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王建国的存折在抽屉最底层压了五年,存折封面磨得发白,里面的数字却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他数到第三遍的时候,老伴周慧芬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从早市上抢回来的芹菜,翠生生的叶子还挂着露水,眼睛先往他手上瞟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进了厨房。那一眼让王建国手指发僵,他慢慢把存折放回原处,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其实没惊动也行,有些事情一旦说破,就像打碎的碗,再粘回去也有裂缝。他今年六十五,退休整五年,本以为是含饴弄孙的年纪,没成想活成了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兽,连喘气都得挑地方。
一
重庆的夏天来得莽撞,五月底的太阳就把防盗网烤得烫手。王建国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风扇对着他呼呼地吹,吹得他裤管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两只泄了气的皮球。客厅不大,二十来个平方,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的迎客松,是周慧芬十年前的手工,松针绣得密密麻麻,如今落了灰也看不出来。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周慧芬切得仔细,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
门铃响了三声。王建国知道是谁,懒得起身,冲厨房喊了一声:“妈来了。”
周慧芬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去开门。门一开,王建国的母亲张桂兰就跨进来,手里提着两兜子菜,嘴里嚷嚷着:“建国啊,楼下那个卖菜的老陈骗秤,三两的茄子他敢给我算半斤,我跟他说我是你妈,他说你妈我也不行,气得我……”
张桂兰七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烫着细密的小卷,脸盘圆润,说话的时候眉毛跟着动,中气足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她把菜兜子往厨房门口一放,就坐到王建国旁边的沙发上,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她拍了拍王建国的膝盖:“你那个事,想好了没有?”
王建国盯着电视,屏幕上放着什么养生节目,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专家在讲颈椎病的预防。他没接话,张桂兰也不急,端起桌上的西瓜咬了一口,汁水滴在手指上,她嗦了嗦,又接着问:“你弟那边催了好几回了,房子挂了半年多,要不是你拦着,早就卖了。”
“妈。”王建国终于出声,声音闷闷的,“那是我的房子。”
“你的你的,我不是说不是你的。”张桂兰把西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抽了张纸巾擦手,“你弟现在困难你也不是不知道,小杰马上要上大学了,学费生活费一大笔,他两口子工资就那么点,你在南坪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钱分他一半,你这边也能松快松快,两全其美的事……”
周慧芬端着一碗汤出来,汤碗搁在桌上,不轻不重地“咚”了一声。张桂兰抬眼看她,周慧芬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浅得跟水一样,一吹就散:“妈,那房子是建国他爸留给他的,当初说好了给他养老用的。”
“哎哟慧芬,我还能害我亲儿子不成?”张桂兰嗓门提了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大老二都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还能偏着谁?这不就是救个急嘛,等老二缓过来了,再想办法还。”
王建国站起来,藤椅吱呀一声响,他走到阳台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阳台窄,只能容一个人站着,护栏上摆着几盆周慧芬养的绿萝,叶子垂下来,被风吹得晃晃悠悠。他深吸一口烟,尼古丁冲进肺里,脑袋有点发晕。楼下有人遛狗,一条黄毛土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狗主人是个穿红背心的老头,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走。
这套南坪的房子是两室一厅,七十多平,房龄快三十年,地段倒是好,离地铁站走路十分钟。当初父亲走得急,什么都没交代,就这套房子写了遗嘱留给王建国。弟弟王建军当年没说什么,可这几年隔三差五地让母亲来递话,意思就一个——哥哥占了便宜,弟弟吃了亏,现在弟弟日子紧巴,哥哥该拉一把。
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王建国掏出来看,是儿子王小川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爸,钱凑到了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回了个“在想办法”。王小川那边秒回:“急,房东说再不交就赶人了。”
王建国把手机塞回兜里,烟头在护栏上摁灭,指甲盖大的火星子倏地熄了。他转身回屋,张桂兰已经走了,茶几上多了两兜子菜,周慧芬坐在沙发上择豆角,豆角掰成一段一段的,清脆的“啪嗒”声一下接一下。
“妈说什么了?”王建国坐回藤椅。
周慧芬没抬头:“还能说什么,让你松口卖房子。我说这是你爸留给你的,她说你爸要是在天有灵,也不愿意看着老二一家过不下去。”
“小川那边……”
“我知道。”周慧芬停下手里的活,叹了口气,“小川那孩子也是,好好的工作辞了非要创业,创什么业,他那个宠物店开了半年,连房租都挣不出来。可是建国,咱自己日子也不好过,我退休金两千多,你三千出头,加一块儿刚够吃喝,哪还有闲钱填他的窟窿?”
王建国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藤椅背上,藤条硌着骨头,有点疼。他想起五年前刚退休那天,厂里给他办了个欢送会,同事们凑钱买了个足浴盆,车间主任拍着他肩膀说老王啊,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他那时候也觉得自己该享福了,老家有房,手头有点积蓄,儿子已经工作,两口子身体还硬朗,往后日子稳稳当当的。谁能想到,享福这事儿跟爬山似的,以为到了山顶,抬头一看,前面还有更高的坡。
豆角择完了,周慧芬端着盆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锅里“刺啦”一声,葱姜下锅的香味飘出来。王建国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用了十几年的吸顶灯,灯罩发黄,里面的灯管有一截不亮了,暗沉沉的。
电话响了,座机。他伸手接起来,听筒里传来弟弟王建军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哥,妈去你那儿了?”
“来了,刚走。”
“那个……哥,我不是催你,就是小杰学校那边发了通知,六月十号之前得把学费交了,不然名额不给留。我和小芬凑了凑,还差两万多,你看……”
王建国捏着听筒的手指紧了紧:“建军,我手头也不宽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建军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哥,可我这实在没办法了。你在南坪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要不先抵押给银行贷点款?等小杰毕业了,我肯定想办法还你。”
“那房子是你爸留给我的。”
“是是是,我知道是留给你的。”王建军的声音突然急了些,“哥,我不是要抢你房子,我就是想借房子的光应个急。你想想,咱爸要是在,他也不能看着自己孙子上不了大学对不对?”
周慧芬从厨房探出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王建国对着听筒说:“建军,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他盯着座机上那个小小的数字屏,红色的时间在一闪一闪地跳。客厅里只剩下厨房炒菜的声音,铲子碰着锅沿,当当当的。他从抽屉里翻出存折,又数了一遍上面的数字。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块六毛,这是他和周慧芬全部的积蓄,其中两万是定期,提前取出来利息就没了。儿子那边缺两万,弟弟那边缺两万,可存折上的钱只够补一头的窟窿。
补谁的?王建国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居然还像小时候那样,站在两颗糖中间不知道选哪颗。那时候张桂兰会把糖掰成两半,一人一半,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可现在没人帮他掰了,他得自己切,切深了切浅了都是自己的肉。
二
王建国最近添了个毛病,半夜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凌晨三四点钟,眼睛突然睁开,脑子里清醒得像白天,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坐阳台上抽烟。重庆的夏夜闷热,连风都带着潮气,对面楼还有几家亮着灯,不知道是失眠的还是上夜班的,远远看着像几颗掉在地上的星星。
他年轻的时候在兵工厂干了一辈子,车工,整天跟车床打交道,铁屑溅在胳膊上烫出密密麻麻的疤,现在那些疤淡了,变成一片浅浅的白印子。那时候日子苦,一个月工资几十块钱,他攒了三年才买了第一块手表,上海牌的,戴在手腕上沉甸甸的,走路都故意把手甩高一点。周慧芬嫁过来的时候,家里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他把厂里废料捡回来焊了个铁架子,上面铺块木板,就当衣柜使了。那些年苦是苦,可心里踏实,因为日子是往上的,像爬楼梯,每爬一级都离亮光近一步。
现在不一样了。日子像在往下出溜,抓都抓不住。
他想起上个月去银行取退休金,柜员是个小姑娘,头发扎得高高的,刷了他的卡之后皱了下眉,说大爷您这张卡是不是好久没用了,被扣了好几笔小额管理费。他问扣了多少,小姑娘说十几块钱。十几块钱不多,可他觉得堵得慌,好像自己那点钱放在银行里都碍人家的事。
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周慧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披着件外套走到阳台门口,也不进来,就靠着门框看他。两个人结婚快四十年了,有些话不用说出来,站着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心里有事。
“建国,”周慧芬的声音很轻,“你弟又打电话了?”
“嗯。”
“小川那边呢?”
“也催。”
周慧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手把他嘴里叼的烟拿下来,在栏杆上摁灭。她的手指有点凉,碰到他嘴唇的时候,他想起来年轻时候第一次牵她的手,也是夏天,在解放碑那边看电影,散场的时候人多,他怕她走丢了,攥着她手腕攥了一路,手心全是汗。
“要不,”周慧芬慢慢说,“把南坪那套房子卖了吧。”
王建国扭头看她,阳台上的壁灯昏黄,照得她脸上的皱纹格外清晰。她今年六十二,头发白了一半,平时用染发剂盖着,现在没来得及染,鬓角那片白在灯光下亮晃晃的。
“你说什么?”
“我说卖了吧。”周慧芬的声音平平静静的,“你弟那边急着用钱,小川那边也急着用钱,咱俩就那点工资,掰成四瓣都不够分的。房子卖了,钱分一分,该帮的帮了,剩下的咱俩留着自己养老,省得两头欠着,心里不痛快。”
“那是我爸……”
“我知道是你爸留给你的。”周慧芬打断他,“可是建国,你爸留房子给你,是让你过好日子的,不是让你为这房子愁得睡不着觉的。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建国没说话。他盯着楼下那棵黄葛树,树冠大得遮住了半边路灯,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他爸去世那年,这棵树还没这么高,现在长到四楼那么高了,树根把底下的水泥地面都拱裂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他害怕,好像一眨眼的工夫,自己就从那个抡大锤的小伙子变成了半夜睡不着的老头子。
“卖就卖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周慧芬拍了拍他胳膊:“进去睡吧,明天我去找中介。”
第二天一早,周慧芬就去楼下贴了张告示,又找了附近一家中介挂了牌。南坪那套老房子值不了太多钱,中介估了个价,六十万出头,扣掉税费中介费,到手也就五十多万。王建国算了算,给弟弟二十万,给儿子十五万,剩下的留着装修现在住的这套老房子,厕所漏水好久了,墙皮也起泡了,该拾掇拾掇。
消息传得快,第三天张桂兰就来了,这回没空手,拎了只杀好的老母鸡,进门就递给周慧芬:“炖汤喝,补补身子。”周慧芬接过去的时候看了王建国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妈这回客气了。
张桂兰坐在客厅里,喝了半杯水,才开口:“建国啊,妈听说你要卖房子了?”
“嗯。”
“卖了好,卖了大家伙儿都松快。”张桂兰拍了拍大腿,“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比你弟靠谱。你弟那个人你也知道,死要面子活受罪,让他开口跟哥借钱比杀了他还难受,要不是为了小杰……”
“妈,我知道。”王建国说。
张桂兰又絮叨了一会儿,无非是夸王建国孝顺,又说王建军两口子不容易,小杰成绩好,考上了重点大学,全家人的希望都在他身上。王建国听着,眼睛看着窗外,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书包带子在背上甩来甩去,铃铛响得清脆。
张桂兰走的时候,往王建国口袋里塞了个红包,硬硬的,像塞了张银行卡。王建国掏出来还给她,她推着不接:“拿着拿着,妈的一点心意。你卖房子的事别急,慢慢来,别让中介坑了。”
周慧芬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沾着鸡血,看着王建国手里的红包,没说话。王建国把红包搁在茶几上,也没拆。他觉得那红包烫手。
三
中介姓马,三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西装笔挺,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来看房那天是周六,太阳毒得很,他拿个黑色公文包挡在头顶,小跑着进了单元门。房子虽然老,但保养得还行,墙是新刷的,地板是实木的,王建国退休那年重新装修过,家具家电都是那会儿换的,虽然款式旧了,但都用得住。
马中介转了一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拿出手机拍了些照片,最后在客厅站定,扶了扶眼镜跟王建国说:“叔,这房子底子不错,就是楼层高了点,没电梯,价格上可能要吃点亏。我建议挂五十八万,诚心要的还能再谈个一两万。”
“行,你看着办。”
签了委托协议,马中介就走了,临走前拍着胸脯说一个月内准成交。王建国锁好门,站在楼道里发了会儿呆。楼梯间有股潮湿的霉味,墙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开锁的小广告,一层叠一层,撕都撕不干净。他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不到三年,父亲去世后他就把房子空着了,偶尔过来打扫打扫,站在窗边能看到长江大桥,晚上桥上的灯亮起来,像一串珠子。
他锁门的时候钥匙转了两圈才拔出来,锁芯有点锈了,该上油了。但他想了想,没上,反正马上就不是自己的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建国开始频繁地往南坪跑。马中介带了五六拨人来看房,有的是小年轻准备结婚的,进来看看嫌厕所太小;有的是中年夫妻给老人买来养老的,嫌楼层高爬不动;还有个老板模样的,一进门就问能不能改成麻将馆,被王建国当场拒绝了。每次看房他都站在旁边,看着别人在自己家里东张西望,打开衣柜门又关上,拉开窗帘又拉上,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有天下午,他正蹲在阳台上修一个松了的晾衣架,手机响了。是王小川打来的,电话一接通就听见儿子在那头喘气:“爸,钱的事你那边怎么样了?房东今天又来了,说再给我三天,三天不交租就让我搬走。我那店里还有好几只寄养的猫狗呢,搬都没地方搬……”
王建国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阳台地上铺着一层灰,他蹲得久了膝盖有点酸:“小川,爸这边房子在卖了,快了,卖了钱就给你打过去。”
“卖房子?”王小川的声音一下子高了,“爸你卖什么房子?南坪那套?”
“嗯。”
“你卖它干什么!那是爷爷留给你的!”王小川急得嗓门都变了,“我跟你说爸,你别卖,我那钱我自己想办法,我去借也行,你别动那房子……”
“已经挂了牌了,你别管了。”王建国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你安心把店看好,钱的事爸来解决。”
挂了电话,他把晾衣架重新装好,用力拧了拧螺丝,确定不会再松了才直起腰。阳台对面那栋楼里,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白底蓝花的被面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张吃饱了的帆。他忽然想起他爸,小时候家里也晒被子,他爸在楼下扯着被角抖,他趴在阳台上看,棉絮在阳光里飘来飘去,像下雪。
过了一周,马中介打电话来,说有个诚心买的,愿意出五十五万,全款,手续办得快。王建国想了想,答应了。约好第二天下午去签合同。
那天晚上王建国失眠得更厉害了,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他爸坐在南坪那套房子的客厅里,翘着腿喝茶,电视开着,放的还是以前那种老式的显像管电视,屏幕里雪花哗哗地闪。他走过去想跟他爸说话,他爸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嘴张了张,没出声,然后电视突然黑了,客厅也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周慧芬不在床上。他听见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收音机里播早间新闻的响动,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什么政策新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
起床洗漱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眼袋肿着,嘴角往下耷拉着,下巴上的胡茬白了一片,以前是黑的。他用电动剃须刀嗡嗡嗡地推过去,白茬没了,但皮肤松弛下来,那块地方凹进去一块,像是被掏空了。
下午两点,他和周慧芬提前到了中介门店。马中介给倒了茶,让他们坐沙发上等。门店不大,玻璃墙外面人来人往,有个外卖骑手匆匆跑过去,头盔上那两只兔耳朵一晃一晃的。等了约莫二十分钟,买家来了,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瘦高个,女的矮胖,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拿着个手包。
签合同的时候王建国手有点抖,握着笔半天没写下去。周慧芬在桌底下轻轻踩了他一脚,他才一笔一画地把名字写了上去。买家男的跟他握手,说王叔您放心,我们买了是自己住,会好好爱护这房子的。王建国点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从门店出来,太阳还高着,白花花的光铺了一地。周慧芬说去吃碗小面吧,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跟着去了。小店在街角,老板是个精瘦的四川人,下面条的动作麻利,一碗麻辣小面端上来,红油浮在面上,花生碎撒得满满的。王建国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辣味直冲脑门,辣得他眼眶发酸。
钱第二天就到账了,扣掉税费中介费,五十二万六千。王建国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恍惚了好一阵。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在账户里躺着,可这笔钱还没焐热呢,就得分成几份往外掏。
他先给王建军转了二十万,微信发过去的时候,那边几乎是秒回:“哥,收到了!谢谢你!真的谢谢!”
接着又给王小川转了十五万,备注写了两个字:“省着。”
剩下十七万多,他打算存起来,留着给现在这套房子翻新。厕所漏水越来越严重了,楼下邻居上来找了两次,再拖下去不像话。
转账完的第三天,王建军带着老婆孩子来了,提了两瓶酒一条烟,进门就喊哥。王建军比他小四岁,但看着比他还老,头发稀疏得快盖不住头皮,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铅笔。他老婆刘小芬跟在后面,拎着几兜水果,怯生生地叫了声大哥大嫂。
小杰长高了,比上次见的时候蹿了一个头,一米七几的大小伙子,站在客厅里显得有些局促。王建国招呼他们坐下,周慧芬去厨房切水果,小杰挨着他坐,叫了声大伯。
“小杰,考上哪个学校了?”王建国递了块西瓜给他。
“重庆大学,机械工程。”小杰接过去,声音低低的。
“好学校,好专业。”王建国点点头,“好好学,将来有出息。”
王建军在旁边搓着手,眼睛红红的:“哥,这回真是多亏了你,不然小杰这学上不成了。我跟你嫂子这几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建国摆摆手。
正说着话,门铃又响了。周慧芬去开门,外面站着张桂兰,手里又拎着东西,这回是两罐蜂蜜。进门看见王建军一家子都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都来了,今天可真齐。”
吃饭的时候,张桂兰坐在主位上,把鸡腿夹给小杰,又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王建国,嘴里念叨着:“老大辛苦了,老二啊你以后可得记着你哥的好。”王建军连连点头,端起酒杯敬王建国:“哥,我敬你一杯,啥都不说了,都在酒里。”
王建国端起杯子喝了,酒是王建军带来的江小白,度数不高,但喝到肚子里烧得慌。他看着满桌子的人,他妈,他弟,他弟媳,他侄子,他老婆,每个人都在笑,可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坐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位置上,听着一桌子的热闹。
那天晚上送走了弟弟一家,张桂兰也跟着走了。王建国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周慧芬收拾完碗筷过来挨着他坐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了很久。
“慧芬,”王建国突然开口,“你说咱爸要是在,他会让我卖那房子吗?”
周慧芬想了想,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你爸要是在,他肯定跟你说,房子是给你住的,不是给你愁的。建国,你没错。”
王建国没应声,他觉得自己好像做对了,又好像哪里错了,那个错的疙瘩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
四
日子照常过,晨起买买菜,午后看看电视,晚饭后下楼遛个弯,王建国和周慧芬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王建国总觉得有东西变了,说不上来,就像穿了双新鞋,走路的时候总觉得脚趾头别着劲儿。
变化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
那天上午,王建国正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些年纪,带着点成都口音:“喂,请问是王建国吗?”
“我是,你哪位?”
“我姓李,是南坪那边一个中介公司的。冒昧打扰,想问一下,您南坪那套房子,是不是最近刚卖掉了?”
王建国把水壶放下:“卖了,怎么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声音压低了:“王叔,我跟您说个事儿,您别着急。您那套房子,按现在的行情,怎么着也能卖到六十五万到七十万之间。您卖了多少?”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五十五万。”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王叔,您被坑了。您那套房子我手里就有客户出过六十八万,但当时您挂的另外一家中介,我们没抢到单。后来听说那套房子被一个炒房团的人买走了,一转手就挂六十八万往外卖,您知道这事儿吗?”
王建国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麻。他想起签合同那天买家的样子,瘦高个,碎花裙子的女人,一口地道的重庆话,看着就是普通过日子的人,怎么就成了炒房团了?
“王叔?您在听吗?”
“在,在听。”王建国嗓子发紧。
“我给您打电话,就是想提醒您一句,那边中介跟买家可能串通好了压您的价。您要是有证据,可以去投诉他们,或者找律师问问。我这人见不得这种欺负老头老太太的事儿。”
挂了电话,王建国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太阳晒在他后背上,衣服底下出了一层汗,黏糊糊地贴着肉。他想起马中介那张笑脸,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精明的眼睛,签合同的时候催得急,说买家着急入住,全款到账快,让他赶紧签。他当时脑子木的,什么都没想,糊里糊涂就把字签了。
周慧芬买菜回来,看他站在阳台上发呆,问怎么了。他把电话的事说了,周慧芬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菜兜子掉在地上,西红柿骨碌碌滚出来,滚到茶几腿边上停住了。
“五十五万?能卖六十八万?”周慧芬的声音有点抖,“那咱不是亏了十几万?”
王建国没说话,弯腰把地上的西红柿捡起来,有一个摔裂了,汁水沾了他一手。他把裂了的那个放到厨房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凉凉的,冲不干净手上的黏腻。
他给马中介打了电话,马中介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在电话里笑着说:“王叔,您别听别人瞎说。您那房子楼层高没电梯,户型也不方正,能卖五十五万已经不错了。您要是不信,自己去网上看看同小区的成交价,四十几万的都有。”
“那你当初咋不跟我说?”
“王叔,我跟您说了呀,挂牌价五十八万,买家砍到五十五万,这是正常议价。您当时同意的,合同都签了,白纸黑字写着呢,现在反悔可不行。”
王建国挂了电话,胸口堵得慌。他又给那个姓李的中介打过去,对方倒是热心,把同小区近半年的成交记录发了几条给他看,确实有六十多万成交的,户型楼层都差不多。李中介还说,那套房子三天前重新挂牌了,六十八万,就是他手里那个客户。
“王叔,这事儿吧,您要是想追究,得抓紧。合同签了是麻烦,但不是一点办法没有,关键看您愿不愿意折腾。”
王建国看着手机里那几条成交记录,数字清清楚楚的,最贵的一套卖到六十七万五。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好像不看见那些数字,它们就不存在似的。但不行,那些数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十五万,整整十五万,他得攒多久才能攒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建国没怎么动筷子。周慧芬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他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最后吐在纸巾里包着扔了。周慧芬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对着电视机,里面放着一部家庭伦理剧,演员在屏幕上哭得稀里哗啦,他们俩谁都没看进去。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去了一趟南坪,站在原来自己那套房子楼下仰头看。五楼,窗台上原来摆着两盆他养的仙人掌,现在没了,换成了一盆开得正艳的三角梅,紫红色的花瓣探出防盗网,在风里一颤一颤的。他在楼下站了快二十分钟,经过的人有认识他的,跟他打招呼说王叔来啦,他嗯嗯地应着,脸上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
回家路上,他拐进一个巷子,巷子口有家老茶馆,几个老头围坐在竹椅上打牌,茶碗里的茶汤浑浊得看不出颜色。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杯沱茶,茶钱五块。茶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端茶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王叔,脸色不好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端着茶碗慢慢喝,茶水苦得发涩,但他就想喝点苦的东西,好像嘴里苦了,心里就不那么苦了。旁边那桌打牌的老头在争论什么,声音越来越大,一个说张家的狗咬了李家的猫,一个说李家的猫先挠了张家的狗,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被光头老板一人塞了根烟,才消停下来。
王建国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羡慕。这些人吵吵嚷嚷的,为了鸡毛蒜皮的事较真,那是因为他们心里没什么大事,吵完了牌接着打,茶接着喝,日子还是照旧。他心里有事,可他的事不能拿出来吵,吵给谁听呢?跟中介吵,跟弟弟吵,跟儿子吵?吵赢了又怎样,房子已经卖了,钱已经分了,什么都回不来了。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挂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门店,玻璃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房源信息,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同一个小区的房子,六十八万,楼层还比他原来那套低一层。他在玻璃门上看见自己的影子,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沟沟壑壑的,眼睛浑浊得看不清瞳孔。
他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好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回头看才发现一直在原地打转。
五
王建国病了,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浑身没劲,吃不下饭,躺在床上起不来。周慧芬给他量了体温,不烧,又问他哪儿疼,他说哪儿都不疼,就是不想动。周慧芬给他熬了粥,他喝了两口就说饱了,翻个身面朝墙躺着,后背对着她。
周慧芬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头发茬子扎手。她轻声道:“建国,要不咱去医院看看?”
“不去,没病去什么医院。”
“那你吃点东西。”
“不饿。”
周慧芬叹了口气,起身出去了。王建国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猜到是打给王小川的。果然,下午王小川就来了,推门进卧室的时候还喘着粗气,看来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爸,你怎么了?”王小川坐在床边,伸手探他额头。
王建国睁开眼,看着儿子。王小川长得像他年轻的时候,方脸,浓眉,额角有颗黑痣,就是比他高了半个头。他想起王小川小时候也生过病,发高烧,半夜哭得嗓子都哑了,他抱着儿子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天快亮的时候烧才退下去。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儿子好好的,让他干什么都行。
“没事,就是没睡好。”王建国撑着手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
王小川坐在床边,攥着拳头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卧室里光线暗,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正好打在他鞋尖上。
“爸,那钱……”
“钱怎么了?”
王小川抬起头,眼圈红红的:“那十五万,我昨天全赔进去了。”
王建国的脑子嗡地一下,像被人拿棍子敲了后脑勺。他盯着儿子:“什么意思?”
“那个宠物店,我盘下来的时候上家跟我说生意好得很,每个月流水好几万,我信了。结果接过来才发现账都是假的,客户根本没那么多,房租水电一扣,每个月倒赔钱。我想着撑一撑说不定能好,又进了批货,进了批宠物粮,结果卖不出去,堆在仓库里过期了。昨天我把店关了,转让费只拿回来两万,剩下的全都砸里头了……”
王小川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王建国看着儿子的脸,那张年轻的脸垮着,嘴角往下撇,像小时候摔了跤要哭又憋着不哭的样子。他张开嘴想骂,骂他怎么这么蠢,做生意不做市场调查就敢往里砸钱,骂他不靠谱不脚踏实地,可话到嘴边,变成了长长的一口气。
“你这孩子……”王建国只说了四个字。
周慧芬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温水,递到王建国手上,又看了一眼王小川,什么也没说。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楼下谁家在装修,电钻突突突地响着。
王小川突然跪下来了,膝盖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爸,妈,对不起,我给你们丢人了。那钱我一定还,我出去找工作,我打工还,你们相信我……”
“起来。”王建国声音不大,但王小川听出来里面有东西绷着,“起来说话,跪着像什么样子。”
王小川站起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哭。周慧芬过去搂住他肩膀,拍了拍:“行了行了,哭什么,钱没了再挣就是了,人没事就好。”
王建国看着母子俩搂在一起,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但还是沉。十五万,加上房子亏的十五万,里外里三十万没了。三十万啊,他退休前一年工资才四万多,三十万够他干七八年的。他这几年攒点钱不容易,可从春节到现在,短短几个月,存折上的数字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嗖地一下瘪了。
“小川,”他开口,“你多大了?”
王小川擦了把脸:“二十八。”
“二十八了,不小了。”王建国慢慢说,“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刚出生,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钱,你妈在家带你,我白天上班晚上去货运站扛包,扛一包给两毛钱。那时候苦,可是爸心里有数,日子是自己一分一分挣出来的,不是赌出来的。你做生意,爸不拦你,可你得把账算清楚再动手,不能听别人说挣钱就往上冲,人家画个饼你就张嘴,那饼是画在纸上的,吃不着。”
王小川抽着鼻子点头:“爸,我知道了,我以后不这样了。”
“不是以后不这样,是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得想清楚。”王建国掀开被子下床,腿有点软,扶着床头站了一会儿,“你既然关了店,就先找个班上着,慢慢把窟窿填上。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把心气儿丢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那天晚上,王小川留家里吃饭。周慧芬把冰箱里的菜都翻出来做了,四菜一汤,比过年还丰盛。饭桌上王小川给王建国倒了杯酒,自己端了杯茶,碰了一下:“爸,我敬你,这杯我喝了,你随意。”
王建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酒苦,辣,但喝下去胃里热乎乎的。他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小子虽然莽撞,但那股劲儿还在,没被这几棒子打趴下。人这一辈子谁不栽几个跟头,年轻的时候栽,爬起来拍拍土还能接着跑,等到他这把年纪再栽,想爬都费劲了。
吃完饭王小川帮着洗了碗,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说:“爸,妈,你们放心,我肯定把日子过好。”
门关上之后,王建国回客厅坐下,把电视打开,调了个戏曲频道,里面正放京剧《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弹琴,司马懿的大军在城外不敢进来。他听着咿咿呀呀的唱腔,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周慧芬收拾完出来,坐到他旁边,把他的手拉过来攥着。她的手暖烘烘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像在搓一块凉了的玉。
“慧芬,”王建国闭着眼说,“你说咱是不是命里该着这一劫?”
“什么劫不劫的,就是日子过得不顺当,谁家还没个不顺当的时候。”周慧芬的拇指停了一下,“建国,你别往心里去。房子卖了就卖了,钱花了就花了,咱俩身子骨硬朗,退休金够花,比啥都强。”
王建国睁开眼,扭头看着她。灯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微微翘着,那种笑是平平静静的,像一潭水,风来了皱几下,风过了又平了。这个女人跟他过了四十年,穷日子过过,苦日子过过,从来没听他抱怨过一句。他忽然有些惭愧,自己这些天愁眉苦脸的,把一屋子的人都带得阴沉沉的。
“你说得对,”他攥了攥她的手,“比啥都强。”
六
王建国开始每天早上去江边散步了。从他家走到滨江路,慢悠悠地走四十分钟,到了江边找个长椅坐一会儿,看船来船往,看对岸的高楼在雾气里隐隐绰绰。夏天的重庆热,但早上凉快,江风吹过来湿漉漉的,打在脸上很舒服。
有几天,他在长椅上碰到个老头,姓陈,以前是中学老师,退了休天天来江边钓鱼。鱼竿支在栏杆上,人坐在旁边看手机,半天也不见提竿。王建国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鱼桶,里面空空的,一条鱼都没有。
“陈老师,钓不上来啊?”
陈老师呵呵一笑:“钓着玩,有没有鱼不重要,坐这儿吹吹风就挺好。”
王建国就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陈老师讲他以前教过的学生,哪个当了老板,哪个出了国,哪个犯了事进了局子,讲起往事眼睛亮亮的,像在翻一本旧相册。王建国听着,偶尔插两句嘴,说说自己干了一辈子的兵工厂,说说现在机床都数控了,年轻人都按按钮了,他那些手艺派不上用场了。
“嘿,”陈老师拍了下大腿,“手艺这东西,机器再先进也替不了人。你那一手车工活,现在找个会的人都不容易了,那是真本事。”
王建国笑了笑没接话,但心里舒坦了一点。他在江边坐了一个多钟头,看着太阳从楼缝里升起来,把江面染成一片碎金。回去的路上,他拐进菜市场买了条草鱼,打算中午做个酸菜鱼,周慧芬爱吃这个。
日子慢慢有了个样子。他不再半夜醒了,睡得踏实了些,虽然有时候还会梦见南坪那套房子,但梦里他爸不坐在客厅了,而是站在阳台上跟他招手,笑呵呵的,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弟弟王建军又来了两回,头一回是来还钱的,拿了五万现金往茶几上一放,说哥这是我先从别处凑的,剩下的慢慢还。王建国不要,王建军急了,嗓门提起来:“哥你要不收,我以后不来你家了。”王建国只好收下。第二回是带着小杰来的,小杰给他买了件衬衫,深蓝色的,说是自己勤工俭学挣的钱买的,王建国当场就穿上了,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大小正合适。
“大伯,等我工作了,我给你买更好的。”小杰站在他身后说。
王建国拍拍他肩膀:“好好读书就是给大伯最好的东西了。”
倒是王小川那边,真去上班了。找了份汽车销售的工作,底薪低,靠提成,但他肯干,每天早出晚归的,晒黑了一层。有回王建国路过他上班的店门口,隔着玻璃看见儿子正跟客户介绍车,比比划划的,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他没进去,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心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轻了那么一些。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那天傍晚,王建国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喂,请问是南坪那套老房子的房主吗?我姓刘,之前在您那儿看过一次房的,您还记得吗?”
王建国手里的衣服停下:“记得,那房子已经卖了。”
“哎呀我知道卖了!”刘女士的声音急起来,“我就是想跟您说,那个买您房子的人,他骗了您!他是专门干这个的,低价收老破小,装修一下高价卖出去。我后来打听过了,他六十八万挂出去,上个月成交了!您在中间亏了十几万啊!”
王建国把衣服搭在晾衣杆上,慢慢说:“刘女士,谢谢您告诉我,不过合同已经签了,没办法了。”
“怎么没办法!”刘女士嗓门更尖了,“我有个亲戚就是律师,他说像这种情况,您完全可以起诉那个中介和买家,他们涉嫌欺诈!您要是愿意,我可以把我亲戚的电话给您,您咨询咨询……”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您发我吧。”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天。夕阳烧得正红,把云彩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棉絮,软绵绵地铺了半边天。楼下那棵黄葛树在风里摇着叶子,哗啦哗啦的,像在鼓掌。
他把刘女士转来的电话号码存好,想了想,又给马中介拨了个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王叔?有事儿?”
“小马,你跟我说实话,那套房子你知不知道买家是炒房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王叔,您这话说的,我上哪儿知道去啊。买家说是自己住,我就是个中间牵线的,人家不说我能把人嘴撬开吗?”
“那行,”王建国说,“我这边找了律师,回头让他跟你联系。”
“哎王叔,王叔您别……”马中介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有话好说嘛,那什么,王叔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这边给您退一半中介费,算是补偿,您就别折腾了行不?打官司多累啊,您这把年纪了犯不着……”
“中介费该退多少就退多少,法院说了算。”王建国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裤兜里。
他没有立刻打那个律师电话,而是进了屋,坐到沙发上。周慧芬从厨房探出头:“谁的电话?”
“南坪那边的事,有个热心人提醒我,说那房子买我的人转手赚了一笔。”
周慧芬擦着手走出来:“那怎么办?”
“我打听打听。”王建国靠进沙发里,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有些事情,不是说非得争个你死我活,但也不能闷声不响地认了。他干了一辈子的车工,车床上东西偏了一丝一毫都得调回来,日子也一样,偏了就得正一正。
他给李中介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律师的事。李中介很热心,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说这是他常用的合作律师,专门做房产纠纷的。王建国记下来,打算明天白天再打过去。
那天夜里,王建国又梦见他爸了。这回是在老家那个院子里,他爸坐在竹椅上剥毛豆,豆荚噼噼啪啪地响,他蹲在旁边看。他爸剥了一颗青豆递给他,他接过来放进嘴里,生的,咬起来咯吱咯吱的,有股清香。
“爸,”他听见自己问,“我卖那房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他爸没抬头,手指继续剥着豆荚,嘴里不紧不慢地说:“房子是我的,给了你,就是你的。你自己的东西,怎么处置你说了算,旁人管不着。”
“可我想多卖点钱……”
“钱多钱少,能过日子就成。”他爸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不大,但亮,像两颗黑豆子,“建国,你记住,甭管碰到什么事,心里那杆秤不能歪了。秤歪了,人就站不稳。”
王建国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他躺了一会儿,把梦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他爸那句话说得对,心里那杆秤不能歪了。
他起床洗漱,周慧芬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又去了江边。陈老师今天来得早,鱼竿已经支上了,看见他老远就招手:“老王,今天运气好,钓上来一条!”
王建国走过去一看,鱼桶里果然有条巴掌大的鲫鱼,银白色的鳞片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哎呀,不容易!”王建国笑了。
“是啊,”陈老师收了鱼竿,“这就跟过日子一样,你坐那儿等,不一定有,但你得起竿看一看,说不定就有了。”
王建国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水的腥气和清晨的凉意。他看着对岸,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楼群的轮廓还模糊着,但天已经亮了,亮得干干净净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律师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下,按了下去。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
“喂,您好,请问是张律师吗?我姓王,有个房产纠纷的事想咨询一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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