脑溢血,要转到市里去。可我们这离市里一百多公里,救护车到现在没到。你可得想想办法啊!”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爸,林永和,今年六十七岁,一个人在老家守着那几亩地和三间瓦房。我多少次让他搬来城里住,他总说“城里的楼太高,不习惯”。我请了保姆,他不要,说“花那冤枉钱干啥,我自己能动”。我每个月寄钱,他原封不动存着,说“给我孙子留着”。
现在他摔了。
“把电话给镇医院的医生。”我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却稳住了。
陈静在旁边看见我脸色不对,赶紧跟过来。
那边换了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喘。
“林主任,我是镇医院刘医生。你爸现在意识还清楚,血压有点高,CT做了,右侧基底节出血,出血量估计有三十毫升左右。我们这儿做不了手术,得转到市里。”
“病人现在能不能平卧?”我问。
“能。已经吸上氧了,甘露醇用上了。”
“好。你把急救车的电话给我。我这边安排手术室和床位。让病人不要乱动,保持安静,路上如果呕吐,头偏向一边,防止误吸。”我一边说一边大步往住院部走。
陈静在后面小跑,已经掏出手机帮我联系手术室。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我是神经外科医生,见过无数脑出血的病人。可当这个病人是自己父亲时,我才知道,什么叫慌。
但我不能慌。
我拨通了手术室的电话,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我是林远,准备一间手术室。我父亲脑出血,基底节三十毫升,从镇医院转来。请麻醉科和手术室做好准备。”
然后我打给苏梅。
“老婆,爸出事了。我现在要去医院准备手术。你到学校请个假,回来看儿子。别慌,有我。”
苏梅在电话那头明显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冷静下来:“好。你别管家里,赶紧去。有情况随时打电话。”
“嗯。”
我挂了电话,走到神经外科病房。周海生正好在楼道里,看见我,快步跟上来。
“林主任,怎么了?”
“我爸脑出血,正在转院路上。”我停下脚步,看着他,“帮我个忙,去门口等着救护车。到了直接推到急诊CT。然后上十一楼手术室。”
周海生二话没说,扭头就往电梯跑:“我这就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下午四点四十分,救护车到了。林永和被推进急诊CT时,人已经有些嗜睡,但叫他还能应。复查CT显示血肿比镇医院略有扩大,中线偏移加重。
“不能再等了。马上手术。”我一边换衣服一边对周海生说。
他愣了一下:“林主任,你自己给叔叔做手术?”
“对。”
“可这……不符合规定吧?直系亲属……”
“规定我知道。但现在是最熟练的人、最快的时间。你来做,还是我来?”我盯着他。
他张了张嘴,最终说:“我来给你当助手。但主刀,得是你。我帮你把字签了。”
我点了点头。
手术室的门合上。无影灯下,躺着我这辈子最亲的人。
我的手没有抖。从切皮到开颅,从清除血肿到止血,每一个动作都稳得像这些年做过的每一台手术。但只有我知道,站在这个位置上,我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陈静在台下,一直看着我。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递过来一块纱布。
手术进行了一个半小时。血肿清除了,出血点也止住了。我放下器械,长长吐出一口气。
“生命体征怎么样?”
“平稳。血压一百三和八十五,心率七十二。”麻醉医生说。
我退开一步,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父亲。他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很深,头上缠着绷带。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背着我走夜路去邻村看病。那时候我发高烧,他一步一步走得急,我在他背上说:“爸,我冷。”他就把棉袄脱下来,裹在我身上。
如今他躺在这里,脆弱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我低下头,轻声说:“爸,没事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苏梅和林一站在外面。林一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外公怎么了?”
我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外公刚刚做了个手术,现在睡着了。过几天就能醒来陪你玩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梅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像一团小小的火。
“累了吧?”她轻声说。
“不累。”我笑了笑,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在抖。
那晚,我守在重症监护室外,一宿没睡。天快亮时,陈静过来,给我泡了碗方便面。我吃了几口,胃里暖暖的。
“你爸会没事的。”她坐在我旁边,声音很轻。
“嗯。”我点点头。
窗外的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
第15章 归途
林永和醒过来那天,阳光格外好。
我正给他擦脸,他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眼珠子转了几下,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别说话。你做了手术,得养着。”我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他盯着我,目光浑浊却慢慢聚焦。那只没插针管的手动了动,小指头勾住我的手指。我反手握住,掌心粗糙,全是老茧。
“爸,没事了。”我笑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嘴艰难地动了动,发出极轻的气音:“儿……你瘦了……”
我喉头一哽,差点没忍住。转过头,用力眨了两下眼,才重新看他:“瘦了精神。你看你,躺这两天,倒胖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
苏梅带着林一来看外公。林一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外公头上的纱布,奶声奶气地问:“外公,疼不疼?”
林永和微微摇头,手努力抬起来,摸了摸外孙的头。
苏梅站在我旁边,眼里有泪,但拼命忍着。我揽住她,轻轻拍了拍。
林永和恢复得比预想快。术后第三天转出重症监护室,第七天能在床上坐起来。他不能说话,但右手能动,能比划,也能写字。有一天,他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
“我要回老家。”
我看了,心里一阵难受。
“爸,您别急着走。等身体好利索了,我和苏梅商量着,把您接过来一起住。”
他摇头,又写:“地里的玉米该收了。”
我叹了口气,把纸拿开:“你操心玉米,还不如操心操心自己。等你好全了,我陪你回去收。行不?”
他瞪了我一眼,没再写。但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惦记着那片地。那是他一辈子的根。
那天下午,赵天明来病房探视。他带着果篮和几盒补品,站在门口,等我跟父亲说完话,才招手让我出去。
“林主任,你父亲的手术,是你做的吧?”他问。
“是。”
“好。我听说做得非常好。你这双手啊,真不知道救了多少人。”赵天明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那天你父亲转来时,院里有医生提了一嘴,说直系亲属不能主刀。我压下去了。我说,林主任的刀,比谁都稳。”
我看着他:“谢谢赵院。”
“谢什么。你爸也是我医院的职工家属。你安心照顾他,科室的事,陈静帮你盯着。”赵天明拍拍我的肩,“等你爸好点,你回来上班。科里不能没你。”
说完,他走了。走廊里消毒水味漫开,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方方正正的光。
晚上,我坐在病房里陪父亲。他睡着了,呼吸平缓。我看着他安睡的侧脸,忽然想起许多往事。
想起上小学时,他骑自行车送我。下雨天,他把雨衣全让给我,自己淋得透湿,还笑呵呵地说“爸是属牛的,不怕水”。
想起我考上大学那年,他一个人在地里收到通知书,高兴得绕着村子跑了两圈。后来邻居告诉我,他那天晚上坐在院子里,一个人默默抽了半包烟。我知道,他是在发愁学费。但第二天,他把家里那头养了三年的猪卖了。
想起我博士毕业,他被请到学校观礼。穿着苏梅给他买的新衬衫,局促地站在人群里。我介绍导师给他认识,他握了握人家的手,只会说“谢谢”。
后来我成了市里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他总在村里跟人说:“我儿子,是拿手术刀的。”语气里全是骄傲。
可他从没享过我的福。
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床沿上,很久没有动。
半个月后,林永和出院了。他没有再提回老家。我和苏梅把家里最大的那间房收拾出来,铺上新的床单被褥,换了软和的窗帘。林一把自己画的一幅画贴在门板上。画里是一个老爷爷牵着一个小孩,在向日葵地里走。
“外公,这画送给你。等你好了,我们回老家看玉米。”林一仰着脸说。
林永和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点点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好。”
苏梅在厨房炖排骨汤。香气飘出来,整个家里都是暖的。我站在客厅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秋天的云很高,很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手机响了一下。陈静发来微信:“林主任,科里这周的排班发你邮箱了。你爸恢复得好吧?”
我回:“好。下周我回去上班。”
她又发了一条:“对了,那个八十岁老教授介绍来的病人,今天来复诊,恢复得不错。他儿子说,谢谢你。还说要去网上给你写一封感谢信。”
我笑了:“不用。让他把感谢信写给他爸,多陪陪老人。”
陈静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走到厨房门口。苏梅系着围裙,正把排骨从砂锅里盛出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老公,你说,爸一个人在老家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天?”苏梅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可能吧。”
“以后别让他一个人了。咱们一起陪他。”她转过身,朝我笑了笑。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身上有葱姜和排骨的香。我闻了闻,说:“好。一起陪。”
林一在客厅里喊:“爸妈,你们快来看,外公会笑了!”
我和苏梅同时笑起来。林一跑过来,拉着我们的手往客厅走。林永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们出来,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踏实极了。
有些东西,曾经被弄丢过。现在,它们都回来了。
尾声
一周后,我回到了神经外科。
第一台手术,是个车祸伤。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颅内血肿,脑疝早期。我从接到急诊电话到进手术室,只用了八分钟。开颅、减压、清除血肿。手术顺利,年轻人当天就醒了。
走出手术室,家属“扑通”一声跪下来。我赶紧扶起。
“别这样。这是我该做的。”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病历。陈静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手写信。
“林主任,这是一个老病人家属送来的。说是一定要亲自交到你手上。”
我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有些发黄的稿纸。上面字迹工整,只有几行:
“林主任,三年前我母亲在你手里做了脑膜瘤手术。手术很成功。去年她不在了,走得很安详。临走前她让我以后每年给你寄一张贺卡。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好的医生。这张是今年的。祝你好。”
下面没有署名。
我把信重新折好,放进抽屉里。那里面还有一本翻旧的《神经外科学》、一支换过笔芯的中性笔、一张泛黄的排班表。
陈静站在门口,看着我。窗外,秋天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进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
“林主任,你笑什么?”
我抬头,才发现自己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没什么。”我站起来,把白大褂穿好,“走,查房去。”
陈静笑着跟上我。走廊上,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
路过护士站时,我瞥了一眼那面挂满锦旗的墙。红色的、金色的锦旗挤挤挨挨,像一片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我突然觉得,这地方真好。
(全文完)
作者:沐泽看世界
感谢读到这里的每一位朋友。林远的故事里,有没有一个瞬间让你想起自己的父亲、家人,或者那个在困境中不肯放弃的自己?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愿我们都在各自的生活里,守住心中的那间“门诊”,也守住回家的路。天冷了,记得常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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