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长安元年冬,大雪覆了洛阳。八十二岁的武则天躺在迎仙宫的榻上,面如枯蜡,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还在沉沉地亮着。榻边跪着张昌宗,正轻轻地给她揉着太阳穴。殿外风雪呜咽,像有无数人在远处哭。她闭上眼,忽然想起六十年前初入宫闱的那个黄昏——十四岁,站在甘露殿外,手心里全是汗,心口那只兔子快要蹦出来。
第一章 长安旧梦
贞观十一年的夏天热得不同寻常。
并州文水县那个姓武的女孩被一顶青呢小轿抬进宫的时候,长安城正蒸在一种黏稠的闷热里,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吵得人心烦意乱。武媚娘掀开轿帘的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高高的红墙和墙头湛蓝的天,轿帘就被宫人从外面按了回去。
"姑娘别乱动,快到了。"那宫人声音平板,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是被选进宫来的。父亲武士彟早年随高祖皇帝起事,做过工部尚书,人走了,这点子旧情分还够把女儿的名字递进那道宫门。母亲送她走的时候攥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只说了一句:"媚娘,娘舍不得你。"她反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掌,用力地握了握,然后松开,转身上了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回头了怕自己走不了。
掖庭宫里给她安排的住处是一间小厢房,窗台上搁着一盆茉莉,开得正好,风吹过来满室清香。她把唯一的小包袱放在榻上,在窗边坐了许久,望着那些高不见顶的宫墙和墙头蹦跳的麻雀,心里空荡荡的。一路上的紧张和忐忑忽然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一潭水,落进去的石子终于沉到了底。
尚仪局的郑女史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寡淡,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两把刀子。第一天就把她们这批复选入宫的才人召集起来训话:"你们这些人,有的家里是官宦,有的是地方选送,不管从前什么出身,进了尚仪局就都是才人。陛下后宫不像外头那些小门小户,一言一行都有规矩。学不好规矩,别说圣眷,连命都保不住。"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几个年纪小的女孩当场白了脸。武媚娘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面上的表情始终没变。从那天起她跟着郑女史学规矩——怎么走路、怎么端茶、怎么跪拜、怎么回话。郑女史要求极严,走路的步子多了一寸要罚,回话的声音高了一分要重来,跪拜时腰弯的角度不够标准便要用戒尺敲打膝盖。她被敲过几回,疼得暗暗吸冷气,却一次也没求过饶。
有一天傍晚学完规矩回房,路过尚仪局后头那排深宫院时,她远远看见一个穿绯色宫装的年轻女子被两个太监架着,从一道小门里拖了出来。那女子披头散发,脸上全是泪,嘴里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被拖远便听不见了。武媚娘站在廊柱后面,看着那道绯色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谁,犯了什么事,但那一幕像根刺扎进心里,拔不出来。
回房后她坐在榻上对着窗台上的茉莉发呆,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了她半张脸。她忽然想起临行前夜母亲在佛堂里说的话:"媚娘,你父亲走的时候你才八岁。他这一辈子从微末起身跟着高祖皇帝出生入死,最后挣了个工部尚书。可他死的时候咱们家除了那点旧情分什么都没落下。娘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送你进宫是娘自私,也是娘没办法。可你要记住——宫里是吃人的地方。你得自己长出牙来。"
母亲说这话时佛堂里的油灯快燃尽了,火光跳了两跳灭了,黑暗里只有母亲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脸,滚烫滚烫的。她当时没哭。此刻坐在月光里,眼眶却忽然热了。
入宫半月后的一天,郑女史忽然把她单独叫到了厅堂里。郑女史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面上那层冷冰冰的面具似乎也松动了一丝:"武才人,今儿个你收拾一下,换身新衣裳,午后到尚仪局正厅候着。有公公来接你。"武媚娘心头一跳,却不动声色地问:"敢问女史,去哪里?"郑女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的复杂,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甘露殿。陛下今晚召见。"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雷,轰得她耳中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郑女史也不等她回应,丢下一句"准备去吧"便转身走了。她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甘露殿。陛下。召见。她再懵懂也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回到住处她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窗台上那盆茉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花瓣落在窗沿上,白得像雪。她想起尚仪局后头那个被拖走的绯衣女子,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是那绯衣女子的下场还是别的什么。郑女史没教过她这个。
午后换了新送来的月白色襦裙,系着浅碧的带子,头发梳成双鬟髻插了两支小巧的银簪。她对镜照了照,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极了,不像自己了。申时三刻,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来领她,穿着青色圆领袍,态度倒比郑女史温和些,见了她便笑着躬身:"武才人,咱家是甘露殿的内侍姓刘。陛下吩咐了请才人现在就跟咱家过去。"
她跟着他穿廊过院越走越往宫城深处去,四周渐渐安静下来连鸟鸣都听不见了。脚下的青石板换成了打磨光滑的白玉石,两旁的宫墙越来越高,墙头的琉璃瓦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刺目的光。终于穿过一道垂花门,刘公公侧身指了指前方掩映在浓荫里的宫殿:"前面就是甘露殿了。不过陛下还没下朝,要劳烦才人在偏殿稍候片刻。"
甘露殿比她想象中要沉静得多。殿前铺着大块青砖,两侧种着几棵苍劲的古柏枝叶交叠遮出一大片浓荫。偏殿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厅堂,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精致——黄花梨的条案上摆着一尊青瓷瓶插着几枝新剪的莲花,墙角一架古琴琴弦上落了一层薄灰,看来许久没人弹了。刘公公把她安顿好便告退了,偏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不敢乱走,只在靠窗的绣墩上坐着。窗外的日影一点一点西斜,从浓烈变得柔和又从柔和变得暗淡。她坐得腿都麻了却不敢起来活动,只反复在心里默念郑女史教的那些规矩——跪拜时双手交叠的位置,回话时目光落地的距离,还有那句:"陛下面前不要自作聪明。"
天终于黑了下来。殿内没有点灯,四面一片昏暗。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又轻又急。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年轻小太监端着一盏灯走进来放在桌上,恭敬道:"武才人,陛下已经回殿了。请才人移步正殿。"
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桌沿站了一瞬,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然后松开手跟着那小太监走出偏殿。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飘动。她抬起头望着甘露殿正殿那扇在夜色里亮起暖光的殿门,定了定神,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她并没有被直接领进正殿。小太监引着她绕到了甘露殿后方一处独立的院落,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水声和热气蒸腾的白雾。她闻到一股浓郁的花草香气——兰草、艾叶、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甜香,被热气一蒸扑面而来。小太监垂着眼声音低了下去:"才人,这是汤池。尚仪局的郑女史应该交代过了……您先在此沐浴更衣,好了之后奴婢再来引您进殿。"说完躬身退了几步转身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那半掩的院门前。
她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的汤池用青石砌成,池水清可见底,水面上浮着几片莲叶和星星点点的花瓣。池边的矮几上叠着一套崭新的素纱寝衣薄得几乎透明,旁边放着干布、香膏和一面巴掌大的菱花铜镜。她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池水的温度,温热不烫手恰到好处。水波荡开莲叶随着涟漪轻轻晃动,那几片花瓣便绕着圈子漂远了。
她直起身慢慢解开腰带,月白色的襦裙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像一朵凋谢的花,然后是内衫、亵衣。她赤足走到池边脚尖试探地探入水中,温热的池水包裹住脚踝,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一步步走了下去。水没过膝盖、腰肢、胸口,整个人浸入温热的池水中只留肩膀以上在水面上。热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温柔的大手合拢了掌心。她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池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温热的池水中稍稍松懈了一些。她睁开眼仰头望着被热气氤氲得有些朦胧的天空,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天幕上泛着深蓝到紫的渐变,几颗星子早早亮了起来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她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十四岁的脸被热气蒸得泛起绯红,眉眼间那层稚气在水汽里似乎也淡了几分。她伸出手指轻轻拨动水面,那个倒影便碎了化成一片晃动的光斑,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拢。
她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多久。直到院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叩响,小太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才人,时候差不多了。"她猛地回过神从水里站起身来,水珠顺着身体滑落滴滴答答落回池面。她用干布擦干身上的水,拿起矮几上那套素纱寝衣展开看了看,薄得几乎透明穿在身上跟没穿一样。她咬了咬嘴唇还是套上了,在池边坐了一会儿用香膏抹了抹手腕和颈侧,香膏是极淡的茉莉味,和她窗台上那盆花一模一样。她对着那面菱花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孩湿发披肩面容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一双眼睛却比平日更深更亮。
她跟着小太监赤足走在青石小径上,脚下的石头被夜露打得微湿沁凉沁凉。穿过月亮门绕过游廊,眼前豁然一亮——甘露殿正殿的大门敞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流淌出来铺在殿前的台阶上像一条金色的小河。她在台阶下停住脚步,殿门口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身形清瘦面容寡淡,一双眼睛藏在深深的眼窝里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看到武媚娘略一颔首侧身让开殿门:"武才人,陛下在里面等着。请进。"
她赤足踏上那三级汉白玉台阶,石面被白日的太阳晒得还残留着一丝温意踩上去并不凉。她跨过门槛,身后殿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殿内的灯比她想象中要多一些,几盏铜鹤灯立在四角,火光透过纱罩晕成暖融融的光团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却不刺眼。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混着墨汁和旧纸卷的气息,厚重而沉静。她抬眼望去,殿中央的书案后坐着一个男人。
李世民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衣料是极好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烛火在他侧面投下明暗交错的轮廓,眉骨挺拔如山脊,鬓角几缕银丝在灯光里格外显眼。他没有抬头。武媚娘停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按着郑女史教的仪态双膝跪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额头轻轻触碰手背,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臣妾武氏,参见陛下。"
伏在那里一动不动。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大约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那沙沙声才停了,接着是搁笔的声音轻轻的"嗒"一声。"起来吧。"那声音比她想象中要低沉,不是洪亮威猛的,而是像一坛埋在树根底下多年的老酒,醇厚、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放肆的从容。她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他面前的桌案上,能看到那方砚台里墨汁的浓淡,还有他握过笔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虎口处似乎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走近些。"她又上前两步,这个距离视线已经能看清他袍角上用金线绣的云纹,每一道云纹的弧度都圆润饱满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线迹。她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底下的另一种气息,干净的微涩的,像雨后松枝的味道。"抬起头来。"她缓缓抬首。于是她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的脸。比她想象中要瘦一些,颧骨微高眼窝深邃,一双眼睛是极深的褐色看过来的时候像两口古井平静无波却似乎能把人整个都吸进去。下巴上有剃得很干净却仍微微泛青的胡茬,鬓角的白发比烛光下看着还要多几根,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不深却足以告诉他岁月的分量。但那双眼睛实在太亮,快四十岁的男人眼里的光却还像刀锋一样锐利。
"多大了?""回陛下,臣妾十四了。""十四。"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朕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跟着先帝打天下。那时候朕骑一匹枣红马连鞍都坐不稳,先帝说朕毛还没长齐就敢上战场。"他说这话时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她捕捉到了那一点细微的变化,心里的紧张莫名地松了一丝。这个帝王似乎和她想象中那个高高在上不可接近的天子不太一样。"你呢?十四岁之前都做过些什么?"这问题来得突然,郑女史没教过她怎么回这种话。她微微偏了偏头认真地想了两息然后答:"回陛下,臣妾在家时跟着母亲读了些书。母亲说臣妾记性好,三字经千字文学得快。也学过女红不过绣得不好,母亲说臣妾坐不住。"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里带了点不好意思的笑意,很淡却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李世民看着她,眼底那层古井般的平静似乎裂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字斟句酌,也见过太多人极尽谄媚之能事,但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在紧张之中偶尔露出的那一点点率真反而让他觉得新鲜。"坐不住?那能坐住的事情是什么?"她想了想答道:"听故事。父亲在世时常给臣妾讲陛下打仗的事,讲陛下在虎牢关怎么破窦建德,三千铁骑冲十万人箭射完了就拔刀刀砍钝了就捡地上的。臣妾听了好多遍,每一遍都听不厌。"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知不觉比方才亮了一些,那双乌沉沉的眼睛里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李世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确实在虎牢关外打过那样一场硬仗,那时的他二十五岁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从没想过二十年后会坐在这深宫里被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用这样的语气讲起当年的事。"你倒是记得清楚。""因为好听。"她答得很直接,说完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随意了连忙低下头补了一句:"臣妾失仪了。""无妨。"李世民摆了摆手从书案后面站起来,一起身武媚娘便感到面前的光线被那片高大的阴影遮去了一半,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她面前时那种属于帝王的压迫感便无可避免地笼罩了下来。
"今晚就留在甘露殿。那边有榻,你先去睡。朕还有些折子要看。"他说得平常像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武媚娘却愣住了,郑女史没教过她这个环节该怎么办。她跪在原地迟疑了一息才低低应道:"是,陛下。"李世民已经重新坐回了书案后铺开了另一卷折子,似乎真的不打算再理她。她跪在那里犹豫了片刻还是站起身朝他方才指的方向走去,那是偏殿的方向挂着素色的帷幔,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张矮榻的轮廓。她走到帷幔边回头看了一眼,书案后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折子,烛火将他的侧影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眉目低垂神情专注,背微微佝着似乎有些疲惫但又坐得极稳。
她收回目光掀开帷幔走了进去。矮榻上铺着素色的锦褥柔软而洁净,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碟桂花糕和一杯温热的牛乳。她脱了鞋小心翼翼地爬上榻侧身躺下,把脸埋进锦褥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干净而清爽。她闭上眼睛,殿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棂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那风声渐大带着远方山野的气息从窗缝间钻进来拂过她的面颊。她就这样睡着了。这一夜她本以为会漫长到可怕,却比她想象中要短得多。一觉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偏殿的窗纸上透着青白的光。她坐起身发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床薄被,被角压得整整齐齐。偏殿外隐约传来低语声和脚步声,是宫人们开始准备早朝了。她抱着那床薄被坐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看到榻边的小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字条被压在桂花糕的碟子底下。她抽出来一看,上面是两行瘦硬的行书:"桂花糕不错,给你留的。下次别跪那么久,膝盖疼。"没有落款,但那笔迹她昨夜才见过。
那夜之后太宗皇帝没有再召她。日子一天天过去,掖庭宫里的人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客气渐渐变成了淡漠,又从淡漠变成了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她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不过一夜便没了下文,估计也就是图个新鲜。她把这些目光当作不存在,每日照常去尚仪局学规矩、抄经、读书,把那夜的字条折好压在枕下,像藏了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窗台上那盆茉莉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冬天来的时候她换上了厚棉袍,从枕下取出那张字条又看了一遍。
纸边的折痕已经磨毛了,"膝盖疼"三个字的墨迹被她摩挲得有些模糊。她看了一会儿重新折好放回去,推开窗望着漫天飞雪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她想,这座宫城里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十四岁那年她就已经明白了这件事。
第二章 感业寺的月光
贞观二十三年,太宗皇帝驾崩。
消息传到掖庭宫时是个清晨,武媚娘正在抄写一卷《女诫》。外面的哭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由远及近,她从窗口望出去,远远地看到乾清宫方向的旗帜都换成了白色,在风里猎猎地飘。她握着笔的手没有抖,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搁下笔合上经卷,在窗边坐了很久。
没有子嗣的嫔妃按例要送去感业寺出家。离开那天是个阴天,一辆灰布马车停在掖庭宫后门口,她和另外几个同样被遣散的才人一起上了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马车穿过重重宫门驶出长安城的时候,她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晨雾里渐渐模糊的宫城。红墙黄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再也看不见了。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了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手背上,她伸手抹掉了。
感业寺在长安城外的一座山坡上,四周种满了柏树,风一吹便呜呜地响。她剃去了一头青丝换上灰色的僧袍,跟着师父们诵经、洒扫、挑水,手上磨出了茧子膝盖跪出了厚厚的痂。可心里那团火始终没有灭。青灯古佛的日子里她一遍一遍地回想太宗皇帝那张字条,回想甘露殿偏殿那碟桂花糕,回想那个男人搁笔时轻轻的"嗒"一声。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在寺庙里终老、诵经、等死。可她不甘心。
永徽元年春天,高宗皇帝到感业寺进香。
消息传来那天武媚娘正在井边打水,听到旁边的小尼姑叽叽喳喳地说着"陛下来了陛下来了",手里的井绳差点滑出去。她稳了稳心神把水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站直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望向山门的方向。那天天色有些阴沉,山门前飘着细密的雨丝,她跪在众尼之中垂着头,听到靴声由远及近由轻到重,停在了她面前。
"抬起头来。"
一模一样的话,出自另一个男人的口。她缓缓抬首,对上了李治的眼睛。他比太宗年轻许多,面容清俊眉眼温和,目光里没有太宗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郁,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热切。他看着跪在地上剃着光头穿着灰色僧袍的她,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哑:"朕……来找你了。"
那一夜他宿在寺中。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她重新蓄起的短发上,他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朕登基之后一直在找你,找了很久。后来听说你在感业寺,朕就来了。"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的甘露殿。那时候她怕得发抖,如今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她想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我推开。
回宫之后她步步为营。从昭仪到宸妃从宸妃到皇后,一路踩着血与火走上去。王皇后倒了萧淑妃倒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俯视她的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深宫的重重帷幕之后。她不后悔。这座宫城从来就没有给过她退路,她只能往前走一直走,走到再没有人能把她推下去的地方。
李治待她极好。他体弱多病性格温和,在许多事上依赖她胜过依赖任何人。她替他批折子理朝政见大臣,渐渐地朝堂上的人开始称她为"二圣"——天子和天后并坐于朝。可李治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犯风疾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头痛起来整夜不能安枕,她便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听他断断续续地说一些旧事。有一回他从剧痛中缓过来虚弱地笑了一下说:"媚娘,朕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去感业寺把你接了回来。"她低着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弘道元年十二月,高宗李治崩于贞观殿。临终前他攥着她的手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是反反复复地翕动着嘴唇。她把耳朵贴过去听到几个模糊的字:"……朕……放心不下你……"他走了。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这座没有了主人的宫城,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朝臣,面对那些等着看她倒下的眼睛。她跪在榻边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那天夜里她走出贞观殿,一个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腊月的风冷得刺骨,吹得她衣袂翻飞,鬓边的白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她仰头望着满天星斗,想起十四岁那年的甘露殿想起那张压在桂花糕碟子底下的字条,想起感业寺的月光想起李治那双温热的眼睛。她忽然很想笑——这一生来来去去这么多人,最后她还是一个人站在这里,站在这座冷冰冰的宫城最高处。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转身走回了殿内。明天还要上朝,还有那么多事等着她做。
第三章 白马寺的钟声
高宗去世那年武则天六十岁。儿子李显继位,可她才是那个真正握着权柄的人。朝堂上暗流汹涌,有人想把她拉下来有人想把她架空,还有人想把她送去感业寺再当一回尼姑。她坐在帘后听着那些奏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冷笑——你们以为我是当年那个跪在甘露殿发抖的小丫头么?可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座宫城实在太大了。大得空旷大得冷清大得她一个人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脚步声都能传出很远很远。她睡不着的时候会在深夜起身披一件厚斗篷在宫城里漫无目的地走,走过那些住了几十年的殿宇走过那些熟悉的回廊和甬道,有时候会在某处停下来看着月光下的飞檐翘角出神。到处都是空的。
千金公主看出了她的寂寞。那年冬天千金公主领着一个年轻男人进了宫。那人身材魁梧生得浓眉大眼,一身的腱子肉站在殿中像一尊铁塔。他叫冯小宝原本是洛阳城里卖野药的货郎,被千金公主的侍女引到府中私通被公主撞见后反而得了青眼,洗干净了送到武则天面前来。武则天坐在榻上端着茶盏淡淡地打量了他一番,冯小宝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紧张得额角全是汗。"叫什么?""回……回太后,小的叫冯小宝。""冯小宝。"她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倒是个结实名字。抬起头来。"
冯小宝抬了头。灯火映在他那张黝黑粗犷的脸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莽撞的天真。武则天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世民让她"抬起头来"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十四岁手心里全是汗。她轻轻"嗯"了一声道:"留下吧。"为了掩人耳目她让冯小宝削发为僧改名薛怀义做了白马寺的主持,从此他便可以自由出入宫禁再也不必躲躲藏藏。
薛怀义是个粗人没什么学识脾气也大,可他身上有一种让她觉得新鲜的东西——鲜活、莽撞、不藏着掖着。他会在她批折子累了的时侯端一碗热汤来,会在大雪天把她的脚捂进自己怀里暖着,会因为她多看了哪个年轻官员一眼就醋意大发地闹上半天。她也宠着他,给他封官让他带兵出征,任他在洛阳城里横着走。朝臣们看不惯上书说薛怀义骄横跋扈,她一概压了下来。有人私下里议论:太后这是被迷了心窍。她听到这些话只是笑了笑没有辩解。她知道自己没有迷心窍,她比任何人都清醒。薛怀义是她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鹰,给他吃给他喝给他威风是因为他让她高兴。仅此而已。
可薛怀义的骄纵一天一天地养了出来。起初他只是仗着太后的宠爱在洛阳城里横行霸道见了朝臣也不行礼出入宫禁如入无人之境,后来他开始插手朝政收受贿赂培植党羽,武则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他翻不出什么浪来。可人心是会变的。薛怀义渐渐发现太后看他的眼神不如从前热了,召他入宫的次数少了留他的时间短了,有时候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她却靠在榻上闭了眼像是已经睡着了。他慌了。他变着法子讨好她——在白马寺大做法事在洛阳城张灯结彩在元宵夜点起满城的灯火请她来看。可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说"费这些银子做什么"便转身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太后身边多了一个人。御医沈南璆四十多岁面容温和说话轻声细语,和薛怀义的粗犷莽撞截然不同。武则天病了的时候沈南璆在榻前侍药,病好了沈南璆还在榻前。一来二去薛怀义便被晾在了一边。他受不了这个。
天册万岁元年正月十五,薛怀义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他在夜里纵火烧了明堂。那是武则天号令天下的所在,是她武周王朝的象征。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火光映红了半个洛阳城。武则天站在宫城的高台上望着那片冲天的烈焰面沉如水。第二天清晨火灭了明堂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她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句话:"去把那个疯子处理了。"
薛怀义被缢杀于白马寺中。死的时候据说还瞪着眼不肯合上。武则天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用早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慢慢地吃完了一碗粥。放下碗的时候她对宫女说:"撤了吧。"那一天她一个人在后殿坐了很久,殿内很静只有博山炉里的细烟袅袅上升。她看着那缕烟出了半天的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薛怀义第一次进宫时的样子——跪在地上紧张得满头是汗,抬起头来看她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闭上眼睛把那画面从脑海里拂去了。
第四章 暖阁里的琴声
沈南璆和薛怀义完全不同。他是个安静的人,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癯,手指因为常年握针而格外修长稳定。他给武则天诊脉的时候从不抬头看她,只专注地按着寸关尺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一味药的配伍。武则天常常借着"身子不适"的名义召他入宫,他也不多话来了便请脉开方煎药,做完了一切便躬身告退。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了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开口叫住他:"沈御医,你就不想跟朕说点什么别的?"沈南璆转过身来垂着眼道:"臣不敢。""不敢什么?""不敢……逾矩。"她笑了。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跟她说"不敢逾矩"的时候耳朵尖都红了。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沈南璆成了她身边第二个男人。他温存体贴从不争风吃醋也不干预朝政,来的时候带一盅亲手炖的补汤走的时候把药方工工整整地誊好交给宫人。他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可她在批折子累了的时侯抬头总能看到他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等着手里捧着一卷医书。她想就这样也好,安安稳稳的谁也不折腾谁。可沈南璆的身体垮得太快了。他毕竟四十多岁了,又要应付繁重的侍御又要强撑着吃各种补药维持精力。有一回他正给她请脉忽然手一抖脉枕从指间滑落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她低头看着那一地碎瓷又抬头看他苍白的面色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了?""没、没事。"他勉强笑了一下,"臣昨夜没睡好。"
她没有追问。可三天后的深夜宫人来报:沈御医在值房里猝死了。据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只药钵,里面是半钵没捣完的药材。武则天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灯下看一本奏折。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奏折合上对宫人道:"厚葬。"宫人退下后她独自坐在灯前,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宫城空得可怕。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地响,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望——夜色沉沉没有月亮,只有零星的宫灯在远处明明灭灭。她关上窗回到榻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旧玉镯——那是很多年前李治送给她的,玉质温润已经戴了三十多年了。她把玉镯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又慢慢地套了回去。她想这一生来来去去这么多人,到头来能陪着她的好像只剩下这只镯子了。
第五章 莲花六郎
沈南璆死后武则天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召任何人。她每天照常上朝批折子见大臣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身边的人都能看出来太后变了——她不再笑了。批完折子就一个人坐在暖阁里发呆,有时候看着窗外的梧桐能看上一个时辰连茶凉了都不知道。太平公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圣历元年冬天,太平公主领着一个年轻人进了宫。那人生得面如冠玉眉目含春,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走在宫道上时连路过的宫女都忍不住偷眼瞧他。他叫张昌宗出身官宦之家年少美姿容善音律。武则天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张昌宗跪在阶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便又飞快地低了下去。可就是这一眼武则天看清了他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怯意,像一汪浅浅的春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她忽然觉得心里那颗冻了很久的冰裂开了一条缝。
"多大了?""回太后臣二十有一。""会什么?""臣会弹琴会吹箫也会写几首歪诗。""弹一曲来听听。"张昌宗便弹了一曲《梅花三弄》。琴声清越婉转在暖阁里流淌开来,像一条细细的溪水穿过冬日冻土所过之处万物复苏。武则天靠在榻上闭着眼听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拍子。一曲终了她没有睁眼只说了一句:"留下吧。"
从此张昌宗便常伴御前。他比薛怀义知趣比沈南璆活泼,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安静。他会在她烦闷的时候弹一支新学的曲子,会把她案头堆积的奏折按轻重缓急分好类,会在她批折子批到夜深时悄悄在桌角放一碟温热的点心。更重要的是他从来不问她要什么。不像薛怀义那样贪得无厌,也不像沈南璆那样小心谨慎得让人心疼。张昌宗就像一株攀在暖阁窗台上的藤萝,安安静静地长在那里给她添一点绿意却又从不越界。
武则天渐渐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批完折子之后的那段时光。张昌宗会坐在窗边弹琴她就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琴声悠悠地流淌着窗外的日影一寸一寸地西斜,暖阁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有时候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张昌宗已经收了琴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她想这一生她争了太多杀了太多失去了太多,到了这把年纪能有个年轻人安安静静地陪在身边弹弹琴说说话,也许就是老天给她的最后一点慈悲了。
张昌宗得宠之后日子过得滋润极了,出入有车马起居有侍从,朝中大臣见了他都要低头行礼。可他心里始终惦记着一件事——他的哥哥张易之。张易之比张昌宗年长几岁生得更英挺些,眉眼间有一股张昌宗没有的锐气。张昌宗知道自己能得宠靠的是皮相和乖巧,可他哥哥不一样——哥哥有野心也有本事。有一天夜里侍寝之后张昌宗偎在武则天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后臣有个哥哥……"武则天闭着眼懒懒地"嗯"了一声。"臣的哥哥叫张易之,长得比臣还好些,也会些拳脚功夫。臣想着……能不能让他也来伺候太后?"武则天睁开眼侧过头看了看他。张昌宗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连忙补了一句:"太后若是不愿意就当臣没说过。"武则天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大方。行,改天带他来见见。"
张易之进宫那天特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佩了一把长剑。他跪在阶下抬起头时目光沉稳,不像张昌宗那样带着怯生生的试探,反而有一种坦荡荡的从容。武则天打量了他一番问:"会什么?""臣会剑。""舞来看看。"张易之便拔剑起舞。剑光如练在暖阁中翻飞腾挪,时而疾如闪电时而缓若流云。武则天靠在榻上看着目光渐渐从审视变成了欣赏。一曲舞罢张易之收剑而立面不改色心不跳,气息平稳得像根本没有动过。武则天拍了拍手:"好剑法。留下吧。"
从此张氏兄弟便一同侍奉在侧。张昌宗弹琴张易之舞剑,张昌宗说笑逗趣张易之安静陪坐。兄弟俩一静一动一柔一刚,把武则天的晚年点缀得热闹了许多。可张易之毕竟不是张昌宗。他入宫之后并不满足于只做一个陪侍的男宠,他开始结交朝臣培植党羽插手政事。武则天看在眼里却没有拦他,她甚至为他设立了控鹤监,对外说是修书实际上就是安置面首的机构。朝臣们坐不住了,右补阙朱敬则上书劝谏说:"陛下内宠已有薛怀义、张易之、昌宗,固应足矣。"又汇报说朝中有人毛遂自荐要当男宠言辞露骨极尽调侃。武则天看完奏折没有发怒,她对朱敬则说:"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赏了他一百匹彩缎。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治那些人的罪,她笑了笑说:"朕要是连这点闲话都容不下还当什么皇帝?"
可她心里是清楚的——张易之的势力越来越大,朝中已经有人开始畏惧他依附他,也有人开始仇恨他。这把火早晚要烧起来只是不知道会烧到谁身上。她想过收手把张易之打发出去,可每次看到他那张英挺的脸那双沉稳的眼睛她又舍不得。她活了八十多年了,能让她舍不得的东西不多了。就让他再多留一阵吧。她想再留一阵,等她把该安排的事情安排好了再让他走。可她没想到这一"再留一阵"就留到了最后。
第六章 迎仙宫的最后冬天
神龙元年正月初一,洛阳城飘起了细雪。武则天病得很重了。八十二岁的身体像一架用了几十年的旧琴弦一根一根地松了断了。她躺在迎仙宫的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只剩一双眼睛还是亮的——那双曾经让无数人胆寒的眼睛此刻却浑浊而疲惫。张昌宗守在榻边轻轻地给她揉着太阳穴,张易之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碗药眉头紧锁。"太后该用药了。"张易之上前一步低声道。武则天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微微摇了摇头:"不喝。喝了这么多年也不见好。""太后……""放那儿吧。"她摆了摆手又闭上了眼。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刀剑出鞘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张易之脸色一变快步走到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时面色铁青:"太后,张柬之他们……带兵围了宫。"武则天睁开眼挣扎着坐起身来动作缓慢而吃力,张昌宗连忙扶住她的后背。她靠在枕上望着殿门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该来的总要来。"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
殿门被人推开了。张柬之、敬晖、桓彦范等人鱼贯而入,甲胄上沾着雪水在殿内的灯火下泛着冷光。他们看到榻上的武则天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个曾经让他们俯首帖耳的女人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靠在枕上像一尊被风雨剥蚀了千年的石像。"臣等……恭请太后退位。"张柬之躬身道。武则天看着他看了很久。殿内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瓦上的声音。然后她缓缓开口:"朕知道了。"
她转头看向张易之和张昌宗,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两个年轻人此刻面色惨白却还强撑着站在她身边没有后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张昌宗第一次进宫时那双清澈的带着怯意的眼睛,又想起张易之舞剑时那道如练的剑光。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像雪夜里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你们……走吧。"她低声说。张易之攥紧了拳头还想说什么却被张昌宗拉住了衣袖。张柬之身后的人已经逼了上来。"太后保重。"张易之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被拖了出去。殿门重新关上了。
武则天一个人靠在枕上听着外面的风雪声。殿内空荡荡的炭火将熄未熄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她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处望着头顶模糊的藻井。她想这一生值了。从十四岁入宫到八十二岁退位六十八年。她做过才人做过尼姑做过昭仪做过皇后做过天后做过皇帝。她杀过人救过人爱过人也被人爱过。她得到过天下也失去了天下。这一生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尝的滋味都尝了。只是最后陪在她身边的既不是太宗也不是高宗,不是薛怀义不是沈南璆甚至不是张氏兄弟。最后陪着她走完这段路的只有这满殿的寂静和窗外无边无际落个不停的雪。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神龙元年十一月武则天崩于上阳宫年八十二。
尾声 无字碑
乾陵的东侧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身光洁如镜通体无字。千百年来无数人站在这块碑前揣测她的心思。有人说她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留字,有人说她功过太大无法评说,有人说她根本不在乎后人怎么看她。其实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她只是累了。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到了最后她想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听风吹过碑面的声音,看日升月落四季流转。那些骂她荒淫的人、那些赞她英明的人、那些在她生前匍匐在地死后又肆意编排的人——她统统不在意了。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在十四岁那年被推进深宫然后硬生生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的女人。她做过错事也做过对事,她辜负过别人也被别人辜负过。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恰巧坐在了那把不属于女人的椅子上,然后被历史放大了一千倍一万倍。
无字碑在风里站了一千多年了。碑身上落过雪淋过雨被日光晒过被月光照过。光滑的碑面映着来来去去的云影天光像一面沉默的镜子,照见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那些人看到的其实从来都不是她,是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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