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阿昆喝醉的时候,我正在重庆南滨路的江边吹风,手机一响,他在电话那头大着舌头喊我:“老许,快来接我,我遭不住了。”
我叫许明,重庆本地人,三十六岁,开了一家小面馆,门脸不大,就在黄桷坪那边。阿昆是我从小一起混到大的兄弟,真名叫廖昆,嘴巴碎,胆子大,干装修的,平时喝酒像喝水,那晚能把电话打给我,说明是真栽了。
我赶到解放碑后头那家老火锅店时,他已经趴在桌上了。
桌子上红油翻得发黑,鸭肠、毛肚、黄喉都没吃完,啤酒瓶倒了一地。旁边几个兄弟还在笑,有人拿筷子敲碗,说:“昆哥今天不行啊,护士妹妹一走,你魂都没了。”
我一听“护士妹妹”,就知道说的是周蔓。
周蔓是阿昆新谈的女朋友,在重医附二院急诊科上班。她第一次被阿昆带出来吃饭时,整个桌子都安静了两秒。
不是夸张,她确实好看。
个子不算特别高,脸是圆润清秀那种,眼睛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身材丰满,但不是那种招摇的丰满,是白大褂一穿,腰背挺直,整个人有股稳稳当当的气质。兄弟伙里那几个单身汉嘴上不说,眼神全写脸上了。
阿昆那段时间得意得很。
他逢人就说:“我廖昆这辈子终于走了回大运,护士,急诊科护士,懂不懂含金量?”
大家都羡慕他。
我也羡慕过。
但我羡慕的不是周蔓长得好看,也不是她身材好。
我羡慕阿昆有人在他喝多的时候皱着眉头给他递热水,有人在他嘴硬说不疼的时候,直接把药塞他手里。
那种有人管的日子,我很多年没见过了。
我前妻跟我离婚四年了,孩子跟她在成都。我一个人守着面馆,早上四点起来熬汤,晚上十点关门,回到屋里,连灯都懒得开。
所以周蔓第一次对我说“许哥,你胃不好少喝冰啤酒”时,我愣了一下。
那句话很普通。
可普通话落在孤单的人耳朵里,有时候跟火星子一样。
那晚周蔓没在火锅店。
我问旁边人:“她呢?”
一个叫强子的兄弟冲我挤眼:“刚接到医院电话,临时回去加班了。走之前还交代昆哥少喝点,结果你看嘛,越交代越喝。”
阿昆听见周蔓名字,脑袋从胳膊上抬了一点,眼睛眯成一条缝,冲我笑:“老许,你说我是不是厉害?这么好的女人,遭我追到了。”
我说:“厉害个锤子,起来,回家。”
他抓着我的袖子不松,忽然小声说:“老许,她以后要是嫌我,你帮我劝劝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问:“你又干啥子事了?”
他不说话了,头一歪,吐了。
火锅店老板端着拖把跑过来骂人,我给人赔了两百块清洁费,又把阿昆半拖半抱弄出门。重庆的夜风夹着江水气,吹得人脸上发黏。阿昆个头比我高,喝醉了身子软,整个人像一袋水泥压在我肩膀上。
我把他塞进出租车后排,他忽然摸手机。
摸了半天没摸到,就开始急。
“手机呢?我手机呢?周蔓要给我打电话的。”
我替他在外套口袋里翻,翻出一个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他抢过去,手指乱按,嘴里念着:“我要跟她说,我没喝多,我真的没喝多。”
电话打出去了。
那头很快接起,周蔓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有点疲惫:“阿昆?”
阿昆一下子笑了:“媳妇儿,我没醉。”
周蔓沉默了半秒。
她说:“你在哪里?”
阿昆把手机往我这边塞:“老许接我了。”
我只好接过来:“周蔓,是我。你安心上班,我送他回去。”
那头明显松了口气:“麻烦你了,许哥。他今晚要是吐,别让他平躺,侧着睡。他家抽屉里有醒酒药,床头柜第二格。”
我说:“晓得。”
她又说:“他胃不太好,别给他喝冰水。”
我嗯了一声。
正要挂,她忽然又喊我:“许哥。”
我说:“怎么?”
她声音压低了点:“他今晚是不是又跟别人吹我了?”
我看了一眼后排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没接话。
她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你先送他回去吧。”
电话挂断后,我拿着手机愣了几秒。
阿昆靠在车窗上,嘴里还嘟囔:“她好,她真好。”
出租车穿过长江大桥,桥下黑沉沉的江水往远处流,灯光碎在水面上。阿昆睡着了,呼噜声很重。我看着车窗里自己模糊的脸,忽然觉得心口有点闷。
阿昆租的房子在弹子石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扶着他上楼,上到三楼,他忽然醒了一下,扯着我的领子说:“老许,我跟你说个秘密。”
我说:“你闭嘴,留点力气爬楼。”
他说:“我想跟周蔓结婚。”
我愣住了。
他又说:“但她不愿意。”
楼道灯灭了,四周一下暗下来。
我跺了跺脚,声控灯亮了。阿昆脸上全是汗,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酒熏的还是心里难受。
我问:“为什么不愿意?”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她说我把她当面子,不当人。”
我没说话。
他又被酒劲拽回去,脑袋一垂,整个人压在我身上。
我把他弄到六楼,钥匙在他裤兜里,摸出来开门。屋里乱得很,沙发上全是衣服,茶几上堆着烟盒和外卖盒,地上还有一只没洗的锅。
我把他拖到床上,鞋还没脱,他就翻身抱着被子睡死了。
我按周蔓说的,从床头柜第二格找醒酒药。
抽屉一拉开,我看见里面放着一个小盒子。
盒子是红色绒布的,打开一看,里面有枚戒指。
旁边还有张发票,买了没多久,不贵,三千多块钱,对阿昆来说也不算小数目。
我把盒子合上,心里更闷了。
这人是真想结婚。
可真想结婚,不代表真知道怎么爱人。
我给阿昆倒了温水,把药放在床头,又清理了他外套上的呕吐物。临走前,我拍了张他侧睡的照片发给周蔓。
周蔓很快回:谢谢许哥。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句:辛苦你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才回:应该的。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阿昆酒醒后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像砂纸。
他说:“老许,昨天我有没有乱说话?”
我正在面馆后厨切葱花,刀在案板上咚咚响。我说:“说你想结婚。”
那边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骂了句:“我日。”
我说:“戒指都买了,还怕人知道?”
他声音立刻警惕起来:“你看见了?”
我说:“找药的时候看见的。”
他叹了口气:“别跟周蔓说。”
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他说:“下周她生日。”
我把刀放下:“她要是不答应呢?”
阿昆不吭声。
我说:“你昨天自己说,她觉得你把她当面子。”
他烦了:“你也觉得我配不上她?”
我说:“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他声音硬起来,“你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觉得周蔓好,觉得我走狗屎运?”
我听出他火气来了,就没再顶。
我说:“阿昆,结婚不是拿个戒指往人手上一套。她为什么不愿意,你得听明白。”
他冷笑:“你倒懂。”
这话像针扎了我一下。
我是离过婚的人,确实没资格教别人怎么过日子。
我说:“我不懂,所以才劝你别急。”
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后厨,锅里牛油汤底咕嘟咕嘟冒泡,香气顶得满屋都是。外头客人喊老板加面,我才回过神来。
那之后几天,阿昆没来找我。
周蔓倒是来了一次面馆。
那天是下午三点,店里刚过饭点,没什么人。我正在擦桌子,门口风铃响了一声,她穿着浅蓝色衬衣走进来,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有点倦。
我说:“吃面?”
她笑了笑:“嗯,小面,微辣,多葱。”
我给她煮了一碗,端过去时,她正低头看手机,眉头皱着。
我问:“医院忙?”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还行。”
我没多问。
她吃面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想事情。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许哥,阿昆是不是准备跟我求婚?”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她看着我:“你不用替他瞒。我看出来了,他最近不对劲。”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低头笑了一下:“他藏东西的本事一直很差。上次藏我生日礼物,礼品袋吊牌都露在柜子外面。”
我坐到她对面。
“你不想答应?”
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葱花:“我不知道。”
“他对你不好?”
“不能说不好。”她说,“他舍得给我花钱,逢年过节也记得送东西。别人面前护着我,谁开我玩笑,他第一个翻脸。”
我说:“那你怕什么?”
周蔓抬头看我。
那一眼很轻,却看得我心虚。
她说:“我怕他喜欢的不是周蔓,是‘他有个护士女朋友’这件事。”
我没说话。
她又低下头,声音很平:“有时候他们吃饭,他会把我叫过去给人看。不是故意的,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可我坐在那里,听他们说护士辛苦,护士温柔,护士会照顾人,听他一脸得意说‘我以后享福了’,我就很不舒服。”
我想起火锅桌上那些眼神,想起阿昆拍着胸口吹牛的样子,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替他说。
周蔓把碗里最后一点面吃完,拿纸巾擦嘴。
她说:“许哥,你别误会,我不是嫌他穷,也不是嫌他粗。他干装修,手上全是茧,我从来没觉得丢人。我只是怕以后结婚了,他觉得我天生就该照顾他,天生就该懂事,天生就该忍。”
她说完,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站起来扫码付钱。
我说:“这碗算我请。”
她摇头:“不用,我有工资。”
手机叮一声,钱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那晚谢谢你送他。还有,别跟他说我来过。”
我答应了。
她推门出去,太阳照在她肩膀上,浅蓝色衬衣被风吹得轻轻贴了一下背。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知道不该。
她是我兄弟的女朋友。
这句话我在心里念了很多遍。
可人心不是开关,不是说关就关。
下周三,是周蔓生日。
阿昆提前两天给我发消息,让我晚上去一家江景餐厅,说兄弟几个都来,帮他撑场面。
我看着“撑场面”三个字,心里更不舒服。
我回他:你求婚,叫那么多人干啥?
他回得很快:热闹撒,她肯定感动。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你自己想清楚。
他没回。
生日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
餐厅在来福士附近,窗外能看见两江交汇,灯光漂亮得有点晃眼。阿昆包了个小包间,桌上摆了花,气球,蛋糕,还有一束大红玫瑰。几个兄弟坐在一边,压着声音笑,说昆哥今晚要成大事。
周蔓来得有点晚。
她穿了条深绿色连衣裙,外面搭着米色外套,比平时少了几分护士的利落,多了点柔软。她一进门,所有人都起哄。
“嫂子生日快乐!”
“嫂子今天太漂亮了!”
“昆哥有福气啊!”
周蔓笑着道谢,可我看得出来,她不太自在。
阿昆却很兴奋,给她拉椅子,倒果汁,夹菜,忙得像个小伙计。他越这样,周蔓越沉默。
我坐在角落,尽量少看她。
菜吃到一半,阿昆忽然站起来。
包间里一下安静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喝了酒。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红绒盒子,打开,戒指在灯下闪了一下。
几个兄弟立刻开始鼓掌。
“嫁给他!”
“嫂子答应啊!”
“昆哥可以啊!”
阿昆单膝跪下去。
他说:“周蔓,我廖昆没啥文化,也不会说漂亮话。我就一句,你跟我结婚吧。以后我挣钱给你花,你下班回家,我肯定不让你受委屈。”
包间里又是一阵起哄。
周蔓坐在椅子上,手还搭在杯子边,整个人没动。
她不是感动得说不出话。
她是僵住了。
杯子里的柠檬片浮在水面,她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指尖从杯壁上滑下来。她看着阿昆手里的戒指,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早就猜到但还是被逼到墙角。
阿昆笑着看她:“蔓蔓,嫁给我。”
周蔓嘴唇动了一下:“阿昆,你先起来。”
阿昆没起来。
“你先答应。”
她脸色白了点:“这么多人在,你别这样。”
阿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挤出来:“就是这么多人见证才好嘛。”
强子在旁边喊:“嫂子别害羞啊!”
我猛地看了强子一眼,他声音小下去。
周蔓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声音压得很低:“阿昆,我说过,我现在没准备好结婚。”
阿昆愣了。
包间里的热闹像被人一把掐断。
他跪在那里,手里的戒指盒还举着,脸上的红慢慢退成一种难看的灰白。
他问:“你什么意思?”
周蔓说:“我的意思是,你先起来,我们私下说。”
阿昆眼眶一下红了。
他说:“我今天叫兄弟伙来,不是逼你,是想让你高兴。”
周蔓看着他:“可我现在不高兴。”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静得连空调声都听得见。
阿昆的手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戒指盒往桌上一放,声音发硬:“周蔓,我哪点对不起你?你说。”
周蔓闭了闭眼。
“你没有对不起我。”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阿昆盯着她,“是不是你觉得我拿不出手?我干装修的,没文化,配不上你这个护士?”
“不是。”
“那是什么?”
周蔓没说话。
阿昆更急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他的目光扫过桌子,最后落到我身上。
我心里一沉。
周蔓也看见了。
她立刻站起来:“跟别人没关系。”
阿昆笑了一声:“我还没说是谁,你急啥子?”
我站起来:“阿昆,别乱说。”
他指着我:“你坐下!我跟我女朋友说话。”
周蔓脸色彻底冷了。
她拿起包:“这个饭我吃不下去了。”
阿昆伸手拉她:“你今天要是走了,这事就没完。”
周蔓停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抓住的手腕,声音一字一顿:“松开。”
阿昆没松。
他看着她,眼里有委屈,也有不甘。
“我求个婚就这么丢人吗?你当着我兄弟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周蔓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阿昆,眼睛一点点红了,但声音很稳。
“我想过你的感受,所以我一开始让你起来,想私下说。可是你想过我没有?你知道我不喜欢被人围着起哄,你还是叫了一屋子人。你知道我没准备好,你还是把戒指拿出来。你说不是逼我,可你把我架在这里,不就是想让我没法拒绝吗?”
阿昆的手终于松了。
周蔓揉了揉手腕,没再看他,转身出了包间。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像砸在每个人脸上。
阿昆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没人敢说话。
过了几秒,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灌了半杯白酒。
我上前拦他:“别喝了。”
他甩开我:“滚。”
我说:“你先冷静。”
他突然推了我一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不愿意?你是不是早就跟她聊过?”
我后背撞到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一声。
我看着他,没说话。
有些事,越解释越像掩饰。
阿昆笑了,笑得眼睛发红。
“老许,我拿你当兄弟。”
我说:“我也是。”
“那你离她远点。”
这句话他说得很低,只有我听见。
我胸口像被堵住。
我点了点头:“好。”
那晚散场很难看。
阿昆喝到最后又醉了,比上次还厉害。他没再喊周蔓,只一杯接一杯,喝到吐胆汁。几个兄弟都不敢劝,最后还是我把他背下楼。
江边夜风很冷,他趴在我背上,忽然哭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很丑,鼻涕眼泪全蹭在我肩膀上。
他说:“老许,我真的喜欢她。”
我背着他往路边走。
他说:“可她为什么不信呢?”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喜欢有时候是真的,伤人也是真的。
第二天,周蔓给我发了条消息。
她说:许哥,对不起,昨晚让你难做了。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
最后我回:没事。以后有事直接跟阿昆说清楚。
她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嗯。
再后来,我们就没联系了。
我把她的聊天框删了,不是拉黑,只是不想每次打开微信都看见她的名字。阿昆也消停了几天,没来面馆,没在群里说话。
我以为这件事会慢慢过去。
可有些裂缝一旦露出来,就补不回去了。
半个月后,阿昆来我店里。
那天早上雨大,重庆的雨不是北方那种痛快,是细细密密的,像一张湿布盖在人身上。店里客人少,我正在后厨剁姜,他推门进来,浑身湿了一半。
我问:“吃面?”
他说:“来碗豌杂,重辣。”
我给他下了一碗。
他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胡子没刮,眼下青得厉害。
面端过去,他没动筷子,先点了根烟。
我说:“店里不准抽烟。”
他看我一眼,把烟掐了。
沉默半天,他说:“我跟周蔓分了。”
我手一顿。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雨大。
我问:“什么时候?”
“昨晚。”
“她提的?”
“嗯。”
我没说话。
他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红油一圈一圈散开。
“她说求婚那晚之后,她就想清楚了。”阿昆低着头,“她说如果她答应了,以后每一次不愿意,都可能被我用一屋子人、一堆道理、一句‘我对你好’压回去。”
他笑了下:“老许,你说我是不是挺失败的?”
我坐到他对面。
“你想听真话?”
“废话。”
我说:“那晚你确实做错了。”
他筷子停住。
我接着说:“她说没准备好,你还跪着不起来。她说想私下谈,你还让大家起哄。你不是坏,你是太想赢了。想赢一个答应,想赢一个面子,想赢别人一句羡慕。”
阿昆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也这么看我?”
我说:“嗯。”
他咬着牙:“那你呢?你敢说你对她一点想法都没有?”
这句话终于来了。
我看着他。
锅里的汤在后厨翻滚,外头雨敲着雨棚,噼里啪啦。
我可以否认。
我也应该否认。
可我看着阿昆那张疲惫又防备的脸,忽然不想再说假话。
我说:“有。”
阿昆整个人僵住了。
筷子从他手里掉进碗里,溅起几点红油。他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说:“但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知道她是你女朋友,所以我躲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后退。
“你还有脸说?”
我也站起来:“所以我现在跟你说清楚。”
“清楚个屁!”他吼,“你心里惦记我女朋友,还在这儿跟我讲道理?”
店里仅剩的两个客人吓得放下筷子看过来。
我压低声音:“阿昆,出去说。”
他指着我鼻子:“就在这儿说!你不是坦荡吗?”
我闭了闭眼。
有些羞耻,躲不过去。
我说:“我承认我动过心。可我也承认,我不该。你要骂我,我受着。”
阿昆一拳砸在桌上。
碗跳了一下,汤洒出来。
他胸口起伏,像要冲过来打我。可最后,他只是抓起桌上的戒指盒,往我面前一扔。
红绒盒子摔开,戒指滚到桌边,差点掉下去。
他说:“这个,我本来想退了。现在看见你,我觉得更恶心。”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没有追。
那枚戒指停在桌边,灯光照着,亮得刺眼。
我把店门关了一半,坐在桌边很久。
那天以后,阿昆真跟我断了联系。
我们共同的群里,他不说话。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去他工地找,他让工友带话,说没空。
周蔓也没找过我。
我重新回到原来的日子。
早上熬汤,切葱,煮面。晚上拖地,关灯,数钱。雨停了,太阳出来,嘉陵江涨了一次水,又退下去。
可我心里有个地方空得更厉害。
人最怕的不是没得到。
是明知道不该想,却已经想过。
一个月后,我在医院门口见到周蔓。
那天我妈血压高,半夜头晕,我送她去急诊。折腾到凌晨三点,医生说没大事,观察一会儿。我下楼买水,在急诊大厅外面看见周蔓。
她穿着白大褂,口罩拉到下巴,正靠在墙边喝一口凉掉的豆浆。眼底全是疲惫,头发乱了几缕,手背上有一点干掉的消毒液白痕。
她也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几米,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她走过来:“阿姨怎么了?”
我说:“血压高,已经稳了。”
她点头:“床号?”
我说了床号。
她转身就走:“我去看看。”
我忙说:“不用麻烦。”
她回头看我:“我是护士。”
这四个字把我的话堵回去了。
她去病床那边看了我妈,又叮嘱我别让老人一下坐起来,水要慢慢喝,药回去按时吃。她说话时很专业,没一点多余情绪。
我妈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这姑娘细心,拉着她手说谢谢。
周蔓笑了笑:“阿姨,不客气。”
凌晨四点,我妈睡着了。
我去护士站还体温计,周蔓正低头写记录。灯光照着她的侧脸,显得很白。
我把体温计放下:“谢谢。”
她没抬头:“应该的。”
我站着没走。
她写完最后一笔,才抬头看我:“许哥,你有话说?”
我说:“对不起。”
她眼神动了一下。
我说:“不是替阿昆,也不是替那晚。是我自己。我心里有过不该有的念头,还装得像没事人一样。”
周蔓看着我很久。
急诊大厅里有人咳嗽,有孩子哭,轮椅轱辘从地砖上压过去,声音很杂。可我们两个人之间像隔出了一小块静处。
她说:“我知道。”
我喉咙一紧。
她把笔放下,声音很轻:“女人对这种事,比你们想的敏感。”
我苦笑:“那你应该讨厌我。”
她摇头:“我没有讨厌你。”
我看着她。
她说:“但我也不想把自己从一段没整理干净的关系,马上放进另一段更乱的关系里。”
这句话说得很明白。
我点头:“我懂。”
她说:“你不懂也没关系,反正我先说清楚。我跟阿昆分手,不是因为你。你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也别把责任全背过去。我跟他的问题早就有,只是那晚求婚把它掀开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
这话很周蔓。
温和,但不哄人。
我说:“那我们以后……”
她打断我:“以后先别说。”
她看向急诊大厅门口,天还没亮,玻璃门外是湿漉漉的黑。
“许哥,我最近只想睡够觉,把班上好,把日子过顺一点。感情的事,先放一放。”
我说:“好。”
她看着我:“你真的好?”
我说:“真的。”
她点点头,重新拿起笔:“那你回去看阿姨吧。”
我走了两步,又停下。
“周蔓。”
她抬头。
我说:“你以后要是想吃小面,来我店里,还是微辣,多葱。”
她愣了一下,笑了。
“好。”
那是我们重新说话的开始。
但很慢。
慢到像重庆冬天的雾,散一点,又拢一点。
她偶尔来我店里吃面,都是下午人少的时候。她付钱,我也不拦了。我们聊医院,聊我妈,聊天气,聊菜市场哪个摊子的番茄甜。
不聊阿昆。
也不聊感情。
有一次她值完夜班来,坐在靠窗那桌,面上来没吃两口就犯困,筷子拿着拿着头一点。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醒过来,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你趴一会儿,没人笑你。”
她说:“我穿着护士服呢。”
我说:“护士也要睡觉。”
她撑着下巴看我:“许哥,你以前是不是很会照顾人?”
我愣了一下。
以前我确实照顾过人。
我前妻怀孕那会儿,我每天骑车去菜市场买鱼,回家炖汤。孩子出生后,我半夜起来换尿布,比她还熟。后来面馆忙了,钱紧了,我们天天吵。我总觉得我在挣钱就是负责,她觉得我人还在家,心已经不在了。
离婚那天,她对我说:“许明,你不是不爱这个家,你是永远觉得家会自己等你。”
这句话我记了四年。
我看着周蔓,说:“我以前以为自己会。后来发现,会一点,不够。”
她没追问,只点了点头。
“能知道不够,也挺难得。”
我笑:“护士说话都这么会扎针?”
她也笑,低头继续吃面。
我们之间就这样一点点松下来。
可阿昆始终横在中间。
不是他做了什么。
是他存在过。
有天晚上,强子来我店里吃宵夜,喝了点酒,嘴巴没把门。
他说:“老许,你跟周蔓最近是不是走得近?”
我把面端给他:“吃你的。”
他嘿嘿笑:“兄弟妻不可欺啊。”
我手里的汤勺停住。
强子还没意识到,继续说:“不过他们都分了,也不算妻。就是昆哥那边……”
我把汤勺往锅边一搁:“强子。”
他抬头。
我说:“这话以后别说。”
他被我眼神吓了一下,嘟囔:“开个玩笑嘛。”
我说:“不好笑。”
那晚关店后,我给周蔓发了条消息:最近你先别来店里了。
她很快回:为什么?
我打字:怕有人说闲话。
她回得很慢。
十分钟后,她发来一句:你怕别人说我,还是怕别人说你?
我看着屏幕,心口像被人摁了一下。
我回:都怕。
她没再回。
第二天下午,她来了。
不是护士服,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外面套黑色羽绒服。她推门进来时,店里还有几个客人。我以为她会找角落坐下,没想到她直接走到收银台前。
她说:“一碗小面,微辣,多葱。”
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看着她:“周蔓。”
她看着我:“我来吃面,犯法?”
旁边客人听见,笑了一声。
我低头煮面。
面端过去后,她没急着吃,只问我:“许哥,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们不见面,别人就没话说了?”
我坐下:“至少少一点。”
她说:“那你准备少到什么时候?”
我没答。
她拿筷子挑起面,吹了吹,又放下。
“我跟阿昆分手,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没偷谁,没骗谁,也没脚踩两条船。我来你店里吃碗面,要是都要躲,那我分手分了个什么?”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许哥,我不怕别人说。我怕的是你嘴上说尊重我,心里却替我做决定。”
这句话比骂我还重。
我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沉默。
她说:“你要是觉得我们不该来往,你可以直接说。你要是觉得对不起阿昆,也可以说。可你别用‘为我好’把我推开。我是成年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看着她。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辣得眼睛微微眯起来。
“还有,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她放下碗,“我对你有好感。不是因为你送阿昆回家,不是因为你照顾阿姨,也不是因为你会煮面。”
我的手一下攥紧。
她继续说:“是因为跟你待在一起,我不用被展示,不用被安排,不用时时刻刻证明自己懂事。你会问我要不要葱,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累的时候让我趴一会儿。都是小事,但小事最能看人。”
店里明明有人,我却觉得只剩下她的声音。
我问:“那阿昆呢?”
她眼神暗了一点。
“我跟他结束了。结束就是结束。不是等你接手,也不是报复他。”
她顿了顿。
“但你要是还没想好,就别靠近我。离过一次婚的人,应该比别人更懂,一段关系不能靠心动硬撑。”
这话也扎我。
我说:“我想好了,只是……”
她接过去:“只是怕兄弟没了。”
我没否认。
周蔓点点头:“那你就去把这件事处理好。不是去求他同意,是去把你自己的态度说清楚。你不能一边想跟我往前走,一边把阿昆当成你逃避的理由。”
她说完,低头吃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所有所谓克制,都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怂。
那天晚上,我去了阿昆住处。
他换了房子,搬到工地附近一个单间。门开的时候,他穿着背心,头发乱糟糟,屋里堆着图纸和工具箱。
看见我,他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来干啥?”
我说:“说几句话,说完我走。”
他靠着门框:“我不想听。”
我说:“那我站门口说。”
他冷笑:“你脸皮现在厚了。”
我没反驳。
楼道里有股潮味,墙皮掉了几块。我站在门外,手心出汗。
“阿昆,我喜欢周蔓。”
他眼神一下变了。
我赶在他开口前继续说:“这话我以前不敢说,因为你们在一起。那时候我动心,是我不对。我没追她,也没撩她,但心不干净,我认。”
阿昆咬着牙:“你今天来跟我炫耀?”
“不是。”我看着他,“我是来告诉你,我准备追她。”
他一拳打在门框上。
木门震了一下。
“许明,你他妈真行。”
我站着没动。
他说:“兄弟这么多年,你非要挑她?”
我喉咙发紧。
“不是我非要挑她。是我确实喜欢她。”
“天下女人死光了?”
“没有。”我说,“可她不是随便一个女人。”
阿昆眼睛红了。
我知道这话伤他。
可这也是实话。
他喘了几口气,忽然笑了:“她答应你了?”
我说:“没有。”
“那你来放什么屁?”
“我不想偷偷摸摸。”我说,“我也不想以后你从别人嘴里听见,说我许明抢你女朋友。你可以骂我,可以不认我这个兄弟。但我得把话当面说。”
他死死盯着我。
我继续说:“还有,她跟你分手,不是因为我。这个你心里其实知道。”
他脸色发白。
“你闭嘴。”
我说:“你知道。你只是恨我更容易。”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残忍。
阿昆猛地抓住我衣领,把我往墙上一推。
后背撞上墙,我疼得吸了口气。
他抬起拳头,停在半空。
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他眼里全是血丝,像一头被逼急了的兽。
可那拳头最后没落下来。
他松开我,退后一步,声音哑得厉害。
“滚。”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阿昆,对不起。”
他吼:“滚!”
我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时,听见楼上传来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两下,像工具箱被踢翻了。
我扶着楼梯扶手站了一会儿,没回头。
有些痛,只能让它痛完。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没去找周蔓。
不是退缩,是我知道阿昆那边刚撕开,我不能转头就欢天喜地跑到她面前说我处理好了。
这不是处理好了。
这只是把话说出去了。
第七天晚上,周蔓给我打电话。
她问:“你还活着吗?”
我刚关店,正在拖地,听见这句差点笑出来。
“活着。”
“那为什么七天不说话?”
我说:“怕你忙。”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许哥,你这个理由很敷衍。”
我把拖把靠墙放好,坐在椅子上。
“我去找阿昆了。”
她那边安静下来。
我说:“我跟他说,我喜欢你,准备追你。他很生气。”
“打你了吗?”
“差点。”
她轻轻吸了口气。
我说:“没打。”
她低声问:“你后悔吗?”
我看着店里一张张擦干净的桌子,想了很久。
“不后悔。”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接着说:“但我也不轻松。周蔓,我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说喜欢就觉得天都亮了。我知道这事会伤人,也知道阿昆可能很久都不会原谅我。”
她说:“那你还追吗?”
我说:“追。”
她笑了一下,很轻。
“怎么追?”
我愣住:“啊?”
她说:“你总得有个章程吧。”
我被她问得一时卡壳。
追人这事,我好多年没干过了。
我说:“请你吃饭?”
她说:“我值班。”
“那我给你送饭?”
“急诊不让随便进。”
“那你休息的时候,我陪你睡觉。”
话一出口,我立刻意识到不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赶紧说:“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睡觉,我不吵你。”
周蔓噗嗤笑了。
这一笑,把我绷了一个星期的心都笑软了。
她说:“明天下午我休息,想去江边走走。”
我说:“我来接你。”
“别骑你那个破摩托,冷。”
“那打车。”
“行。”
第二天下午,天气难得放晴。
我去医院门口等她,她换了便装出来,白色短羽绒服,牛仔裤,围了条浅灰围巾。她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像还有点不习惯。
我也不习惯。
以前见她,总要在心里压一句“不该”。
现在不用压了,反倒更紧张。
我们打车去了鹅岭二厂,又顺着路慢慢往江边走。冬天的重庆不算明亮,雾气压着楼,远处的桥像漂在半空。周蔓走在我旁边,手插在兜里,偶尔肩膀碰到我。
谁都没躲。
走到一处观景台,她停下来,看着江对岸。
“你跟阿昆说那些话的时候,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他打我,也怕他不打我。”
她转头看我:“什么意思?”
我说:“他要是真打我一顿,我心里可能还好受点。他没打,我反而更难受。”
周蔓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他其实不坏。”
“我知道。”
“但不坏,不等于合适。”
“嗯。”
她低头看着栏杆上的水珠,伸手碰了一下。
“许哥,我跟你说清楚。我现在愿意跟你试试,但我不想太快。不是吊着你,是我需要时间,也希望你需要时间。”
我点头:“我懂。”
她看着我:“你别每次都说你懂。你要是真的懂,就别替我忍,别替我躲,也别拿阿昆当理由忽冷忽热。”
我说:“好。”
“还有,”她顿了顿,“我不是来给你填离婚后那个空的。”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震。
她看得太准了。
我低声说:“我知道。”
她说:“你也不是来证明我值得被爱。”
我看着她。
她继续说:“我们都不是谁的补丁。要在一起,就好好看见对方这个人。”
风从江面吹上来,她围巾的边角轻轻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激动,也不煽情,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阿昆会害怕她。
因为周蔓太清醒了。
清醒的人不好糊弄,也不会用热闹骗自己。
我说:“那我们就慢慢来。”
她伸出手。
不是挽我,也不是抱我。
她只是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摊开掌心。
我看着那只手,愣了半秒,才伸手握住。
她的手有点凉,指腹却很柔软。
她说:“慢慢来,也不是原地不动。”
我笑了。
那天我们没有吃什么高级餐厅,只在路边买了两杯热豆花。她吃甜的,我吃咸的,为这事争了半天。她说甜豆花才是正道,我说重庆人吃咸的才有灵魂。
她拿勺子敲我的碗:“许哥,你不要地域绑架。”
我说:“那你也不要甜味绑架。”
她笑得肩膀发抖。
我看着她,心里很满,又很克制。
晚上送她回租房楼下,她没有让我上去。
她站在台阶上,说:“今天到这里。”
我说:“好。”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麻烦?”
“不会。”
“我事情很多,脾气也不算好。”
“看出来了。”
她瞪我。
我说:“但我喜欢。”
她耳朵红了一点,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她又探头下来:“明天我晚班,不用送饭。”
我说:“那我不送。”
她满意地点头:“听话。”
我站在楼下,看着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五楼窗户亮起时,我手机响了。
周蔓发来:到家。
我回:早点睡。
她回:你也是。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在冷风里笑了很久。
日子开始变得有盼头。
但阿昆那边,始终没有消息。
强子后来偷偷跟我说,阿昆换了个工地,忙得很,酒也少喝了,只是偶尔提到我,会冷笑两声。
我说:“他骂我没有?”
强子说:“骂了。”
“骂啥?”
“说你煮面难吃。”
我愣了下,反而笑了。
能骂面难吃,说明还没恨到骨头里。
春节前,周蔓排班很满。
急诊科一到年关就忙,摔伤的、喝醉的、吃坏肚子的、血压飙高的,一波接一波。她有时候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给我发消息都发到一半没下文。
我不催她。
她休息时,我就陪她去菜市场买菜。她挑菜比我认真,土豆要捏一捏,番茄要闻一闻。卖菜阿姨见她漂亮,老逗她:“姑娘,跟男朋友买菜啊?”
周蔓不纠正。
我也不纠正。
有天她买了一把折耳根,说回去拌给我吃。我说我不吃那玩意儿,她皱眉:“重庆人不吃折耳根,你户口有问题。”
我说:“我吃小面就行了。”
她说:“挑食。”
我说:“你还吃甜豆花。”
她立刻拿葱敲我胳膊。
这些小事琐碎得很,却让我觉得踏实。
我以前总以为感情要靠大事证明,要买戒指,要摆酒,要当着很多人的面说一句响亮的话。后来才发现,人真正被安放下来,靠的是一句“你吃不吃香菜”,靠的是她累的时候你把灯调暗,靠的是她说不想说话时你不追问。
年二十九那天晚上,我正准备关店,门口来了个人。
阿昆。
他穿着黑色棉服,手里拎着一袋橙子,站在门外,脸被风吹得发红。
我看见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也僵。
两个人隔着半扇玻璃门,像两只不认识对方的老狗。
最后我先开口:“吃面?”
他说:“不吃。”
我说:“那你站门口干啥?”
他把橙子往我怀里一塞:“工地老板发的,多了,给你妈拿点。”
我接住,袋子沉甸甸的。
“谢谢。”
他转身要走。
我喊住他:“阿昆。”
他停下,但没回头。
我说:“进来坐坐。”
他说:“不了。”
“喝杯水。”
他沉默几秒,还是进来了。
我给他倒了杯热茶。
他坐在靠门那桌,手捧着杯子,眼睛看着桌面。
我坐他对面。
店里很安静,锅已经关了,只有排风扇还在嗡嗡响。
阿昆说:“我今天来,不是原谅你。”
我点头:“我晓得。”
他说:“也不是祝福你。”
我说:“嗯。”
他抬头瞪我:“你能不能不要我说啥你都嗯?”
我闭嘴。
他把茶喝了一口,烫得皱眉。
过了一会儿,他说:“周蔓最近还好吗?”
我说:“忙,累,但还行。”
他点点头。
“她胃不好,值夜班的时候别老给她带辣的。她嘴上说能吃,其实吃多了胃酸。”
我愣住。
阿昆别开脸,声音有点别扭:“以前她说过,我没记住。后来想起来了。”
我说:“我记着。”
他又说:“她不吃香菜。”
“我知道。”
“豆花吃甜的。”
“知道。”
他看我一眼:“你知道得挺多。”
我没敢接。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不算高兴,也不算难过。
“老许,我有段时间真想揍你。觉得你不是人。”
我说:“换我也想揍。”
“但后来我想,如果没有你,我跟她也走不到最后。”他捧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搓,“求婚那晚,她说那些话,我当时只觉得丢人。后来越想越觉得,她说得没错。”
我看着他。
他说:“我确实把她当面子。兄弟伙一夸,我就飘。她累不累,她想不想,我不问。我总觉得我对她好,给她花钱,带她吃饭,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
“可人不是东西。不是你买回来摆着,别人夸两句,你就算珍惜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从心里刮出来的。
我没说话。
阿昆把茶喝完,站起来。
“我现在还不想看见你们两个一起。你别怪我小气。”
我说:“不怪。”
“但你要是敢像我那样对她,我真会揍你。”
我说:“你可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别告诉她我来过。”
我说:“好。”
他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吹得门口风铃响了一阵。
我站在店里,手里还拎着那袋橙子,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有些兄弟情,不是说断就断。
只是裂过之后,就算再补,也会留痕。
年三十,我妈让我带周蔓回家吃饭。
我吓了一跳。
我妈坐在沙发上择菜,头也不抬:“你别以为我老了看不出来。你天天晚上对着手机笑得像傻子。”
我咳了一声:“妈,我们才刚开始。”
“刚开始也要吃饭。”她说,“人家姑娘在医院值班辛苦,来家里喝口汤怎么了?”
我给周蔓说这事时,她也吓了一跳。
她问:“你妈知道阿昆吗?”
我说:“知道一点,不多。”
“那她会不会觉得我……”
“不会。”我说,“她只会问你吃不吃辣。”
周蔓还是紧张。
年三十下午,她下了早班,提着一盒水果来我家。她进门时规规矩矩喊阿姨,我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拉着她手说:“哎哟,护士手都这么凉啊,快坐。”
我在厨房炖汤,听见客厅里两个人聊得挺好。
我妈问她夜班累不累。
她说习惯了。
我妈说:“习惯归习惯,身体是自己的。”
周蔓轻声说:“嗯,阿姨,我知道。”
吃饭时,我妈给她盛了半碗鸡汤,特意把油撇了。
周蔓喝了一口,说好喝。
我妈立刻高兴:“小许他爸以前就爱喝这个汤。”
我爸走了很多年,家里很少提他。
那天我妈却说了不少,说我爸年轻时嘴硬,感冒了也不肯吃药,说我小时候调皮,把邻居窗玻璃砸破了不敢回家。
周蔓听得认真,偶尔笑,偶尔看我一眼。
吃完饭,她主动去厨房洗碗。
我妈拦不住,就站在旁边陪她说话。
我听见我妈低声问:“姑娘,你跟小许在一起,有没有压力?”
厨房水声哗哗响。
周蔓停了一下。
她说:“有一点。”
我手一顿。
我妈问:“因为他离过婚?”
“不是。”周蔓说,“因为他心事重,什么都喜欢自己扛。我怕他扛着扛着,就不跟我说真话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你就骂他。他这人,骂一骂才动。”
周蔓笑了。
我站在门外,也忍不住笑。
那晚十二点,外头烟花声断断续续,虽然城里不让随便放,但远处还是有人偷着放。周蔓站在阳台上看,我给她披了件外套。
她说:“你妈很好。”
我说:“她喜欢你。”
“我看出来了。”她顿了顿,“我也挺喜欢她。”
我看着她侧脸,心里软得不行。
她忽然转过来:“许明。”
她很少叫我全名。
我立刻站直:“嗯?”
她说:“新年快乐。”
我说:“新年快乐。”
她看着我,眼睛里映着远处一点烟火光。
“新的一年,我们认真试试吧。”
我心跳停了一拍。
“认真到什么程度?”
她抿嘴笑:“认真到你可以牵我的手回家。”
我伸手牵住她。
她手还是有点凉,可这次没有缩。
阳台外的风很冷,屋里厨房还留着鸡汤的香味,我妈在客厅看春晚,电视声音不大。那一刻没有谁起哄,没有戒指,没有一屋子人见证。
只有她一句话。
我却觉得比什么都重。
正月初六,阿昆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他说:晚上有空的出来喝点,开工酒。
群里沉寂了几分钟。
强子先回:昆哥请客?
阿昆回:老子请。
我看着手机,没动。
过了一会儿,阿昆私聊我:你来不来?
我回:你想我来吗?
他回:少废话。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晚上我去了。
地方还是老火锅店,不过不是求婚那家,也不是阿昆第一次喝醉那家。很普通的街边店,塑料凳子,油腻桌面,墙上贴着菜单。
阿昆比我先到,正在点菜。
看见我,他没什么表情,只把菜单推过来:“你吃啥?”
我说:“毛肚。”
他说:“晓得你要吃毛肚,点了。”
桌上几个兄弟互相看,气氛有点小心。
强子刚要开玩笑,被我瞪了一眼,立刻闭嘴。
阿昆给大家倒酒,倒到我面前时停了一下。
“你开车没?”
“没。”
他给我倒了半杯:“那喝点。”
我端起来。
他也端起来,杯子碰了一下。
声音很轻。
酒过三巡,气氛慢慢松了。大家聊工地,聊涨价,聊谁家娃成绩差,没人提周蔓。
快散场时,阿昆忽然说:“老许。”
我看他。
他说:“你现在跟周蔓,算正式了?”
桌上瞬间安静。
我放下筷子:“算。”
他点点头。
“行。”
他端起酒杯,没看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
“那我说一句。以前我喝醉那晚,是你把我背回去的。后来我求婚那晚,也是你收的烂摊子。再后来那些破事,你也没在背后说我坏话。”
他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但声音稳。
“我不可能马上当什么都没发生。兄弟归兄弟,疙瘩归疙瘩。可我想了很久,周蔓不是东西,不是谁先遇到就归谁。我没留住,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把杯子举起来。
“你对她好点。别让她再觉得自己只是别人拿出去炫耀的福气。”
这话一出,桌上没人敢吭声。
我端起杯子,喉咙发紧。
“我会。”
阿昆看着我:“不是说给我听,是做给她看。”
我点头:“嗯。”
他跟我碰了一下,把酒喝了。
那天他没喝醉。
散场时,大家站在路边等车。阿昆走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了。
烟雾散在冷空气里。
他说:“她最近笑得多吗?”
我说:“多。”
“那就好。”
他把烟灰弹掉。
“我也谈了个对象。”
我愣住:“这么快?”
他斜我:“只准你谈?”
我笑了:“谁?”
“工地材料店老板的妹妹,离过婚,有个儿子。”他有点不好意思,“脾气凶得很,第一次见面就骂我烟头乱扔。”
我说:“适合你。”
他瞪我一眼,自己也笑了。
笑完之后,他沉默一会儿,说:“这次我不摆谱了。人家爱吃啥,我拿手机记着。”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给我看,备忘录里写着几行字。
不吃羊肉。
喜欢热豆浆。
儿子小名冬冬。
怕冷。
字打得乱七八糟,还有错别字。
我看着看着,鼻子有点酸。
我说:“挺好。”
阿昆把手机收回去:“人嘛,总得学。”
那晚回家路上,我给周蔓发消息:阿昆今天问你好不好。
她回得很快:你怎么说?
我回:我说你笑得多。
她那边停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谢谢。
我问:谢我什么?
她说:谢谢你没有把我们每个人都写得太坏。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是啊。
生活里很多事,没有那么黑白。
阿昆不是坏人,我也不是好人,周蔓也不是谁的奖励。我们只是各自带着旧毛病,在一件事里摔了一跤,有人摔醒了,有人摔疼了,有人终于学会往前走。
春天来的时候,周蔓搬到了我家附近。
不是同居。
她租了隔壁小区的一间一室一厅,离医院也方便,离我面馆也近。搬家那天,我和阿昆都去了。
这是周蔓提的。
我原本犹豫,她说:“有些尴尬,你越躲越尴尬。把该搬的箱子搬完,该过去的也就过去一点。”
阿昆来得比我还早,开着一辆小货车,车斗里垫了旧毯子。他见到周蔓,表情有一瞬间不自然,但很快说:“哪些要搬?”
周蔓也很平静:“这几个箱子,还有那个书架。”
两个人没有寒暄,也没有故作亲热。
就是搬东西。
阿昆扛箱子,我抬书架,周蔓拿小件。楼道窄,书架卡在拐角,阿昆在下面托着,我在上面拉,卡了半天。
他骂:“你往左点!”
我说:“左边是墙!”
“那你往右!”
“右边也是墙!”
周蔓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们两个加起来三岁吗?”
最后书架还是被我们硬抬上去了,边角磕掉一小块。周蔓心疼得皱眉,我和阿昆同时说:“我赔。”
说完,我们俩都愣了。
周蔓看着我们,忽然笑了。
“谁都不用赔,放那边刚好看不见。”
新屋子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周蔓把白色窗帘挂上去,房间一下亮了。她的书很多,医学书、小说、旧笔记本堆满箱子。我帮她整理时,看见一本封皮磨旧的《急诊护理手册》,里面夹着好多便签。
她拿过去:“别乱翻,都是工作笔记。”
我说:“我又看不懂。”
阿昆在旁边接话:“他连说明书都看不懂。”
我回头瞪他:“你看得懂?”
“我看图。”
周蔓又笑。
那天中午,我们三个人在楼下吃了碗米线。
气氛还是有点怪,但不是不能忍的怪。
阿昆吃完先走,说下午还要去材料店。临走前,他看着周蔓,认真说:“搬新家挺好。以后好好的。”
周蔓点头:“你也是。”
他又看我:“她那个书架钉子松,你晚上给她加固一下。”
我说:“晓得。”
阿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还有,窗户锁有点卡,别忘了。”
我说:“晓得了,廖师傅。”
他笑骂一句,走了。
周蔓坐在我对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轻轻呼了口气。
我问:“难受?”
她想了想:“有一点。但更多是松。”
我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她没有躲。
“许明,”她说,“以后我们吵架,你不准冷处理。”
我说:“好。”
“也不准说‘为你好’来替我决定。”
“好。”
“更不准当着一屋子人逼我表态。”
我看着她,认真说:“不会。”
她盯了我几秒,像在确认。
然后她笑了:“那今晚帮我装书架。”
我说:“装书架算不算正式男朋友待遇?”
她说:“算试用期考核。”
“考核多久?”
“看表现。”
我叹气:“护士长都没你严格。”
她把筷子往我碗边一敲:“少贫。”
晚上,我在她新屋里装书架。
窗外是重庆起伏的楼和一条细窄的街,楼下有人卖烤红薯,香味一阵阵飘上来。周蔓坐在地板上拆书,把书一本一本按类别摆好。她穿着宽松毛衣,头发随便夹着,整个人很放松。
我蹲在书架前拧螺丝,忽然想起阿昆第一次喝醉那晚。
那晚他在电话里喊我去接,嘴里一遍遍说周蔓好。所有兄弟都羡慕他,羡慕他找了个漂亮护士,羡慕她身材好,羡慕他带出去有面子。
可后来兜了一圈,我才明白,真正该羡慕的不是谁拥有谁。
是一个人愿意被另一个人认真看见。
看见她的累,看见她的怕,看见她不想被起哄时僵住的手,看见她嘴上说能吃辣其实胃会疼,看见她不只是护士,不只是丰满漂亮的女朋友,不是谁喝醉后拿来炫耀的福气。
周蔓把一本书递给我:“想什么呢?”
我接过来,放到最上层。
“想那天阿昆喝醉。”
她手一顿。
我说:“如果不是那天,我可能一直只把你当兄弟的女朋友,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
周蔓低头笑了笑:“所以你还要感谢他喝醉?”
我说:“感谢不合适。那顿酒挺贵,吐了一路。”
她笑出声。
笑完,她轻轻说:“其实那天我在医院接到你电话,听见你说送他回去,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看她。
她说:“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靠得住。但靠得住不等于可以喜欢。我也压了很久。”
我放下螺丝刀,坐到她旁边。
“以后不用压了。”
她看着我:“你确定?”
我说:“确定。”
她伸手摸了摸书架,晃了一下,挺稳。
“书架合格。”
我问:“人呢?”
她靠过来,把头轻轻搭在我肩膀上。
“人还在考察。”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
窗外风吹动白色窗帘,屋里堆着还没拆完的纸箱,螺丝刀放在地板上,烤红薯的香味还在往上飘。没有谁在旁边起哄,也没有谁举着酒杯说羡慕。
重庆的夜色慢慢落下来,楼下车灯一盏一盏亮起。
我知道,阿昆那场醉酒改变了我们三个人。
他从羡慕里醒过来,学会把人当人看。
周蔓从一段被展示的关系里走出来,重新把选择握回自己手里。
而我这个重庆男人,也终于明白,喜欢一个人不是趁乱靠近,不是藏着掖着,更不是拿兄弟的狼狈给自己找借口。
喜欢一个人,是等她愿意伸手时,你好好握住。
也是在她还没伸手前,先把自己的心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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