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泪投下赞成票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陈建国却觉得后背全是汗。他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面前那份人事公示材料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王明同志拟任副市长,即日起公示七天。
“现在进行表决。”组织部刘部长声音平板,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菜谱。
陈建国举起右手,手指微微发抖。他看见自己的手悬在半空,像一片被风吹歪的树叶。旁边的孙立诚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老陈,你手抖什么?”
“空调太冷。”他低声说。
赞成票全票通过。陈建国在表决票上划勾时,笔尖把纸戳了个小洞。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王明这次稳了,四十二岁的副市长,啧啧。”他把票折好放进投票箱,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皮箱沿,想起去年冬天他在政府大院碰见王明,年轻人穿着单薄的夹克冲他点头:“陈秘书长,您多指教。”
那天晚上他回家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周敏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呼呼响着,没听见他进门。他站在玄关换鞋,看见鞋柜上摆着儿子寄来的明信片,背面是省城大学图书馆的照片,正面只写了五个字:“爸,妈,都好。”
“回来了?”周敏端着菜出来,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对。”
“没事,今天开会时间长。”他洗手坐到餐桌前,筷子拿起又放下。
周敏给他盛了碗汤:“公示出来了?”
“嗯。”
“王明?”
“嗯。”
周敏没再问,把红烧排骨往他那边推了推。陈建国夹起一块,嚼了半天咽不下去。窗户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他想起四年前自己第一次进入副市长考察名单时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雨天,周敏特意去买了条新裙子,说要陪他去见考察组。
“公示期有异议可以反映。”周敏忽然说。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厨房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周敏的脸在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她今年四十六了,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睛还是很亮,像他们刚结婚时那样。
“那是组织程序。”他说,“王明条件确实不错。”
周敏把碗筷收拾了,水龙头开得很大。陈建国坐在餐桌前没动,听见水流声里夹杂着周敏压低的声音:“你在这个位置熬了八年。”
他走到厨房门口,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靠在门框上看周敏洗碗。洗洁精的泡沫漫过她的手背,她洗得很用力,盘子碰得叮当响。
“妈,”他轻声说,“对不起。”
周敏没回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周敏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不知道睡着没有。他盯着天花板,想起去年十二月考核谈话时,刘部长问他:“建国同志,你对下一步工作有什么想法?”他说服从组织安排。刘部长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孙立诚发来的微信:“老陈,别多想。你还有机会。”他回了个笑脸,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窗外雨声渐小,他想起二十年前在乡镇当办事员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县委大院的红砖楼,心想这辈子要是能当个副科级就知足了。
公示第三天,他处理完手头积压的文件已经快七点。走出政府大楼时在门厅碰见了王明,年轻人西装革履,手里拿着公文包,看见他主动迎上来:“陈秘书长,有空吃个饭吗?”
“家里还有事。”他笑着说,“恭喜你啊。”
王明面露难色:“老领导,我其实……”
“好好干。”他拍拍王明的肩膀,手在对方笔挺的西装上停了片刻。走出去很远才发觉自己手心都是汗,他在路灯下摊开手掌看了看,掌纹被汗水浸得发白。
公示第五天是周六,陈建国去省城看儿子。高铁上人不多,他靠着窗坐,看外面田埂上的油菜花开得正盛。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发来消息:“到了说一声。”
小航在学校东门等他,瘦了些,胡子没刮。“爸,”儿子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我妈又让你带东西了吧?”
“你妈腌的咸菜,还有两罐牛肉酱。”
他们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吃饭,小航要了啤酒,给他也倒了一杯。“爸,”儿子举杯,“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我听我妈说了,”小航盯着他,“副市长那个事。”
陈建国喝了口啤酒,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你妈跟你说这个干吗?”
“她怕你想不开。”小航夹了块鱼,“其实爸,我觉得吧,你现在也挺好。钱够花,事不多,何必往上挤呢?”
他看着儿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小航长大了,穿着卫衣戴棒球帽,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打节奏。“你不懂,”他说,“有些事不是钱的事。”
“那是面子的事?”
他愣住,酒杯停在半空。窗外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他想起自己像小航这么大的时候,在县中学当老师,每个月工资八十三块,最大的愿望是能调进教育局。
“都有吧。”他最后说。
回程高铁上他睡了一觉,梦见自己在追一辆公交车,怎么跑都差一步。醒来看见窗外已经黑了,手机上有周敏三条未读消息。最后一条是:“饭在锅里。”
到家快十点,周敏在客厅看电视,见他进来按了静音。“小航瘦了。”他说。
“他总不好好吃饭。”周敏站起来,“我去热饭。”
“不用了,我在车站吃过了。”
他坐在沙发上,周敏重新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嘉宾笑得前仰后合,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敏,”他说,“要不我们出去旅游吧。趁现在有时间。”
周敏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从来不提旅游。”
“以前忙。”
“现在不忙了?”
他没回答。电视屏幕上滑过一行字幕,花花绿绿的。周敏伸手拿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陷入安静,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陈建国,”周敏叫他全名,“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到头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台灯的光晕落在周敏脸上,她眼角有了细纹,嘴唇抿着,像在等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不知道。”他说。
公示第七天,他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柜,把过期的会议纪要按年份捆好,准备送去档案室。孙立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老陈,喝一杯。”
他接过咖啡,烫得直吹气。孙立诚靠在他办公桌边,推了推眼镜:“下午公示结束,明天常委会就正式通过了。”
“我知道。”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等组织安排。”
孙立诚喝了口咖啡:“其实我觉得,你不一定非盯着副市长这个位置。信访办老张快退了,那个位置要是你愿意……”
他抬头看着孙立诚。老同学镜片后面的眼神有些闪烁,这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党校宿舍,孙立诚也是这样靠在下铺床头跟他说:“建国,咱俩一起考公务员吧,总不能当一辈子中学老师。”
“信访办?”他放下咖啡杯。
“正处级,跟你现在平级。但老张退了之后,主任的位置……你资历够。”
咖啡凉了,苦涩的味道留在舌尖。他转头看窗外,政府大院里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清洁工在扫,扫成一堆又让风吹散。
“再说吧。”他说。
公示结束那天晚上,政府办组织了个小范围的聚餐,算是送别即将履新的王明。陈建国推不掉,去了。包间里灯光很亮,王明被簇拥在主位,脸喝得通红。有人起哄让陈建国说两句,他站起来举杯:“祝王明同志在新的岗位上……”
王明突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陈秘书长,这杯酒我敬您。”年轻人声音有些发颤,“您要是心里不痛快,骂我两句都行。”
包间安静下来。陈建国握着酒杯,指节发白。他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有好奇,有同情,还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孙立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脚。
“说什么呢,”他听见自己笑着说,“组织决定,我们当然要拥护。来,喝了。”
白酒辛辣,顺着食道烧下去。王明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回去继续灌酒。陈建国坐下,手在桌布下面攥成拳头。孙立诚给他夹了块排骨:“吃点东西垫垫。”
回去路上孙立诚开车送他。车窗开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
“老陈,”孙立诚说,“我今天跟你说信访办的事,是认真的。你别不当回事。”
“老张什么时候退?”
“明年三月份。”
他没说话。车子拐进他家小区,减速带颠了一下。孙立诚把车停在单元楼下,熄了火。
“建国,”老同学转过头看着他,“咱俩认识二十多年了。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我想说。你还记得咱们刚考上公务员那会儿吗?你跟我说,当官不是为了当官,是想做点事。”
他睁开眼睛。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孙立诚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信访办怎么了?信访办就不是做事了?”孙立诚说,“你想清楚。”
那天晚上回家,周敏还没睡。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学生的作文本,红笔搁在一旁。听见他进来抬起头:“喝酒了?”
“喝了一点。”
“王明的送行酒?”
他点点头,在书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下。周敏放下红笔看着他,他忽然发现妻子的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种期待着什么的光芒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陈建国,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周敏说,“学校有个去云南支教的名额,两年。我想报名。”
他一下子坐直了:“什么时候的事?”
“学校上周发的通知,我一直没跟你说。”
“你走了小航怎么办?他明年毕业……”
“他明年毕业就工作了,不需要我照顾。”周敏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法,“而且这两年你在市里,我看你也没多少时间在家。”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书房窗户开着半扇,楼下有人遛狗,狗叫声远远传来。周敏把作文本合上,封面写着八年级三班,她的名字印在教师栏里。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失败?”他问。
周敏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我心里怎么想重要吗?”周敏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陈建国,这些年你每一次升迁考核,我都跟着你紧张。你进考察名单我高兴,你没上我比你更难过。可是今年我忽然想通了,你上不上那个位置,我都在这里教书,小航都在长大,我们的生活……好像也没差什么。”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闷而缓慢。
“你去支教,”他说,“家里怎么办?”
“等你回答我。”
夜深了,他洗完澡躺到床上,听见周敏在书房改作业的动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翻页的轻响,还有她站起来倒水时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听了二十年,熟悉得像呼吸,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公示结束第九天,上午开完例会,他刚回到办公室就听见内线电话响。是书记秘书打来的:“陈秘书长,林书记请您现在来一趟。”
他挂了电话,对着窗户整了整领带。镜面反光里看见自己两鬓花白的头发,和眼角深刻的纹路。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人很少,阳光从西边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林书记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门半开着。他敲了敲,听见里面说“进来”。书记正站在窗边浇花,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见他进来放下喷壶,示意他坐。
“建国同志,坐。”
他在沙发上坐下,坐姿端正,后背没有完全靠到椅背上。林书记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茶。白瓷杯里茶叶舒展,碧绿清亮。
“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想法。”书记说,“信访办老张明年三月退休,组织上考虑让你过去主持工作。你有什么意见?”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阳光碎成一片片洒在桌面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我服从组织安排。”他说。
林书记看着他笑了一下:“建国,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副市长这件事……”
“书记,”他放下茶杯,“我是认真的。信访办的工作很重要,我愿意去。”
书记靠在沙发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办公室很安静,墙上挂着一幅字,他以前没注意看过,只认出“务实”两个字。
“你对王明这个人怎么看?”书记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如实说:“年轻,有干劲,学历高,思路活。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
“就这些?”
“他有缺点,急,有时候考虑问题不周全。但可以历练,会进步的。”
书记点点头,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信访办近三年的工作总结,你先拿回去看看。有什么想法随时找我谈。”
他接过文件,封面已经有些卷边,角上贴着标签,写着“信访办”三个字。他想起九年前的夏天,也是在这个办公室,林书记还不是书记,是林部长,那时候找他谈话,说的也是“服从组织安排”这样的话。
“建国,”书记的声音放低了,“我听说你爱人有去支教的打算?”
他抬头,有些意外:“您怎么知道?”
“老孙跟我提过一嘴。”书记说,“你要是去信访办,工作可能会比以前忙。家里的事要安排好。”
他点头:“我会处理好。”
走出书记办公室,走廊里依然安静。他夹着那份文件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经过公示栏时他停下来,上面还贴着王明的公示材料,今天早上已经被新的通知盖住了大半,只剩一个角露在外面,隐约能看见“拟任”两个字。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急着翻。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敏发来的消息:“今晚我值班,不回去吃饭了。冰箱里有饺子。”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好。”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落了几片下来,贴着玻璃慢慢滑落。他坐在办公桌前,手放在那份文件上,纸张微凉,边缘有些毛糙。九年前的夏天,他第一次走进这个办公室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午后,窗外也是这棵梧桐树。
那时候他想着,只要好好干,总能一步一步往上走。现在他想的是,小航明年就毕业了,不知道会找什么样的工作。周敏要是真去支教,两年不算短,她膝盖不好,不知道吃不吃得消云南那边的气候。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孙立诚。“怎么样?”老同学在电话里问。
“什么怎么样?”
“书记找你谈话了?”
“嗯。”
“信访办?”
“嗯。”
孙立诚在电话那边笑了:“老陈,我就知道你行。晚上有空吗?喝一杯?”
他看着桌上那份信访办的工作总结,封面上日期还是去年。“明天吧,”他说,“今天有点事。”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清洁工在扫,扫成一堆。秋天到了,然后会是冬天,再然后是春天。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想太多。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儿子发来的微信:“爸,我拿到offer了,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工资还行。”
他回:“好。好好干。”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你妈想去云南支教,你知道吗?”
过了好一会儿,小航回了个:“知道。她跟我说了。爸,让她去吧,她该为自己活一回。”
他盯着屏幕上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酸。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秋天的鸟叫起来总是格外清亮,像在提醒人什么似的。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最终给周敏发了条消息:“等你下班,我去接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那份信访办的工作总结。第一页是工作职责,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他慢慢看下去,钢笔在旁边空白处划了几道线。
阳光从西边斜斜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群众来访接待”这几个字照得发亮。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台灯打开。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悄无声息。他翻到第二页,继续往下看。
天还没黑透,陈建国到周敏学校门口的时候,路灯刚亮起来。他把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没熄火,暖气开着。秋天昼夜温差大,白天还穿着单外套,这会儿坐车里都觉得有点凉。
校门开了条缝,几个学生推着自行车出来,说说笑笑的。他认得其中两个是周敏班上的,上次家长会见过。学生看见他的车,探头往这边张望了一眼,又嘻嘻哈哈地走了。
周敏出来得比预计晚。他看见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风衣,拎着帆布袋,低着头走路,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身后。有个扎马尾的女孩追出来喊她,她弯腰跟女孩说了几句话,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上了车,周敏先搓了搓手:“等久了?”
“没,刚到。”
“值班的时候小陈没吃饭,我给她泡了碗面。”周敏系好安全带,“那个孩子爸妈离婚了,跟着奶奶住,每天放学都赖在学校不走。”
陈建国发动车子,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学校前面的河堤慢慢开。河岸两边的柳树还绿着,路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小航跟我说了。”他说。
周敏扭头看他:“说什么?”
“说你支教的事。他说让你去。”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河堤路窄,对面来了一辆电动车,陈建国往边上让了让。周敏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调了调:“他倒是比我痛快。”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暑假那会儿。学校有老师去年去云南回来,拍了好多照片,孩子们站在土操场上,没有塑胶跑道,校舍也是旧的。那个老师说那边缺语文老师,缺得厉害。”周敏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回来想了半个月,没敢跟你说。”
车子在河堤尽头掉了个头,往回开。河面上有只白鹭贴着水飞,翅膀几乎碰到水面,又倏地拉高,消失在岸边的树影里。
“这两年我一直在想,”周敏说,“我四十六了,要是再不去,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了。我知道家里有你,有小航,走两年不算短。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也有你的事。”周敏的声音低下去,“以前你忙,我觉得我是家属,得支持。后来你越来越忙,家里变成我一个人在管,小航的家长会从来都是我去开,你连他班主任姓什么都记不住。我不是抱怨,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对。”
陈建国把车速放慢,找了个临时的路边停车位靠边停下。熄火后引擎盖下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也安静了。河堤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
“你说得对。”他说。
周敏愣了一下:“什么?”
“小航班主任姓张,教数学。你跟我提过,我忘了。”他转过头看着周敏,“我是不是挺自私的?”
“你不是自私,”周敏说,“你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他攥着方向盘没说话。河堤对岸有栋居民楼,好几户亮着灯,电视机蓝色的光在窗帘后面一闪一闪。他想起很多个加班的晚上,周敏坐在客厅等他,等他回来吃一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面。他从来没问过她等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去云南吧。”他说。
周敏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眼睛里有细碎的亮光,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陈建国,”她说,“你认真的?”
“认真的。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膝盖不好别逞强,该看医生看医生。那边要是太潮,你自己注意保暖。”
周敏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纹路更深了些。“好,”她说,“我答应你。”
他们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河面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味。陈建国重新发动车子,把空调打开。回家路上经过一家饺子馆,周敏说:“冰箱里的饺子是前天包的,再放就不好吃了。我们买点新的回去吧。”
他停了车,周敏下去买了二斤猪肉大葱的。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糖炒栗子,说是在门口顺便买的。栗子的甜香味在车里弥漫开,他伸手从纸袋里掏了一个,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
“慢点吃,急什么。”周敏说。
他剥开一个栗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是凉的。他握住她的手焐了一下,她没抽回去。
第二天上班,他把信访办的工作总结看完了。上午十点开党组会,林书记在会上正式提了调任的事,没有不同意见。会后王明走到他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陈秘书长,我听说您要去信访办了?”
他正在往纸箱里装个人物品,闻言直起身:“组织安排。”
“信访办那边工作量大,”王明把茶杯放在桌角,“您要是需要人,我那边有几个年轻同志……”
“先不用。”他说,“我自己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王明站在门口,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齐。陈建国看着他,想起半个月前公示栏上那张照片,年轻的脸意气风发。现在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神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局促。
“老王,”他说,“你放松点。我调去信访办是组织决定,跟你没关系。你该干吗干吗,别多想。”
王明张了张嘴,最终点了下头:“那行。您有事随时找我。”
王明走后他把最后几本书放进纸箱,《基层信访工作实务》《群众工作方法论》《行政法案例分析》,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箱底有一本陈旧的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是九年前的字迹,那时候他还刚进政府办不久,在培训课上记的笔记。
他随手翻了两页,看到自己用红笔在一段话下面画了线:“群众工作无小事,每一个来访者背后都有一个家庭的期盼。”笔迹工整,那时候他还有耐心一笔一画写字。
合上笔记本放回箱子,他给孙立诚打了个电话:“晚上有空吗?陪我去看看房子。”
“什么房子?”
“信访办那边应该安排了宿舍,我先去看看环境。”
孙立诚在电话里笑了:“你这还没上任就急着住过去了?周敏同意吗?”
“她去云南之后我一个人住哪儿都行。”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孙立诚说:“行,晚上我去接你。”
晚上孙立诚开车带他去信访办的职工宿舍,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两栋六层楼,墙面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门卫大爷认识孙立诚,开了铁门让他们进去。三号楼二单元五楼东户,两室一厅,五十多平,家具是现成的,沙发套洗得有些掉色。
陈建国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巷子里有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正开,香气隐隐约约飘上来。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铃铛响个不停。对面楼里有人家在做饭,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隔着巷子传过来。
“怎么样?”孙立诚靠在阳台门框上。
“挺好,”他说,“比我想的好。”
“周敏那边,你真想好了?”
他转身进屋,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发出嘎吱一声。“想好了。她这些年跟着我,没少受委屈。她想做的事,我不能拦着。”
孙立诚在他对面坐下,茶几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手指划了一下。“老陈,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什么事都先想自己,现在能想别人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笑了一下:“没变,就是活明白了点儿。”
当天晚上回家,周敏正在收拾书柜里的教辅材料,地上摊着两个纸箱,一个标“留下”,一个标“带走”。她蹲在地上整理,膝盖下面垫了块旧毛巾。陈建国换了鞋走过去,蹲在另一个纸箱旁边帮她收拾。
“宿舍看了?”周敏头也不抬。
“看了。在城东老巷子里,五楼,环境还行。”
“有阳台吗?”
“有,朝南。楼下有桂花树。”
周敏把手里的《中学语文教学参考》放进“留下”那个箱子:“那挺好的。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住,不用住那么大的房子,空落落的。”
“你什么时候走?”
“学校那边定的是明年二月,过完春节就走。还有小半年,够我把班里的课理顺。”
他帮她把一摞教案本码好,发现最上面那本扉页上贴着张照片,是周敏刚工作那年拍的,扎着两条辫子,站在学校门口的槐树下面笑。槐花开了一树,白花花的,她穿着碎花裙子,年轻得不像话。
“这张照片你还留着。”
周敏接过来看了一眼:“留着呢。那时候刚分到这个学校,校长跟我说,小周啊,好好干,争取早日当上语文组组长。我心想语文组组长算什么,我要当就当校长。”
他笑起来:“后来怎么没当?”
“后来生小航了。”周敏把照片夹回教案本里,“再后来就想,当老师挺好的,能跟孩子待在一起。当校长要坐办公室,我不喜欢。”
收拾完书柜已经快十点,周敏去洗澡,陈建国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他拨了小航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这么晚打过来?”
“你妈支教的事,定了。”
电话那头小航好像松了口气:“定了就好。她跟我提的时候我就说去,她还怕你不乐意。”
“你工作的事怎么样?具体哪天入职?”
“下周一。公司在软件园那边,租了个单间,离公司两站地铁。”
“房租多少?”
“两千二,我算了下,工资够用。”
陈建国想说你刚工作别省钱,该花就花,但话到嘴边换了一句:“周末回家吃饭吧,你妈说要给你包饺子。”
“行,周六回去。”
挂了电话他听见浴室水声停了,周敏在里头吹头发,吹风机嗡嗡的。他关掉电视,客厅安静下来,走廊那边的灯光从浴室门缝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书房时看见桌上摊着周敏的支教申请表,还没填完,个人信息那一栏写着“从事语文教学工作二十三年”。他站在书房门口看了几秒钟,没进去。申请表旁边放着那本旧教案,照片还夹在扉页。
第二天他去信访办报到。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上挂的牌子写着“主任室”,还空着,前一任老张已经把东西搬走了,只剩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他把自己带来的纸箱打开,把书一本本放进书柜,从下往上码。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小航高中毕业时拍的全家福,三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笑。他把相框摆在办公桌左上角。
有人敲门,一个年轻姑娘探进头来:“陈主任,我是综合科的刘小芸,您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就行。”
“谢谢,暂时不用。”他点点头,“你忙你的。”
年轻姑娘走了,他坐在椅子上环顾这间办公室。窗外是另一栋楼的侧墙,灰扑扑的墙面上爬着半墙爬山虎,叶子红了大半。墙上没有字画,办公桌是深棕色的,桌面有些划痕。抽屉拉开,里面有半盒回形针和一支写不出字的圆珠笔。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办公室的照片发给周敏:“新办公室。”
周敏回得很快:“看起来旧旧的。”
“我回头收拾收拾。”
“你收拾?你连自己袜子都找不着。”
他笑了一下,放下手机开始整理抽屉。最下面那个抽屉卡住了,他使了使劲才拉开,里面躺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老陈,加油。——老张留。”
他把纸条看了两遍,重新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他抬头看了一眼,爬山虎的红叶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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