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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自己说,「他方才说了,你不要,他要。」
谢清觉死死盯着我,眼睛里像结了冰。
赵羡被仆从簇拥着往外走,他手烫伤得敷药,长公主府的人不敢耽搁。
走到游廊尽头,他忽然挣开仆从,噔噔噔跑回来,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姐姐,你别哭。」
「簪子我替你收着,擦得干干净净的收着。」
「你等我,我来接你。」
说完他就跑了,石青的袍角在廊角一闪,没了影。
留下满游廊面面相觑的宾客,和脸色铁青的谢清觉。
4
寿宴散后,谢清觉把我堵在回后院的夹道里。
「宋阮,你今日是什么意思?」
他背着手站在我面前,声音不高,跟审犯人似的。
三年里他跟我说话,十句有八句是这个调子。从前我一听就矮半截,赶紧反省自己哪里做错了。
今日我不想矮了。
「没什么意思。」我说,「簪子是我娘的遗物,你把它丢进香炉,世子替我捡回来,我谢他。哪里错了?」
「你还敢顶嘴?」
他往前逼近一步:「满府宾客看着,谢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知不知道明日京城会传出什么话来?说我谢清觉连个寄居的表亲都管束不住,说我纵容女眷当庭招摇!」
「招摇?」
我笑了一声。
「我穿的是去年的旧衣裳,站的是廊下角落,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是你把我拦下来,是你拔我的簪子,是你当着几十号人把它丢进香炉。」
「谢清觉,到底是谁在招摇?」
他愣住了。
大约是从没想过我会这样跟他说话。
夹道里静了几息,他缓过神来,声音冷下去:「看来是我平日里太纵着你了。宋阮,你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无父无母,若不是谢家收留,你早不知流落何处。你的婚事,你的吃穿,你这条命,都是谢家给的。」
「谢家给的。」我重复了一遍。
「我爹留给我的宅子在扬州,良田六十亩也在扬州。我来投奔谢家,是因为两家有婚约,婚书写得明白,庚帖换得清楚。我住进来三年,绣了多少东西,府里多少人的衣裳鞋面出自我手,谢夫人心里有数。」
「我吃谢家的米,也还了谢家的工。谁也没白养着谁。」
谢清觉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嗤笑一声。
「翅膀硬了。怎么,真以为那个傻子今日替你出了头,你就有靠山了?」
「赵羡不是傻子。」
谢清觉大概觉得更可笑了,拂袖就走,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明日一早,你去公主府,把簪子要回来。讨不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5
我没打算去讨簪子。
我打算走。
这个念头其实盘在心里很久了。
今日香炉前那一幕,不过是把它从心底里翻了出来。
回到小院,我闩上门,坐在灯下,把这三年的账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三年前我到京城的时候,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那年我十四岁,爹娘在三个月内相继过世。
我爹临走前抓着我的手,让我上京投奔谢家,说婚书庚帖都在匣子里,谢家是读书人家,不会亏待我。
他还说了另一句话。
他说,阮阮,匣子底下的东西,贴身收着,谁问都说没有。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
匣子底下,是半册账本。
那时候我不懂,只当是什么要紧的祖产文契。
直到我进了谢府,谢老爷,也就是谢清觉的父亲、当朝户部员外郎谢崇,隔三差五叫我过去问话。
问的都是我爹。
你爹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有没有托你带什么东西上京?账房出身的宋师傅,手里经年的册子,都归置到哪里去了?
问得和颜悦色,我却想起我爹那句“谁问都说没有”。
我答,爹走得急,什么都没交代,家里就剩些旧衣裳,我烧了。
谢老爷盯着我看了半晌,笑了笑,说,好孩子,安心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
从那以后,谢清觉对我的态度就变了。
更早些,他其实待我好过的。
我刚进府那半年,他带我去逛过琉璃厂,给我买过笔墨,我绣东西伤了眼睛,他还遣人送过药水。
转变是从他父亲那几次问话之后开始的。
他先是说,你身份低微,咱们的婚事须缓一缓,等我谋了前程再议。
接着说,你的容貌太招摇,府里人多口杂,往后宴席你就别露面了。
再接着说,我谢家是清贵门第,将来主母须得端庄得体,你这样艳俗的长相,须得收着些,压着些,学着些。
我那时候年纪小,真以为是自己不好。
我把鲜亮的衣裳都锁进箱底,学着他喜欢的样子低眉顺眼。他看了,又说,你这副做派,是故意做出可怜相给谁看?
怎么做都是错。
到后来我总算咂摸过味来,不是我不好,是他根本不想娶我,又不敢放我走。
为什么不敢放我走,我一直没想明白。
直到去年冬天。
那天雪大,谢清觉在同年家里吃酒,吃到半夜回来,一身的酒气,径直闯进了我的小院。
我正吹灯要睡,他站在门口看我,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走过来,捧着我的脸就亲了下来。
我吓懵了,拼尽力气把他推开。
他踉跄着退到桌边,撑着桌子站稳,再看我的时候,眼神变了。
不是愧疚,是厌恶。
好像做错事的人是我。
好像他失了这一回态,全赖我长了这样一张脸。
第二天他酒醒,绝口不提那晚的事。
可他看我的眼神,从此就一直是那样的,又嫌,又躲,又压不住地要看。
一个把名声看得比命重的人,心里起了这样的念头,是不敢认的。
不敢认,就要找个人来担着。
我担了两年。
今天,不担了。
6
我把包袱收拾好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东西不多,两身衣裳,一包针线,娘留下的一对银镯,还有贴身穿的小衣夹层里,那半册账本。
三年了,我爹那句话我越想越不对劲。
谢老爷问的那些话,谢清觉的反复无常,处处透着古怪。
这半册账本我翻过许多遍,上头记的都是漕运上的数目,一船一船的米,一处一处的码头,还有些我看不懂的符号。
我爹在扬州给漕帮做过二十年账房。
这册子烧不得,也不能落在谢家手里。
我隐约觉得,爹娘的死,跟它脱不了干系。
天一亮,我就去角门,雇辆车出城。
往南走,回扬州,宅子还在,总饿不死。
我提着包袱刚开院门,门口站着两个人。
谢老爷,和他身边的大管家。
谢崇笑眯眯的,拱手,「这么早,提着包袱,要去哪儿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老爷。」我把包袱往身后挪了挪,「清觉说,讨不回簪子,就不用回来了。簪子我讨不回,我只好走。」
「胡说。」
谢崇叹了口气,一副长辈的痛心:「清觉那是气话,你也当真。你一个小姑娘家,无亲无故,能去哪儿?来人,送姑娘回屋。」
两个婆子上来,一左一右搀住我的胳膊。
说是搀,其实是架。
「别多心。」谢崇在院子里背着手踱步,状似随意,「对了,昨儿夜里府里遭了贼,丢了不少东西。各院的屋子,都得查一查。姑娘行个方便。」
遭贼。
我在这里住了三年,谢府从来没遭过贼。
早不遭,晚不遭,偏偏我要走的这个早上遭了。
婆子把我搀到廊下,管家带着人进屋翻查。
我站在廊下,听屋里箱笼开合,床铺被掀,妆奁倒扣,针黹篮子整个倒在地上,丝线滚了一地。
翻了足足半个时辰。
管家出来,朝谢崇摇了摇头。
谢崇的脸沉下来,第一次没笑。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又慢慢把笑堆回去:「别怪,府规如此。好了,你好生歇着,清觉那边,我去说他。簪子嘛,小孩子的玩意儿,不讨也罢。」
他带着人走了。
我进屋,跪在地上,一根一根捡那些滚落的丝线,手一直在抖。
他们要找什么,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幸而那半册账本,我缝在贴身的亵衣夹层里,整整三年,睡觉都不离身。
他们永远搜不到的地方。
也是这一天,我终于把事情想透了。
谢家留我,不是因为婚约,也不是因为脸面。
是因为我爹手里,有他们的东西。
而我的婚事,我的名节,我的三年,都是这桩买卖里的人质。
7
我在谢府又住了三天。
说住,其实是看管。
我院门口多了两个婆子,名义上是伺候,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谢清觉没再来过,听丫鬟说,他跟陈侍郎家的亲事已经说定了,下月就下聘。
丫鬟说这话时觑着我的脸色,想看我哭。
我笑了笑,说,那敢情好,恭喜他。
丫鬟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走了。
哭什么呢。
我十三岁订的亲,十四岁上的京,如今十七岁,三年光阴喂了狗,我只嫌自己醒得太晚。
第四天早上,府门外来了辆马车。
朱缨宝盖,四角垂着金铃,车辕上刻着螭纹,是长公主府的规制。
宫里出来的女官进了府,径直去见谢老夫人。
一炷香后,谢夫人黑着脸派人来叫我。
我到正厅时,那女官正端坐着吃茶,见我进来,起身行礼:「宋姑娘。」
「我家殿下说,世子那日回府,手烫伤了,药换到第三日,嘴里还念着簪子。」女官顿了顿,「殿下问,姑娘与谢家的婚约,如今还作数吗?」
满厅的人都看着我。谢夫人的手帕攥成了一团。
我说:「回贵人,不作数了。谢公子已另聘高门,满府皆知。」
「那便好。」
女官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双手递上:「殿下说,姑娘一个孤女,寄居于此终非长策。姑娘的绣艺,那日百寿图满京城都传遍了。公主府正缺一位针线上的人,殿下请姑娘过府,月银从优,姑娘意下如何?」
我接过那张文书,纸是澄心堂的好纸,字是簪花小楷,末尾盖着长公主的私印。
我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怕的。
三年了,谢家把我摁在泥里,说我艳俗,说我轻浮,说我离了谢家就活不成。
今日有人拿着金印文书,当着谢家满门的面,请我过府。
我深深吸了口气,朝女官福下身去。
「民女,谢殿下抬爱。」
谢夫人在上首坐着,脸色青白交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能说不好。
长公主府要人,谢家敢拦,明日御史的折子就能递上去。
扣留孤女、毁弃婚约、另攀高枝,桩桩件件都够谢崇喝一壶。
我回院收拾东西。
还是那些东西,两身衣裳,一包针线,一对银镯,加上贴身的那半册账本。
婆子这回不敢拦了,远远站着看。
走出谢府角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年前我从这个门进的谢府,提着一个小包袱,心里揣着对婚事的全部指望。
三年后我还是从这个门出去,还是一个小包袱。
不一样的是,这一回,包袱里的指望,是我自己的。
8
进公主府的第二天,长公主召见我。
我先前以为,她请我来,多半是给世子找个合心意的伴儿,针线上的人不过是个由头。
见了面才知道,我把她想浅了。
她在花厅见的我,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个老嬷嬷。
「宋阮。」她看着我,开门见山,「羡儿那日回来,手上烫了三个泡,本宫给他上药,他一声不吭,就反复说一句话,姐姐的簪子,他收好了。」
「本宫就这一个儿子。他心智不全,可他看人,比谁都准。他说他喜欢你,本宫信他的眼光。」
「但本宫也得替他把把关。」
她放下茶盏:「你说实话。你进谢家三年,清白二字,本宫信你保得住。可本宫要问的不是这个。本宫问你,你愿不愿意嫁羡儿?不是哄他,不是利用他,是当真愿意跟他过一辈子?」
我跪坐在蒲团上,迎着她的目光。
「回殿下。」我说,「民女现在答不出。」
厅里静了。
老嬷嬷倒吸了口凉气,大约觉得我疯了。
「民女不欺殿下。」我一字一字地说,「世子待我好,纯粹干净,这份好,民女在谢家三年,一天都没得到过。可民女今日若说愿意嫁,那是哄殿下,也是哄他。民女与世子相识不过一面,他于我有恩,我心里感激。感激是不是夫妻之情,民女不敢说。」
「民女只求殿下给些时日。若处下来,我真心愿意,便堂堂正正嫁他。若处不来,民女做他一辈子的针线姐姐,也绝不哄他一天。」
长公主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满京城的人都哄着本宫,好些年没人跟本宫说实话了。」
「你留下吧。日子是你们俩的,处成什么样,看你们自己。」
9
我在公主府安顿下来,住进绣房后头的小院,月银二两,吃穿不愁。
绣房里都是宫里拨出来的老绣娘,起初瞧不上我这个外来的。我不多话,她们做活我帮着劈线,谁的图样起了争议,我拿苏绣的路子说一说,合则留,不合就算。
半个月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真正让府里人对我改观的,是一笔账。
那日我去账房支取绣线银子,正碰上账房里乱成一团。
府里中秋的节账对不上,差了四百多两,管事和几个账房互相推诿,吵得脸红脖子粗。
四百两不是小数目。管事的说账房算错了,账房说采买的价码高,采买的说今年物价涨,各有各的道理,吵了三天。
我本不该多嘴。
可我站在门口听了一刻钟,听出点门道来。
「能让我看看册子吗?」
账房们都愣了。管事的上下打量我:「你是?」
「绣房的,来支银子。」我说,「我爹是扬州的账房,我从小看他算账,略懂一些。」
管事的许是实在没辙了,把册子摔给我:「看!你看得懂吗你!」
我抱着册子,在廊下坐了半个时辰。
然后我指着其中一页,问:「八月十二这日,采买苏缎三十匹,每匹四两二,合计一百二十六两。可前面七月、后头九月,同样的苏缎,都是三两八。八月这日的价,为何高了四钱?」
采买的管事说,苏缎涨价了。
「涨价不会只涨一天,前后落回去。」我翻到后头,「而且三十匹缎子,绣房只收到二十六匹。我数过入库的单子,也数过绣房手里的缎子。」
「四两二比三两八,多出来十二两。四匹缎子,一百五十二两。再往后翻,八月里这样的'涨价',一共有七笔。」
我把册子合上:「四百一十两,分毫不差。」
账房里鸦雀无声。
采买的管事汗如雨下,扑通就跪了。
后来查出来,他跟外头的缎商勾结,虚抬价码、吃空数目,专挑节前账乱的时候下手,干了两年。
长公主把他捆了送官,临走前把我叫去,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我爹算账有个规矩,同一宗货,前后三个月的价码要并排放着看。
长公主看了我半晌,说了句我没料到的话。
「宋阮,你这样的本事,做个绣娘,屈才了。」
「往后府里的账,你帮着看。」
10
赵羡几乎天天来我院里。
他手上的烫伤好了,留了三个浅浅的疤。他说那是捡簪子的记号,别人都没有。
他来也不干什么,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我绣架旁边,看我绣花,一看一下午。
有时候带些东西来,厨房新做的桂花糕,他攒的九连环,还有一次,抱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说是自己跑进他院里的,他要送给我。
「姐姐,你给它起个名字。」
我想了想:「这么白,叫雪球吧。」
「雪球!」他高兴极了,转头对猫说,「你叫雪球,是姐姐起的名字,你要记住。」
中秋那晚,府里摆家宴,我也被叫去了。
长公主和侯爷坐在上首,赵羡坐在下首,我挨着绣房管事嬷嬷坐在末席。席上分月饼,御膳房贡上来的,一人一块,赵羡那一块最大,月饼上的"福"字印得最完整。
他把自己那块推到我面前。
「姐姐吃这个,这个大。」
满桌的人都看过来,我脸上发烫,小声说:「世子自己吃。」
「我吃过了。」他说得一本正经,「在厨房偷吃了一块,厨娘看见了,但她不敢说。」
侯爷一口酒喷出来,笑得直拍桌子。长公主一边嗔他一边自己也在笑:「你这孩子,什么都往外说。」
「娘教的。」赵羡理直气壮,「娘说,说谎话会肚子疼。」
那一顿饭,我吃得鼻子发酸。
我爹娘过世后,我再没吃过一顿这样的饭。
桌上有人笑,有人抢食,有人把自己碗里最好的东西夹给你,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原来人和人之间,是可以这样过日子的。
原来谢家那三年,不是过日子,是坐牢。
散席后,赵羡送我到院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塞给我。
「姐姐,给你的。」
荷包里,是那支海棠簪。
洗得干干净净,鎏金的托擦得发亮,玛瑙海棠花在月光底下红得温润。
「我天天擦。」他说,「擦了四十多天了。现在,还给你。」
我捏着那支簪子,站在月亮底下,半天说不出话。
「姐姐,」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娘问过我,为什么喜欢你。」
「我跟娘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一看见你,心里就高兴,就觉得该对你好。」
「娘说,这就对了。」
他冲我笑了笑,摆摆手,跑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支还带着他体温的簪子,站了很久。
第二天,门房递进来一张帖子。
谢府的帖子。谢清觉亲笔。
上面只有一行字。
「阮阮,是我错了。城南茶楼,明日午时,我有话对你说。」
11
我去赴约了。
不是心软。是我想知道,谢清觉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城南茶楼,雅间。
他比我先到,坐在窗边,见我进来,起身相迎,脸上堆着我三年没见过的和气。
「阮阮,坐。」
他给我斟茶:「那日的事,是我混账。我回去想了许久,越想越悔。簪子的事,三年的委屈,都是我不好。」
我端着茶,没喝。
「谢公子今日叫我来,就为说这个?」
「还有。」他看着我,目光恳切,「阮阮,陈家的亲事,我想退掉。婚书还在,庚帖还在,我们的事,还作数。我想娶你。」
我差点笑出声。
半个月前,他还说我艳俗,说我丢了谢家的脸,说我讨不回簪子就不用回去了。
现在他要娶我。
「谢公子,」我放下茶盏,「你我之间,隔着一支丢进香炉的簪子,隔着三年的'远房表妹',隔着一句烧了也不可惜。你说过去就过去,凭什么?」
「凭我知道错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阮阮,我也有我的难处。父亲这些年管着我,家里的意思我拗不过。还有……还有你爹留下的那些东西。」
来了。
我垂下眼,拨了拨茶沫:「我爹留下的东西?」
「你别瞒我了。」谢清觉的语气还是软的,眼神却紧盯着我的脸,「父亲都跟我说了。当年扬州漕上的事,你爹手里有半册账。那东西留在你身上,对你没好处,多少人盯着,你担不起这个风险。」
「你把它交给我,我替你保管。你嫁进谢家,做了主母,满京城谁还敢动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
我忽然想起我爹临终抓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谁问都说没有。
爹,女儿懂了。
「没有这东西。」我说,「我爹走得急,什么都没留。谢老爷搜过我的屋子,你也知道的,什么都没搜到。」
谢清觉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阮阮,」他笑了,笑意没到眼睛里,「你不信我。」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他说得又轻又快,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等着看涟漪。
三年前听到这句话,我会哭。半年前听到,我会动摇。
现在听到,我只觉得可笑。
「谢清觉,」我站起身,「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喜欢的是一个攥着你要的东西、又对你百依百顺的人。东西在,你喜欢。东西没了,你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这三年,我看得够清楚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在背后开口了,声音冷了八度:
「宋阮,你可想清楚了。你以为安王府是什么地方,容得下你?赵羡一个傻子,长公主能护你几年?」
「那半册账,你揣在身上,就是揣着祸。京城里找它的人,不止我们谢家。」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就让他们来找。」
12
回府的路上,我把谢清觉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不止谢家。
我爹是开宝二十年进的漕帮账房,经手的都是扬州到京城的漕米。
什么样的账目,值得一个户部员外郎搜孤女的屋子,值得翰林院的公子放下身段求复合?
我越想越怕,也越想把这事弄明白。
可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上元节到了。
京里的上元灯会是出了名的热闹,朱雀大街两边扎起灯山,从黄昏亮到五更。
长公主说府里的年轻人都去逛逛,让我也跟着去,还特地嘱咐赵羡陪着我。
赵羡高兴坏了。
他提前三天就开始忙活,说要亲手给我扎一盏灯。他不让人帮,自己劈竹篾,自己糊纸,手指头划了好几个口子。上元那天傍晚,他把灯捧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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