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88了
这事儿说起来,可能没人信。
我家住在老城区那片筒子楼里,楼下有个小公园,每天早上六点半,准能看见我爸在那儿打太极。说是打太极,其实就是瞎比划,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有时候一个“白鹤亮翅”能定在那儿半分钟不动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睡着了。
但就是这么个老头儿,今年整整八十八了。
上个月社区搞了个老年人免费体检,我爸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体检单,脸上的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我拿过来一看,血压120/80,心率正常,血糖血脂都在标准范围内,骨密度比同龄人高出不少。医生还在底下写了一行字:“各项指标相当于六十岁左右人群水平。”
我当时就愣了。
说实话,我爸年轻时候身体真不算好。我记得小时候,他三天两头感冒咳嗽,一到冬天就犯气管炎,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我妈活着的时候总念叨:“你爸这身子骨,怕是熬不过六十。”结果我妈走了二十年了,我爸倒活得越来越精神。
这事儿在我们那片儿都传开了。街坊邻居见了我就问:“你爸到底有啥秘诀?是不是吃什么好东西了?”
我说没有啊,就普通家常饭。
他们不信。有人说我爸肯定偷偷吃人参鹿茸,有人说八成是天天去公园练什么气功,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我爸有什么祖传秘方。
其实他们不知道,我爸哪有什么秘方。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补品,谁给他送保健品他跟谁急。至于锻炼,他那个太极打得连他自己都说“纯粹是为了活动活动筋骨,别当真”。
那他是怎么活到八十八还这么硬朗的?
我琢磨了好几年,后来慢慢明白了。我爸这一辈子,就靠三个习惯。
第一个习惯,说出来你可能觉得太简单——心宽。
对,就是心宽。
我爸这个人,说他没心没肺吧,有点过分,但他确实不太会把事儿往心里装。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他跟谁红过脸,更别提吵架了。我妈活着的时候脾气急,动不动就跟他嚷嚷,他也不恼,嘿嘿一笑,该干嘛干嘛。
记得有一回,我妈因为一件小事跟他吵起来,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爸坐在那儿一声不吭,等我妈骂完了,他才慢悠悠说了句:“骂累了吧?我给你倒杯水。”把我妈气得哭笑不得。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觉得我爸窝囊。现在想想,那哪是窝囊,那是真本事。
后来我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也遇到不少糟心事。工作上被人算计了,回家跟我爸诉苦。我爸听完,就说了四个字:“算了吧你。”
我说怎么能算了呢?那人坑了我,我不能就这么认栽。
我爸看了我一眼,眼神挺平静的:“你不认栽能咋样?去找他打架?还是去法院告他?你折腾来折腾去,把自己气得够呛,人家该咋样还咋样。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我不服气:“那就这么忍着?”
“不是忍着,”我爸说,“是想开。你想啊,人生短短几十年,你把时间花在生气上,那不是亏大了吗?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明天吃点啥。”
这话听着糙,理却不糙。
我爸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家里穷的时候,他不愁;孩子考不上大学,他不急;老伴走了,他哭了一场,第二天该干啥干啥。不是他没感情,是他知道,有些事你再怎么着急上火也没用,还不如顺其自然。
前些年我弟做生意赔了二十多万,急得头发一把一把掉。我爸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就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递给我弟:“这是我和你妈攒了一辈子的,五万块钱,不多,你先拿着应应急。”
我弟不要,说那是你们的养老钱。
我爸说:“养老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后来我弟东山再起了,逢人就夸我爸大气。我爸听了只是笑笑:“大气啥呀,我就是想开了。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够花就行。”
你说这样的人,他能不长寿吗?
第二个习惯,是吃饭。
我爸吃饭,那叫一个有规律。早上七点准时吃早饭,中午十二点午饭,晚上六点半晚饭,雷打不动。而且每顿饭的量都差不多,从来不会因为这顿饭好吃就多吃两口,也不会因为不好吃就少吃。
我媳妇刚开始还不习惯,说爸这也太刻板了。我说你慢慢就习惯了,我爸这辈子就这样。
说到吃的内容,那就更简单了。早餐永远是小米粥或者玉米糊糊,配一个煮鸡蛋,再加一小碟咸菜。中午和晚上就是一荤一素一汤,米饭或者面条。肉主要是鱼肉和鸡肉,猪肉偶尔吃,牛肉一个月吃一两回。蔬菜倒是换着花样来,今天白菜明天萝卜后天菠菜,都是应季的便宜菜。
我有时候看不下去,说爸你也吃点好的,我给你买点海参鲍鱼啥的。我爸一听就摆手:“别别别,那些东西我吃不惯。再说了,那些玩意儿真有那么好吗?我看未必。你看那些有钱人,天天山珍海味的,有几个比我活得长的?”
这话还真让他说着了。我们小区有个退休老干部,比我爸小十岁呢,天天吃这个补那个,结果去年脑梗住了院,到现在走路还得拄拐棍。
我爸从来不碰那些保健品。有一年过年,我表姐从国外带回来一瓶什么深海鱼油,说对老年人特别好。我爸看了一眼,说了句“放着吧”,然后就再也没碰过。后来那瓶鱼油过期了,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扔了,我爸看见了,说了句:“浪费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收。”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人这一辈子,吃的东西都是有数的。你吃得太好了,身体消化不了,反而成了负担。粗茶淡饭最养人。”
我以前不信,觉得他这是老观念。后来看了不少养生方面的书,才发现他说得有道理。很多所谓的“补品”,其实都是商家的噱头,真正对身体有益的,反而是那些普普通通的家常便饭。
我爸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吃到七分饱就停。不管饭菜多合胃口,他都不会吃到撑。我问他为啥,他说:“吃饱了难受,胃里堵得慌。稍微留点肚子,人才舒服。”
这话朴实,却藏着大智慧。
第三个习惯,是作息规律。
我爸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上床,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几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有例外。就算是过年,大家守岁到半夜,他也是九点半就去睡了,第二天照样五点半起来。
以前我觉得他不合群,大过年的大家都热热闹闹的,你一个人跑去睡觉,多扫兴。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不合群,他是把这件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我爸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人老了,身体就像一台旧机器,你得好好保养它。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该运转的时候就运转,不能由着性子来。”
除了作息规律,我爸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知足。
他从来不跟别人攀比。邻居换了新电视,他不眼红;同事的儿子买了车,他不羡慕;就连我给他买了件新衣服,他都要念叨半天:“我有穿的就行了,买这么多干嘛,浪费钱。”
他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没必要。他常说:“人这一辈子,需要的其实没多少。你想要的越多,就越累。你看看那些整天忙着挣钱的人,有几个是真正快乐的?”
这话我年轻时听不懂,总觉得他是在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现在我四十多了,经历了社会的毒打,才慢慢体会到他说的话有多对。
这些年,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了,有的死于疾病,有的死于意外,还有的是自己把自己作死的。唯独我爸,安安稳稳地活到了八十八,而且看样子还能再活好多年。
有人问我,你爸的长寿秘诀到底是什么?我说就是那三个习惯:心宽、饮食简单、作息规律。他们不信,说这也太简单了。我说是啊,就是这么简单,但你能做到吗?
他们想了想,摇摇头。
所以说,这世上最难的事儿,往往就是最简单的事儿。
前几天,我爸又在楼下打太极,一个年轻小伙子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大爷,您今年高寿了?”
我爸伸出八个手指头:“八十八。”
小伙子惊得下巴都快掉了:“真的假的?看着也就七十出头啊!”
我爸笑了,拍拍小伙子的肩膀说:“小伙子,记住三件事:别生气,别乱吃,早睡早起。你要是能做到,到了我这个岁数,也能像我一样。”
小伙子连连点头,掏出手机就要加我爸微信,说要向他学习。
我爸摆摆手:“我可不会用那玩意儿。你要真想学,明天早上六点半来这儿找我,我教你打太极。”
小伙子高兴地走了。
我看着我爸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二十年前,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我以为他会崩溃,会消沉很长一段时间。但第二天早上,他还是五点半起来了,还是喝了碗小米粥,还是下楼去打太极。
我问他:“爸,你没事吧?”
他说:“有事又能怎样?你妈走了,我还得活着。活着就得好好活,不然她在那边也不安心。”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爸不是没心没肺,他只是把所有的悲伤都咽进了肚子里,然后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继续过日子。
这就是我爸,一个普普通通的八十八岁老头儿。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也没有腰缠万贯的财富,他只有那三个看起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习惯。但正是这三个习惯,让他活成了所有人都羡慕的样子。
昨天我去看他,他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三国演义》,看得津津有味。
我问他:“爸,你觉得你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最大的成就?就是把你们几个拉扯大了,自己还没给你们添麻烦。”
说完他又低下头看书去了,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可我听着,鼻子突然有点酸。
是啊,一个人活到八十八岁,身体硬朗,不给子女添麻烦,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成就。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老去,也会像他一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希望到时候,我也能像他一样,心平气和地面对一切,简简单单地过每一天。
毕竟,我爸已经用他的一生告诉我了:长寿的秘诀,从来不在那些花里胡哨的方法里,而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中。
心放宽一点,饭吃少一点,觉睡早一点。
就这么简单。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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