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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快愁死了!丧偶三年,现在52岁了,找也不是,不找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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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快愁死了!丧偶三年,现在52岁了,找也不是,不找也不是

清晨五点,生物钟比闹钟还准。我睁开眼,身旁的枕头空荡荡的,连个凹痕都没有。三年了,这半边床凉得跟井水似的,可我就是改不掉醒来先往那边看一眼的习惯。窗外天刚蒙蒙亮,对面楼已经亮起几扇窗户,大概是和我一样睡不踏实的老家伙们,或者是要给上学娃做早饭的年轻父母。

我翻了个身,膝盖咯嘣响了一声。这声音让我想起老周,他在的时候总说我膝盖比天气预报还准,一响准变天。我下意识想跟他说句话,嘴都张开了,又硬生生咽回去。说给谁听呢。

起床,烧水,给自己冲了碗麦片。橱柜里还放着老周的搪瓷缸子,磕掉好几块瓷,黑乎乎的,我一直没扔。有时候擦灶台,还会顺手把它拿起来擦擦底下的灰,就跟以前一样。那时候他总坐在这张小饭桌前,就着咸菜喝棒子面粥,喝完了把缸子往桌上一墩,抹把嘴就蹬三轮出摊去。

这房子小,六十来平,是老周父亲当年厂里分的。墙皮起鼓了,厕所水管夏天爱长霉斑,阳台窗户关不严,冬天往里灌风。可这儿有我们二十八年的日子。从结婚那天起,从儿子周晓出生,从他第一次走路叫爸爸,从他考上大学离开家——全在这几十平米里摞着,跟旧报纸似的,一页一页压得瓷实。

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去年生了二胎,媳妇那边父母帮衬着带孩子。我偶尔去住两天,总觉得手脚没处放。儿媳妇客气,叫我妈,可那声“妈”跟以前不一样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掂量。我帮着洗碗,她抢过去说不用;我想抱抱小孙子,她先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手才递给我。我知道没恶意,可就是隔着层什么。住到第三天,我就买了票回来。还是自己家自在,虽然这自在里,总缺一块。

吃过早饭,我照例下楼溜达。小区门口那排门脸房,卖早点的、修鞋的、理发的老刘,都混了个脸熟。老刘比我大两岁,老伴走了五年,现在每天把理发摊支在门口,一边给人推头一边跟路过的人逗闷子。看见我,他招招手:“周嫂,过来坐会儿。”

我搬个小马扎坐在他摊子旁边,看他给人刮脸。剃刀在磨刀布上蹭得噌噌响,这声音我听了二十多年。老周以前也爱来这儿刮脸,说老刘手法轻,不伤皮。

“昨儿个老王又跟我提那事儿了,”老刘手里活儿不停,眼皮都没抬,“说河东那边有个退休老师,五十五,人挺利索,问你想不想见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巷口卖水果的赵婶,楼下跳广场舞的李姐,就连菜市场卖豆腐的那两口子,都明里暗里跟我提过。好像我丧偶三年,就成了大家心头一块石头,不搬开谁都不踏实。

“不见。”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没那心思。”

老刘叹口气,剃刀停了一瞬:“周嫂,老周走三年了。你才五十二,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我没接话,转身往菜市场走。三年前老周查出肝癌晚期到走,拢共四个月。那四个月我把眼泪都流干了。他瘦得脱了形,最后那几天拉着我的手,说话跟拉风箱似的:“你得……好好过。晓晓那儿……你别操心太多。有合适的……找一个,我不怪你。”

当时我哭着骂他胡说八道。可如今三年过去,那句话跟钉子似的扎在我心里,时不时冒出来疼一下。

菜市场人声鼎沸。我买了把芹菜,两块豆腐,又割了半斤五花肉。一个人吃饭,做多了剩下,做少了又觉得亏待自己。我现在一顿饭分两顿吃,中午炒个菜,晚上热热就对付了。回家路上碰见对门小两口吵架,女的抱着孩子要走,男的堵在楼道口不让。我看着那场面,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我和老周也这么吵过,为着他多买了两包烟。那时候年轻,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可吵完了晚上还是挤在一张床上,他胳膊一伸过来,我就把脑袋搁上去。

现在没人跟我吵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把菜放下,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的啥不知道,就是要点声音。人一上岁数就怕静,静得心里发慌。

手机响了一声,是儿子发来的微信,问吃饭了没,又说他岳母最近腰不好,问我能不能过去帮半个月忙。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回了个“好”。

其实我不想去。不是说嫌累,是那个家里没我的位置。可儿子开口了,当妈的哪舍得拒绝。

正收拾行李,电话响了,是赵婶。她嗓门大得跟喇叭似的:“周嫂!我跟你说的那事儿你考虑没有?人家老赵可等着信儿呢!我跟你说,这男的五十八,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闺女嫁出去了,自己住一套两居室……”

“赵婶,”我打断她,“我真没那意思。老周才走三年……”

“哎哟我的傻妹子!”赵婶那边一拍大腿,“三年还短啊?你今年五十二,再拖下去六十了,到时候谁还要你?我跟你说,这岁数找老伴,就是找个搭伙吃饭的,别想那么多情啊爱啊的,有个头疼脑热身边有人递杯水就得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赵婶的话难听,可道理不糙。这两年我发烧感冒,烧到三十九度,自己爬起来倒水,水壶空了,又晃晃悠悠去接水烧。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人在旁边,哪怕只是问一句“要不要去医院”,心里也能热乎点。

可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自己对不起老周。二十八年夫妻,他前脚走我后脚就找别人?街坊邻居背后不定怎么戳脊梁骨。我都能想到她们聚在楼下葡萄架底下嘀咕:“瞧见没,老周尸骨未寒呢,这就耐不住了。”

挂了赵婶电话,我坐在床边发愣。床头柜上摆着老周的照片,还是五十岁那年拍的,穿着我给他织的蓝毛衣,笑得憨厚,眼角全是褶子。我伸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跟他说:“老周,你说我该咋办?”

照片不会说话。可那天晚上我做梦了。梦见老周,还是那件蓝毛衣,坐在饭桌前喝粥。我问他:“你让我找,是真心的不?”他抬起头,冲我笑,牙齿缺了一颗,是早年间骑车摔的。他说:“我啥时候骗过你。”醒来枕巾湿了一片。

儿子那边催得紧,我第二天就坐大巴去了省城。在儿子家那半个月,我像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早起做饭,送大宝上幼儿园,回来洗衣服拖地,下午接孩子,晚上再做一顿饭。儿媳妇下班回来总是累得不想说话,窝在沙发里刷手机。我想跟她聊聊天,张张嘴又不知道说啥。有一回听见她在卧室跟儿子小声抱怨:“你妈炒菜油太大了,小宝吃了积食。”儿子打圆场:“老太太习惯了,改不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水果,转身回了厨房,把果盘放在灶台上,自己一口一口吃了。那苹果真酸,酸得我直眯眼。

有天下午大宝在客厅玩积木,忽然抬头问我:“奶奶,你一个人在家害怕不?”

我一愣:“怕啥?”

“怕黑呀,我晚上都跟妈妈睡。你跟爷爷睡不?”

童言无忌,可那句话跟针似的扎在我心上。我蹲下来把大宝搂进怀里,脸埋在他小肩膀上,闻着他身上婴儿沐浴露的奶香味,使劲憋住眼泪:“奶奶不怕,奶奶胆大。”

回来的大巴上,我靠窗坐着,看着路两边的白杨树往后倒。车里有人放歌,老掉牙的《渴望》:“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我跟着哼了两句,鼻子就酸了。五十二岁的人了,儿子成了家,孙子外孙都有了,按理说该知足。可这心里头空的那一块,白天忙起来还好,一到晚上,就跟涨潮似的往上漫。

到家那天,我刚放下行李,电话就追过来了。这回是李姐,跳广场舞那个领舞的。她说话比赵婶婉转,可意思一样:“周嫂,我这边有个合适的人选,比我大两岁,老伴胃癌没的,人实在,退休金虽说不高,但家里房子宽敞。你俩情况差不多,能说到一块儿去。”

我“嗯”了一声,没直接回绝。电话那头李姐立刻捕捉到了这丝松动,赶紧加了句:“要不这样,明天晚上我们舞蹈队去公园排练,你也来,就当散散心,我让他也来,你俩先远远瞅一眼,成不成的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棋盘上的子儿。我想起老周走之前的那个晚上,病房里也这么安静。他拉着我的手,指甲盖都发紫了,可劲儿还挺大:“听我的……别一个人扛着。你扛不动。”那时候我光顾着哭,现在才咂摸出这话的分量。

第二天傍晚,我换了件干净衣裳。衣柜里翻半天,最后穿了件暗红色的薄外套,老周以前说我穿这个颜色好看。镜子里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往下耷拉,脸颊上有两块黄褐斑。我抹了点儿媳妇送我的护手霜,又觉得太香,拿袖子蹭掉一半。

公园里人不少。跳广场舞的、遛狗的、下象棋的,热热闹闹。李姐看见我来了,眼睛一亮,拉着我往跳舞的人群边上凑:“看见没?那个穿灰夹克的,姓孙,叫他老孙就行。”我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干瘦的老头儿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正往这边张望。

四目相对的时候,我赶紧把视线移开了。心口咚咚跳,跟三十年前相亲那会儿似的。那时候我跟老周第一次见面,是在媒人家,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褂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紧张就把桌上搪瓷缸碰倒了,茶水洒了一裤子。我憋着笑递手绢给他,他接过去,耳根红透了。

眼前这个老孙,看着倒是不紧张,还冲我点了点头。李姐拉着我走过去,介绍我俩认识。老孙比我高半个头,头发梳得整齐,说话带点本地口音:“听李姐说起过你,我老伴儿走了四年了,家里就我一个人,闺女在国外。”

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衣领看,那上面有块油渍,不大,可我能看见。老周以前也这样,吃饭总爱往衣服上蹭,我说了多少回都改不了。就这么一晃神,李姐已经把我俩撂在一边了。

我俩沿着公园小路边走边聊,说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退休金多少,住哪片,身体有啥毛病。他说他血压高,每天吃药;我说我膝盖不好,阴天下雨疼。说着说着就走到了公园尽头那座石桥上。桥底下水浑得很,漂着几个塑料袋。老孙忽然停住脚,指着远处那片旧楼说:“我以前住那儿,后来拆迁才搬走的。”

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心里猛地一缩。那片楼我再熟悉不过——老周当年蹬三轮,就是在那片拉活儿。有一回他为了躲个突然冲出来的小孩,三轮翻了,一车水果滚得满地都是,腿蹭掉好大一块皮。我心疼得直掉泪,他倒笑嘻嘻的,说没事儿,那孩子比水果金贵。

“你怎么了?”老孙看我脸色不对。

“没事,”我别过脸去,“风迷了眼睛。”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孙这人挑不出毛病,客气,周到,条件也合适。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别扭。跟他走在一起的时候,我总不自觉拿他跟老周比。他步子比老周快,说话比老周文气,笑起来没有老周那么大声。我甚至想,要是他也有个搪瓷缸子就好了,磕掉几块瓷,放在厨房角落里,我每天擦灶台的时候顺便擦擦它。

可我明白,这想法不对。老周是独一无二的,可老周已经走了。我拿活人跟死人比,对谁都不公平。

那之后老孙又约了我几次。去看过一次电影,在商场里吃了个饭,还去河边走了走。每次我都去了,每次回来心里都拧巴。有一回他送我到家楼下,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护手霜递给我,说看我手干。我接过来,心里说不清啥滋味。老周活着的时候,从来没给我买过这些。他疼人的方式是夏天把唯一那台电扇对着我吹,是冬天提前钻进被窝给我焐脚。可老孙这样,也算细心。

儿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打了个电话来,吞吞吐吐的:“妈,你要是真有那意思,我不拦着。就是……你注意点,别让人骗了,现在好多老头儿专骗老太太钱。”

我听完这话心里堵得慌。儿子怕我上当,这没错,可他怎么不问问我过得难不难,怎么不问问那空荡荡的半边床我睡了三年是什么滋味。可能在他心里,妈就是妈,永远停在那儿,不用吃饭不用睡觉,更不用有人陪着说说话。

那阵子我天天失眠,头发一把一把掉。洗脸的时候看镜子,觉得自己老得真快。隔壁单元张姐跟我同年,人家两口子天天早上一起去菜市场,一个提篮子一个挑菜,有商有量的。我每次碰见都赶紧低头过去,怕人家看见我眼里的羡慕。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那天半夜。我急性肠胃炎犯了,疼得在床上打滚,冷汗把睡衣浸透了。想打电话给儿子,一看表凌晨两点,不忍心吵他。想打120,又觉得小题大做。最后我自己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穿鞋的时候腿直打颤,站都站不稳。好不容易下了楼,夜风一吹,蹲在花坛边吐了个干净。

那会儿我就在想,老周,你要是还在,肯定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医院跑。你脊梁宽,趴在上面稳稳当当的。可现在我只能自己摸黑打车,在急诊室冰凉的长椅上挂着吊瓶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我给李姐打了个电话。我说:“李姐,你帮我问问老孙,他要是不嫌弃,我俩就处处看。”

电话那头李姐比我还高兴,连声说好好好。

我和老孙正式来往起来。他隔三差五来我家坐坐,有时候带点儿水果,有时候带他自己包的饺子。有一回他非要帮我修阳台那扇漏风的窗户,搬个凳子站上去,捣鼓半天,窗户倒修好了,下来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了。我上去扶他,他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劲儿挺大。我低头看见他手腕上那块老式上海表,皮带子都磨毛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踏实了。他不是老周,可他也是个实心实意过日子的人。窗户修好那天晚上,风再没灌进来,屋里暖烘烘的。我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体育频道,我看不懂,就在旁边择豆角。偶尔他转过头跟我解说两句:“这个越位了,裁判瞎了眼。”我就“嗯”一声,继续择我的豆角。

这种日子,谈不上轰轰烈烈,可暖和。

处了两个月,老孙提出领证。他说得直接:“咱这岁数不整那些虚的。领了证,你搬我那儿去,我那房子大,暖气好。以后你有个头疼脑热,我送你去医院。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房子留给你,你养老用。”

我听了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为那房子,是为那句“我送你去医院”。三年了,我终于又听见有人跟我说这话。

可事情没那么顺当。儿子那边炸了锅,电话打过来语气冲得很:“妈你糊涂了?这才认识几天就领证?他那房子写不写你名?万一他先走了,他闺女回来跟你争怎么办?你这么大岁数了让人骗了都不知道!”

我攥着电话,手都在抖。头一回冲儿子发了火:“周晓,你妈在你眼里就是个傻子?你爸走了三年,你回来过几次?你知道我一个人发烧到四十度自己爬起来烧水是什么滋味吗?你岳母腰疼你赶紧接过去伺候,你妈这儿你操过心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儿子声音低下来:“妈,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怕……”

“你怕啥?怕我给你丢人?还是怕我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话说重了。儿子那头好像哭了,吸着鼻子说:“妈你别这么说,我下周就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浑身脱力。老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条鱼。他大概听见了,没说话,走进厨房把鱼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着。那哗哗的水声里,他背对着我说:“不急。你啥时候想好了都行。我等你。”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肩膀窄,有点佝偻,跟老周那宽宽厚厚的脊梁完全两样。可他站在那里冲鱼的样子,让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又有人气了。

儿子周末真回来了。进了门看见老孙也在,脸拉得老长。老孙倒是大方,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又去厨房切西瓜。儿子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他对面,母子俩中间隔着茶几,谁都没先开口。

后来老孙端着西瓜出来,放在儿子面前,说了句:“你妈不容易。你爸走了这三年,她咋过的你都不知道。我没啥大本事,退休金四千多,有套房子,身体还凑合。我跟你妈要是成了,我不图她啥,就图家里有个说话的人。你当儿子的,要是不放心,房子的事咱可以写个协议,我走了归你妈,你妈走了归你,跟我闺女没关系。”

儿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了老孙一眼。老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念菜单似的,可每个字都实实在在。

那天下午,儿子在阳台站了好一会儿。我去收衣服的时候,他忽然叫了声“妈”。我回头,看他眼圈红红的:“妈,对不起。我就是……我老觉得我爸还在。”

我鼻子一酸,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孩子跟他爸一样,心里有事嘴上不说,全憋着。我说:“我知道。你爸在的时候,咱家好好的。可你爸走了,日子还得往前过。妈不是忘了他,妈是想找个人一块儿往前走。”

儿子点了点头,再没说话。那天晚上他睡在老周以前睡的那半边床上,我睡客厅沙发。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他在屋里翻身,床板吱呀吱呀响。

后来事情就顺了。我和老孙领了证,没办酒席,就两家人在饭店吃了顿饭。他闺女从国外视频回来,隔着屏幕叫了声“阿姨”,说谢谢我照顾她爸。儿子端着酒杯站起来,憋了半天,叫了声“孙叔”。

搬家的那天,我把老周的东西收拾进一个纸箱子。搪瓷缸子,那件蓝毛衣,他爱听的收音机,还有我们俩的结婚证。箱子放在柜子顶上的角落里,我踩凳子放上去的时候,够了两回才够着。

老孙在底下扶着凳子:“你慢点。”

我低头看他,忽然笑了。这人手脚笨,可心细。搬进新家头一天,他就把我俩的牙刷并排放在杯子里,一把蓝一把粉,跟小年轻似的。

新家果然暖和。窗户严丝合缝,阳台朝南,冬天太阳晒进来,沙发坐垫上全是暖烘烘的太阳味儿。我和老孙的日子过得稀松平常。早晨他去公园打太极,我在家熬粥。中午俩菜一汤,吃完他刷碗,我擦灶台。下午他看报纸,我织毛衣——给大宝织的,老孙说我手巧。

晚上睡得早,躺在一张床上,各盖各的被子。有时候半夜我醒了,听见他打呼噜,声音不大,磨磨唧唧的。我就翻个身,冲着他那边睡。他后背那一点点热气隔着被子传过来,我就觉得这房间没那么空了。

有一回我俩翻老照片,翻到我结婚时候的。照片上老周穿着西装,傻呵呵地笑,我扎着红头绳,脸圆嘟嘟的。老孙看了一眼说:“你年轻时候挺好看。”

我把照片收起来,没多说。

现在偶尔还会梦见老周。梦里他还是那件蓝毛衣,坐在小饭桌前喝粥。我问他:“老周,我现在有人疼了,你高不高兴?”他抬头冲我笑,缺了颗牙,说:“我啥时候骗过你。”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老孙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炒鸡蛋的香味。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那块空了三年的地方,好像一点点被填上了。

我知道老周永远在那里,在搪瓷缸子里,在蓝毛衣上,在阳台那扇修好的窗户缝里。可我也知道,我得往前走。五十二岁不算老,往后还有几十年呢。有人陪着走,总比自己一个人扛着强。

今天早上我又去楼下溜达,碰见赵婶。她扯着大嗓门喊:“周嫂!不对,现在该叫孙嫂了!你气色好多了呀!”

我冲她摆摆手,没多解释。路过老刘的理发摊,他冲我竖大拇指,我笑了一下。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人声鼎沸。我买了条鲫鱼,又买了两块姜,老孙爱喝鲫鱼汤。

回家的路上,阳光晒在后脖颈上,暖洋洋的。我提溜着鱼,钥匙在兜里哗啦响。上楼的时候膝盖还是响,可比以前有劲儿了。走到门口,我掏出钥匙插进锁眼——这把是新配的,亮锃锃的。

门开了,屋里飘出炖肉的香味。老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鱼给我,中午给你炖汤喝。”

我“哎”了一声,换了鞋,把鱼递给他。客厅电视开着,放的还是体育频道。我坐在沙发上,阳光正好照在腿上,暖得人犯困。

对面楼还是那排窗户,可我现在看过去,觉得每一扇都亮堂堂的。日子就是这样,你觉着过不去了,其实咬咬牙,拐个弯,又见着光了。老周说得对,一个人扛不动,那就找个人一块儿扛。

我眯着眼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滋啦滋啦的炒菜声,心里想,今天中午这顿饭,得跟他喝一杯。就一小杯。

日子还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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