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 12 月 5 日中午,广州番禺某刑场,五名死刑犯被依次押下警车,法警验明正身,准备执行枪决。
队伍里那个穿深蓝色格子西装的中年男人始终低着头,从终审宣判到押赴刑场,他没说过一句话。法官问他有没有遗言,他只是摇了摇头。
这个人就是张子强,绰号 "大富豪",三个月前还在深圳帝王大厦附楼 29 层的豪宅里遥控指挥着一个横跨粤港的暴力犯罪帝国,而此刻他脚下的影子,正被正午的阳光缩成短短的一截。
就在他身后,曾经跟他出生入死的四个同伙 —— 陈智浩、马尚忠、梁辉、钱汉寿,心态已经彻底崩了。陈智浩在宣判大厅里见到张子强的第一句话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张子强,你可把我害死啦!" 钱汉寿则在被告席上突然失态,反复大叫 "我要揭发,我要揭发",语无伦次地想要检举立功以拖延行刑,被法警制止后瘫软在地。
五个曾经在香港街头持枪扫射、在富豪豪宅里腰缠炸弹谈判的悍匪,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里,露出了截然不同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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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场集体覆灭的荒诞与必然,得把时间拨回到 1998 年 1 月。
当时,香港警方在新界上水马垄村查获了 818.483 公斤炸药、2000 支雷管和 750 米导火索,这批足以炸毁一栋大楼的爆炸物,是张子强专门从广东汕尾买来,计划用来炸开赤柱监狱营救正在服刑的 "搭档" 叶继欢的。
香港警方行动时,主谋张子强已经潜回内地,躲在深圳帝王大厦附楼 2901 和 2909 两套房子里 —— 这两套房子是他花 600 多万港币买下的,离深圳市公安局仅一路之隔,站在窗前就能看见公安局大门进出的车辆,这种近乎挑衅的选址,鲜明地体验了他性格中的狂妄。
但他不知道的是,广东省公安厅已经成立了代号 "9810" 的专案组,公安部刑侦局局长亲自飞抵广州督办,一张覆盖广州、深圳、珠海、江门的侦查网已经悄然收紧。
1 月 15 日,团伙二号人物胡济舒(绰号 "老狐狸",又叫 "蝠鼠")从泰国曼谷飞抵广州白云机场,他是被张子强一个电话紧急召回的。
下飞机时他特意磨蹭到最后,观察停机坪上那辆可疑的面包车,确认是接别人的才松了口气。
出机场后他没有直接上高速,而是让司机拐进麓湖路兜了一大圈,确信没人跟踪才走广深高速奔深圳。
他的反侦察意识不可谓不强,但深圳专案组的便衣民警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 胡济舒发现楼下停着一辆陌生小汽车,打电话回香港让人查车牌,民警已经抢在他的人之前把那辆车伪装成了某公司老总的座驾。
1 月 23 日,张子强和胡济舒觉得深圳待久了容易暴露,连夜驱车前往珠海拱北水湾海景花园 —— 那是胡济舒以妻子名义买的房子。
在珠海他们又换了一辆奔驰,去高尔夫山庄晃了一圈,最终躲进 D 区 2 幢别墅。
广东省公安厅指挥中心接到珠海警方报告后,立即指令中山、东莞、番禺、江门四地在连接珠海的必经之路上设卡封堵。
1 月 25 日上午 11 时 50 分,江门外海大桥收费站,一辆红色出租车从第二个收费口驶出,车牌号码与省厅通报的完全一致。交警扬起警示牌拦停车辆,行动队员一拥而上,从穿灰白风衣的男子身上搜出一张香港身份证,名字叫 "陈庆威";穿深蓝风衣的年长者身上则是一本柬埔寨护照,署名 "陈树光"。
张子强被铐住时还故作镇定地说:"你们不要锁得这么紧,我们是正当生意人。"
这一年他 43 岁,从 12 岁进警察局、16 岁第一次坐牢算起,他在犯罪这条路上已经走了三十多年,这一次他没能再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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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强和胡济舒落网后,审讯一度陷入僵局。
张子强守口如瓶,顾左右而言他,对着预审人员大谈他的人生哲学:"生命是很短暂的,很脆弱的,几十年光景一阵就过去了,我已经四十多岁了,我要富起来就必须采取一些突破性的手法。在这个世界上,钱是最重要的!"
胡济舒则仗着 "老狐狸" 的绰号,滴水不漏。
专案组决定从外围突破,先拿下了在广州芳村花地湾红棉苑买房隐居的陈树汉(绰号 "大个 D"),又通过一个姓朱的女人打开了张志烽的缺口。张志烽交代了胡济舒从泰国回来策划绑架郭炳湘的细节,又供出 "阿七" 曾经跟张子强一起绑架过一名富商、勒索了 20 多个亿。
"阿七" 就是陈智浩,36 岁,广东海丰人,叶继欢团伙的头号干将,也是张子强绑架李泽钜案的实际执行人。
4 月 26 日晚,陈智浩从香港经罗湖海关入境深圳,准备去谈一笔 "业务" 把手里的赃款投出去,在安检口被便衣警察直接带走。
陈智浩到案后交代了 1996 年 5 月 23 日绑架李泽钜的全过程:张子强出资 140 多万港币购买枪支弹药、车辆和关押人质的房屋,叶继欢带人偷渡运枪时在西环码头与巡逻警察交火被捕,张子强和陈智浩临时换了一批人,在深水湾道 80 号附近绑架了李泽钜及其司机,最终勒索赎金 10.38 亿港币。
这笔赎金的分配,成了团伙内部裂痕的起点。
张子强独得 3.62 亿港币(其中 3800 万是他到李家谈判时私下截留的),陈智浩分得 2.95 亿,朱玉成、李运、柯贤庭各得 7500 万,叶继欢的弟弟叶继聪得 6600 万,而正在赤柱监狱里服刑的叶继欢本人只拿到了 400 万。
陈智浩在分赃过程中还私吞了多名同党的份额,包括张子强特意交代留给叶继欢家人、用于营救叶继欢的 7500 万,他也从中克扣。
叶继欢后来在狱中听闻分赃结果,怒不可遏地说:"阿七这么贪,要是在外边,我一枪崩了他。"
张子强对陈智浩也越来越不满,他嫌陈智浩手上血太重 ——1995 年抢劫天津驻深圳商人李晨曦一案中,陈智浩指使马尚忠、梁辉用封箱胶纸封住李晨曦的口眼,又用棉被捂住头部将其活活闷死,事后抛尸灭迹 —— 张子强觉得这种 "血腥味" 太重的人干绑架不够 "漂亮",所以 1997 年 9 月绑架郭炳湘时,他完全撇开了陈智浩一伙,改用启德机场劫案时的老搭档胡济舒、张志烽,最终勒索 6 亿港币,张子强独得 3 亿。
马尚忠和梁辉是团伙里最纯粹的亡命徒。
马尚忠 33 岁,河北秦皇岛人,绰号 "马排长",1991 年就跟着叶继欢持枪抢劫香港物华街 5 间金铺,价值 573 万港币,在警察围捕时开枪掩护;1995 年参与杀害李晨曦,是直接用封箱胶纸封人口眼的凶手之一。他在 1997 年 11 月因盗窃罪被判 11 年,正在广东坪石监狱服刑,1998 年 6 月 23 日被专案组从监狱押回广州受审 —— 等于他本来就在坐牢,又因为旧案被追加了死刑。
梁辉 32 岁,湖北老河口人,跟马尚忠是同乡,在李晨曦案中负责卡脖子、反铐双手,也是直接致死的凶手之一,同时参与了 1996 年绑架李泽钜案,分得 360 万港币。这两个人在上诉时的表现如出一辙:马尚忠辩称自己没有用封箱胶纸封被害人口眼、不是故意致死、两次抢劫都不是主犯;梁辉则声称自己没有恐吓殴打被害人、没有卡脖子,认定被害人死亡没有直接证据,还强调自己是从犯、有自首和立功情节。
两个人都把责任往对方身上推,往陈智浩身上推,往张子强身上推,唯独不承认自己手上沾的血。法院在终审裁定中用 "本人和多名同案人的供述为证" 一句话驳回了全部辩解。
钱汉寿的角色最为特殊。42 岁,广东海丰人,他没有参与抢劫绑架,只负责一件事:帮张子强买炸药。1997 年 10 月,张子强向他提出购买炸药,指派刘鼎勋跟他联系,先后支付了港币 1511 万元。
钱汉寿回汕尾老家非法购买了 818.483 公斤炸药、2000 支雷管、750 米导火索,分装在 40 个泡沫箱里伪装成海鲜,1998 年 1 月 7 日指使人运到香港交给刘鼎勋。
他是整个 800 公斤炸药案的直接供货人,也是张子强计划炸狱救叶继欢的关键环节。正因为这宗罪,他被单独以非法买卖爆炸物罪判处死刑,是五个死刑犯里唯一没有抢劫、绑架罪名的人。
他在终审宣判时的失态 —— 大喊 "我要揭发"—— 本质上是一种濒死的恐慌,他觉得自己只是个 "送货的",不该跟张子强、陈智浩这些杀人越货的人一起挨枪子,但判决书明确认定他 "参与密谋并负责购买、运输,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是主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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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继欢没有出现在广州的被告席上,但他是理解这个团伙内部关系的关键人物。
他是广东海丰人,比张子强小 6 岁,却是香港悍匪界的 "老前辈"——1991 年手持 AK47 在观塘街头 10 分钟横扫 5 间金铺,是第一个在香港街头用自动步枪抢劫的人。
1996 年 5 月 13 日,他从海丰偷渡回香港,准备跟张子强联手干 "大事",刚在西环招商局码头上岸就撞上三名巡逻警员,交火中被实习警员陈志成连开四枪击中大腿和右肩,下半身当场瘫痪,束手就擒。
他被捕后嘴很硬,坚决不透露回港计划,张子强见情况 "正常",十天后照样按原计划绑架了李泽钜。
叶继欢在香港被判刑 41 年 3 个月,上诉后改判 36 年 3 个月,此后一直在赤柱监狱服刑,2003 年在狱中结婚,2017 年 4 月 19 日因癌症在狱中病逝,终年 56 岁。
他跟张子强的关系很微妙:张子强佩服他的悍勇,不惜花 1500 多万买炸药想炸狱救他;但叶继欢对张子强的评价始终带着一种江湖人的疏离。据公开报道,张子强被枪决的消息传到赤柱监狱后,叶继欢只是淡淡地说了八个字:"他的宿命就是这样。"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兔死狐悲的感慨,仿佛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这种冷漠,比陈智浩的怒骂更能说明这个团伙的本质 —— 他们之间并没有真正的兄弟情义,只有利益的临时捆绑和暴力的相互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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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 年 10 月 30 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11 月 12 日公开宣判。
张子强犯非法买卖爆炸物罪、绑架罪、走私武器弹药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财产人民币 6.621 亿元;陈智浩犯抢劫罪、走私武器弹药罪、绑架罪、非法运输爆炸物罪、非法买卖枪支弹药罪、私藏弹药罪,决定执行死刑,没收财产 2.9564 亿元;马尚忠犯抢劫罪、走私武器弹药罪、非法买卖枪支弹药罪,决定执行死刑,没收财产 15 万元;梁辉犯抢劫罪、绑架罪、走私武器弹药罪,决定执行死刑,没收财产 375 万元;钱汉寿犯非法买卖爆炸物罪,判处死刑。另有朱玉成、李运被判死缓,胡济舒等 29 人被判无期徒刑至有期徒刑一年不等。
旁听者回忆,张子强听完判决后说没听清,请求法官用粤语再读一遍,当确认自己被判死刑后,脸色骤然变白。
法官问他是否上诉,他说要考虑几天 —— 后来他确实上诉了,跟律师童建华、劳敏生在看守所谈了四个小时,提出管辖权异议、证据不足、有立功表现等六条上诉理由,但广东省公安厅刑侦局证实他检举的他人犯罪线索均无法查证,不构成立功。
12 月 4 日下午,也就是终审宣判的前一天,张子强的岳父带着他两个儿子 —— 一个 6 岁、一个 3 岁 —— 来到广州柯木塱广东省看守所。
他的妻子罗艳芳没有来,只托人带来了一件蓝色小格子的新西装。张子强听到是儿子来见他,猛地转身说 "等我一阵,我要换件衫",翻出一件干净衣服换上才走进会见室。隔着玻璃和电话,他左手撑在台子上,右手紧紧握着听筒,眼神热切地看着对面的儿子,这是他落网后第一次见到孩子。
小儿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还跑到院子里玩耍,完全不知道 24 小时后将发生什么。
同一时间,陈智浩也在看守所会见了妻子和两个女儿,面对亲人他泪流满面,悔不当初。这些在抢劫现场可以面不改色地用封箱胶纸闷死一个人、在金铺门口持枪跟警察对射的悍匪,在自己的孩子面前,终于露出了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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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月 5 日上午 8 时 30 分,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审判大厅,驳回张子强等 27 人的上诉,维持原判,并核准五人死刑。
张子强穿着那件蓝色格子西装,被两名武警一左一右架着,从步入大厅起脸就一直煞白,毫无血色,站了一个多小时,双眼直直地望着审判席。
宣判完毕后他被带出被告席,还一步一回头地朝旁听席张望,想找妻子的身影,但始终没有找到。当天中午,五人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从 1 月 25 日落网到 12 月 5 日伏法,前后不到十个月。
张子强死后,他的妻子罗艳芳因未被认定直接参与犯罪、名下财产经查与赃款无关,获释后变卖香港房产,带着婆婆和两个儿子移居泰国,终身未再嫁。
胡济舒被判 15 年,2008 年提前出狱,仅两年后就因走私贩卖运输毒品罪在深圳被抓,2011 年一审判处死缓,2012 年维持原判 —— 这个 "老狐狸" 最终还是没能跳出自己画的圈。
张志烽、陈树汉也因同罪被判无期徒刑。
叶继欢在赤柱监狱里又活了 19 年,2017 年病逝,他的女儿后来考上了清华大学,这大概是整个故事里唯一一丝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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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这个团伙的覆灭,最讽刺的地方在于:张子强一生信奉 "钱是最重要的",他用 10.38 亿和 6 亿两笔赎金堆砌起了一个犯罪帝国,最终却因为花 1511 万买炸药去救一个 "兄弟" 而暴露了全部行踪;他瞧不起陈智浩的 "血腥味",却恰恰是陈智浩手上的那几条人命把整个团伙拖进了死刑的深渊;他在江湖上以 "讲义气" 闻名,花巨资想炸狱救叶继欢,但叶继欢听闻他的死讯只说了八个字,而他最信任的陈智浩在法庭上对着他嘶吼 "你可把我害死啦"。
那些曾经在分赃时斤斤计较、在作案时相互推诿、在落网后互相指证的人,到最后都用各自的方式证明了同一件事:在暴力和利益结成的团伙里,从来没有真正的同盟,只有暂时的同谋。当法律的铁拳落下时,每个人想到的都只有自己的命,而那个被他们称为 "大哥" 的人,不过是把他们一起带上死路的领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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