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州光福古镇西南有座山头,其形状如堆满大米的米囤,人们由是称它为“米堆山”。此山传奇多多:传说古代巨无霸曾葬在此山。相传,明代状元宰相顾鼎臣曾于此营筑生圹,开凿时突然有两条金色鲤鱼“随凿飞出,投湖而去”(《香山小志·山》,下同)。山上有岩洞,曾有老虎躲藏洞中,因此人称“老虎洞”;洞中有洞,竟有五洞,窈窕如云,故又称“五云洞”。自明末开辟至抗日战争前,“老虎洞”一直是人们游览光福必去的著名景点。最为传奇的是,清初进士出身的开封知府薛寀情有独钟,隐居光福后,脱帽剃发,出家为僧,依据米堆山改名“米”,取号“堆山”;因参与抗清复明被抓捕,押送回老家,不久又重回光福,谱写了一部罕见的进士、知府、和尚“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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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寀(号岁星)像
受家庭影响,薛宷自幼勤奋好学。早年随祖父读书无锡,曾任诗社社长,故后以无锡籍参加科举。崇祯四年(1631),考中辛未科二甲第30名进士。随后,选为武学教授,升任国子监(古代官方最高学府)助教,转为南京刑部主事、郎中。尔后,出任河南开封府知府,颇有政绩。
清军入关定都北京后,薛宷毅然丢官弃家,隐居到光福,剃发为僧,在青芝山真如坞(或作珍珠坞,误)营筑“雪香庵”。他十分悲伤、凄凉地对人说道:“吾原名宷,现在已经不戴官冠,应当去掉宀;又剪去了头发,应当去掉丿,仅存米字了。”(清顾公燮《丹午笔记》)于是,依据光福米堆山,正式改名“米”,取号“堆山”,自署“衲米”,人称“米堆和尚”或“堆山和尚”。
薛寀出身名门,性格豪爽,天真烂然,志趣高洁,虽然出家为僧,但不受清规戒律束缚,饮酒吃肉,以吟诗作文代替念佛诵经;因此结交了顾炎武、徐枋等许多苏州名士。外地名流也乐与交往,著名诗人龚鼎孳(清初“三大诗人”之一,合肥人)曾经特地赶到光福寻访他,两人敞怀交谈,还一起参加玄墓山圣恩禅寺的华严法会,赋诗唱和,龚氏《邓尉山中,和堆山和尚华严法会诗》有“湖外晴峰当槛出,梦中旧约指花开。却怜康乐山游晚,输尽松枝麈尾才”之句。
著名高士徐枋与薛寀志同道合,经常一起饮酒,“两人气谊终身无间,往还书问偈甚多”(民国《灵岩山志》卷三)。徐枋有“开封太守髠华颠,尚友每寻高士传……头陀说法皈金仙……堆山米汁真逃禅”诗句;他在《怀旧篇,长句一千四百字》中深情回忆两人开怀痛饮的美好时光:“郡伯(薛寀)乱后,剪发为头陀,居玄墓真如坞僧舍……天真烂然,饮酒终日不醉,与余最善。余尝载酒饮之,过其宿处,室中惟有《高士传》一卷。”(《居易堂集》卷十七)
隐居青芝山的著名文人徐增(字子能)也是薛寀好友,交往频繁。薛寀有《真如坞承子能先生赠诗敬步韵奉训》诗云:“笔浣冰壶迥绝尘,鹤翎梅影阅年新。金人有泪宁辞汉,玉著无碑可勒秦。十里花供莱子舞,七言诗索草间人。报名置格云谣上,勿许河梁得问津。”还为徐增《项羽本纪二十解》《黄牡丹诗》(108首)作序。有人根据他俩的交往故事绘有《观梅图》,徐增叙述云:“余往岁家于邓尉山之青芝坞,梅花时值毗陵薛堆山先生来,回命舆人并舆绕梅行,见游人合还,车马塞路,乃避于松树下。堆山叹曰:‘梅花高洁,而有此尘俗渐染,何梅之不幸也?吾当以三万六千顷水浇之。’已而,山中僧见吾两人相揖而前,曰:‘此山自有梅花以来,不曾遇此看梅人。’余谢不敢。堆山大笑回,作《并舆看梅诗》;有好事者,为之绘图。故每到梅花时,想此风流,今不可复得矣……邓尉胜游,恍然在目中。”(《题尤远公先生<观梅图卷>有引》)赋诗云:“身在梅花万树中,湖山高下任西东……吉祥善事真稀有,天上人间一气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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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常州府志》“薛寀传”
当时,光福山中汇聚了一批抗清义士,其中还有一位解元出身的兵部主事杨廷枢。由于身份、地位特殊,节操高洁,薛寀、杨廷枢成了“领头雁”,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清廷官员害怕局势失控,于顺治四年(1647)五月,率军直扑光福青芝山,将两人抓捕。杨廷枢不久被砍头,薛寀则因已剃发为僧而赦免,押送回老家。为此,著名学者顾炎武特地写下《寄薛开封寀,君与杨主事同隐邓尉山并被获,或曰僧也免之,遂归常州》诗,云:
别君二载余,无从问君处?
苍苍大泽云,漠漠西山路。
神物定不辱,精英夜飞去。
只有延陵心,尚挂姑苏树。
他日过吴门,为招烈士魂。
燕丹宾客尽,独有渐离存。
清初诗人孙枝蔚亦有《米堆山有怀薛公(寀)》诗云:“忽忆逃名者,堆山卧米堆。性如南向鸟,寒似北枝梅。云影过湖去,钟声出寺来。游人纷眼底,谁识我心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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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炎武《寄薛开封寀》
葛芝《薛岁星太守六十》
风头过去后,薛寀重新回到光福。重游旧地,一切都倍感亲切,他曾拜谒玄墓山圣恩禅寺高僧法藏(号汉月)塔,写有《礼汉月大禅师塔》,表达对高僧的缅怀、崇敬之情。顺治十年(1653),圣恩禅寺方丈剖石(弘璧)大和尚修建华严坛,薛寀以“天山座下两世听法弟子、前赐进士出身、河南开封知府”的身份撰写了一篇《华严坛碑记》。
清顺治十四年(1657)春,昆山名士葛芝邓尉探梅时遇见了薛宷等义士,“今年看花更得久,烟霞有主须吾友俞无殊……晴时便拟踏花去,薛能薛岁星姚合姚文初此间遇”(《邓尉看梅歌》)。当天傍晚,在玄墓山圣恩寺方丈剖石大师处,葛芝再次遇到薛寀。是年,薛寀、剖石正好都是花甲之年,葛芝特作《薛岁星太守六十》诗云:“五马当年映绣裳,深山此夕拥匡床。时时漉酒陶元亮,日日清斋周太常。白练题来拥草圣,玉山颓后忆飞觞。况闻惠远东林约,二老风流不可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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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寀《华严坛碑记》(局部)
清代初年,光福著名的虎山桥以及桥旁擅胜阁损坏坍塌,“三关老阇黎”出资重新修建,薛寀很是感动,“斯桥斯阁两有之,盖倡率之力,三阇黎直与宗伯、文定等”(《重修虎山擅胜阁记》,下同),称赞三关老阇黎倡修虎山桥、擅胜阁,与当年礼部尚书(别称宗伯)董份、状元宰相申时行(谥号“文定”)修建虎山桥一样,功德无量。于是,欣然撰写《重修虎山擅胜阁记》。“甚矣!胜之难擅,而擅胜者尤难!”薛寀登临擅胜阁四眺,“前则西崦浩淼,光福居民,参差迤逦;后则平畴远布,虎山近倚天然位置;右则铜井、玄墓,高插云际;左则支硎隐隐。波外春花盛放,寒香数里。夏暑方酷,凉风四集;秋月冬雪,万瓦妍皎,孤篷荡漾万顷中。游人多踞桥颠(巅)而席地,此亦最胜之薮也。”他借赞美虎山桥一带的美丽风景,由衷地表达热爱、感激光福之情。
薛寀与光福关系密切,他最后的归宿,按照正常的理性与逻辑推理,他卒后应该就葬在光福青芝山或者玄墓山。可惜文献没有记载,仅是推测而已。
“真如坞静翠回环,一角僧庵指顾间。剪发人归留旧话,脱冠应唤米堆山。”(近代范广宪《光福梅枝词》)新旧朝代更替之际,薛寀“米堆和尚”的特殊身份,乃是他高洁节操的特殊文化符号,备受世人敬重,永远缅怀,他也为光福留下了一份特别的文化遗产。
素材来源:李嘉球
审核:顾靖燕、周鑫艺
来源:光福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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