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瞳里的时光褶皱——读马陈兵《猫民十记》

当我的指尖慢慢抚过《猫民十记》的扉页，恍惚看见无数双琥珀色的瞳孔在幽暗中次第亮起，每道竖纹里都嵌着被时光碾碎的星光。读《猫民十记》，完全不同于读一般的宠物动物题材书籍，一种强烈的感觉伴随始终——作者与其说是在写猫画猫，不如说是在写生命的孤独和空寂。众猫相亦是众生相，人人皆是踽踽独行流浪在这世间的寂寞过客。光锥之外，生途之内。

《猫民十记》，马陈兵 著/绘，上海三联书店出版

以我往常读书的速度，这本书的页码数量，通常最多不会超过三天，就能读完。

更何况，它还不是整本都是文字，其中差不多有半数以上是插页猫图，林林总总神态各异的猫，还有月夜，有百合，有女人，有许多个或丰满或遗憾的从图画中满溢出来的故事。

文字与绘画交织在一起，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奇异的组合，使我的阅读渐渐延伸成另外一件仿佛总也无法完成的事。自从过年之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收到书为止，一直到今日的深夜此刻，才迟迟然看完最后一句：我是猫，一起妙。

第一次，是以如此缓慢的方式读完的一本书。读一读，翻一翻，下意识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一边感受其文字的复杂与广阔，更多的是那一副副奇思妙想的画作所带给我的视觉触觉的深切感受，每一幅，都是生命在流动的意象和内核。如同人生，停停走走，走走停停，是主观的不愿意一口气走完读完，也是被动的，似乎如果只要我慢一点去读，就能窥见隐藏在文字和图画里的另一重世界，那些更多的奥秘和惊喜，抑或遗憾。

马陈兵的笔触是冬夜玻璃上的雾气，在虚实交织的晕染中，那些或蜷缩于断墙残垣、或逡巡在城市高楼大厦中的猫影，或是穿梭在远古田间阡陌的幽灵。沉默的黑猫用尾巴丈量时光的深度和厚度，废墟里的大橘黄在舔舐着锈蚀的钢筋，它们爪垫下潜伏着比人类更古老的生存智慧。在《天空之城》里，那只终日仰望凝视夜空的墨色生灵，何尝不是对存在本质的叩问？无边无际的云朵涟漪吞没了所有答案，在静谧到静寂的片刻里，读者只能一遍遍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我黑故我在 纸本水墨 135x35cm 2024

白描素写中藏着锋利的哲思。作者以猫为棱镜，折射出当代社会的生存困境：被阉割被驯养的宠物猫们困在金壁辉煌的猫舍里舔舐虚无，流浪走失的黑丑与端午遁匿消失于草丛间去寻找自我的尊严，两者孰为不幸孰为幸，或许只有猫们自己才有发言权，人类无端端非要加上自己的喜好和猜度，实在是庸人自扰无聊之至。正如作者在书中提及的《活了一百万次的猫》中的那只虎斑猫，为何最后它终于决定再不复活？不外乎是因为它0终于体会到了当一只野猫时的快乐，体会到了自由和爱，所以才心甘情愿永远地离开。

每一副画，每一段文字，那些蜷缩在纸页间的猫影，每个褶皱里都藏着故事的碎屑。在“上云端·最妙的礼物”中，作者用丙烯和油彩以及绸纸等诸多材料组在一起，以“九猫图”的意象，或重或轻，或明亮或深幽，巧妙地将人间天光与生灵的边界温柔地融合与消解。还有，“上海一只猫中”那只灰狸踽踽穿过东方明珠等皑皑高楼之间的身影，以及“夜空中”黑猫在废弃铁轨上逡巡的段落，“花落满江南中”被大块大块重红色彩淹没的白猫等等，这些猫不是被观赏的客体，而是以瞳孔为镜面，将存在与虚无的辩证融进光影交错的瞬间，人类的生存状态折射出幽微光影不也是如此？

除了隐喻和意象，我同时喜爱的是作者大开大合的写作笔风，他以惊人的猫史知识量，来去自如地把我们东方的猫和西方的猫的同与不同之处呈现出来，这是一部写猫的书，也是一部写人类历史的书，书里躲藏着大量的冷僻知识，读来令人惊叹。比如，他写到猫科动物的迁徙路线以及传播的途径，其文洋洋洒洒，如同在我的眼前摊开了一副猫的古老地图，它们的爪印与人类脚印在历史经纬里惊人地重叠。

书中那只总在港口徘徊的玳瑁猫，皮毛间混杂着咸涩的海风与石油气息，让人想起随腓尼基商船横渡地中海的埃及圣猫。它们的祖先曾在金字塔阴影下守护谷仓，又随着十字军的马蹄踏上欧陆，最终在蒸汽时代的货轮底舱完成全球化迁徙。这种宿命般的流浪，与人类走出非洲大裂谷的史诗遥相呼应—-----我们都在寻找不会塌陷的屋檐，却永远在迁徙途中长出新的茧。

了不起的猫睛石系列之一 布面油画 80x100cm 2024

《猫民十记》的魔力，在于将猫科动物特有的疏离感转化为某种普世性的生存隐喻。当我们在字里行间抚摸这些毛茸茸的孤独时，指尖触碰到的其实是自己灵魂的倒刺。那些游荡在都市暗角的猫，何尝不是被异化的现代人化身？它们的踽踽独行，恰似我们在数据洪流中泅渡的孤独身影。光锥之内，众生皆是流浪的星辰，而这本书，正是星光照亮彼此时瞬间的温暖。

合上书页时，我的窗外，野猫正在山林间向我转来轻声喵示，要我也随它而去，自由跳跃攀爬穿越到另一个宇宙里。它的影子，被温柔的月光照耀着，在疏朗宽阔的树林间被拉得很长，像是实实在在通往某个平行世界的虚线。然而，我被困在屋内，动弹不得。

在这本书里，马陈兵终究没有给出救赎的答案，却教会我们在与猫的对视中，学会接纳生命原初的孤独。毕竟每双倒映星空的猫眼里，都住着不肯被驯服的、自由而完整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