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建军,四十六岁,在建材厂干了二十年质检。所有人都说我走了狗屎运,能娶到周红梅这么个城里来的保姆当老婆。可自从她搬进来,主卧那股味儿就没散过——烂菜叶子泡在臭水沟里沤了三天的腐臭。我带她跑遍市里三甲医院,抽血、CT、妇科全套,单子攒了一摞,每张都写着未见异常。她拎着检查报告摔在我面前,眼圈发红:“陈建军,你非要把我逼疯才甘心是不是?”我看着她干净得发白的后脖颈,闻着那股越来越浓的味道,第一次没接话。那天夜里,我蹲在卫生间,用棉签蘸了酒精,轻轻擦了一下她挂在门后的那把木梳。
第一章:天上掉下来的“好姻缘”
我叫陈建军,在城西的建材厂干了二十年,每天就是拿个游标卡尺量钢管壁厚,记在本子上,一天下来手指头都是黑的。前妻刘芳嫌我没出息,五年前跟一个卖保险的跑了,走的时候连我藏在鞋盒里那两千八私房钱都没放过。离婚后我一个人住这套九十平的老房子,客厅灯管坏了一根我都懒得换,就那么半明半暗地凑合着。
周红梅是我妈硬塞给我的。我妈在小区跳广场舞,跟周红梅的远房表姐是舞搭子。周红梅那年四十七,丧偶,在城里给人家当保姆干了快十年,攒了点钱,想在本地找个老实人落脚。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楼下小馆子,她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拢得一丝不苟,说话轻声细语,给我倒茶的时候手腕上戴着一只很细的银镯子。我心想,这女人看着利索,过日子应该不差。
处了两个月,她主动提出来我家住。她说保姆那家孩子出国了,她没了活儿,租的房子又潮。我说那行,你搬过来吧。搬过来那天她带了两只皮箱,里面衣裳叠得跟豆腐块似的,一进家门就开始收拾。我那个堆满啤酒瓶的阳台,她半天就擦出来了,连窗户缝里的灰都用牙刷抠干净了。我站在旁边看她干活,心里头热乎乎的,觉得老天爷总算没把我彻底忘了。
头一个月确实好。她做饭手艺不错,尤其那个红烧肉,比我妈做的都香。晚上回来有热汤喝,屋里也亮堂了,她把我那根坏灯管换了,换成暖黄色的,照得客厅都不像我家了。邻居老赵还跟我开玩笑,说建军你这是第二春烧得旺啊。我也乐,觉得这日子总算走上正道了。
变化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那天我下班回来,一推主卧门,就闻到一股味儿。那味道很怪,不像是垃圾馊了,也不像厕所返味,就是一股子闷闷的、黏糊糊的腐臭,像是什么东西在墙缝里头烂了。我皱了皱鼻子,看见周红梅正坐在床边叠衣裳,就问她:“红梅,你闻没闻见一股味儿?”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手上动作没停:“什么味儿?我没闻见啊。”
我吸了吸鼻子,走到窗户边上闻了闻,又趴到床头柜闻了闻,那股味道围着床转,但就是找不着源头。我说:“好像是从床上来的,你闻闻这被子。”
她走过来,低头闻了闻被子,又闻了闻枕头,然后直起腰,脸上带着点不耐烦:“陈建军,你是不是外面灰吸多了鼻子出毛病了?这被子我刚换的,洗衣液的味道你闻不出来?”
我当时没再吭声,心想兴许是我自己身上带的味儿,厂里那些钢管上涂的防锈油有时候确实难闻。我换了个枕头套,那晚上睡得还行。
可这味儿就跟长了脚似的,一天比一天浓。后来不光主卧,客厅也开始有了,那股腐臭味淡淡地飘着,我吃饭的时候鼻子底下老萦绕着那味儿,搞得我胃口都差了。我开始留意周红梅。我发现她每天洗澡的时间特别长,一进去就是四十分钟,水哗哗地流。以前她洗二十分钟就出来了,现在她躲着洗。我有一回跟她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在水里睡着了。她没接茬,拿毛巾擦着头发就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又过了几天,我夜里起床上厕所,看见她背对着我侧躺在床里边。月光打在她后背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纯棉睡衣。我鬼使神差地凑近了闻了一下,就那一下,我差点没呕出来。那股腐臭味就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像是什么活肉烂了,带着体温往外蒸腾。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结果她突然翻了个身,眼睛睁着,黑漆漆地盯着我:“你大半夜不睡觉,趴我后头干什么?”
我被抓了个正着,心跳得咚咚的,嘴上还在找补:“我、我给你掖掖被子……”
她冷笑了一声:“掖被子?我看你是鼻子犯病了。陈建军我告诉你,我周红梅伺候了十年人,什么脏活儿累活儿没干过,身上比你干净一百倍。你要嫌我,趁早说。”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那口气硬得我接不住。我没再吱声,闷头躺回去,那一宿再没睡着。我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是我鼻子有问题,还是她身上确实有毛病?
第二天我就拉着她去医院了。先挂的皮肤科,大夫拿个灯照了照她胳膊脖子,说没什么事。又挂的内科,抽了血查了生化全套,单子出来全是正常值。我还不死心,又挂了妇科,做了个挺全面的检查,大夫拿着报告跟我说,指标都很好,连个普通炎症都没有。
我把三张单子摞一块儿,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确实全是“未见异常”。周红梅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双手抱着胳膊,眼圈慢慢红了,她没哭出来,就那么压着嗓子跟我说:“陈建军,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被人当成一坨屎。你闻着臭你走,别拿我当病人折腾。”
我当时心里也难受,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回厂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是不是最近厂里新进那批管材的味儿沾身上了?还是说老房子下水道反味儿了?我甚至给前妻打了个电话,问她当年住这屋有没有闻见什么怪味,前妻在电话里骂了我一句神经病就挂了。
但回到家,一开门,那股味道又顶过来了。我站在玄关换鞋,周红梅在后面把菜端上桌,红烧肉还冒着热气,肉香味儿跟那股腐臭味搅在一块儿,闻着别提多别扭了。我硬着头皮坐下吃饭,她给我夹了一块肉,筷子尖离我近的时候,那股味道又冲了一下。
我没忍住,把碗放下了。我说:“红梅,我实话跟你说,味道还在。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想知道这味打哪来的。要不咱们再找一家医院看看?”
她正嚼着饭,听我说完顿住了,嘴里的东西慢慢咽下去,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那一声“啪”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响。她说:“陈建军,你是不是打心眼里觉得我脏?我告诉你,我当保姆那十年,东家换了好几家,个个都说我利索干净。怎么到你这就成了臭的了?你要实在受不了,咱们就散,我没工夫天天跟你闻味儿。”
这话把我堵得死死的。我闷头扒了两口饭,那饭咽下去都带着股怪味。晚上她在厨房洗碗,哗哗的水声里,我站在客厅闻着那股淡淡的腐臭味儿,脑袋里嗡嗡的。老赵说得没错,我这第二春是烧得旺,可旺过了头,烧出糊味来了。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好。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听见周红梅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我闭着眼装睡,心里头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楚:这味儿绝对有问题。不是我的鼻子有毛病,就是她藏着什么东西没让我知道。我决定从明天开始,自己找答案。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很久。等她回来重新躺下,那股腐臭味淡了些,可依旧若有若无地绕着。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觉得这个家好像才刚开始变得不对劲。
第二章:疑心像钉子扎进肉里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没去厂里。等周红梅出门买菜,我翻了她两只皮箱。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几本旧相册,还有她前夫的死亡证明,肝硬化走的。箱子里一股樟脑丸的味儿,干干净净的。我又翻了床头柜,里面就几管护手霜和一板吃了一半的钙片。什么异常都没有。
可那味道分明还在。我趴在地板上闻,趴在衣柜缝闻,最后我把鼻子贴在她睡的那边枕头上,狠狠吸了一口——那股腐臭直接灌进肺里,熏得我眼泪差点下来。我拿手机拍了好几张枕头和床单的照片,心想着要是哪天闹起来,好歹算个证据。
晚上她回来,我主动跟她聊天,问她以前在东家家里都干些什么。她说就是做饭打扫带孩子。我说那家里头有没有什么怪味?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刀停在半空,然后继续剁,嘴里说:“你一天到晚除了味道还惦记什么?我前东家家里养了只猫,猫尿骚味算不算怪味?”
她这话接得快,语气也平,可我总觉得她在躲。我又问她在城里还有没有别的亲戚。她说有个表姐但在郊区,一年见不了两回。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观察她。她每天早上六点就起了,先在卫生间待很久,然后才出来做早饭。她洗衣服总把自己的内衣单独手洗,晾的时候挂在阳台最角落。我以前没在意,现在想想,她好像在刻意把什么东西隔离开。
有一回她出门倒垃圾,我在她换下来的拖鞋里闻到了那股味儿。那股腐臭在拖鞋的脚掌印那儿特别浓,像是腌进去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趁着她在厨房炒菜,我把那双拖鞋装进塑料袋里扎紧了,搁在阳台柜子顶上。
我不死心,又带她换了家医院,这回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大夫,专看疑难杂症。老大夫听了我的描述,又看了之前的单子,给周红梅开了一个特别的真菌培养。结果等了三天出来了,还是阴性。老大夫跟我说:“你爱人身上确实没有发现任何感染或病变,你要不查查你们家环境?”旁边周红梅的表情又委屈又恼火,出了医院门她一把把单子塞我怀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追上去拉住她胳膊,她甩开我,站定了说:“陈建军,你听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你再带我去医院,咱们就去民政局。我不是你实验室里那批钢管,由着你量完了还拿去化验。”
她眼睛瞪着我,眼眶里没泪,全是火。我心里那股劲儿反而被激起来了,你越不让查,我越觉得有事。但我嘴上服软了,我说行,不查了不查了,可能真是我家下水道的问题,我明天找人来通。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电视里放的什么乡村爱情,吵吵嚷嚷的,我脑子里全是那股腐臭味。我试着说服自己,说不定真是老房子的问题。楼下的化粪池据说好多年没抽了,夏天的时候味道就往上泛。可现在是秋天,而且那味道跟化粪池的臭不一样,化粪池是冲的,这个是闷的,是裹在人身上的。
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卫生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吱呀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拧开了。我放轻脚步凑过去,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借着窗外路灯光,我看见周红梅蹲在淋浴间里,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个小瓶子在往脚上抹东西。她动作很轻,抹完一个脚趾头还用纸巾擦了擦。我心跳得咚咚响,但没敢推门进去看。等她站起来冲水,我悄没声退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我趁她出去买早点的功夫进了卫生间。淋浴间地上还汪着水,我蹲下来看了一圈,什么瓶子都没找见。我又把地漏盖子掀开,里面就是头发丝和皂垢,别的啥也没有。但我注意到墙角瓷砖缝里嵌着一点点淡黄色的渣子,我用指甲刮下来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在潮气里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天上班我心神不宁的,量钢管的时候走神,差点把数据记错了。工友老陈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头有点事。老陈叼着烟嘿嘿笑,说是不是新老婆太厉害把你榨干了。我没心思跟他贫,胡乱应付了几句。
下班回到家,周红梅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她穿着一件薄毛衣,弯着腰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掏出来抖开。我站在她后面,那味道又飘过来了。这回我确定了,就是从她身上来的,而且比以前更冲。她回头看见我杵在那儿,眼睛里的光变了变,没说啥,把最后一件衣裳挂上就进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憋不住了,我说:“红梅,我闻着那味儿好像又重了。你实话告诉我,你脚上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她正端着汤碗喝汤,听我这话手一抖,汤溅出来一点洒在手背上。她放下碗,拿纸巾慢慢地擦手背,擦完把纸团攥在手心里,看着我说:“陈建军,我这人心里头有杆秤。你对我好我记着,你对我不好我也记着。从你开始闻那什么臭味到现在,我忍了你多少回了?你要真容不下我,咱们明天就散。我回我表姐那儿去,不碍你的眼。”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可就是这种平静让我觉得后背发凉。我觉得她好像知道我在查她,她在拿分开将我的军。我闷闷地吃完了那顿饭,菜是什么味儿都没吃出来。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我想起头一回见面她在小馆子里给我倒茶的样子,手稳稳的,嘴角带着笑。那时候真觉得这后半辈子有依靠了。可现在那股腐臭味像一根钉子,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我告诉自己别疑神疑鬼的,可鼻子不信。它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这个家有问题,周红梅有问题。
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卧室门开了。她走出来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又开了很久。我竖着耳朵听,听见她在哼一首什么歌,调子很慢,像是哄孩子睡觉的那种。哼了几句她停住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我闭着眼没动,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硬——这事儿没完,我得找到底。
第三章:秘密在指尖露了头
我决定换个法子。明着问不行,偷着看也不够,我得让她自己露馅。那段时间我开始把注意力放在她日常用的那些小物件上。梳子、镜子、毛巾、指甲刀,凡是跟她皮肤接触过的东西我都留意着。
那天我轮休,她出去找表姐说是吃顿饭。我趁她不在,把主卧里里外外重新翻了一遍。这回翻得更细,床板我都掀起来看了,底下就一些旧报纸和灰。我趴在地上看床底下,扫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几双旧袜子,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好的。啥也没有。
我坐在床边歇气,目光落在那把挂在门后的木梳上。那把梳子是牛角的,颜色发黄,齿缝里看上去很干净,但我凑近了闻的时候,在齿根那里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腐味。不是梳子本身的味儿,是像沾了什么液体干了以后留下的底味。我拿手机拍了照,又用棉签沾了酒精伸进齿缝擦了两下,棉签头上擦出来一点点浅棕色的东西,不是油泥,因为油泥是黑的,这个发红褐。
我没声张,把棉签用保鲜袋包好收起来了。她回来的时候我问她表姐家怎么样,她说挺好的,表姐给她做了红烧鱼。我看她神色如常,还给我带了半盒表姐家自己腌的萝卜干。那萝卜干脆生生的,我嚼着嚼着差点就把那股味儿忘了。
可每天晚上她一进主卧,那味道就像闹钟一样准时出现。最浓的时候是她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那股腐臭味裹着水汽,能从卧室一直蔓延到客厅。我有两回被她熏得跑到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等味道散了才回去。她看在眼里,啥也没说,但那两天她做饭明显不叫我吃了,自己吃完把碗洗了就进卧室锁门。
我们开始冷战。不说话,不一起吃饭,她睡主卧,我睡沙发。那味道还缠着我,我夜里鼻子堵得慌,张嘴喘气都觉得嘴里有股子烂味。我跑去药店买了那种通鼻子的喷剂,喷完了只能通一小会儿,过不了二十分钟又堵上了。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得了什么鼻腔上的病,又去耳鼻喉科做了一次鼻内镜,大夫说鼻子好得很,啥也没有。
我就纳了闷了。味道是真的,检查都说没病,她也不承认,我到底撞上什么邪了?
有一天我在厂里午休,拿手机搜“身上有腐臭味查不出原因”,结果出来一堆稀奇古怪的说法,什么狐臭变异、什么代谢病,还有一个说可能是某种罕见的皮肤病,初期查不出来。我越看越觉得周红梅就是那最后一种。我决定再试一回,这回我不带她去医院,我自己取样送检。
那天晚上我特意等到她睡熟了,拿了把干净的小镊子和一个密封袋,蹑手蹑脚进了卧室。她脸朝里躺着,呼吸均匀。我屏着气轻轻掀开她脚头的被子,她脚露在外面,大脚趾头上贴着块创可贴。我心想机会来了,拿镊子小心夹住创可贴边角想揭下来看看。
结果我刚一碰,她猛地翻了个身,一脚蹬在我胸口上。我往后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手里的镊子飞出去老远。她啪一下把床头灯按亮了,光刺得我眯起眼。她坐起来披着被子,头发散着,脸上一半是懵一半是怒:“陈建军你有病啊?大半夜摸到我脚底下干什么?”
我疼得捂着胸口,嘴上还不服软:“你脚上贴的什么?我看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趾头,伸手把创可贴撕下来扔到床头柜上,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脚趾头,连个红印儿都没有。她说:“贴块创可贴怎么了?我脚后跟磨了不行啊?你到底有完没完?”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截脚趾头,干干净净的,确实一点毛病都看不出来。可我鼻子骗不了我,刚才我凑近她脚的时候,那股腐臭味差点把我顶晕过去。我爬起来,捡起那把镊子,没再跟她吵。我说了句“睡吧”,就带上门出去了。
那晚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关着的卧室门看了很久。我想,她肯定知道自己的味道,她在躲。创可贴只是借口,她脚上肯定有东西,但每次我查她就提前处理掉了。她在跟我打时间差。
第二天起来她像没事人一样做了稀饭和煎蛋,摆在桌上,还倒了杯豆浆搁在我那边。我坐在桌子对面看她,她脸上已经没了昨晚的怒气,甚至还笑了笑说:“昨晚没睡好吧?黑眼圈老深了。”
我没喝那杯豆浆。我说:“红梅,咱俩谈谈吧。”
她擦擦手坐下来,双手搁在桌面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脚上是不是抹了什么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自然:“我抹药膏怎么了?冬天脚干,抹点凡士林。这也犯法啊?”
“凡士林不是那个味儿。”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嘴角的笑意慢慢收起来了。她端起碗喝了口稀饭,放下碗,拿纸巾擦嘴角,动作慢悠悠的。擦完了她说:“陈建军,我嫁给你之前就一个人过了十几年。我有我的习惯,有些东西我不想说就不说。你不能因为我没把脚上的事告诉你,就把我说成什么不干净的人。”
她说得有理有据,我一时接不上。可我想想不对劲,你要真只是抹凡士林,你瞒着我干什么?你大大方方放那儿我反而不会多想。她越藏,我越觉得那东西跟腐臭味有关系。
那天她出门买菜,我第一时间去了卫生间,把地漏又撬开了。这回我拿手电筒照着看了好久,在排水管弯头那一小截凹槽里,发现了一小块泡烂了的东西,指甲盖大小,颜色发黑,黏糊糊的。我拿镊子夹出来放到纸巾上,闻了一下——那股腐烂的味儿直冲脑门,跟每天晚上围着我转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我拿着那块烂东西看了半天,心里翻江倒海。她把什么东西冲进下水道了?还是这玩意儿是从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我搞不清楚,但那会儿我手指头都在抖。我把那块东西用保鲜袋装好,跟之前那根棉签放一块儿,藏在柜子里那件军大衣口袋里。
我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电视里放着一个调解家庭纠纷的节目,吵吵的。我心里比电视里还乱。我想报警,可报什么警呢?又没证据说她害人。我想找她表姐问问,可我一共就见过人家一面,冒冒失失找上门算怎么回事。
晚上她回来,手里提着一条活鲫鱼,说要给我炖汤喝。她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她后脑勺。她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的,脖子上干干净净。我鼻子底下那股味道又浮起来了,像水一样漫过来。我在心里跟自己说:陈建军,你再忍忍,忍住。等抓住实打实的证据,再说。
她把鱼汤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我又看见她手腕上那只细银镯子,在汤碗边上晃了一下。我突然想起来,这只镯子她从没摘下来过。洗澡不摘、睡觉不摘、连做检查的时候也不摘。我盯着那镯子看了好几秒,心里头咯噔一下,但嘴上啥也没说。我低头喝汤,鱼汤很鲜,可我舌头底下全是那股腐味的底子。
第四章:银镯子底下藏着东西
我盯上那只银镯子了。
她戴在左手腕上,细细的一圈,看着就是普通的老银镯,表面磨得发亮。可我回想起来,打从她搬进来的第一天,那镯子就没离开过她手腕。做饭的时候油星子溅上去她也就拿抹布擦擦,洗澡的时候裹着肥皂沫也没见她摘下来过。我以前觉得是人家念旧,亡夫留给她的念想,现在想想不对头——什么念想能贴肉贴着从不离身?
我开始有意识地注意她戴镯子的那只手。她切菜的时候左手扶着菜,镯子在手腕上滑上滑下,那一圈皮肤跟别处没什么两样。可她端碗递东西的时候,我站她右边看过去,镯子底下的皮肤颜色好像深一点,有点发褐。我心想是不是勒太紧了,血液循环不好。
我试探着跟她聊天,说起她前夫的事。她正在擦灶台,听我提到前夫,手停了一下,擦灶台的抹布捏在手里攥紧了又松开。她说:“老周那人没什么可说的,老实巴交一辈子,走的时候才五十二。”我说那你手上这镯子是他送的吧?她低头看了一眼腕子,嗯了一声,然后继续擦灶台,没再多说。
那天下午她午睡,我在客厅假装看电视,耳朵一直竖着听卧室里的动静。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我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钟,觉得她睡实了,轻轻拧开卧室门走进去。
她侧躺着,左手搭在枕头边上,那只银镯子明晃晃的。我蹲在床边,大气不敢出,从兜里掏出一根细竹签——就是吃羊肉串剩下的那种签子,洗干净了带着——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想从镯子和手腕之间的缝隙穿过去,看看底下到底什么样。
竹签刚碰到镯子边儿,她手突然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变成仰躺。我赶紧把手缩回来,蹲在床边上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她没醒,就是翻了个身,嘴唇动了动,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没敢再动,轻手轻脚退出来。关上门的时候我后背全是汗。
那之后我更加确定镯子有问题。可我没办法硬给她摘下来,那不现实。我只能等她洗澡的时候那镯子离身,可她在卫生间里待四十分钟,我总不能破门而入。
机会来得很突然。那天周末,她表姐打电话来说家里水管爆了,让她过去帮把手。她挂了电话就开始换衣裳,换了一件短袖T恤。我注意到她戴镯子的那只手,今天没戴。左手腕子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一紧,正想问她镯子呢,她已经弯腰在鞋柜边上了。她说她表姐家水管裂得厉害,她得赶紧过去。临出门她从玄关柜抽屉里拿了个小小的布袋子揣进兜里,冲我摆摆手就走了。
门一关上,我马上开始找那个镯子。卫生间翻遍了没有,床头柜、衣柜、梳妆台底下,连洗衣机滚筒里我都摸了。最后我在她枕头底下摸到了。她把镯子放在枕头芯和枕套中间,裹在一小块手帕里。
我拿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镯子入手有点凉,沉甸甸的。我把镯子凑到鼻子底下闻,那股腐臭味浓得呛人。镯子内圈贴肉的那一面,我借光仔细看,发现上面糊了一层东西,黑褐色的,半干不干,像药膏又像什么植物渣滓。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小块,软软的黏黏的,那股味道瞬间冲上来,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呕了。
我赶紧拿了张纸巾把那块东西包好。镯子内侧那一圈皮肤接触的位置,已经磨得不像银子了,表面有一层厚厚的沉积物。我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各个角度的,又量了量镯子内径。做完这些我把镯子用手帕擦干净,按照原样塞回枕头底下,放得跟之前一模一样。
她晚上七点多回来,一进门就去了卧室,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余光看着她。她左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又戴上了。她走过来挨着我坐下,身上一股外面带回来的凉气。我鼻子底下那股腐臭味,比出门前重了三倍不止。
晚上她做饭,我站在厨房门口跟她说话。我说红梅,你那镯子挺好看的,谁给你打的?她说老周在县里银匠铺子打的,不值钱。我说你摘下来我看看细不细。她手没停,嘴里说:“不摘了,戴了好多年,摘下来手腕子不舒服。”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我退回客厅,心口那跳得乱七八糟的。镯子有问题,她心里清楚得很。那镯子内圈糊的东西,十有八九就是腐臭味的来源。可她拿什么东西糊上去的?什么玩意儿能烂成那样还天天贴肉戴着?
晚上她睡着以后,我偷偷上了趟厕所,把白天抠下来的那块黑褐色渣滓取出来,拿保鲜袋封好。我在网上找了一个搞食品检测的哥们儿,叫孙浩,以前在质检站干过,现在自己开了个小实验室。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说明天带个样过去让他帮忙看看是什么成分。
孙浩回了个“啥玩意儿”,我说“你别管啥玩意儿,你帮我验一下有机物成分就行”。他说行,明儿下午过来吧。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闻着那股从卧室门缝里渗出来的淡淡腐味,心里反复琢磨。镯子内圈的渣滓,洗澡那么久,冲不掉抹不掉,得用东西抠才下来。肯定是她刻意涂上去的。可什么正常人会在贴身戴的镯子内圈涂东西?那东西还烂得发臭?
我越想越睡不着,爬起来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水顺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个事——她每次洗澡出来,那股腐臭味是最浓的。是不是因为热水一泡,镯子内圈那层东西化了,味道就散出来了?那镯子就跟个香料盒似的,一遇热就放味儿。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第五章:化验单像一盆冷水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揣着保鲜袋去了孙浩的实验室。那地方在城东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创业园里,门脸不大,里面摆着几台仪器,角落里堆着纸箱子。孙浩正戴着口罩在那儿晃一个试管,看见我进来摘了口罩,说:“建军,你神神秘秘的,到底啥好东西?”
我把保鲜袋放在他台面上。我说:“你帮我看看这玩意儿是什么成分,主要是有机物还是矿物,能不能查出来是植物还是动物来源。”
孙浩打开保鲜袋闻了一下,皱了皱鼻子:“哎哟我去,这什么味儿?跟烂白菜炖臭袜子似的。”他拿小勺刮了一点样品放到载玻片上,又滴了几滴试剂,搁到显微镜底下看了半天。然后他又拿另一份放到旁边一台仪器里,按了几个键,机器嗡嗡响了一阵。
他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据,眉头越皱越紧。我站在旁边心提到嗓子眼,问:“咋样?”
孙浩摘了手套扔在台面上,转过椅子对着我:“建军,你老实跟我说,这玩意儿你从哪弄来的?”
我说:“你先告诉我这是啥。”
他咂了咂嘴,指着屏幕上那些我看不懂的折线图说:“这东西主要成分是植物纤维素和鞣质,还有一些脂肪酸的分解产物。通俗点讲,就是植物根茎叶子之类的沤烂了以后形成的胶状物。不是动物性的,也不是矿物性的。闻着臭是因为发酵了,里面还有少量霉菌代谢产物。”
我心里咯噔一下:“植物根茎?你确定?”
他说:“确定。你要说具体是哪种植物,我不一定说得准,但肯定是某种草本植物沤烂了。有点像中药渣子发酵以后的样子。”
中药渣子。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周红梅没在我面前吃过中药,也没见她熬过。可她那脚上抹的东西,镯子内圈糊的东西,都是这个成分。她拿草药渣子涂在自己身上?
孙浩看我半天不说话,拍了拍我肩膀:“建军,你遇上啥事儿了?这玩意儿又没毒,就是臭了点。你要是想除味儿,用点酒精或者双氧水一泡就没了。”
我没接他话,把保鲜袋收回来揣好,跟他说了声谢谢就走了。回到车里我坐着发了半天呆。中药渣子,腐臭味,她天天洗澡抹东西——这些东西串起来,我大概能猜到她在干什么了。她在用药草渣子抹脚和手腕,那东西遇水遇热发酵发臭,她洗不掉味儿,只能天天泡澡压着。
可她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抹烂草渣子?是治病?是某种偏方?还是有别的什么用?
我直接开车回了家。周红梅不在,沙发上留了张字条,说去超市买东西。我直奔卫生间,这回把整个淋浴间翻了个底朝天。我在洗手台镜柜后面最角落摸到一个小铁盒,铁盒外面包着一层保鲜膜。我打开,里面是一坨黑褐色的膏状物,跟镯子内圈抠下来的东西一模一样,闻着那股熟悉的腐臭味,我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铁盒底下压着一张折得小小的纸片,打开来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苦参、黄柏、蛇床子各三钱,白鲜皮两钱,煎浓汁收膏,敷患处。”底下还写了一个日期,是去年十月份的。我看着那张纸片,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她确实在敷药,中药方子,治什么我不知道,但她自己在给自己治。
我把铁盒放回原处,镜柜门关上,退出了卫生间。坐在沙发上,我把这段时间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她身上有味,她洗澡时间长,她脚上贴过创可贴,镯子内圈有药膏,她藏了铁盒子。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她身上有皮肤病或者别的什么毛病,她在瞒着我用药。可医院的检查单子明明白白写着未见异常,是医院查不出来,还是她每次去之前都把药停了?
我越想越觉得又气又乱。气的是她瞒着我,乱的是就算知道她在敷药,我也搞不懂她到底得的什么病。要是正经病你大大方方治,躲躲藏藏的干什么?
晚上她提着超市的袋子回来了,里面装着洗衣液和几盒牛奶。她把东西收拾好,看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走过来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叫你也听不见。”
我抬头看着她。灯光底下她脸上带着点倦色,鬓角有几根白头发。我突然觉得她老了,跟我头一回见的时候好像老了不止两岁。我张嘴想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想想还是别打草惊蛇,那个铁盒子我不能动,动了她就知道我发现她了。
我说:“没想啥,厂里今天有点累。”
她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她在洗菜。那股淡淡的腐臭味又飘过来了,混合着洗洁精的柠檬味,怪得很。我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硬——我必须搞清楚她到底在治什么病。
可这念头刚起来,她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了。她把盘子搁在茶几上,拿牙签叉了一块递到我嘴边,笑着说:“吃点西瓜,今天超市特价,可甜了。”
我看着那牙签上的红瓤,又看了看她脸上那个笑,心里头那根弦嘣地松了一下。我张嘴把西瓜吃了,确实甜。她自己也吃了一块,然后坐在旁边跟我一起看电视。我们俩就那么坐着,跟普通两口子一样,看了半个小时的综艺节目,笑了一阵。那股味儿还在,但那一会儿我没那么烦躁了。
可等晚上她进了卧室,门一关,我又闻到了。那味道从门缝底下渗出来,淡淡的,丝丝缕缕的。我盯着那道门缝,手里的遥控器被我捏得咯吱响。我知道我忍不了多久了,我得跟她摊牌。但在那之前,我要先弄明白那张方子上的东西到底是治什么的。
第六章:我把她逼到了墙角
第二天我拿着那张纸条上拍的照片,跑了一趟中医院。挂了号找了个老中医,把方子递进去。老大夫戴着老花镜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说:“这个方子啊,是外用的,清热燥湿,一般用来治皮肤上那种顽固的湿疹啊、真菌感染啊,还有脚气之类的。你怎么了?”
我说:“不是我用,是家里一个亲戚。大夫,这方子药劲儿大不大?”
老大夫笑了:“大什么大,都是普通草药,就是味道冲,熬出来那个膏体容易发酵发酸。你跟你亲戚说,用的时候别捂着,透气就好。要是味儿太大受不了,可以用酒精兑开再抹。”
我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一半。皮肤病,脚气或者湿疹,不是啥见不得人的大病。可她瞒我瞒得那么紧,至于吗?我谢过大夫出了医院,站在门口被风一吹,又觉得不对。要真是普通脚气,她为啥连镯子内圈都涂上?脚气往脚上抹就完了,往手腕上涂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她连那方子都是障眼法。脚气不过是顺带的事儿,镯子内圈那层东西才是核心。
那天晚上我决定不再忍了。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滴着水,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擦护肤品。我推门进去,把那张拍下来的方子照片亮在她面前。
她手里的护肤霜瓶子啪嗒掉在床上。她抬头看着我,脸上血色瞬间褪下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说:“红梅,你跟我说明白,你往身上抹的到底是什么?你别拿脚气糊弄我,脚气用得着往镯子里头涂?”
她盯着那张照片,好半天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马路上偶尔过车的动静。她慢慢把手里的瓶子捡起来,拧上盖子放回梳妆台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离我不到半步。那股腐臭味直冲过来,我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她说:“你翻我东西了?”
我说:“你先回答我。”
她沉默了很久。我看着她眼眶慢慢泛红,鼻翼轻轻翕动。我以为她要哭了,结果她没哭,她抬起左手,当着我的面,把那只银镯子从手腕上褪了下来。她褪得很慢,镯子蹭过皮肤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镯子褪下来以后,她左手腕上那一圈皮肤露出来了——底下是一大片暗红色的斑块,表面粗糙得像老树皮,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深褐色。那斑块从腕骨一直蔓延到小臂中段,看着触目惊心。
我愣住了。
她把镯子托在手掌心里递到我面前。镯子内圈那层黑褐色的东西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她说:“你看清楚了。我嫁给你之前就有这东西,大夫说是神经性皮炎加上真菌感染混的,反反复复好不了。镯子是我老周还在的时候打的,他把草药熬成膏涂在内圈,让我戴着,说这样药能慢慢渗进去,比我天天抹方便。老周走了以后我就自己熬,熬一回能管两个月。味儿是大了点,但不耽误过日子。”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家的事。她把镯子往我手里一搁,自己退后两步坐在床沿上,两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地板。
我站在那儿捏着那只镯子,手心传来的温热让我浑身发僵。原来那腐臭味是药膏,药膏是她前夫给她想的法子。我拿着化验报告、翻着铁盒子、查方子、跑医院,折腾了这么一大圈,查出来的是她前夫留给她的一个治皮肤病的土办法。
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我想说我以为你瞒着什么大事,我想说你早点告诉我不就完了,我想说那味儿我忍了这么久我还以为撞了邪。可话到嘴边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我看见她低着头坐在那儿,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说:“红梅,我……”
她抬手打断我,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你不用道歉。你查也查了,翻也翻了,我瞒着你是我不对。可我就是不想刚嫁过来就让你看见我胳膊上这副鬼样子。头一回见面你在馆子里喝汤,我故意把手缩在袖子里的。我想等咱们过熟了再说,可你鼻子太灵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掉泪。她脸上那个表情我记到现在,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恼,反正带着一股子硬气。她说:“现在你都看见了。镯子你留着也行,扔了也行。药膏我以后再熬,味儿少不了,你要是受不了咱们就按之前说的,散。”
她把“散”字咬得特别清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字。
我站在她面前,手里那只银镯子沉甸甸的。我看着她的胳膊,那一片暗红色的斑块在灯光下粗糙又老实,透着这么多年被药膏泡着的痕迹。我突然觉得这段时间我像个神经病一样趴在地上闻味、翻箱子、撬地漏,整半天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走过去把镯子轻轻搁回她手心里。我说:“不散。味儿我忍,但以后你有啥事得跟我说。我鼻子就是灵,你瞒不过我。”
她攥住那只镯子,指尖捏得发白。她没接我的话,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侧过脸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陈建军,你这个人可真烦。”
我看着她侧脸上那道水痕在灯底下闪了一下又没了。那晚我回沙发上躺着,主卧门没关严,那股淡淡的腐臭味又飘出来了。我闻着那股味儿,心里的钉子好像松了一点点。我闭上眼想,原来是药啊,不是啥吓人的东西。可我没睡着,总觉得还有哪儿不对劲。她胳膊上那片斑块,真是皮炎加真菌感染?她讲的那些话都顺,可她说的时候眼睛往左上角看了一眼,跟我厂里那个一撒谎就望天的质检员一个毛病。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那股腐臭味丝丝缕缕绕着,我闻着它,心里头那根刚松掉的弦又慢慢绷起来了。
第七章:虫子似的念头爬回来
那之后几天,家里气氛变了些。周红梅还是照常做饭打扫,只是不那么躲着我了。有一回她涂药膏还特意把袖子撸起来让我看,我蹲在旁边看她拿小勺子把黑褐色药膏往胳膊上抹,抹匀了再把镯子套上去。她说:“老周发明的土办法,说银器能带着药性走脉。我也不知道真假,反正抹了这些年,痒是好多了。”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可我看她胳膊上那片斑块的时候,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那一片东西看着太规整了,规整得不像皮肤病。皮肤病的斑块边缘是模糊的,可她胳膊上那一片,边缘清清楚楚,像拿笔画了个圈。我忍住没问,嘴上说“那你这药膏还挺管用”。
日子好像回到了正轨。可那股腐臭味依然每晚准时出现,我鼻子底下绕来绕去,绕得我心烦。我试着说服自己,那是药味儿,不是人烂了。可每次她一抬手端碗递杯子,那股味儿飘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就自动弹出她胳膊上那片暗红色的斑块,还有她说“老周走了以后我就自己熬”时那平静得过分的语气。
有一天下班回来,我看见她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她说到一半突然笑了,是那种捂嘴的笑,带着点不好意思。我站在客厅里隔着阳台玻璃看她,她挂了电话回头撞见我,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收了,换上平常那副表情,说:“表姐喊我去吃饭,就这周六。”
我说你去呗。她嗯了一声,低头从我跟前走过去,进了厨房。我站在阳台门口,隐约闻到她擦肩而过时身上那股腐味儿里头多了一丝别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某种花露水。她以前不用花露水的。
周六她果然去了表姐家,出门前还换了件新衣裳,浅绿色的,挺显年轻。她走了以后我在家待着,那股腐臭味比她在的时候淡了很多,但主卧里还留着点底味。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又进了主卧。
床单换了新的,枕头也换了枕套。我站在梳妆台前,拉开抽屉翻了翻,里面就是些零碎的别针、发卡、几个超市会员卡。我正要关上抽屉,看见最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超市购物小票,日期是上周三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除了洗衣液、牛奶这些,还列了一项:“舒肤佳香皂三块”。我记得她上个月刚买过香皂,家里柜子里还有两块没拆封的。
她买那么多香皂干什么?我以前没注意过,现在想想,她每天洗澡那么久,用的香皂量确实大。我又翻了翻垃圾桶,里面扔了一个空的香皂盒,拿起来闻,只有香皂的味儿。但我把盒子翻过来看底部,有一圈淡淡的黑色印子,像是泡了什么东西留下的。
我把垃圾桶拍了张照,没动里面的东西,又把小票放回原处。我坐在床边琢磨,洗澡时间长、香皂用得费、镯子涂药膏、胳膊上那片斑块——这些事单个看都正常,可串在一起总觉得有条线我没抓住。
我又想起了那块在卫生间下水道里发现的烂东西。孙浩说是植物沤烂的,我当时觉得就是药膏渣子冲下去的。可现在我想起来那块东西的大小,指甲盖那么大,不太像是从镯子上蹭下来的。镯子内圈那层药膏干的时候是硬的,不会随便掉那么一大块。它更像是从别处刮下来冲进下水道的。
我跑去卫生间,蹲在地上又掀开地漏盖子看了看,里面的头发丝和皂垢已经被清理过了,干干净净的。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淋浴间墙角那个放沐浴露的塑料架子,最底下一层空着,但那一圈有个淡淡的印子,是个圆形的底,大小跟那个铁盒子差不多。
我脑子里转了一下,那个铁盒子我上次发现是在镜柜后面,可现在墙角架子底下也有个印子。说明她挪过铁盒子的位置,而且最近刚挪过。她为什么要挪?是怕我翻到?还是那盒子里的药膏快用完了她换了新容器?
我越想越细,细得我自己都觉得烦。人家都跟你说明白了是药膏治皮肤病,你还要查,你是不是有病?可我就是控制不住,那个虫子似的念头一旦爬进脑子里,不挖出来它就在里面啃。
晚上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橘子,说是表姐家院里自己种的。她剥了一个递给我,我接过来吃了,橘子很甜。她坐在旁边自己也剥了一个,一边吃一边说表姐家的小外孙多可爱,说了好半天。我听着她说话,目光落在那只戴着银镯子的手腕上。镯子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健康的皮肤,跟那片斑块之间界限分明。
我吃完橘子擦了擦手,突然说:“红梅,你那皮炎,以前在别的医院看过没有?”
她嚼橘子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嚼,咽下去才说:“看过,市里省里都看过,没啥好法子。”
我说:“那老周给你想的这个镯子涂药的法子,管用吗?”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橘子瓣还捏在手里。她说:“管不管用反正我用了这些年。你咋又问起来了?”
我说:“我就是关心你。”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目光让我觉得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然后她笑了一下,把手里剩下的橘子瓣塞进嘴里,含糊着说:“行了别瞎操心了,抹着不痒就行。”
可那天晚上她睡着以后,我悄悄起来去卫生间,把淋浴间墙角那个塑料架子整个端起来看了。架子底部跟我之前想的一样,有一个圆形的压痕,确实放过东西。我把架子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头沾了点架子底部的灰,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灰里混着极淡的一丝腐味。
我站在黑暗的卫生间里,水龙头滴答滴答响着。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好像在说:陈建军,你不信她。你嘴上说信了,心里头没信。那个味儿一天不消失,你就一天放不下。
我知道自己钻牛角尖了,可那根钉子扎得太深,拔不出来了。
第八章:碎掉的药渣和一顿散伙饭
日子照常过,我照常闻味儿。周红梅每天洗澡的时间没有缩短,那股腐臭味每天晚上准时从主卧门缝飘出来。她最近话少了些,做饭的时候偶尔哼歌,但哼两句就停了。我们俩晚上看电视的节目从综艺换成了抗日剧,一集接一集地看,谁也不说话。
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三。那天我提前下班,到家的时候看见她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放着个小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一股草药味。我走过去一看,砂锅里煮着一锅黑褐色的汤水,表面浮着一层暗色的沫子,底下沉着一堆碎渣。
她看见我进来,拿勺子搅了搅砂锅,说:“药膏没了,我熬点新的。”
我站在旁边看她从锅里把汤倒出来用纱布过滤,滤出来的渣子攥成一个团,黑乎乎湿漉漉的。她把药汤倒进一个小搪瓷盆里继续小火收汁,腾出来的手把那个药渣团拿起来,走到垃圾桶边上要扔。
我说:“等一下。”
她手停住了,回头看我。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个药渣团,放在掌心里摊开。那些碎渣褐色的、黑色的、还有几根草梗,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和隐隐的腐酸气。我低头仔细看了半天,又拿手指拨了拨,拨到中间的时候我拨出来一小块不一样的东西——白色的,扁扁的,指甲盖大小,边缘有点发硬。
我用指甲把那块东西抠出来,放在厨房灯底下看。那是个不规则的薄片,颜色发黄白,质地像角质。我翻过来看背面,隐约能看见一些纹路。
周红梅伸手想拿回去,嘴里说:“可能是草根。”我往后躲了一下没让她够着。我盯着那块东西看了又看,心里那个念头猛地撞上来——这不像草根,这东西我认识,我厂里那些老钳工手上磨出来的老茧掉下来就长这个样。
我把那块东西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举起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光亮底下那块东西的边缘有一道淡淡的弧线,像指甲盖的弧度,但比指甲厚。我后背一下子凉了。
周红梅站在灶台旁边,砂锅里的药汤还在咕嘟冒泡。她脸色在蒸汽里看不太真切,但她的左手下意识地摸向右手手腕,指头在镯子上面按了按。
我说:“红梅,这是啥?”
她说:“药渣子呗。”
我说:“药渣子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她抿着嘴没吭声。砂锅里的药汤突然溢出来一点,浇在灶台上滋啦响了一下。她转身去关火,动作很快。我趁她转身的工夫把手心里那块东西攥紧了揣进裤兜。
她关了火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变了,没有之前的平静,眉头皱起来了。她说:“陈建军,你到底要查多少回?我把方子都给你看了,药我也当着你的面熬了,你还要怎么样?”
她的声音有点尖,尖得我耳朵不舒服。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这回跟之前不一样,之前她委屈、她恼火、她冷,但这回她的眼神里有种慌乱,虽然她藏得很好,但我看见了。
我说:“你胳膊上那一片东西,跟这个药渣有关系吗?”
她愣了两秒,然后使劲儿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你说话可真逗。药渣就是治我胳膊的,你说有没有关系?”
我没再接话,转身出了厨房。我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句“陈建军”,我没回头。我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从裤兜里掏出那块白色薄片在洗手台上摊开。我拿棉签蘸了点酒精擦了一下表面,底下露出来的纹路更清楚了,我越看越像角质层,而且不是一般的角质层,是长期被什么东西泡过以后变硬再脱落的角质层。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她脚趾头上贴着创可贴的那回。她说脚后跟磨了。那脚后跟磨了掉下来的老茧,怎么会在药渣里?她把脚上掉下来的东西混进药渣一起熬?
我靠在卫生间墙上,心跳得又快又乱。我想起孙浩说的“植物纤维素和鞣质”,那块白色的东西他没测到,估计太小了混在渣子里没注意到。那到底是什么?要真是人身上的角质层,她为什么往药膏里混这个?
那天晚上我没出去,在卫生间待了很久,久到周红梅在外面敲了两回门。我打开门出来,她已经把砂锅刷干净了,厨房收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她盯着屏幕出神。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我们俩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档,谁也没说话。那股腐臭味又浮起来了,比往常更浓,我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上有块阴影,是客厅那盏暖黄色灯照出来的。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建军,你要是真忍不了,咱们就算了吧。”
我没接话,她继续说:“我以前跟老周过了二十年,他知道我身上所有的毛病。你心眼好,但你不信我,咱们处不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遥控器,手指头在按键上无意识地按着。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发现她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好像又多了。可我心里头那个念头还在翻,那个白色薄片在我裤兜里硌着我的腿。
我说:“你把镯子摘下来我看看行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带了点东西,是失望还是别的,我说不上来。她低头把手腕上的银镯子慢慢褪了下来,这回很利索,一下就到手心了。她把镯子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镯子内圈那层黑褐色的药膏还在,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我拿起镯子,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层药膏,刮下来一点放到纸巾上。我又从裤兜里掏出那块白色薄片,放在旁边。颜色和质地乍一看不太一样,但我总觉得它们之间有联系。
周红梅看着我动作,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回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那个“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清楚。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镯子和那块薄片。电视屏幕上还在无声地放着什么画面,一闪一闪的。我把镯子翻过来看内圈另一面,又看见了上次注意到的那一圈沉积物,现在离近了看,沉积物不光是药膏,底下好像还有一层东西,灰白色,嵌在药膏和银镯之间。
我拿牙签轻轻挑了一点出来,放在灯光下看,灰白色粉末细得像面粉。我脑子嗡嗡响,我觉得我快摸到边了,可她关上了卧室门,那股腐臭味隔着一道门板还是往我鼻子里钻。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弹,心里头乱成一锅粥。
第九章:化验室里的真相
我熬了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周红梅还没醒,我揣着那只银镯子和那块白色薄片出了门,直奔孙浩的实验室。这回我没提前打招呼,到的时候孙浩正叼着包子在开门,看见我吓了一跳。
我说:“孙浩,帮我再验两样东西,这回你给我验准了。”
我把镯子和薄片摆在台面上。孙浩放下包子擦了擦手,拿过镯子看了看,又拿起那块薄片在灯下照了照。他表情慢慢严肃起来:“建军,这薄片哪来的?”
我说:“你帮我验成分,一样一样说清楚。”
孙浩这回操作了将近两个小时。他把镯子内圈的药膏刮下来,分了好几份,做了好几项不同测试。那块薄片也处理了。中间他还打了个电话问了个以前教过他生物的老师。等他终于把一张打印出来的报告递给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挺复杂的。
他指着报告上那些数据说:“镯子内圈的药膏主体还是上次那个结论,草本植物发酵物。但里面混了两种额外的东西。第一样,我们验证了,是一种动物角质蛋白的分解产物,简单说就是人或者动物的指甲、角质层、皮肤碎屑在发酵环境里降解以后的物质。”
我嗓子发干:“角质层?”
他点点头,又指了指旁边几行数据:“第二样更奇怪。我们在里面检测到了一种矿物成分,主要是氧化钙和磷酸盐的混合物。浓度不高,但很稳定。这种矿物成分不是自然存在于植物里的,人为掺进去的。”
我脑子转了一下,氧化钙和磷酸盐——这俩玩意儿合在一起我好像在哪见过。我问他:“孙浩,人骨头的主要成分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报告,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嘴里说:“建军,你媳妇儿到底在干什么?这药膏里掺的矿物成分确实跟骨灰的主要无机成分高度吻合。但你要说这是不是骨灰,我不敢给你下百分之百的结论,因为量太少了,而且经过了发酵和稀释。”
骨灰。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响。他说的委婉,但我听懂了——镯子内圈的药膏里,混着角质碎屑和类似骨灰的东西。她往自己身上抹的药膏,里面掺了角质和骨灰。
我把那块白色薄片推到他面前:“这个呢?”
孙浩又看了看报告,说:“这个就是纯粹的动物角质蛋白,经过长期浸泡以后脱落下来的,应该就是指甲或者厚老茧这种东西。跟药膏里检测到的角质成分一致。”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报告,上面的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周红梅胳膊上那一大片斑块,镯子内圈的药膏,草药渣子里的白色薄片,下水道里冲掉的烂东西,卫生间那个铁盒子——所有碎片猛地合上了。她不是在治皮肤病,她在用掺了奇怪东西的药膏往自己身上抹。
可我搞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骨灰和角质,这两样东西加在草药膏里能治什么病?谁教她这么干的?她前夫老周?老周已经死了啊。
孙浩看我不对劲,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一口灌下去,凉水顺着喉咙下去,嗓子眼还干。我说:“孙浩,今天的事你谁都别说。”
他点头:“我心里有数。”
我收好报告和镯子,出了创业园。外面太阳白花花的,我站在路边被晒得有点发晕。我在想,我该拿这张报告怎么办。我拿回家摔在她面前?她要是死不认账呢?我报警?可这算什么案子,她在自己身上抹东西犯什么法?
我坐在车里想了很久。最后我决定回去直接问她,就跟她面对面把话说开。不管她回什么,我都要个答案。
到家的时候已经中午了。我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周红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的手机——我出门急把手机落在茶几上了。她抬头看见我进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面上,看着我。
我走过去把那张报告从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我说:“红梅,镯子里的药膏我拿去化验了。里面有人身上的东西,还有类似骨灰的成分。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治什么病?”
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纸,没拿起来看,就那么看着。过了很久,她把我的手机放到一边,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她自己的事。
“我以前生过一个孩子,”她说,“生下来没活过满月。那时候我二十三岁,老周还在跑长途。孩子是脐带绕颈,生下来就紫了。后来我又怀过一回,没留住。从那以后我身上就开始长东西,先是痒,后来成了片,大夫说是神经性的,治不好。”
她停了一下,手指头交握着摩挲了几下,继续说:“老周跑车那几年,在甘肃那边认识一个当地的老太太。老太太给了个方子,说拿药膏混上夭折孩子的东西抹在身上,能把那股‘气’收回去。老周不信这个,但看我天天挠胳膊挠得血淋淋的,就试了。我们当时把那个孩子的胎发和一小截指甲烧了,混在药膏里,让我抹。后来那片东西消停了些,不痒了,但印子下不去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在念一段很久远的说明书。我坐在对面听着,手指头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她说:“老周走了以后,我又犯过一次,痒得受不了。我就按他以前教的法子重新熬药,可胎发指甲没了,我自己脚上的老茧和……我后来想,反正都是自己的东西,就用指甲碎和脚上的硬皮混进去熬。再后来……”她顿了顿,“我把老周一点骨灰也掺进去了。我跟他过了二十年,他走了以后我才觉得离不了他。我就想,他掺在药里,我天天抹,就当他还陪着我。”
她说完了,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那双眼黑漆漆的,里头的情绪我一时抓不住。
我坐在那儿,张了几回嘴没说出话来。茶几上那张报告纸的一角被窗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我想了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她把前夫的骨灰和自己的皮屑指甲混在药膏里,天天抹在胳膊上。那腐臭味不是什么腐烂,是她那些东西在药膏里发酵出来的。
我突然想起来她每天洗澡那么久,洗完味儿反而更重,因为热水把那层药膏化开了。她喝汤的时候把镯子往袖子里藏,是因为怕我看见药膏化了流下来的印子。她贴创可贴是因为脚上剪了老皮怕我瞧见。
我看着她,那个在馆子里给我倒茶的周红梅,那个蹲在阳台用牙刷刷窗缝的周红梅,那个说“陈建军你这个人可真烦”的周红梅,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装满了过去的药罐子。
我说不出“你变态”或者“你真可怜”这种话。我坐在那儿,闻着那股从她身上散出来的腐臭味,第一次觉得那味道里全是沉甸甸的东西,沉得我眼睛发酸。
第十章:镯子摘下来了,味儿还在
那天我们坐了很久,坐到客厅的光线从亮白变成昏黄。周红梅把镯子重新戴回手腕上,动作很慢,银镯子蹭过她那片暗红色的斑块,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说:“建军,你要是接受不了,我不怨你。这镯子我戴了半辈子,药膏我还会继续熬,味儿也还会继续有。你看着办。”
我没说接受也没说不接受。我从她手里把镯子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去卫生间打了盆温水,拿了块软布,蘸着水一点点擦镯子内圈。那层黑褐色的药膏在水里慢慢化开,水变浑浊了,那股腐臭味直冲鼻子。我换了好几盆水,最后把镯子擦得干干净净,银面在灯下锃亮。
周红梅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我,没说话。我把擦干净的镯子递给她,说:“以后药膏能不能抹完晾干了再戴?味儿能小点。”
她接过镯子,捏在手里看了好半天,然后把镯子扣在洗手台上,没有立刻戴上。她说:“行。”
晚上她做了饭,三菜一汤,还炒了我爱吃的青椒肉丝。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好几回菜,我埋头吃,没怎么说话。那股腐臭味还是在,但比往常淡了些。她没戴镯子,左胳膊上那片暗红色的斑块就那么露着,在灯光底下像一块磨旧了的皮子,粗糙但不吓人。
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在厨房水池边站着冲碗,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拿干布擦。我们俩肩膀挨着肩膀,水哗哗地流着。她突然说了一句:“建军,那些东西我以后不往药里掺了。”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擦一个盘子,擦得很认真,擦完把盘子摞在架子上,才抬起眼看我:“老周走了快五年了,我该让他走了。”
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走出厨房。我站在水池边,水龙头还在往下滴答水,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那股腐臭味绕着灶台打着转,淡淡的,可我好像没以前那么受不了了。
后来日子慢慢回到正轨。她的皮炎还是没好全,但她说最近不怎么痒了。药膏她还在熬,不过就是单纯的草药膏,啥也没掺。镯子她有时候戴有时候不戴,戴的时候内圈干干净净的,没了那层黑褐色的沉积物。那股腐臭味渐渐淡了,淡到我有时候得刻意去闻才能捕捉到一丝半缕。
可奇怪的是,味道淡了以后我反而睡不着了。有好几个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觉得少了那股味儿像是缺了点什么。隔壁老赵问我最近怎么黑眼圈那么重,我笑笑说换了新枕头不习惯。我没跟他说实话,我跟自己说了——闻了那么久的味儿,突然没了,鼻子还不适应。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把那只银镯子放在客厅茶几上,底下压了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建军,镯子我收起来了。以后有味儿你提醒我,我换药。别自己憋着。”字条边上还搁了片橘子,掰好的,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我拿起一瓣吃了,甜的。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主卧的门开着条缝,里面灯亮着。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推开门。她正靠在床头看书,见我进来没动,就抬眼看了看我。我说:“我搬回来睡吧,沙发硌腰。”她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边床铺。我躺下去,被子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清香。那股淡淡的腐臭味还在,从她左胳膊那边飘过来,但很浅了,浅得跟旧衣裳里的樟脑丸味差不多。
我侧过身,看见她戴着老花镜低头看书,头发拢在耳后,露出那块暗红色的斑块边缘。她翻了一页书,没看我,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我闭上眼,那股味道丝丝缕缕地绕着。我在心里跟自己说,陈建军,这事就算翻篇了。可我知道,那根钉子还在,只是我决定不拔了。它扎在那儿扎了那么久,拔出来反而留个窟窿。味道还在,人还在,日子还得往下过。
半夜我迷迷糊糊醒了,听见旁边有很轻的呼吸声。我睁开一条缝,看见她已经关了灯侧躺着,背对着我。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左胳膊上那片暗红色的斑块上,颜色比白天看着浅一些。她戴没戴镯子我也没看清,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味还在被窝里绕。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过的车声,慢慢又闭上了眼。那股味儿从床那边飘过来,淡淡的,闷闷的,像什么旧东西在角落里静静搁着。我想,这大概就是她身上最真的那层皮,揭不掉的,我也懒得揭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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