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山的中台顶上,风是硬的。
一九八八年四月的风从翠岩峰西北面的山脊灌上来,裹着未化的残雪气味,打在脸上像细砂纸。
海拔两千八百九十四米的高度,空气稀薄得让人喘气都费劲。
台顶巨石堆积,石面杂生苔藓,远远望去碧翠生辉——当地人管这峰叫翠岩峰。
峰顶有一座演教寺,创建于隋代。
寺旁立着一座汉白玉的祈光塔,明成化年间秋崖法师所建。
塔身已歪了,向东南斜过去,像一根快要折断的老骨头。
工头袁忠富站在塔基前,拿手背蹭了蹭额头渗出的汗珠,招呼身后十几个工人动手。
他们不知道,这一镐下去,叩开的是北宋王朝埋藏了近千年的秘密。
那是四月里寻常的一天。
袁忠富是河北省阜平县东下关乡人,领着十几个同乡的民工上了山。
五台山气象站就建在中台顶上,工人们扛着镢头铁镐从气象站旁边经过时,风灌进领口,有人缩了缩脖子。
祈光塔的修缮工程由圆照寺负责看管,具体施工交给了袁忠富的建筑队。
工人们先拆掉已经倾斜的塔身,汉白玉的石块一块块卸下来,露出下面的塔基。
胡占兵是这支队伍里的一员。
他的镐头抡起来砸向一块青石板——塔基地宫入口的封石。
石板碎了。
碎石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被阳光一晃,闪了一下。
胡占兵蹲下去,伸手在碎石间掏了掏。
摸出两枚圆圆的、黄澄澄的钱币,比普通的铜钱沉得多。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一面有字,另一面好像刻着什么图案,但沾着泥土看不清楚。
工地上嘈杂得很,没人注意他。
胡占兵把两枚钱揣进衣兜,继续干活。
当天中午,胡占兵坐在工棚外面啃干粮,把那两枚钱掏出来摩挲。
他揣着它们下了山,走到五台县台怀镇的市场上。
镇上有卖纪念品的小店。
胡占兵走进去,掏出钱币给老板看。
老板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问从哪儿来的。
胡占兵照实说了——山上的塔基底下挖出来的。
老板说,这东西我收了。
一枚给了一块钱,另一枚换了一块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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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占兵把一块钱揣好,毛巾搭在肩上,回了工棚。
他不知道,那两枚东西,每一枚后来能卖三十万港币。
买走那两枚钱的人转手就以二十元的价格卖给了一位游客。
游客拿着钱在五台山游玩,走到南山寺时,请寺里的一位老和尚看了看。
老和尚接过来,先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不对,比铜钱重得多。
凑近了细看,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边缘的锈迹。
老和尚的手抖了一下,失声说了句什么。
金子。
消息传开的时候,像风掠过翠岩峰的石面,越刮越猛。
整个五台山都知道了:中台顶的祈光塔底下挖出了金子。
文物部门的人赶来了。
现场收缴了三百四十七枚金钱。
工作人员登记造册,以为这就是全部了,带着收缴的钱离开了工地。
第二天,工人们继续清理塔基。
镐头再落下去,青石板下方——地宫深处——密密麻麻的金色钱币像被惊动的蜂群一样涌了出来。
成堆的,成片的,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混乱就在那一刻爆发了。
工人们扑上去,口袋里、帽子里、衣襟里,能装的地方全塞满了。
有人抢到钱转身就跑,沿着中台顶的山路一路冲下去,连工具都不要了。
等文物部门的人再次赶到,工地上已经空了,只剩下翻开的碎石和几把丢在地上的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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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忻州地区公安处。
一道命令下来:抢救文物,刻不容缓。
以“〇七”为代号的特案组成立了。
专案组的追查从台怀镇开始。
那条毛巾和一块钱的交易成了第一条线索。
顺着这条线往上摸,挖出胡占兵,挖出袁忠富,挖出参与哄抢的每一个工人。
但这只是开始。
金钱已经从五台山流向了更远的地方。
广州。
一个叫徐殿雄的走私贩子弄到了金钱的样品。
他不信这是真金。
找人架起劈柴,把一枚金钱扔进火里烧。
火灭了,从残灰里扒出来的金钱依旧光芒四射。
徐殿雄信了。
他以两万五千五百元的价格买了四十二枚。
山西代县,农民王小玉揣着十枚金钱去了福州。
还没出手,就被当地公安机关截住了。
一枚金钱在五台山当地一度能换一篮鸡蛋。
有人拿去换东西,有人捂在手里等着涨价。
专案组的人一个村一个村地跑,一家一户地敲。
五月二十日,袁忠富、胡占兵等十余名犯罪嫌疑人被捕。
案件破获后,共收回金钱二千零四十三枚。
抓获哄抢盗卖者二十余人。
据公安部门估算,流失在外的还有三百多枚。
那些流失的金钱没有消失。
它们像水滴渗进沙地,过了一段时间,在别的地方冒了出来。
最先冒出来的地方是香港。
一九八八年夏天,香港的钱币市场上出现了宋代金佛币。
起初一枚卖八万港元,没过多久涨到了三十万。
有人甚至想用一辆高级皇冠轿车换一枚金币,但市场上根本没有货。
中国银行的一位官员在会见日本商人时,对方拿出一枚金佛币请他观赏,说是中国大陆出土的文物,在香港以三十万港币买到的。
这位官员目瞪口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国内出土过宋代金佛币的消息。
新华社香港分社发回快电:香港拍卖市场出现我国宋代淳化金佛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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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美国《珍藏》杂志五月号上刊文披露了中国出土宋代纯金质佛币的消息。
海外收藏界这才知道,这批金币出自五台山。
那两千多枚从塔基下挖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一种什么钱?
把它们一枚一枚放在掌心看——直径二点四厘米,厚零点一二厘米,中间的方孔穿径零点五厘米,背面的佛像浮雕隆起零点二厘米。
每枚重约十二克。
含金量在百分之九十六以上。
山西省博物院展出的藏品标注为“金质,成色百分之九十以上”——不同来源的数据略有出入,但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是一枚纯金制成的钱币。
正面有四个字,行书,顺时针旋读:“淳化元宝”。
这四个字是宋太宗赵光义亲笔写的。
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亲自书写钱文的皇帝,开创了“御书钱”的先河。
《资治通鉴》卷第十五记载:“国初钱文曰‘宋通元宝’。
乙未,改铸‘淳化元宝’钱,帝亲书其文,作真、行、草三体。”
背面是两尊佛像。
一左一右,立在莲花宝座之上,祥云托底。
右边的佛结跏趺坐,身后有佛光屏;左边的弟子双手合十,站立在莲花瓣座上。
两尊佛像的五官和身体细部是铸造之后用刻刀一笔一笔镌刻出来的。
图案隆起零点二厘米,人物虽小,但五官清晰,躯体栩栩如生。
这两尊佛像的身份,至今有多种说法。
坐佛的身份争议不大——结禅定印,有背光,多数研究者认为是阿弥陀佛。
立佛的身份说法不一。
中国国家博物馆的说明文字称其为“韦陀”。
山西省博物院的标注也是“韦驮立像”。
但也有研究者认为是善财童子,表现的是“童子拜观音”的内容。
还有一种更大胆的说法——立佛是宋太宗本人。
供养人为了虔诚奉佛、时时供养、功德不绝,也为了留名后世,会将自己的肖像和佛像一并塑造。
敦煌莫高窟第九十八窟里就有供养人于阗国国王率众礼佛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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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币背面正上方的边缘,刻着数字。
有的刻“一”,有的刻“二”“三”“四”,有的什么也没刻。
研究者推测这可能与淳化纪年有关——淳化元年到四年,每年对应一个数字。
也有学者认为这是铸造时的编号或批次标记。
这种钱不是用来买东西的。
它是“供养钱”——信众供奉给寺庙的钱。
佛教传入中国后,信徒向寺院施舍财物是一种重要的宗教行为。
到了宋代,这种供养行为有了更精致的形式——专门铸造精美的钱币,供奉于佛前。
淳化元宝金币就是宋太宗专门为五台山佛寺铸造的供养钱。
为什么是五台山?
五台山是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首,文殊菩萨的道场。
自东汉永平年间起,历代修造的寺庙鳞次栉比。
但对宋太宗来说,五台山还有一层更特殊的含义。
赵光义生于西京应天院,从小就打上了佛教思想的印记。
太平兴国四年,他亲自挂帅收复北汉。
出兵前,卜者言:“有菩萨保佑,五月初五,不战可胜。”
果然,端午节那天,北汉刘继元投降。
北宋由此结束了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
赵光义认定这是五台山文殊菩萨显灵。
他随即下诏,耗资千万在五台山修建太平兴国寺,铸大钟,造金铜文殊菩萨像。
公元九百八十年,他又敕令内侍张廷训主持重修五台山上的真容、华严、寿宁、兴国、竹林、金阁、法华、秘密、灵境、大贤等十座佛寺。
淳化元年,公元九百九十年,赵光义改元。
这一年他铸造了新的年号钱——“淳化元宝”。
普通的淳化元宝是铜钱,背面光素无纹,在市面上流通。
但还有一批特殊的淳化元宝——用黄金铸成,背面刻着佛像,不进入市场流通,专供五台山佛寺。
赵光义动用了工艺水平最高的御用工匠,用专炉铸造这批金钱。
每一枚都经过精心的设计:正面是他的御笔书法,背面是佛像与莲花。
黄金来自国库——左藏库。
两千多枚金币总重量在两万四千克以上。
在北宋初年,这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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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造完成后,这批金钱被送到了五台山。
它们没有被用于日常的佛事活动,而是被郑重地埋入了中台顶祈光塔的塔基之下。
埋藏的用意,今天已无法确知。
也许是为江山社稷祈福,也许是祈愿佛法永驻——塔名“祈光”,祈的或许就是佛光普照、国泰民安。
这一埋,就是将近一千年。
中台翠岩峰的海拔在五台山五大主峰中位居第二,仅次于北台叶斗峰。
台顶巨石堆积如龙翻腾,人称“龙翻石”。
盛夏时节石面生苔,阳光照射碧翠生辉——翠岩之名由此而来。
演教寺建于隋代,主供儒童文殊。
祈光塔是明代成化年间增建的汉白玉石塔。
塔下埋着的北宋金币,在辽、金、元、明、清历代更迭中始终未曾被人发现。
一代又一代的僧人在塔前诵经,一代又一代的香客在塔前跪拜,没有人知道脚下的地宫里藏着什么。
直到一九八八年四月,胡占兵的镐头落下。
五台山所在区域地质构造特殊。
五台山—恒山太古代绿岩带是华北板块规模最大、最典型的金矿带之一。
矿体赋存于五台群柏枝岩组、金岗库组的硅铁建造与鸿门岩组的云母石英片岩中。
但北宋时期铸造这批金币的黄金是否采自五台山本地,目前没有确切的史料记载。
有学者推测,如此大量的黄金——“总重量在两万四千克以上”——仅凭五台山当地的矿产恐怕难以满足。
更可能的情况是,黄金来自北宋国库左藏库,由中央统一调拨。
铸造的地点可能在北宋的都城开封,由御用工匠在专炉中完成,然后运送到五台山。
淳化元宝金币的发现,在中国钱币史上是一个里程碑。
这是目前所见唯一铸有佛像造像的北宋金质供养钱。
在此之前,学界对宋代供养钱的认识主要停留在文献记载层面,实物极其稀少。
这批金币的出土,为研究宋代佛教供养制度、黄金铸币工艺、皇室与佛教的关系提供了第一手的实物资料。
除了五台山这批金币,淳化元宝背佛像钱在其他地方也有零星发现。
上世纪六十年代,北京汤河口农机厂出土过八枚双佛金钱。
此外还有银质的“三佛钱”存世。
但无论从数量还是质量上看,五台山出土的这批金币都是无可比拟的。
近两千枚同一规格、同一形制、同一铸造背景的金币集中出土,在中国考古史上极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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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币出土后,大部分被追回。
追回的二千零四十三枚中,有一千三百四十三枚由公安部门移交国家文物部门,入藏中国国家博物馆。
另有部分入藏忻州代县博物馆。
一九九八年,忻州地区代县法院将一批涉案金币移交博物馆。
这些金币被定为 ** 国家一级文物 ** 。
但仍有三百多枚流失在外。
它们去了哪里,没人能说清楚。
有的可能进了私人收藏家的保险柜,有的可能辗转于拍卖市场。
二零一一年,北京某拍卖公司春拍上,一枚淳化元宝金币以四十万元人民币成交。
二零一二年,另一家拍卖公司也拍出一枚,价格接近。
在海外,一枚“淳化元宝”金质供养钱曾在拍卖会上以七万四千四百美元成交。
二〇二〇年,一枚背“三佛”金质供养钱在钱币拍场拔得头筹。
这些拍卖的数字背后,是那些流失的金币在不同藏家之间的流转。
每一枚出现在拍卖场上的金币,都可能是当年从五台山中台顶被匆忙揣进衣兜的那一批中的一枚。
关于这批金币的研究仍在继续。
佛像的身份、背面的数字含义、铸造的具体地点、埋藏的确切时间——这些问题至今没有定论。
每一枚金币都是一个微缩的史料库,钱文、佛像、数字、铸造工艺,都在向后人传递着北宋初年的信息。
二〇二五年一月,山西省文物局网站发布了一篇文章,标题叫《“淳化元宝”金币:大宋王朝的重重心事》。
文章里写道:“万物因缘而生,因缘而现,即使一刹,即使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但光芒已向四面八方射散绽开。”
那光芒从一千年前的北宋宫廷射出,穿过赵光义的书案,穿过御用工匠的铸造炉,穿过五台山的山风与云雾,埋入祈光塔的塔基。
一千年后,被一把镐头重新撬开。
然后四散开去——有的进了博物馆的展柜,有的去了香港的拍卖场,有的漂洋过海到了日本商人的手中,有的至今不知下落。
中台顶上那座祈光塔,如今已经修好了。
汉白玉的石塔重新立了起来,四角各有一座小塔,象征东西南北中五台。
风依旧从西北面的山脊灌上来,打在石面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游客们登上中台,在演教寺前烧香拜佛,在祈光塔前合影留念。
很少有人知道,脚下这片土地里曾经埋着将近两千枚金币。
更少有人知道,那些金币上的四个字,是一个皇帝亲手写的;那两尊佛像,至今没人能说清到底是谁;那批金币从发现到追回,中间经历了怎样的混乱与争夺。
一九八八年四月,胡占兵把两枚金币揣进衣兜的时候,风正从翠岩峰顶上吹过去。
他下山去了台怀镇。
一枚换了一块钱,另一枚换了一条毛巾。
那条毛巾他搭在肩上带回了工棚。
后来专案组的人找到他时,毛巾早就不见了,钱也早就不见了。
只有那座塔还在,站在两千八百九十四米的海拔上,看着风一年一年地从西北面灌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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