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记者 秦冰 实习生 冯浩倪 编辑 彭冲 校对 卢茜
医生杨国辉桌子上一直放着一桶棒棒糖。
如果来看病的孩子哭闹,杨国辉就递上一个。很多家长喊他是“棒棒糖医生”。
在江苏沭阳甚至更远的地方,不少家长信任这位口碑不错的医生,孩子发烧、咳嗽、过敏,都找他,不懂的护理知识、育儿常识,也问他。哪怕是深夜,也能得到回复。杨国辉微信里加了上万名患儿家长,从医13年,他对这座县城里的很多家庭来说不只是一名医生,而是陪伴孩子长大的朋友,是家长在无助和焦虑时随时能服下的一颗“定心丸”。
“只要微信好友列表里有他,我就很安心。”一位患儿母亲说。
所以,“杨医生去世”的消息,起初没人当真。何况当天杨国辉还发了自己骑车锻炼的朋友圈。他曾经的同事也警告传消息的人:“不要胡说八道。”
直到照片也传出来,人们认出倒在地上的就是杨国辉的自行车。
8月13日,这位年仅39岁的儿科医生,因突发心脏骤停,经抢救无效去世。
有他在就安心
送别杨国辉那天,殡仪馆里挤满了人。8月16日下午,34摄氏度的高温,队伍从告别厅排到了殡仪馆大门口。交警维持着秩序。得到他照拂的人,素昧平生的市民,依次鞠躬,献花。
![]()
▲8月16日,告别仪式现场。 受访者供图
队伍里有年轻的跑腿员李浩。他第一次接触杨国辉,也是在这样长的队伍里——三年前,一位浙江的患儿母亲联系到他,请他帮忙挂杨国辉的号,然后通过电话远程问诊。
李浩来到杨国辉在沭阳县中医院的诊室,望着长队,惊诧于找这位医生看病的人竟如此多。从那之后,他就开始帮那些脱不开身的,或者人在外地、难以赶来的患儿家属,挂号看病。
“以后孩子再头疼脑热,都不知道找谁了。”殡仪馆里,一旁的患儿母亲哭得伤心,李浩递过去一包抽纸。
李浩懂他们的心情。对县城里的父母来说,找一位能信得住的儿科医生并不容易。而且,李浩知道杨国辉看诊时有多细心——他会把听诊器放到小孩胸口,然后用自己的额头贴上孩子的额头,左右摇,逗孩子开心。面对无助的家长,杨国辉也总是解释得很明白,不只是说自己开了什么药,还会解释为什么要用这个药,应该怎么吃,可能有什么副作用,而且反复确认家长有没有听懂。
有家长告诉李浩,杨国辉不忙的时候,就翻患儿的就诊档案,挨个给那些病情比较重的患儿家长打电话回访,问小孩有没有按时吃药,叮嘱病情没有好转的话,要再来看一下。
![]()
▲2024年,杨国辉正在为家长讲解用药注意事项。 受访者供图
他的耐心缓解了很多家长的焦虑。
2024年,李周楠初为人母,女儿不足2个月的时候,每天拉肚子。医院开的药不好喂,效果也不好,她焦虑得直哭。后来,李周楠在网上挂了北京的专家号,对方建议她添加乳糖酶和益生菌,缓解孩子乳糖不耐受的症状,但是具体怎么选择、怎么服用药物,李周楠还是有很多疑问。
在朋友的推荐下,她来到了杨国辉的诊室,“杨医生是第一个没有否定我的焦虑、嘲笑我胡思乱想的人。”她说。
杨国辉拿过桌子上一张纸,拿笔边画边解释,乳糖不耐受的原因和解决办法,向她讲解乳糖酶和益生菌该怎么服用。看李周楠紧张,杨国辉开玩笑说:“你可以回家放鞭炮了,这是好事,说明你的母乳营养丰富。”
他有时也严厉,有家长不按医嘱用药,或者没有备好常备用药,杨国辉都会直接批评。但之后,依然会耐心指导对方购买平价的药物,手把手示范用药的步骤。
和很多医生不一样,杨国辉很乐意把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留给家长,半夜回消息也是常事。一位患儿母亲记得,有次孩子深夜突发急症,她情急之下给杨国辉打了电话,对方直接让她把孩子带到自己家。
2024年,杨国辉离开中医院,自己开了诊所。诊所面积不大,但他想方设法划出了一处母婴室,方便母亲带小孩来的时候喂奶、换尿不湿。
![]()
▲2024年冬,杨国辉(右)与李浩在诊所前交谈。 受访者供图
“沭阳有他这样的医生在,真的很安心。”李周楠说。
“用最简单、最省钱的办法”治病
家长信任他,也是因为他足够专业。
在河南中医学院(现为河南中医药大学)读书的时候,杨国辉成绩就一直名列前茅。“基本上年年拿奖学金。”大学同学冯磊说。他们课程很多,中医、西医都要学,冯磊觉得费劲,但杨国辉总是“很快就(把知识点)记住了”。同学遇到问题,杨国辉就把自己的笔记拿给大家看。
冯磊记得,考研时,杨国辉考了年级第一名,进入南京中医药大学读硕士,成绩依然名列前茅。2013年,他加入沭阳县中医院,2016年开始进入儿科工作。
由于不是儿科出身,杨国辉在临床上遇到了不少挑战,他提高了学习强度,尽可能多地和主任、带教老师学习、进修,熟读儿科疾病临床指南和专家共识。
也是在这个时期,他接触了“循证医学”——这一原则强调临床医疗决策应依据当前最佳的研究证据,结合医生的临床经验以及患者的意愿,来达到最佳的治疗效果。但在县级医疗环境下,开展循证医学的难度非常大——“这里是循证的荒漠,是过度医疗的天堂,是激素抗生素肛门针的发源地,是焦虑家长聚集最密集的地方。”宿迁市总工会曾发文提到,一起案例中,一个一岁多咳嗽的婴儿,当地医生开了六七种药,包括抗生素、抗病毒药、感冒药、咳嗽药、穴位贴等等。
杨国辉没有随波逐流,他开始尝试改变诊疗思路。
杨国辉的一个治疗案例让同事刘厚生印象深刻。在给一名患有支原体肺炎的儿童开处方时,杨国辉从最有利于康复的角度选择了一种有争议的药物,按照说明书,这种药不应用于8岁以下儿童,杨国辉如实向家长说明了情况,征得了同意,用药后,患儿很快好转。
虽然《医师法》允许医生在有循证医学依据等条件下进行超说明书用药,但在现实中,医生需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哪个医生敢做这种有争议的事情?”刘厚生说。
杨国辉敢。而且,他一向不喜欢给孩子开过多的检查和药物,更倾向于“用最简单、最省钱的办法”把病治好。
去年十月份,张迪的女儿咳嗽严重,由于没能抢到杨国辉的号,张迪去了另外一家医院,医生要求孩子住院。张迪信不过,发信息问杨国辉。杨国辉把她喊回来,第二天,张迪挂上了号,杨国辉给孩子检查后告诉她,情况已经开始好转,不需要用药,也不需要住院。没过几天,孩子果然康复了。
费用低、挂水少,杨国辉一直坚持中医中药配合现代医学循证诊疗模式,得到了很多家长的认可。
这也给他带来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工作量。刘厚生回忆,杨国辉在中医院工作时,一天要看一两百个号。他的号抢手,加号的也多,其他人中午十一点半下班,他到十二点半还下不了班。张迪记得,有次她下午一两点去看诊,杨国辉午饭还没吃,已经凉透的快餐摆在一旁,盖子上附着一层水雾。
从2019年起,杨国辉又利用业余时间,在网上做儿童常见病的知识科普,也在家长群里普及儿童疾病知识和中医治疗手法,宣传循证育儿理念。
他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不被依赖的儿科医生。“他在群里常说,跟他学习时间比较久的家长,遇到小毛病基本都会自己处理。”7年来,贵州的家长林水跟杨国辉学到了很多普通病症的处理方法,比如儿童流感、病毒感染什么时候高发,换季鼻炎该用什么吸鼻器,为什么不要随意使用抗生素……这些护理要点,杨国辉都会打印在纸上,拍照发到群里和朋友圈。
刚加微信的时候,很多家长隔不久就找他,后来,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出身寒门
林水最后一次跟杨国辉联系是3年前。杨国辉出事后,她一看那些科普视频就哭。
告别仪式之前,8月15日,冯磊和另一名同学,带着大学同学们凑的钱,前往沭阳,带给杨国辉的家属。杨国辉家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家里布置很简单。
![]()
▲杨国辉家附近的悼念花束。 受访者供图
冯磊感叹,毕业多年,杨国辉朴素的生活状态依然没变。他记得,大学的时候,杨国辉衣服只有几件,替换着穿,入学军训时学校统一发的衣服和裤子,杨国辉穿到了大四。
杨国辉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好,冯磊每个月生活费约200元,杨国辉只有几十元,所以经常去做家教,勤工俭学贴补生活。
杨国辉在朋友圈里提到过大学时兼职的经历:大一下学期,他跟着室友卖方便面,跑了三个宿舍楼,一个房间一个房间走下来,一晚上挣10块钱;大三,他学了推拿,晚上在公园小河边给散步的大爷大妈们推拿,半小时能赚5块钱,推拿结束,就是晚上十一点半之后了,回到宿舍后,肚子瘪的像“饿狼”一样。
工作后,李浩也几乎没看到他穿过新衣服,总是那几件,颜色很素,看不出什么牌子。“他连个像样的包都没有,平时都是用手提袋装文件和书。”母亲也说,他只有两双鞋,只要穿不坏,就不买新的。
他对物质的欲望似乎确实不高。之前,刘厚生邀请他给医疗美容科培训按摩手法,他把教学计划和考核计划都列得很详细,但分文不取。
就连出事那天,骑车出发的时候,母亲让他买点早饭,他也没舍得花钱。
骑车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每周四是他的休息时间,他常从县城骑到乡镇,一骑就是五十多公里。
8月13日,周四,杨国辉发了一条朋友圈:“好久没骑,好累啊。”
刚吃完午饭的姜桃和孩子看到了这条动态。
她家里有三个孩子,平时常遇到各种棘手的病痛难题,姜桃信任杨国辉,当初孩子长久咳嗽不见好转,他一下子就诊断出是“过敏性咳嗽伴随过敏性鼻炎”。但姜桃家在外地,来回奔波求医不便,杨国辉主动提出添加微信,方便她日后随时线上咨询。
一次,姜桃发完消息,没等到回复,早早入睡,第二天清晨醒来收到了杨国辉的消息。每每想到他白天接诊病患,晚上还要挤占休息时间解答各地家长的问题,姜桃心里就满是心疼与愧疚。
但最近,家里的大女儿咳嗽严重,姜桃本准备再去“麻烦”一次杨医生。看到朋友圈的时候,大女儿指着屏幕问她,明天是不是就要去看咳嗽了,姜桃应声点头。
两个小时后,就传来了杨国辉离世的消息。
(除杨国辉、刘厚生外,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值班编辑 康嘻嘻 实习生 刘文娜
星标“新京报”
及时接收最新最热的推文
点击“在看”,分享热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