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山深处，何以走出“三苏”

《苏东坡时代：全两册》，孔见 著，博集天卷 海南出版社出版

前半生苏轼，后半生东坡。

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一个完整的社会截面，他都用生命一寸寸度量过。

为什么人人都知道苏轼，却人人都爱苏东坡？

从少年得志到屡遭贬谪、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本书深度讲述了意气风发的青年官员苏轼，如何在一次次失败、流放、打击之后，完成精神上的重建，在命运的激荡中活成了后世所有中国人心里的苏东坡。

>>内文选读

苏氏的家乡眉山，坐落在峨眉山北面，并因山而得名。镇上纱縠行有一个几十亩大的园子，就是他们的家院。推门进去，除了房屋和扶疏的榆木、荔树和竹子，还有池塘和菜地。纱縠行也被叫作纱线街，是经营纺纱生意的街区。苏家有田产也兼做生意，还有使女仆人可以使唤，这在当时，虽不是大富大贵，也算是中产之家。与周边人家不同的是，这个园子里充满着鸟儿清脆的鸣叫声，屋檐和树梢，到处都有鸟类做窝生崽，呈现出一片祥和的气息。而这一切，都跟女主人的情愫有关。按照苏轼的叙述，父母二人皆性仁行廉，崇信佛法僧三宝。母亲程夫人更是虔诚有加，禁止家里杀生溅血，不许童仆捕鸟捣窝。因此鸟儿也不见外，随意在低矮的树枝上结巢下蛋，生儿育女，如同院子的主人一般。而且，在苏家人的庇护下，它们免于受蛇、鼠、狐狸、鸱鸢袭扰的恐慌。在苏轼的记忆里，偶尔还会有一种羽毛丰美的桐花凤，数以百计地从天而降，翔集在院子里欢呼起舞，如同节日的狂欢。（苏轼《记先夫人不残鸟雀》）

眉山苏氏，血脉可以追溯到武则天时代的苏味道，这个声名不太好的大唐宰相，后来被贬为眉州刺史，其子孙中有一人落籍于此。两三百年间，这个支系并没有出过叫得上名字的人物，但在隐没之中渐渐积累了良好的家风。苏洵的父亲苏序，继承祖父乐善好施的品性，在当地颇具德望。他将家里多数的土地拿来种粟，还专门盖了一座仓库封存起来。起初，人们都不明白这是干什么用的。但到了灾荒之年，饿殍遍野的时候，他就打开仓库，按亲疏远近救济穷人。之所以不种别的粮食，是因为粟耐于存储，不易霉烂发馊。天气特别冷的时候，家里会蒸上一大锅芋头放在门外，供过路的人随意取食。体格魁梧的苏序在曾经的战乱中表现勇敢，视死如归，但平日里却十分谦和，不喜与人争先，遇到好处能让则让，出入也从不骑马驾车，因为他认为：“路边还有比我老的人在行走，骑了马我如何与他们相见？”

苏序的二儿子苏涣，为人十分勤勉，24岁就中了进士，让苏家门楣上有了光彩，但小儿子苏洵却整天在外头晃荡，一副不务正业也不思进取的样子。不知是目光独到，还是出于对命运坚定的信任，苏序对其不加管教，听任他放浪在外。邻人都觉得不可理喻，他却说：“苏洵这样的人，有自己的定数，大可不必担心。”苏序所做的，就是在苏洵十八岁那年，给他高攀了一门亲事，张灯结彩，将眉山豪族、大理寺丞程文应的女儿娶了过来。后来发生的情况，果然也不出他所料。

苏洵并非顽劣之辈，只是好高骛远，为外面辽阔的世界所呼唤，不愿亦步亦趋地做眼前力所能及的事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男人心里就生起一种驰骋天下的情怀，想象着到遥远的地方去，在江湖与庙堂之间，施展不为人识的高强本领，不愿意在老槐树的阴影下重复滋腻的小日子，被满院子千丝万缕的纱线缠住手脚，烦心于琐碎的生活细节。在人们习以为常的行为里，他找不到自己的存在感和开口说话的兴趣。他觉得，麻雀们整日吱喳的纱縠街，不应该是自己生活的现场；纺纱织布这样的营生，并非他这样的壮夫所为。

苏洵与程夫人这桩婚事，并非门当户对，下嫁的夫人恪尽妇道，孝敬公婆，相夫教子，还起早贪黑操劳打理纱毅行的生意；但高攀的苏洵却依然桀骜不驯，游手好闲，没有任何担当的表现。苏洵将书本翻开来也读不下去，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外跑，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骑马驾车到成都等地去任侠逍遥，几乎成了家庭生活的局外人、旁观者。这让程夫人甚是无奈，不过，心里虽是不快，她在言语上并没有吐露出来，避免伤及家庭的和气。在婚后最初的四年内，她的肚子都怀不上孩子。苏洵对这件事情倒是很上心，为了延续香火，他专门到道观里请来仙人张果老的画像，在家里虔诚供奉，还举行了十分郑重的仪式。数年后，夫人肚里才有了动静。她先后为苏家生下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却都早早就失养了。也许是这些生生死死的事情，一而再地带来刺痛，唤醒了苏洵浑噩的心，使他觉得不能再蹉跎下去了。二十五岁那年的某一天，他忽然愤怒地对自己发起飙来，警告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决意去承担无常的命运，不再在幻想与漫游中耽误自己。于是，他有了一种“怒而飞”的姿态，告别往日的狐朋狗友，关起门来，把不安分的身体摁在木头椅子上，一字一句地研读古人的著作，同时试着结交一些好学的士子，并希望通过科考蹚出一条道路来——这正是父亲早先就预言，也是程夫人一直都在默默期待的结果，应了后人说的：“事有急之不白者，宽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人有操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躁切以益其顽。”（洪应明《菜根谭》）

有一天早上醒来，鸟儿正在院子里乱叫，苏洵对夫人说：“我自忖从今日起发愤学习，这辈子还可以有所造就。但家里的生计也需要我，若为了进学而耽误了生计，那可如何是好？”程夫人不愧为女中豪杰，听得清这不是树上传来的鸟语后，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这话我早就想说了，但又不能使你因我而学。你若真的有志气，就把生计上的事情全交给我好了！”（参见司马光《程夫人墓志铭》）实际上，程夫人不仅主持家务，接下来还给苏家生下了一个女儿和两个杰出的儿子，并负责起他们的启蒙教育。即便是家境最困难的时候，她也没有向自己富得流油的娘家求助，是个堪比孟母的女人。除程夫人外，苏洵还娶了两个小妾，分别姓杨和姓任。有人推测，苏辙可能是她们当中的一个生的，属于庶出。当然，此事还有待考证。

图源：视觉中国

苏洵属于孔子所说“困而知之”的类型，非生而知之的天才。猛厉的发心，加上丰富的游历，使他的阅读渐渐触类旁通，并带来了喜悦的感觉。与此同时，他也尝试着做些文章的撰述。他性格刚断果决，不苟同他人，且有政治谋略与军机战术方面的兴趣，策论的写作常常有独到的发挥。但生性急躁的他，缺少文学家所需要的情感含蓄和意思委迤，诗词音律对于讷言的他，更是先天性的弱项，因此无法在官方的考试中讨得好的评分。初次参加乡试就痛遭淘汰，连个小小的举人都考不下来。宝元元年（1038），他进京参加进士考试，依然榜上无名。这些挫折让他不得不反思，重新审阅积存下来的数以百计的文稿。当意识到自己的学问尚未达到想象的境地后，他一把火将它们烧个精光，从此封笔，重新对诸子百家的著作进行更为深入的细读。就这样，他“绝笔不为文辞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经、百家之说，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得其粹精，涵蓄充溢，抑而不发”（欧阳修《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直到内心豁然开朗，下笔动辄千言，如同神灵附体一般。

然而，尽管学问进步斐然，个人也自视甚高，在考场上苏洵还是一再折戟沉沙。在长达20年的时间里，他三次应试，都毫无结果。通过科考进入庙堂，为社稷江山奉献才学，获得盖世功名以建立自尊的道路，几乎被堵得严严实实。倒是在反复应试过程中，结交了一些官宦、士子和僧道，游历了嵩山、终南山、庐山等不少名胜，还经常叩访禅门，亲近云门宗圆通居讷和宝月惟简等禅师，开阔了人生的视野。直至庆历七年（1047），父亲苏序病逝，他才匆匆折返家乡居丧守孝。从此绝意功名，隐居山谷林下，倾其所学，接手夫人训导两个天赋难得的儿子。后来，当地民间流传这样的民谣：“眉山生三苏，草木尽皆枯。”意谓峨眉山的地灵都被苏氏一家给汲干了，连草木都难以生长。

原标题：《眉山深处，何以走出“三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