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声:文学即人学 用笔记录平凡人生

　　当下 AI 写作兴起、大众通过文字创作进入公众视野，什么样的作品能打动人心？AI时代下，作家如何创作更多好作品？新华访谈专访茅盾文学奖得主、作家梁晓声，分享创作背后的坚守与初心。

　　访谈实录如下：

　　新华访谈：梁老师，欢迎做客新华访谈，很多读者读您的作品，感觉您的作品总是善于展现平凡人物身上的微光，而恰恰就是这些微光汇聚成的河流，温暖了读您作品的这些人。

　　梁晓声：我觉得我的创作，应该说这么多年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我始终是把创作这件事定义在“文学即人学”。我已经成为作家了，让我替那些他们自己不能发声的群体来写写他们的感受。我最初写我这个知青群体、兵团战士；后来就如你说的小人物，我写了很多——我们儿童电影制片厂把门的老大爷，像朱师傅、赵大爷，我都给他们写过；像卖茶蛋的老妪，戴套袖的保洁员，然后对面土城上的环卫工人，我看到的这些人，我都愿意为他们用笔来画一个素描。我用我的笔写那些可能在生活中不经常被关注的人，我写出来了，读的人就关注到了。我所接受的文学理念之一，文学就应该是反映大众。我看生活就是这样的，我感受生活也就是这样的。

　　新华访谈：您也曾经提到过，人人心中其实都有一个“重我”，读的书越多的时候，可能我和“重我”打架的次数就越少。这个“重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梁晓声：本我是指一开始出生，有的人可能是由于基因的作用，出生之后他基本上趋向于是一个理性的人，他的本我是理性的。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外界有很多欲望对他形成一种诱惑，因此他始终处在一个理性的本我和一个欲望的重我，在某些时候互相不协调的状态下。古今中外的人都是这样的。说到底文化要解决的一个问题，在很长时间也是要教会人们怎么样协调本我和重我之间的关系。每一个人的一生都会碰到很多次这样的情况。为什么多读一点书会好一点？就是说多读一点书，再加上岁数大了，这个本我理性的程度更多了一些，时时会用自己的理性来驳斥另一个代表欲望的那个声音。

　　新华访谈：最近比如说像外卖骑手、程序员还有退休教师这些人，通过文字创作被更多的大众所看见了。您怎么看待普通人写作这件事？

　　梁晓声：一个好的作品不仅仅是技术活。作为一个普通人也出书了，这件事我个人觉得非常有意义的。他们在阅读生活这一部无字大书的方面，有时可能超过我们作家。有时候我们看到一些作品有词汇、有技巧，似乎技术性的东西都有了，但是似乎就没有取自于生活的原态。我是乐见创作这件事情和我们的最广大的普通劳动者想要创作的愿望结合在一起的这样一种新现象。我也乐见创作这件事——诗、散文、小说、戏剧——从曾经的束之高阁、让人仰望的状态下，徐徐降到普罗大众之中。而且确实已经有无数的例子证明了这一点，我们曾经名不见经传的一些年轻人，在文学的文艺的创作方面出了那么好的一些作品，比如说《阿嬷的情书》、《哪吒》。这不会拉低文学和诗以及其他文学形式本该有的水准，它反而会促使传统的作家们的创作，反思自己如何和生活贴得更紧一点。

　　新华访谈：AI对各行各业的人们带来越来越深的影响，您觉得这对创作者意味着什么？

　　梁晓声：当然我们首先得承认我们处在一个科技时代，你如果真有创作的能力——我们说创作的能力是一个什么概念，不是说你一定要写戏剧，一定是写一部长篇小说，一定是写电视连续剧——在目前的大文旅的背景下，你走到许多地方，你都会看到一些广告，你也会觉得我们的年轻人们会把广告词语提炼得那么好，像我这种年龄的老年人就会很佩服他们。我们到石家庄去的时候，我们这个列车一进站，你首先看到的——“这么近，那么美”，就那几个字好几年了放在那，这就是能力。以后我们需要锻炼的就是类似的这种能力。

　　新华访谈：我记得您曾经也说过孤独这个话题，人这一生要学会和孤独相处，因为我们抛去外界的一切，其实就是和一本书的关系或者一盆花的关系。您怎么去看待人要和孤独相处这件事？

　　梁晓声：从性格上说我是喜欢独处的，我只有在独处的情况下才觉得人生很好。比如说前几天下雨，我就想没有活动，在下雨天坐在窗前看着雨扫在树叶上，那时候即使不看书、听听书、听段音乐，我本身是享受孤独的。谁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最初不像一只空瓶？我们大多数人都是空瓶，知识要往里装，能力要往里装，读书这件事儿读了多少书也要装进去。所以有一句话说的是，如果一个人的人生和他的阅读史相伴随，这个人相对是幸运的。这里边是什么呢？你真的读够了书的时候，你的孤独就会少一些。

　　新华访谈：所以其实您是会和孤独相处的人。您怎么理解普通人的孤独？

　　梁晓声：我们的老祖母辈的那些人，老爷爷老奶奶，他们也不读书，但是他们很安静，他们极安详。老阿婆坐在家里择择菜，然后和猫狗絮叨几句，或者就坐在门槛，看着过往的行人，她们是那么安静。所以这一点也是我心里边时常起敬意的。他们之所以那么安详，是由于他们确实内心也空，没有装进所说的那些哲学、那些诗句，但是他们对生活的理解可能是那么简单又通透。当然他们有时会盼着儿女或者孙儿女回来欢聚一下，团圆之后又送他们走，他们习惯了。这些老人甚至连死亡这件事都似乎是在他们的从容不迫的期待之中，所以他们也是不孤独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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