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事部通知下来那天,整个部门都安静了。林建川收拾工位的时候,陈雨晴站在茶水间门口,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看着这个替她扛下所有责任的组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直到林建川拎着纸箱走进电梯,她才拨通那个存了二十年却很少拨出的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茶水间的百叶窗缝里漏进一束光,正好打在她脸上。
一
林建川今年三十二,在宏远贸易干了六年,从业务员熬到业务三组组长,手下管着七个人。他的工位在十七楼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半条珠江,每天傍晚货轮鸣笛的时候,他就知道该收拾东西下班了。
三月十七号这天早上,林建川到得比平时早。办公室还没几个人,他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打开电脑准备把上周那个单子的合同再捋一遍。客户是东莞一家电子厂,要进口一批日本产的精密轴承,总价四百万出头,公司跟了大半年,上个月好不容易签了意向书。
陈雨晴是九点零三分进来的,背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她是暨南大学国际贸易专业的大四学生,通过校招进来实习,分到三组刚满两个月。小姑娘做事麻利,就是有时候马虎,上周把报关单的品名填错了,被林建川压下来重新做了一份,没往上捅。
"组长早。"陈雨晴把油条塞进嘴里,含糊地打了个招呼,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昨天您让我整理的客户资料,我弄好了。"
"放桌上吧。"
林建川没抬头,盯着屏幕上那份合同。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客户的付款条款写得清清楚楚,货到港后三十天内付全款,但附加条款里有一行小字,允许分批装运。按以往经验,这种精密轴承整批装运最好,分批容易在报关环节出岔子。他正要打电话跟客户确认,内线响了。
"三组,林建川。"
"林组长,麻烦来一趟总经理办公室。"是总经理秘书李姐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不对劲。
林建川挂了电话,整了整领子。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电梯里遇到财务部的小周,对方朝他点点头,眼神躲闪。
总经理办公室在二十楼,比他们业务部高了整整三层。林建川敲门前深呼吸了一口,推门进去发现屋里坐了三个人:总经理王建国,人事部总监刘红梅,还有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他不认识。
"建川来了,坐。"王建国指了指沙发,脸上的笑不太自然。
"王总,刘总。"
林建川在沙发边上坐下,那个灰西装男人朝他微微点头。刘红梅递过来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封打印的投诉信,落款是东莞那家电子厂的采购经理。
"建川,你看看这个。"
林建川接过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信上说他私下向客户索要回扣,金额写的是五万,还附了微信聊天截图。截图里的头像确实是他的,但头像下面那个微信号他从来没见过——他的微信名一直是"JC.Lin",截图上却是"林组长"三个字。
"这不是我。"
"我们知道不是你。"王建国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但你手下的人,你总得负责吧。"
林建川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昨天下午陈雨晴借过他手机,说是要传一份客户通讯录——她的手机没电了。他当时在开会,随手把手机给她了。
"是不是陈雨晴?"
刘红梅没接话,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那是公司内部监控的截图,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画面里陈雨晴坐在林建川的工位上,低头操作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截图旁边还有一份IP地址记录,显示发送那封投诉信的邮箱,登录IP是公司三号楼的公共WiFi。
"实习生不懂事,可能是被人利用了。"王建国说,"但事情已经闹到客户那边了,对方要求我们给个交代。你作为她的直属上级,管理失职这个锅,得背。"
林建川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可以解释——手机是陈雨晴借的,微信截图是伪造的,IP地址虽然指向公司但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但他脑子里闪过陈雨晴昨天还跟他说过的话:"组长,我妈住院了,我得留下来实习赚点生活费,不然家里撑不住。"
那姑娘是单亲家庭,妈妈在老家潮州做保洁,上个月查出子宫肌瘤,手术费凑了好久。
"行,我认。"
林建川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嗓子有点干。
二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早上,整个业务部都知道三组出事了。林建川被记大过,降薪两级,调去仓库做质检。陈雨晴因为是实习生,按程序退回学校,但刘红梅私下跟他说,"让她自己提离职吧,面上好看点。"
林建川在仓库待了三天。仓库在城郊的工业园,每天要坐四十分钟地铁再倒一趟公交。质检的活儿简单又枯燥——拿卡尺量轴承直径,记录在册,盖章。跟他一起干活的老孙头五十七了,耳朵不太好使,每次林建川说话他都得凑过来问"你说啥"。
第四天中午,林建川蹲在仓库门口吃盒饭,手机响了。是陈雨晴。
"组长,你还好吗?"
"还行。"
"组长,"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
"你说。"
"那个投诉信......是我发的。不是我想发,是有人逼我。"
林建川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谁?"
"二组的陈组长。他说只要我发那封信,他就帮我妈联系广州的专家做手术,还给我转正名额。他说你反正要升区域经理了,背个处分也影响不大......"陈雨晴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昨天才知道他根本没联系专家,他就是想把你挤走,好让他自己的人当组长。"
林建川把盒饭盖子合上,搁在旁边的水泥墩子上。远处工业园的烟囱正冒着白烟,天灰蒙蒙的。
"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害怕。我妈今天刚做完手术,我不敢得罪他......但是组长,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觉得还是得告诉你。我下午就去跟王总说清楚。"
"别。"
林建川揉了揉太阳穴,"你现在说,就成了你跟我合谋构陷别人。你先别动,等我查清楚再说。"
挂了电话,林建川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他想起来去年年底评优的时候,他跟二组组长陈海军竞争一个去新加坡培训的名额,最后他赢了。从那以后陈海军见他就阴阳怪气,有次在电梯里还说过一句"有些人就是运气好"。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陈海军憋了这口气快四个月了。
傍晚下班的时候,林建川没直接回家。他绕到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包烟——其实他早戒了——坐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两根。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给大学同学周明远打了个电话。周明远在公安局网安支队上班,查个IP地址是分分钟的事。
"老周,帮我查个东西。"
"你又惹事了?"
"算是吧。"
周明远办事利索,第二天上午就把结果发了过来。那个发送投诉信的IP地址虽然指向公司公共WiFi,但具体到时间段,登录设备型号是一部华为Mate 40 Pro。林建川记得很清楚,陈海军用的就是Mate 40 Pro,而陈雨晴用的是她妈妈淘汰下来的旧OPPO。
证据还不够硬。林建川跟周明远说再等等,他得拿到更直接的东西。
三
又过了两天,林建川在仓库收到一封快递。寄件人匿名,里面是一份打印的聊天记录——陈海军和东莞那个采购经理的微信对话。对话里陈海军明码标价:只要对方发投诉信,他就给对方采购价三个点的返利,事成之后再给两万。
林建川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他不知道是谁寄来的,但这份东西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实锤。
他给陈雨晴发了条微信:"你昨天说下午要去找王总说清楚,去了吗?"
过了半小时陈雨晴才回:"没有。我今天去学校办离职手续了,没去公司。"
"那你有没有把这事跟别人说过?"
"没有。就跟您说了。"
林建川把快递翻过来看了看,寄件地址是公司附近的邮局,日期是昨天下午。那会儿陈雨晴正在学校办手续,不可能去寄快递。那会是谁?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王建国。总经理那天在办公室的表现就有点奇怪,明明证据不足却急着让他背锅,像是早知道什么。如果王建国在暗中查这件事,那这份聊天记录就是他从陈海军手机里弄出来的。
林建川把聊天记录拍了照,存进加密文件夹。他没急着捅出去,因为他要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得比预想快。
三月二十五号,公司季度例会上,王建国宣布了一个消息:集团董事长要从总部来广州视察,时间定在四月初。各业务组都要准备汇报材料,重点展示上半年的业绩亮点。
林建川在仓库待了十天,也想了十天。他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恨陈海军——职场上争来争去就那点事,陈海军手段下作了点,但归根结底还是名额那点破事。他恨的是自己太容易相信人,陈雨晴借手机他给,客户说什么他信,领导让背锅他二话不说就认。
这人呐,太老实了就是吃亏。
他开始认真做仓库的质检记录。以前没人重视这活儿,数据填得稀里马虎。林建川花了一周时间把所有入库批次重新抽检了一遍,发现有三批轴承的尺寸公差超出标准值百分之零点零三。这点误差其实不影响使用,但按合同条款,客户完全可以拒收。
他留了个心眼,把那三批的入库单号和质检记录单独做了一份档案。
四月二号,董事长来了。
四
董事长姓陈,叫陈国栋,六十二岁,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林建川在十七楼远远看了一眼,老头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在一群西装革履的高管中间特别扎眼。
上午是各部门汇报。林建川待在仓库没去,快中午的时候王建国的秘书李姐给他打电话,说董事长下午要去仓库视察,让他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就是......正常汇报工作就行。董事长想看看基层的情况。"
林建川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轴承尺寸异常的档案。他在仓库干了十天,头一回觉得这活儿没白干。
下午两点半,陈国栋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进了仓库。老头走路带风,进来先看了货架排列,又弯腰摸了摸地面,点点头说"挺干净"。
老孙头紧张得说不出话,林建川倒是平静。他领着董事长走了一遍入库流程,把质检的工序讲了一遍。陈国栋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都是实操层面的。
"你是从业务部调过来的?"
"是,陈董。"
"为什么调?"
林建川顿了一下。他余光扫到人群里的陈海军,对方站在后排,脸色不太好看。
"出了点管理上的纰漏。"
"什么纰漏?"
"有个实习生借我的手机给客户发了不当信息,我负管理责任。"
陈国栋挑了挑眉。老头在商场混了四十年,什么话里藏话听不出来。他扭头看了看王建国,王建国干咳一声。
"董事长,这事已经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陈国栋又看向林建川,"你觉得处理得公平吗?"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吊扇的嗡嗡声。林建川想了想,从工位抽屉里拿出那份质检档案。
"陈董,公平不公平的,先把活儿干好。这是我这周抽检发现的问题,有三批轴承尺寸超了公差,虽然影响不大,但如果按合同走,客户那边有拒收风险。我建议重新跟供应商确认一下技术协议。"
他把档案递过去。陈国栋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微皱。
"这事你跟谁汇报过?"
"我还没汇报。我想等复检结果出来再报。"
陈国栋把档案合上,塞进自己中山装的口袋里。"做得不错。回头让王总给你配个打印机,手写的报告我老花眼看不清。"
周围有人笑了。林建川也跟着笑了笑,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他在那份档案的最后一页夹了一张纸,上面复印了他收到的匿名快递内容。他不确定陈国栋有没有看到,但老头把档案收走的那一刻,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五
视察结束后的第三天,林建川被叫回了业务部。
王建国在办公室等他,旁边还有刘红梅。这次没有灰西装男人,桌上摆着三杯茶,龙井,飘着嫩芽。
"建川,仓库那边的工作先放一放。"王建国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董事长看了你的质检报告,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去新成立的合规部。"
"合规部?"
"对。集团现在抓合规经营,每个分公司都要设专人。你在一线干过,又懂质检流程,上头觉得你合适。"
林建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刘红梅在旁边补了一句:"级别提半格,薪水恢复原来的标准。"
"陈海军呢?"
王建国和刘红梅对视了一眼。空气安静了几秒。
"陈海军的事,公司已经在走流程了。"王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那个投诉信的事,董事长安排了人查。你跟陈雨晴的通话记录、快递的寄送记录、还有那份聊天记录的真实性,都查了一遍。"
"所以你们都知道了?"
"知道了。"王建国叹了口气,"这事我有责任。当初客户那边逼得紧,我压事心切,让你受了委屈。建川,对不住。"
林建川摇摇头。领导说"对不住"的时候,你不能真让人家下不来台。这个道理他工作了六年才慢慢琢磨明白。
"合规部我接。"他把茶杯放下,"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陈雨晴那个实习生,让她回来。那姑娘本质不坏,就是让人忽悠了。我手把手带她,再给她一次机会。"
刘红梅皱了皱眉,"她被退回学校了,再招回来得走流程......"
"我亲自跟学校沟通。"林建川站起来,"她妈刚做完手术,家里就她一个孩子。人犯错了得给个改过的机会,不然跟陈海军有什么区别。"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林建川肩上拍了拍。"行。你去办。"
六
陈雨晴回来那天是四月十号。广州下了一场春雨,她没打伞,从地铁站跑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
林建川在十七楼电梯口等她。
"组长......"
"别叫组长了,我现在是合规部的。不过你的工位还安排在三组,新组长是原来一组的赵姐,人挺好,你好好干。"
陈雨晴低头"嗯"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组长,这个给你。"
林建川接过来,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妈手术后剩下的钱,还有我这学期剩下的生活费,加起来一万二。我知道五万块我赔不起,但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那个投诉信的事......"
"收回去。"林建川把信封塞回她手里,"钱你留着给你妈买营养品。我不缺这个。"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工作仔细点,别再让人钻空子。"
陈雨晴吸了吸鼻子,眼圈红了。她忍了忍,没让眼泪掉下来。
电梯门开了,出来两个别的部门的同事,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了。林建川拍了拍陈雨晴的肩膀,"去吧,赵姐在办公室等你。"
陈雨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组长,那个匿名快递......是不是王总寄的?"
"你管谁寄的。事情解决了就行。"
林建川没告诉她,他后来查过快递的寄件时间,那会儿王建国正在跟陈国栋开视频会议,不可能去邮局。寄快递的另有其人。
他大概猜到了是谁,但没打算追究。
七
陈海军是四月十五号离职的。走的那天很安静,没有公告,没有欢送,他收拾了工位自己走的。林建川在走廊里碰见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两米。
陈海军瘦了一圈,眼袋很重。他穿了件旧夹克,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零零碎碎放着些文件和一个保温杯。
"建川。"
"陈组长。"
"别叫组长了。"陈海军扯了扯嘴角,"我明天就不来了。"
"保重。"
陈海军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转身走了。纸箱在他怀里晃了晃,保温杯磕在纸箱边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建川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他想起来前年团建的时候,陈海军在清远的漂流船上跟大伙打水仗,笑得前仰后合,把船都差点弄翻了。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回到办公室,林建川打开电脑,把之前存的那份聊天记录从加密文件夹里拖出来,永久删除了。
有些证据,用完了就完了。
八
四月二十号,林建川正式到合规部报到。办公室在十九楼,比业务部高两层,比总经理办公室低一层。落地窗外能看到珠江对岸的小蛮腰,天气好的时候塔尖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他的新工作是审核所有业务组的合同合规性,不定期抽查一线业务员的客户沟通记录。听起来轻松,实际上繁琐得要命,每天要看几十页合同,标注风险点,写审核意见。
干了三天他就开始怀念仓库的日子。在仓库至少不用一直盯着电脑,累了还能蹲门口抽根烟。
四月二十四号下午,林建川正在看一份越南客户的采购合同,王建国的秘书李姐又给他打电话,说董事长找他,让他去二十楼的会客室。
林建川上了楼,心里嘀咕这次又是什么事。会客室门没关严,他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两个人在聊天。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林建川看见会客室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陈国栋,另一个是陈雨晴。
陈雨晴换了身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坐在陈国栋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林建川进来,微微笑了一下。
"林组长,坐。"陈国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林建川坐下来,视线在陈国栋和陈雨晴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没敢往深想。
"建川,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跟你说。"陈国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靠背上一倚,"雨晴是我女儿。亲闺女。"
会客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林建川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格式化了一下,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说了句"哦",然后觉得自己说"哦"有点太淡定了,又补了一句"是吗"。
陈雨晴在旁边憋着笑。
"她来公司实习是我安排的,但不许她跟任何人说。"陈国栋接着说,"我想让她从基层干起,看看这孩子能成什么样。结果倒好,差点把她自己折腾进去。"
"爸,你别说了。"陈雨晴拉了拉陈国栋的袖子,脸上有点挂不住。
"怎么不能说?让人当枪使了还替人数钱,我陈国栋的女儿就这点本事?"
陈雨晴低着头不说话了。
林建川坐在对面,脑子慢慢转过来。他想起来陈雨晴那天在电话里说的"我妈住院了",想起来她用的旧OPPO手机,想起来她说"妈在潮州做保洁"——如果她爸是陈国栋,她妈怎么可能在潮州做保洁?
除非......
"她妈是我前妻。"陈国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们离婚十几年了。雨晴跟她妈姓,随她妈在潮州生活。她来广州上大学我才知道她报了我们公司。"
"陈董,您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陈国栋看了陈雨晴一眼。小姑娘脸更红了,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给林建川。
屏幕上是陈雨晴的微信朋友圈,发动态的时间是四月一号——愚人节。文案写了五个字:"带家属见爸",配图是一张拍糊了的合影,两个人坐在一家潮汕火锅店里,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照片里的另一个人,是林建川。
林建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猛地抬头。
"那天......你说你妈手术顺利,要请我吃饭庆祝一下。"
"对。"陈雨晴小声说,"我本来想那天就告诉你的,但后来你被调去仓库了,我就没好意思开口。"
"所以那天是......"
"带男朋友见家长啊。"陈雨晴的耳朵尖都红了,"谁知道我爸那天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顿,说我拿他当工具人,请吃饭才想起叫他。"
陈国栋在旁边哼了一声。
林建川把手机还给陈雨晴,靠回沙发里。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照进来,在茶几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栅。他想起来那天在仓库门口接陈雨晴的电话,她说"组长,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原来她当时想说的不是投诉信的事——至少不全是。
"陈董。"林建川坐直了身子,"您今天找我,不是单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陈国栋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年轻人聪明。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当初你知道那封投诉信是雨晴发的,为什么二话不说就替她扛了?你就没想过她是故意的?"
林建川沉默了几秒。
"想过。但她说她妈住院了。我想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刚出社会,犯点错正常。我三十多了,扛一下还能扛得住。"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林建川看了一眼陈雨晴,"她是我带的兵。我当组长那天就跟自己说过,手底下的人出了事,我第一个顶着。不然当什么领导。"
陈国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顺下去。
"行。我知道了。"
老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合规部你先干着。下半年集团要在东南亚设办事处,到时候你可以考虑一下。"
林建川还没反应过来,陈雨晴先急了:"爸,他刚调上来你就往外支!"
"你急什么?又不是现在就走。"陈国栋转过头,脸上带着笑,"再说了,他要真想去,你拦得住?"
陈雨晴跺了跺脚。
林建川坐在沙发上,看看陈国栋,又看看陈雨晴,突然觉得这一家子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九
陈雨晴的身份在公司没有公开。陈国栋的意思是让她继续在三组干,别搞特殊化。林建川也同意——一个董事长千金在基层当实习生的消息传出去,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就变了,没法好好做事。
但陈雨晴自己倒是放松了不少。她开始主动跟林建川约午饭,有时候在十九楼的茶水间,有时候去楼下的茶餐厅。同事们看见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之前林建川当组长的时候就挺照顾这个实习生,大家以为就是师徒关系好。
只有赵姐有一次在走廊碰见他们俩并排走,回去跟组里的人说了一句:"林组长和陈雨晴走一块儿还挺登对。"
没人往深想。
五月中旬,林建川的合规部工作上了正轨。他改进了合同审核的流程,把原来二十几个风险点精简成七个核心指标,效率提高了一倍。王建国在月度会上表扬了他,让他给业务部全体做一次合规培训。
培训那天陈雨晴坐在最后一排,拿手机偷偷录像。林建川在上面讲课的时候余光扫到她,小姑娘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培训结束之后,陈雨晴在教学楼的楼梯间拦住他。
"组长,晚上有空吗?"
"干嘛?"
"我妈明天要来广州复诊,我想请她吃顿饭。你一块儿来呗。"
林建川愣了一下。"你妈知道我?"
"我天天跟她视频,你工位后面的那盆绿萝她都认识了。"陈雨晴眨了眨眼,"再说了,上次吃饭不是见过我爸了吗?这回见我妈,公平。"
林建川想说什么,被手机铃声打断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周明远。
"喂,老周?"
"建川,你让我查的那个快递寄件人,我这边有结果了。"
"不是说了不用查了吗?"
"不是,我觉得这事挺有意思的,就顺手多挖了一下。那个快递是三月二十一号下午从公司附近邮局寄的,寄件人登记的身份证号,是你那个实习生——陈雨晴的。"
林建川拿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你确定?"
"确定。邮局系统里有记录,寄件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二分,身份证号没错。怎么,你不知道?"
"......知道了。谢了老周。"
挂了电话,林建川看向陈雨晴。小姑娘还站在楼梯间,歪着头等他回答晚上的饭局。
"那个匿名快递——是你寄的?"
陈雨晴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然后笑了。"你查到了啊。"
"你那天不是说你在学校办离职手续吗?"
"是下午办的,上午我去了邮局。"陈雨晴靠在楼梯扶手上,"组长,那个聊天记录是陈海军自己手机里的。我有次路过他工位,他手机落在桌上没锁屏,我偷偷拍了照。我本来想直接给王总的,但怕说不清楚,就匿名寄给你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他的?"
"从你被调去仓库那天。"陈雨晴的声音低下来,"他骗我发投诉信,害你背锅,我总得做点什么。"
林建川靠在墙上,看着楼梯间窗外的天。广州五月的天蓝得不像话,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你一个实习生,哪来这么大本事?"
"我又不傻。"陈雨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再说了,我爸是董事长这事你不知道,我知道啊。我有底气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你爸说?"
"说了他肯定直接把人开了。那多没意思。"陈雨晴把手背在身后,歪头看他,"我就想看看,凭我自己能做成什么样。"
林建川看了她半天,最后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走吧,晚上吃饭。"
"你答应了?"
"你妈都认识我那盆绿萝了,我能不去吗。"
十
潮汕妈妈做饭是一绝。林建川那天晚上在陈雨晴租的小房子里吃了三碗米饭,撑得裤腰都紧了。陈雨晴的妈妈姓许,叫许春梅,五十出头,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说话温温柔柔的,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利索劲儿。
饭桌上许春梅没提陈国栋的事,就是不停地给林建川夹菜,问他老家哪儿的、家里几口人、在广州买房没有。
林建川一一答了。他老家在湖南岳阳,爸妈都是中学老师,退休了在老家带孙子——他哥的孩子。他单身了三年多,上一段感情还是刚工作那会儿谈的,女方嫌他穷分了。
"穷不怕。"许春梅又给他舀了碗汤,"我当年嫁雨晴她爸的时候,他兜里就剩八十块钱。"
陈雨晴在桌子底下踢了她妈一脚。
吃完饭林建川帮着洗碗,许春梅把他推出厨房,说"男人家别沾水"。他只好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陈雨晴给她妈剥橘子。
窗外的珠江亮起了灯,货轮的汽笛声远远地传来。林建川靠在沙发上看这娘儿俩一个剥一个吃,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他在这座城市漂了十年,头一回有了"家"的感觉。
十一
六月的时候,公司搞年中团建,去从化泡温泉。大巴车上陈雨晴坐在林建川旁边,耳机一人一只听歌。赵姐坐他们后面,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你看那俩,是不是有情况?"
前面的同事回头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到了温泉酒店,分房间的时候刘红梅拿着名单宣布:男生住A栋,女生住B栋。陈雨晴下车的时候冲林建川挤了挤眼,林建川假装没看见。
晚上在自助餐厅吃饭,业务部几个年轻同事拉着林建川喝酒。他推不过喝了几杯,脸有点红。陈雨晴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把橙子搁他面前,说了句"少喝点",转身走了。
一桌人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刚来的小伙子吹了声口哨。
"林组长,你跟小陈有情况啊?"
"情况什么情况。"林建川把橙子塞嘴里,"带徒弟呢。"
"带徒弟带得这么上心?"
"你们这些人啊,"林建川用手指点了点他们,"心思都用在正道上。"
大伙笑了,话题转到了别处。但林建川注意到赵姐在对面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团建第二天下午是自由活动。林建川没去泡温泉,一个人在酒店的园子里散步。从化的山空气好,满眼都是绿,远处能看见温泉冒出的白气。
他走到一棵大榕树底下,看见陈雨晴坐在树根上玩手机。
"你怎么不跟他们去玩?"
"不想下水。"陈雨晴抬头看他,"你去哪儿了?"
"走走。"
陈雨晴拍了拍身边的树根。林建川犹豫了一下,坐过去了。榕树的树根粗得像蟒蛇,盘在地面上,坐上去有点硌。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山坳里的云。
"组长,我问你个事。"
"嗯。"
"那个合规部的活儿,你干得开心吗?"
林建川想了想。"还行。就是天天盯合同有点闷。"
"那你想去东南亚吗?"
"你爸不是说了吗,下半年的事。"
陈雨晴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让你去。"
林建川偏过头看她。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睛亮亮的。
"为什么?"
"刚把你从仓库捞回来,你又跑那么远。"陈雨晴低头揪了一根草,"你走了我找谁吃饭去。"
林建川笑了。
"你爸说了是下半年,还没定呢。"
"那我让他别定了。"
"你这姑娘,"林建川摇摇头,"你爸是董事长,不是我们家保姆。"
陈雨晴把草扔了,转头认真地看着他。"林建川,你有没想过,如果当时你没替我扛那个锅,现在你在哪儿?"
林建川没接话。
"你可能还在三组当你的组长,该升升该调调。但你就不会认识我爸,不会去仓库,不会发现轴承尺寸那档子事,也不会来合规部。"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有时候吃点亏不一定就是坏事。"陈雨晴说,"你替我扛了锅,我欠你一个大人情。这个人情我还一辈子都行。"
风吹过来,榕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林建川看着面前的姑娘,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她手里捏着半根油条冲进办公室,背包带子滑在胳膊肘上,莽莽撞撞的样子。
那时候他绝对想不到,这个莽撞的小姑娘会在几个月后坐在他旁边,跟他说"我欠你一辈子"这种话。
"你这个人情挺贵。"他最后说。
"那当然。"
十二
七月初,陈海军的处理结果正式下来了。公司没有公开通报,但内部都传开了——二组组长因为违规操作被开除,记入行业黑名单。林建川后来听说陈海军去了东莞一家小贸易公司,职位降了两级,薪水少了一半。
有一天他在珠江边跑步,碰见了陈海军。两个人都穿着运动服,迎面跑过来,在路灯下停住了。
陈海军瘦了不少,头发剪短了,看着精神了点。他先开了口。
"建川,最近怎么样?"
"还行。你呢?"
"就那样。"陈海军叉着腰喘气,"东莞那公司不大,但活儿轻松。我老婆说让我缓两年。"
林建川点点头。
"那个......"陈海军犹豫了一下,"以前的事,对不住。"
"过去了。"
"你这人吧,"陈海军笑了笑,"就是太厚道。我当年要是学你一半,也不至于混成今天这样。"
"行了,"林建川拍了拍他的胳膊,"跑你的步吧。"
两个人各自继续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珠江的晚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林建川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海军的背影已经融进了夜色里。
他把头转回来,加快了步子。
十三
七月十五号,陈雨晴实习期满,转正了。
公司给她发了正式的录用通知,岗位是业务三组的助理。赵姐在会上欢迎她,同事们鼓了掌。陈雨晴站起来鞠了个躬,说"谢谢大家照顾",眼睛亮晶晶的。
林建川在十九楼看到转正公告,给她发了条微信:"恭喜。"
过了三秒,陈雨晴回了一句:"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上次不刚吃过?"
"那是我妈做的。你还没单独请过我呢。"
林建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笑着打了一行字:"行。周末。"
周六晚上他订了一家珠江边的西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夜景。陈雨晴穿了条碎花裙子,头发散下来,看着跟平时穿工装的样子判若两人。
牛排端上来的时候,陈雨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西兰花。
"组长,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爸下个月要调去北京总部了,这边的分公司由王总全权负责。"
"我知道。"
"他说东南亚办事处的计划暂时搁置了,因为总部那边有新的战略调整。"
林建川切牛排的手停了一下。"所以不用去了?"
"暂时不用。"陈雨晴抬起头,"你是不是挺失望的?"
林建川想了想,把切好的牛排放进嘴里嚼了嚼。
"不失望。"
"真的?"
"真的。"他把刀叉放下,"以前我老想着往上走、往外跑,觉得不跑就没出息。但后来想想,在哪都一样,关键看跟谁一块儿。"
陈雨晴没说话,低头切自己盘子里的牛排。但林建川看见她嘴角翘起来了。
窗外珠江上的游船亮着彩灯慢悠悠地过去,船上的游客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陈雨晴放下刀叉,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
"干嘛?"
"拍给我妈看。她老担心我吃不好。"
林建川看着她把照片发出去,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他忽然想起四个多月前那个下午,她坐在他工位上操作手机,同样的姿势,同样屏幕的光。那时候她发的是一条害他背锅的投诉信,现在她发的是让妈妈安心的晚餐照片。
同一部手机,同一个人,前后也就一百多天。
"陈雨晴。"
"嗯?"
"你说你欠我一个人情,还一辈子。这话还作数吗?"
陈雨晴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他。
"作数。"
"那行。"林建川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我这人记性好,你别赖账。"
陈雨晴也端起杯子,玻璃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不赖。"
尾声
八月的一天,林建川在十九楼办公室整理文件,翻到一份旧档案。是那三批轴承尺寸异常的复检报告,上面有供应商的签字和技术部的盖章,问题已经解决了。
他把报告放回去的时候,在档案袋里摸到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一看,是他当初夹在质检档案里的那份匿名快递复印件——聊天记录还在,陈海军和那个采购经理的对话清清楚楚。
林建川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碎纸机里。
嗡嗡的声音响了一会儿,纸变成了细碎的条条落进下面的收集袋。林建川关上碎纸机的盖子,走到窗边。珠江上正好有一艘货轮驶过,鸣了一声笛,声音顺着江面飘出去很远。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雨晴发来的微信:"晚上去吃烧鹅?我馋了。"
林建川回了一个字:"走。"
他关掉电脑,把桌上的文件夹收拾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落地窗外的阳光铺了满桌,电脑屏幕黑着,倒映出窗外的塔尖。
他带上门,下楼。
电梯里遇到赵姐,对方瞅了他一眼。"林组长,你跟小陈又约饭?"
"嗯。"
赵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小子运气好。"
林建川想了想,还真是。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陈雨晴站在大厅门口,穿了件黄色的T恤,冲他招手。
"快点,那家店要排队的。"
"来了。"
林建川快步走过去。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有些锅背了不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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