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原本100多平方米的住宅,被业主私自扩建到2800平方米,甚至五六千平方米。扩建过程中,挡土墙被挖开,山体被削平,5层甚至7层的新建筑从山坡上“长”了出来。这些建筑大多挂着民宿或酒店的招牌,正常对外营业。交了罚款,整改通知书贴在门外,里面的电钻声从早响到晚。
这不是某个法外之地的奇闻,而是发生在云南腾冲高黎贡国际健康旅居小镇的真实场景。
2026年8月24日,人民日报以整版调查报道曝光了这座小镇的违建乱象:低层住宅区,约半数存在加扩建行为,违建改民宿、酒店达100家左右,而当地自然资源局从未为任何一家办理过用地性质变更审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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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并不复杂:违建该怎么办?但答案涉及一个最棘手的核心矛盾——法律有明确路径,执行却卡在了一个“拖”字上。
从法律上说,处置路径早就写好了
《城乡规划法》第六十四条对违建给出了三类处置方式:尚可改正的,罚款后补办手续;无法改正的,限期拆除;不能拆除的,没收实物或违法收入。这三条路径覆盖了从轻微违规到严重违法的所有情形,不存在“法律没规定怎么办”的问题。
腾冲这个小镇的违建,大部分属于哪一类?先看基本事实:业主私挖山体、拆掉挡土墙、向下开挖地下室、向上加建多达7层,原建筑结构被彻底改变。
成都理工大学教授李天斌明确提示,腾冲地处地震带,雨季降水集中,这种未经专业评估的加扩建和挖山行为,极易引发山体失稳、建筑沉降开裂甚至滑坡垮塌。记者走访时也发现,部分区域挡土墙上方和房屋墙角已出现下沉塌陷。
这意味着,大多数违建不是在原规划许可范围内“微调”,而是对山体生态和建筑结构安全造成了实质威胁。按照《土地管理法》第七十七条,违反土地利用总体规划、擅自将农用地改为建设用地的,限期拆除;《城乡规划法》适用情形中,无法采取改正措施消除影响的,限期拆除。
许多违建同时满足“破坏山体生态”“地震带高风险区域”“无法通过局部整改消除安全风险”三个条件,法律指向的处置方式是拆除,而非罚款了事。
但执法逻辑出了问题,罚款成了“通行证”
2024年,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移交的信访件中,涉及江山小院5栋违建住宅改酒店,被处以45万余元罚款。人民日报记者调查发现,这个罚款额度仅相当于该酒店暑期旺季一周左右的营业额。缴纳罚款后,酒店照常营业。
违建业主的算盘很清楚:交几十万罚款,换来的是每年几百万的民宿经营收入。这不是“违法成本低”,而是违法几乎零成本——罚款只是经营成本的一部分,交了钱反而获得了某种“默许”。
一位腾冲市住建局工作人员甚至为想要购房的记者支招:“执法局来的时候你不干,走了以后再干不就完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
这种执法逻辑的核心问题是:把“罚款”当成了处置终点,而不是通往“拆除”或“没收”的中间步骤。
从其他地方的处置经验来看,拆违不是“一拆了之”的蛮力活
国内同类文旅违建项目的整治经验表明,腾冲这个小镇的违建完全可以走通一条“分类处置、生态修复、业态升级”的闭环路径。
广东龙川佗城镇文旅片区违建整治中,对占用生态保护红线的4栋别墅类违建,在依法没收后落实地块复绿复种,并建立违建动态清零巡查机制,实现新增违建归零。这个案例的关键在于:没收后同步复绿,不让违建地块在拆除后变成新的废墟或再度被侵占。
海南儋州白马井镇处理一宗违建厂房积案时,采用了“回收式自主拆除”模式:引导企业对接专业回收机构,对可复用的钢材、设备进行资源化回收,避免了简单强拆造成的资源浪费,也降低了企业的抵触情绪。
这个案例的意义在于:柔性执法不是不执行,而是换一种方式降低执行成本。
昆明西山区茶马花街文旅违建资产处置中,采用了“活封和解”模式:对已正常开业的130余套商铺,允许商户继续经营,租金按约定比例用于清偿债务,不简单关闭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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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案例给腾冲的启示是:对于那些不涉及重大安全风险、经营业态本身合规的民宿,可以在完成安全评估后,采取“活封+限时整改”的方式,而不是一刀切地把所有民宿都关停。
腾冲这个小镇的违建,完全可以先做一轮安全评估,然后分类处理:占用山体生态红线、存在滑塌风险的违建,依法拆除并复绿;对非核心生态区域、建筑结构经评估合格的违建,可以没收实物或违法收入,划归统一管理;对新增的、顶风抢建的违建,第一时间断水断电、冻结产权、强制拆除,杜绝“今天停工明天复工”的躲猫猫。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违建的经济逻辑不打破,整治就是无限循环
中国人民大学土地管理系副主任夏方舟在接受人民日报采访时,给出了判断整治是否到位的三个标准:建筑是否符合规划?安全风险是否真正消除?处罚和整改是否形成了完整可查的执行闭环?
夏方舟的建议是逐栋公开原规划许可、现状测绘、处罚决定和整改验收材料,对重点建筑开展独立的边坡、结构和抗震安全评估,再分类处置。这个建议的本质,是把违建从“灰色地带”拉到阳光下,用公开透明倒逼执行到位。
腾冲当地一直把大量违建归为“历史遗留问题”,声称“不在工作人员的执行范围里”。但《生态环境法典》和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的整改标准已经明确堵死了这个借口——“历史遗留”不是免死金牌,销号管理要求每一处违建都给出明确的处置结果和验收记录。
这个小镇的违建问题,最终解决的钥匙不在技术层面,而在执行意志。法律有了,案例有了,技术路径有了,但业主的“躲猫猫”之所以能持续数年,是因为执法者默许了这种游戏规则。
那位支招“执法局来的时候你不干,走了以后再干”的工作人员,不是不懂法,而是这套“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潜规则已经成了当地的治理惯性。
打破这个惯性的第一步,是公开每一栋违建的信息——原规划是什么,现状是什么,被罚了多少钱,整改结果是什么。第二步,对涉及安全风险的违建,由第三方机构出具评估报告,该拆的拆,该没收的没收,罚款额度必须覆盖违法经营收益。
第三步,拆违腾出的地块同步复绿,对合规经营的民宿建立备案和动态巡查机制,防止问题反弹。
截至2026年8月24日,人民日报曝光后,腾冲、保山、云南三级相关部门尚未发布任何针对该事件的最新整治部署。这个沉默本身,或许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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