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我一朋友经常来我们南充出差

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我一朋友经常来我们南充出差，我每次都好酒好菜的招待，他对我说到了成都一定要联系他，尽尽地主之谊。

上个月我闺女考上成都的大学，送她去报到，我想起这个老吴。电话打过去，他声音热得跟滚油似的：“到了没？我订好位子了，就等你。”

他到酒店来接我，开了辆黑色的A6，车窗摇下来冲我招手。比在南充时瘦了些，颧骨顶出来，但笑得还是那样，露八颗牙。说先去吃点便饭，扯着我就走。

馆子是个巷子里的老店，门脸不大，里头灯火通明。他点了七个菜，一条两斤多的水煮鱼，毛血旺里鸭血堆得冒尖，还有一盆蹄花汤白得像奶。他给我倒满酒杯，自己也满上，说第一杯欢迎老哥来成都，仰头干了。

我抿了一口，看他不停地给我夹菜，筷子在菜盘子上头忙得跟缝纫机似的。他说今年生意不怎么好做，账款压得紧，前两天才追回来一笔小的。我心里记着前年他来南充时问我借过两万块，当时说周转一周，后来再没提过。

但那会儿他喝多了，搂着我肩膀说这辈子就认我这个兄弟。我没提钱的事，他也没提。

饭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拇指按了一下侧边键，没接，翻过去扣在桌上。那头又打过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按了。我注意到他按完手机的那只手在桌布下面蹭了一下裤腿，蹭了两下。

“谁啊催这么急？”我随口问。

“推销的。”他笑着又给我倒了杯酒，“来，再喝点，你闺女在这儿念书以后常来，这顿不算，回头我再带你吃家更好的。”

我觉得那碗蹄花汤有点咸了，拿勺子搅了搅，没说话。

第二天他开车送我去学校，我闺女下车去办手续，我俩在车里坐着。他把车窗降了半截，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灰弹在车门上的储物格里。那个储物格里头有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边缘被烟灰烫了个小洞。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见了，伸手去拿，动作慢了半拍，纸上的字朝下叠着，但我翻过来看见了。那是一张医院的催款通知单，欠费金额三万七千多，患者姓名叫吴瑞，是他儿子。日期是前天。

我盯着那张纸，他手停在半空没再动。车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他把烟掐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瑞瑞查出来是白血病，上个月的事。”

我说你昨天怎么不跟我说。他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上沾的一个虫尸，说我请你来是吃饭的，不是添堵的。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塞回储物格里，动作很慢，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两次。

我想到那两万块的事，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着。我想开口问，又觉得自己张不开这个嘴。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忽然说：“老哥，你前年借我那两万，我记得。我不是忘了，我是真没缓过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话，像在念一行字。他的右手手指在方向盘上来回摩挲，皮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说那你儿子现在怎么治。他说还在等配型，费用报了医保还差一截，他老婆把金镯子卖了，丈母娘那边凑了四万，他这辆车也想处理掉，但二手车行估价只给八万，买的时候三十多万呢。

说完这句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提很快就放下来了，说：“昨天那顿饭花了七百二，我半个月菜钱。但我高兴，老哥，我真高兴你来。”

我坐在副驾驶上，手搭在膝盖上，大拇指抠着牛仔裤缝线那个地方，抠了很长时间。车里的冷气吹得我胳膊起了鸡皮疙瘩，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转账页面。手指头停在数字框上，我在想要转多少。两万是把之前的补上，还是多转一点。

他像是知道我手机屏幕上是什么似的，伸手按在我手机壳上。他手心里全是汗，潮的。“别。”他说了一个字。

车窗外我闺女正拖着行李箱朝这边走，她不知道车里两个中年男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的空气。那三十秒里我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他每次来南充我带他去吃的那家苍蝇馆子，他喝到第三瓶啤酒的时候话就多起来，说过年要带瑞瑞来给我拜年，说过要给我弄两瓶真正的五粮液，后来那两瓶酒他托人捎来了，我到现在没开，放在柜子最里面，瓶口封膜还完好。他说那酒是假的，喝着玩。

我把他手从手机壳上拿开，按在座椅皮面上，说：“酒我还没喝呢，你回头得自己来南充开。”我没说转钱的事，但转了多少我自己清楚。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再说话，把头靠到座椅靠背上，闭了两秒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皮泛红，他伸手把车内后视镜掰了一下角度，不照到自己，然后按了一下喇叭，声音短促，像被掐住了喉咙。

我闺女打开后座门坐进来，喊了声吴叔叔好。他从后视镜里冲她笑了笑，说：“你爸是个好人。”

车子发动，出校门右拐，汇入成都中午的车流里。他把车载音乐打开了，是首老歌，声音拧得很小，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淌过来的。我坐在旁边，手还放在刚才按过他手背的那块皮面上，皮面潮的，慢慢在干。后座我闺女在说她宿舍的床板有点硬，我回头应了一声，转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去摸储物格里那张纸，摸到了，指尖在上面轻轻压了一下，没拿出来。

路口的红灯亮了七十二秒，谁也没再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