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镕基决断中美入世谈判内幕

导读

1999年11月，在中美代表团就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进行最后谈判之时，中美双方谈判代表为各自国家的利益唇枪舌剑，争执难下，谈判几乎濒临破裂。此时，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亲赴“前线”，与美方进行了最后的谈判。一个大国总理亲自参加一个部长级别的谈判，这在世界各国谈判史上是极其罕见的。

谈判因中国驻南使馆遭袭而中断

1997年，克林顿政府开始重新定位世界政治格局，将中国视为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中美的入世谈判由此加快了步伐。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促使中国开始实行扩大内需的积极财政政策，担心中国放弃入世的克林顿在1999年2月，派财政部副部长萨默斯率团来到北京，与中国开始正式谈判。

1999年4月8日，朱镕基总理在乐曲声中走上检阅台，在白宫的正前方传来了19声礼包，白宫的南草坪上响起了中美两国国歌。朱镕基访美，推动中美谈判进入到高潮。4月10日，中美签署中美农业合作协议，并就中国加入WTO发表联合声明。美方承诺，坚定地支持中国于1999年加入WTO。

就在谈判接近完成的时候，一次突发的政治事件差点断送了一切。1999年5月8日，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遭到北约部队三枚导弹袭击，中国公民三人死难二十多人受伤，事件引发中国学生进行声势浩大的反美游行，包围冲击美国驻华使领馆。中国政府始终认定，此事是以美国为首的北约部队有意挑衅，并非意外。中美WTO谈判中断，两国关系也降至历史低点。

直到APEC（亚太经合组织）在奥克兰开会，两国元首见面的时候，双方才达成协议，重启谈判—此时，炸馆事件的问题基本上得到了解决，道歉赔偿基本得到了解决。当时中央决定，如果能够通过入世和美国达成协议，而使中美关系重新回到正常的轨道，那么我们有必要加快中国入世的谈判的这样一个进程。

1999年11月10日上午，以石广生为首的中国代表团和美国谈判代表巴尔舍夫斯基重新坐回了谈判桌上，这一次，谈判地点设在北京，这是中美双边谈判的最后一场谈判，进行得异常艰苦。

▲左：克林顿 右：朱镕基（资料图）

美国代表4次改了机票、退了房子

这次谈判几度濒于失败。2000年3月，朱镕基会见欧盟贸易专员拉米时，回忆起最后这一次谈判时还说：“我们跟美国的协议，几乎是在边缘上达成的。”

石广生回忆当时的情况时说，“美国人的谈判跟别的谈判不一样，他是没有时间没点的，谈了三个钟头，咱们休会，两个钟头以后再谈，包括深更半夜，所以，那六天六夜我就吃住在办公室，没有真正地睡过觉，因为你深更半夜的谈到两点了，他说两个钟头以后再谈，我这剩下的这个时间我还得向中央报告，汇报完了以后，中央有指示以后，我们谈判人员还得要研究，等着这些做完了以后到点开始谈判了，你就不可能再有什么睡觉了，我就是躺到沙发上，或者坐在沙发上咪一会，那时候也不知道累也不知道困，反正太兴奋了，太紧张了，也不知道累。”

就在中美双方为各自国家的利益争执不下，谈判几乎再次面临破裂之时，朱镕基总理亲自赴谈判前线并指示，一定要谈下来，要亲自与美方谈判。

朱镕基回忆，在最后一次谈判时，美国代表团成员4次改了机票、退了房子。“最后一次，也就是达成协议的那一次，”朱镕基回忆说，“早上告诉我说他们10点钟要走了，因此我9点钟到他们会场上去。”

朱镕基见到美方代表时说的第一件事就是，“我也很辛苦，昨晚一夜没睡”，原因是美国时任国务卿奥尔布赖特在凌晨3时半要跟他通电话。朱镕基告诉美方代表，在他们会见的同时，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正在召开，“江主席（即江泽民—编者注）正在讲话”，而朱镕基本应是主持人，却来到了这里。

当时，正在召开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中央的、各个部委的，还有各个省市的主要领导人都参加了，但是在那样一个重要的会议开始之后不久，朱镕基总理就亲自来到中美谈判的现场。

根据推测，在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召开之前，在政治局常委们等待上场的时候，肯定开过一个常委碰头会，朱镕基总理向江泽民主席以及中央常委汇报了与美国人谈判的最新情况。李岚清副总理在他的《突围》一书中写道，是江泽民主席让朱镕基总理到谈判现场。

“到现在我还莫名其妙，好像这不是谈判”

在谈判过程中，朱镕基对美方代表一次突然离开谈判场表达了强烈的不满。这一插曲也许说明了当时中美双方谈判的紧张气氛。

根据朱镕基与美国代表双方的谈话记录，在11月14日谈判过程中，美方代表突然离开了谈判桌，并整整消失了一天时间。

11月15日，朱镕基会见美方代表时，对此事表达了不满。美方代表则进行了解释。双方围绕这一意外事件，进行了唇枪舌剑般的对话。

朱镕基认为，在他研究了对话记录、听取了中方代表石广生汇报，并召开最高层会议以后，美方代表在原定会谈的14日上午10时突然不见了。下午4时虽然见面，但谈判半小时以后又一次中断，巴尔舍夫斯基“说要接克林顿总统的电话”，此后就“失踪了”。“我非常担心，我怎么向克林顿总统交代呀？看过电影《人间蒸发令》吗？你们蒸发了。”

朱镕基说，他请外经贸部、外交部与他的老朋友麦克海先生（时任美国驻华使馆临时代办）联系，结果后者说巴尔舍夫斯基大使第二天早上8时就要走了。“忽然消失，第二天早上又不辞而别，这是很不礼貌的！”朱镕基指责道，“江主席到昨天晚上12点以后还给我打电话，问人找到了没有。他是持乐观态度的，本来还打算达成协议后会见你们。你们却打电话说，巴尔舍夫斯基大使在今天早7点准备来见石部长，8点45分就要离开，10点钟的飞机。说句不好听的话，很像是一个最后通牒。”

朱镕基接着指责美国代表：“到现在我还莫名其妙，好像这不是谈判，是在捉迷藏。所以，我今天必须来见你，因为这是必要的！不然，我怎么向江主席交代呀？不说达得成，也不说达不成，忽然就消失了，这在政治上是严肃的吗？因此，我就想当面问问你们，你们究竟想怎么办？”

针对朱镕基的质问，美方谈判代表巴尔舍夫斯基称这是误会。她指出，是中方代表石广生先离开了谈判桌。朱镕基则解释，石广生离开谈判桌是给他打电话。巴尔舍夫斯基也说，她要回去与总统通电话的时间很长，在使馆里等了一个晚上。

最后，朱镕基说：“既然是个误会，那我们就向前看吧。”这场风波最后并未破坏中美双方这次谈判。不过，尽管最后达成了协议，但从朱镕基与美国谈判代表巴尔舍夫斯基和斯柏林等人的讲话中，可以看到当时的形势是多么紧迫。

“龙永图，你不要再递条子了”

在这次谈判中，朱镕基与美方代表就汽车的进口关税、特殊保障条款、音像、分账电影、银行、证券、增值电信及“管理控制权”等双方迟迟争执不下的问题进行了探讨。谈判当天，由于几个重大问题还没有解决，谈判陷入僵局。中方决定由朱镕基、钱其琛、吴仪、石广生和龙永图和美方的三位代表谈判。

▲1999年4月，朱镕基总理访美。朱总理访美前，龙永图率工作级代表团先行访美，图为龙永图向总理请示。

在谈判的最后环节，中美问题最后只剩下7个问题无法达成共识，在中美双方准备后事的时候，朱镕基对大家说，今天一定要签协议，不能让美国跑了，我来跟他们谈。

当美国人抛出前三个问题的时候，朱镕基都只有一个回答，那就是“我同意”。龙永图回忆当时情形，“我着急了，这不是要全盘放弃嘛！我不断给朱总理递条子，写着‘国务院没有授权’，没想到朱总理一拍桌子说：‘龙永图，你不要再递条子了。’我当时真没面子。”

想不到，当美方抛出第四个问题时，朱镕基说，后面四个问题你们让步吧，如果你们让步我们就签字。后来，美方五分钟之后同意了中方的意见。“事实证明，后面4个坚持没有放弃的问题，如汽车贸易等是我们的底线，这就是对优先次序的判断。”

最终，六天夜以继日的谈判成功结束，终于签署我国入世双边协定，为中国入世迈出了重要的一步。1999年11月15日，中美双方在北京就中国加入世贸组织达成协议，取得了双赢的成果。

朱镕基后来向欧盟贸易代表拉米谈起这次谈判时说：“允许我开个玩笑，拉米先生，你再改五次机票、五次退掉房子，我也不会让步。”

【文章来源：“新周报”微信公众号，据《朱镕基讲话实录》、《青年参考》、《凤凰大视野》等】

统筹：李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