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三周,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不进锁孔——门锁被换了。中介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租赁合同:“您是前租客吧?新房主今天入住,请您尽快搬走。”我的婆婆牵着小叔子的手,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这房子我已经卖了,你走吧。”
第一章 空荡荡的家
我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手指还保持着掏钥匙的姿势。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时间是晚上十点十七分。从广州到东莞的高铁坐了半个小时,又从东莞站打车四十分钟回到这个小区,一路上我都在想,推开家门会是什么样子。
婆婆带着小叔子住了半年,家里应该乱得不成样子了吧。客厅茶几上肯定堆满了零食袋和外卖盒,厨房的水槽里大概泡着没洗的碗筷,卫生间的地板上八成又积了一层头发。每次出差回来都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
可我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钥匙插不进去。我反复试了几次,甚至借着楼道昏暗的灯光仔细看了看钥匙齿痕——没错,就是这把钥匙,我用它开了三年的门。但锁芯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谁啊?”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婆婆的。
我愣了一下,抬手敲门:“你好,我是住这里的,请问——”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一个烫着卷发的陌生女人露出半张脸,警惕地打量我:“你找谁?”
“这是我家,”我把钥匙举起来给她看,“1702,我住这里。”
“你家?”女人皱起眉头,“这是我刚买的房子,今天才拿到钥匙。”
我感觉脑子嗡了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膜边振翅。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了看门牌号——1702,没错。走廊尽头的消防栓,墙角那块松动的瓷砖,电梯门上贴着的物业通知,一切都对得上。
“不可能,”我的声音有点发抖,“这房子是我老公的,我们结婚三年一直住在这里。”
“你老公?”女人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房主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她说她儿子要结婚了,这套房子腾出来卖掉凑首付。”
姓周。五十多岁。我婆婆就姓周。
“你说的那个阿姨,是不是个子不高,短头发,说话嗓门很大?”我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对,”女人点点头,“她还带了个年轻小伙子一起来签的合同,说是她小儿子。”
小叔子。周明远。婆婆带着他住在我家半年,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我的手开始发抖,从包里翻出手机给老公打电话。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打微信语音,没人接。发消息,石沉大海。
“大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这里面还有我的东西,衣服、首饰、存折……”
“不行,”女人摇摇头,语气很坚决,“合同已经签了,钱也付了,这房子现在是我的。你有什么问题去找卖房的人解决,别为难我。”
她说完就把门关上了。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壁的镜子里映出一个狼狈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
三个月前我升职做了部门主管,特意去商场买了这件外套,想着出差见客户的时候穿得体面些。那时候我还觉得日子在一天天变好,房贷快还完了,老公的工作也稳定了,我们计划明年要个孩子。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翻着手机通讯录。婆婆的电话号码就在那里,我却迟迟按不下去。说什么呢?问她为什么把我家卖了?问她我老公知不知道这件事?问她我那些东西都去哪了?
一阵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东莞的三月还带着凉意,我只穿了件薄外套,行李箱里装的是给同事带的特产和几件换洗衣服。我打开行李箱翻了翻,在最底层摸到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婆婆最爱吃的潮汕牛肉丸——出发那天早上,我特意绕路去菜市场买的。
真是讽刺。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婆婆的电话。响了三声,挂了。再拨,直接提示忙音。我被拉黑了。
我又打小叔子周明远的电话,同样的结果。打老公周明辉的电话,还是关机。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傻子。结婚五年,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当初嫁给周明辉的时候,我妈不同意,说他家里条件不好,还有个弟弟要供,嫁过去就是跳火坑。我不听,觉得有情饮水饱,只要两个人相爱,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婚后的日子确实苦。我和周明辉一起攒钱付了首付,每个月省吃俭用还房贷。我不敢买贵的化妆品,不敢出去旅游,连怀孕都不敢,因为怕养不起。好不容易日子有了起色,婆婆说要来城里看病,带着小叔子住进了我家。
这一住就是半年。
半年里,我每天早出晚归上班,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婆婆嫌我做的饭不合胃口,嫌我不会持家乱花钱,嫌我对她不够孝顺。小叔子大学毕业两年了还没找到工作,整天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连碗都不肯洗。
我跟周明辉抱怨过几次,他总是说:“那是我妈和我弟,我能怎么办?你就忍忍吧。”
我忍了。我以为只要我够懂事够贤惠,总有一天婆婆会认可我,小叔子会找到工作搬出去,生活会回到正轨。
可我等到的是什么?是家没了,老公联系不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我点开一看,心脏猛地缩紧了——工资卡里的八万块钱被转走了,转账时间是三天前,收款方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我赶紧查交易记录,发现这笔转账是通过网银操作的,登录设备是一部我从来没见过的手机。我的银行卡密码只有两个人知道——我和周明辉。
我瘫在长椅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八万块,是我这三年的全部积蓄。我本来打算用这笔钱给爸妈换个空调,再给自己买个新电脑,剩下的存着以后生孩子用。
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机械地拨通了110,声音沙哑地说:“我要报警,我家被盗了。”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一个姓王一个姓李。他们听我说完情况,面面相觑。
“所以您的意思是,您丈夫和他母亲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房子卖了,还转走了您卡里的钱?”王警官一边做笔录一边问。
“对。”
“这属于家庭纠纷,”他合上笔记本,“建议您先跟家人协商解决,实在不行可以走法律途径。”
“我联系不上他们,”我说,“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
“那您可以先去法院起诉,”李警官补充道,“不过我得提醒您,这房子如果是婚后财产,您丈夫一个人是没法过户的。您最好先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一下产权变更记录。”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转账账号发呆。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婆婆说过她想学网上购物,让我教她用手机银行。我当时没多想,手把手教了她怎么登录怎么转账。她还夸我有耐心,说她这辈子没见过像我这么好的儿媳妇。
原来她学那些,是为了这个。
凌晨两点,我终于在附近找了家便宜的旅馆住下。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电视柜,墙皮有些脱落,空调嗡嗡作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突然响了。是周明辉。
我几乎是秒接,声音颤抖:“明辉,你在哪?咱家——”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我妈跟我说了。房子的事……我也没办法,她说小明要结婚,女方家要求在市区买房,不然就不嫁。”
“那你呢?”我问,“那是我们的家!”
“家可以再买,”他说,“但是我弟的婚事不能耽误。我妈说了,等小明结完婚,她会想办法把钱还给咱们。”
“还?”我冷笑一声,“她把房子卖了,把我的钱也转走了,拿什么还?周明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但是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
“那我呢?”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是你老婆!你怎么不想想我怎么办?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先回娘家住几天,”他说,“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再接你回来。”
“回娘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怎么跟我爸妈说?说我老公和他妈联手把我赶出来了?周明辉,你是不是人?”
“你别这么说我妈——”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我就问你一句话,”我打断他,“你知不知道她转走我卡里的钱?”
又是一阵沉默。
“知道,”他说,“但是——”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我这五年,到底图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不动产登记中心。工作人员帮我查了档案,告诉我那套房子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过户给了别人。产权变更手续齐全,有房产证原件,有我老公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份委托书。
“委托书上有您的签名吗?”工作人员问我。
“没有,”我说,“我根本不知道这事。”
她同情地看了我一眼:“那您得去鉴定笔迹了。如果确实是伪造的,可以追究法律责任。”
从登记中心出来,我又去了银行。柜台经理告诉我,那笔转账是通过手机银行操作的,验证码发送到了绑定的手机上。而那张手机卡,是周明辉用自己的身份证办的副卡。
“也就是说,转账操作需要同时知道您的密码和获取验证码,”经理说,“如果没有您的配合,正常情况下是做不到的。”
我明白了。婆婆学手机银行的时候,用的是我的手机。她趁我不注意记住了密码,又把验证码转发给了周明辉。他们母子俩配合得天衣无缝,把我耍得团团转。
走出银行,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五年婚姻,三年房贷,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日子,到头来换来一场空。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辉发来的消息:“对不起,我也是被逼无奈。我妈说如果不这么做,她就去死。我不能看着她死。”
我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放心,我会补偿你的。等小明结完婚,我一定把钱还给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他拉黑了。
不是我不想原谅,是我没办法原谅。背叛这种东西,就像钉子钉进木头,就算拔出来,也会留下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像个傻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宋雨桐女士吗?”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
“是我,您哪位?”
“我是周明远的朋友,”他说,“他让我转告您一件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事?”
“他说,如果您还想见到您丈夫,就别报警。”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什么叫“还想见到你丈夫”?周明辉怎么了?他不是跟他妈在一起吗?
我重新拨回去,对方已经关机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我赶紧打周明辉的电话,还是关机。打婆婆的,也是关机。打小叔子的,同样关机。
一家三口,全都联系不上了。
我站在太阳底下,却感觉浑身发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卖了房子拿了钱,不应该欢天喜地去办婚礼吗?为什么要让朋友转告那样的话?
我想起昨天晚上周明辉给我打电话时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他平时不是那样的,遇到事情总是慌慌张张,说话颠三倒四。可昨天他异常冷静,像是在念台词。
还有那笔转账。如果真的是婆婆和小叔子合谋骗我,他们为什么不把钱转走之后立刻消失?为什么要等三天,等我出差回来发现一切?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除非他们根本没想跑。
除非他们出了什么事。
我疯了一样地打周明辉的电话,一遍又一遍。听筒里始终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蹲在马路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家没了,钱没了,老公失踪了,婆婆和小叔子也联系不上。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声音发抖:“你到底是谁?周明辉在哪?”
“我说了,别报警,”对方的声音很冷,“如果你还想见到他的话。”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他说,“等着吧,会有人联系你的。”
电话再次挂断。
我握着手机,浑身都在抖。太阳很毒,晒得我头皮发烫,可我觉得自己像掉进了冰窖里。
街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蹲在路边的我。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只有我的世界崩塌了。
我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公安局。”
不管那个神秘人说什么,我都必须报警。周明辉可能出事了,我不能坐以待毙。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我看着这个生活了五年的城市,突然觉得很陌生。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路标,此刻看起来都那么遥远。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彩信。
我点开,瞳孔猛地收缩。
照片上是一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那是我去年送给周明辉的生日礼物,浪琴的经典款,花了我三个月的工资。
手的背景是一面水泥墙,地上散落着几根烟头。
下面附着一行字:“最后一次警告,别报警。”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你没事吧?脸色很差啊。”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师傅,不去公安局了,麻烦掉头。”
“去哪?”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处可去。
“随便,”我说,“找个安静的地方就行。”
司机没再多问,默默地打了方向盘。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周明辉的脸——他笑起来的样子,他生气时皱眉的样子,他在厨房笨手笨脚切菜的样子。
五年了,就算他有千般不好,我也不想看到他出事。
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一切都那么正常。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那个叫家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章 迷雾重重
司机把我放在江边的一个公园门口。我找了个长椅坐下,面前是宽阔的东江,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几个老人正在岸边钓鱼,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祥和。
我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手指反复摩挲着屏幕上周明辉的手腕。那块表是我精挑细选的,表盘背面刻着我们结婚纪念日的日期。我记得送给他那天,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转了好几圈。
那时候我们还很穷,每个月还完房贷所剩无几。为了买这块表,我偷偷接了几个私活,连续熬了一个月的大夜。他知道以后心疼得不行,说以后再也不要我为他花钱了。
可他还是收下了那块表,而且每天都戴着。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我必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打开微信,找到周明辉的发小刘磊。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好,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磊哥,你最近见过明辉吗?”我打字的手还在抖。
过了几分钟,刘磊回复了:“没有啊,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他失踪了,”我说,“他妈和他弟也联系不上。”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听,刘磊的声音有些迟疑:“其实……前几天明辉找过我一次,说想借点钱。”
“借钱?借多少?”
“十万,”他说,“我问他要干嘛,他不肯说,就说急用。我当时手头也没那么多,就没借。他看起来挺着急的,脸色也不好。”
十万。这个数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加上我卡里被转走的八万,还有卖房子的钱,加起来少说也有两百万。这么多钱,他们要干什么?
“他还说什么了吗?”我追问。
“没有,”刘磊说,“不过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劲。明辉这个人你知道的,从来不爱借钱,就算有困难也是自己扛着。他突然开口借这么多,肯定是遇到大事了。”
大事。什么大事需要两百万?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半年前婆婆带着小叔子住进来的时候,说过小叔子在外面欠了点赌债,被人追着要钱。当时我没太在意,以为就是几千块钱的事。现在想想,能让婆婆带着小叔子躲到我家的,恐怕不是小数目。
难道小叔子欠的不是赌债,是高利贷?
我赶紧给小叔子的大学同学打了个电话。之前有一次聚会,我加过几个人的微信,其中有个叫李明的,跟小叔子关系不错。
“喂,嫂子?”李明接到我的电话有些意外。
“李明,我想问你个事,”我说,“周明远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没有啊,”他说,“说起来也挺奇怪的,我前两天给他发消息他都没回。我还以为他换号了呢。”
“那他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在外面欠了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明?”我催促道。
“嫂子,这事我本来不该说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既然你问了……明远确实欠了不少钱。具体多少我不知道,反正不少。去年年底他找我借过两万,到现在都没还。”
“他借钱干什么?”
“好像是赌博,”李明说,“他在网上玩那种赌博游戏,输了很多。我听他说过,有时候一晚上就能输好几万。”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他有没有提过高利贷?”
“这个……”李明犹豫了一下,“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有人找他催债,说要是不还钱就砍他的手。我当时以为是醉话,没当真。”
砍手。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照片上周明辉的手腕上确实有勒痕,虽然不太明显,但我放大看过。
“嫂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李明问。
“没什么,”我说,“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如果小叔子真的欠了高利贷,那婆婆卖房子、转走我的钱,都是为了帮他还债。可是周明辉呢?他为什么也失踪了?是被牵连了,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想知道你老公在哪,下午三点来南城旧货市场,一个人来。”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还有两个半小时。
我站起来,走到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发呆。去还是不去?去了可能有危险,不去可能永远找不到周明辉。
我咬了咬牙,决定去。
回旅馆的路上,我给一个律师朋友打了电话。她叫方媛,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
“媛媛,我遇到麻烦了,”我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如果我下午四点之前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报警,”我说,“地点在南城旧货市场。”
“发生什么事了?”她的声音紧张起来。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我说,“总之你记住,四点,如果我失联了,就报警。”
“宋雨桐,你别乱来——”
“放心,我有分寸,”我说,“先挂了。”
我回到旅馆,换了身运动服,把钱包和手机揣好,又在鞋底藏了一把折叠刀。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手一直在抖,但我告诉自己必须冷静。
一点半,我出门了。
南城旧货市场在城市的边缘,是一个很大的露天市场,卖的都是二手家具和电器。周末的时候人很多,但今天是工作日,市场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摊主在打瞌睡。
我按照短信里的指示,走到市场最深处的一个仓库门口。仓库的铁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仓库里堆满了各种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柱。
“来了?”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吓得我差点跳起来。我转过身,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门口,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你是谁?”我强装镇定。
“你不用管我是谁,”他说,“你只需要知道,你老公在我们手上。”
“他在哪?”
“钱呢?”
“什么钱?”
“装傻?”男人冷笑一声,“你老公欠了我们一百八十万,连本带利。他没钱还,就拿房子抵。但是房子卖了还不够,还差三十万。”
一百八十万。这个数字让我头晕目眩。
“他什么时候欠你们的?”
“半年前,”男人说,“他弟弟借的钱,他是担保人。”
果然是小叔子。周明辉那个傻子,居然给他弟弟做担保。
“我没钱,”我说,“我卡里的钱都被你们转走了。”
“那是利息,”男人说,“本金还没还清呢。三天之内,把三十万凑齐,不然你老公的手就别想要了。”
“我要见他,”我说,“不见到他,我一分钱都不会给。”
男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他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对我说:“跟我来。”
他带我穿过仓库,从一个侧门走出去,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斑驳,窗户上糊着报纸。
我们爬上三楼,他敲了敲一扇铁门。门开了,里面站着另一个戴口罩的男人。
“人在里面,”他说,“进去吧。”
我走进房间,看到周明辉蜷缩在角落里,双手被绑在身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渗着血。
“明辉!”我冲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到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雨桐……对不起……对不起……”
“别说了,”我伸手去解他手上的绳子,“我们先离开这里。”
“走不了,”他摇头,“他们把门锁了。”
我回头看,那两个男人果然站在门口,挡住了出路。
“我说了,”第一个男人说,“三十万,一分不能少。三天时间,你自己想办法。”
“我真的没钱,”我说,“我的钱都被你们转走了。”
“那是你的事,”他说,“你可以去借,可以去贷款,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后,要么拿钱来,要么拿手来。”
他说完,拉着另一个人出去了。铁门砰的一声关上,然后是落锁的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周明辉两个人。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光线很暗,但我能看到他脸上的愧疚和恐惧。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他低下头,声音哽咽:“小明欠了高利贷,一开始只借了二十万,利滚利越滚越多。他们找上门来,说要砍他的手。我妈跪下来求我帮忙,我没办法……”
“所以你就在担保书上签字了?”
“我以为能还上的,”他说,“我们把房子卖了,加上你的钱,差不多够还了。可是他们说还有利息,算下来还差三十万。”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不敢,”他抬起头,泪流满面,“我怕你怪我,怕你跟我离婚。雨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我爱了五年,为他付出了五年。可现在,我只觉得陌生。
“你知道错有什么用?”我说,“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会弥补的,”他抓住我的手,“等我们出去,我一定会好好赚钱,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我没有说话。
手机突然响了。是方媛。
“雨桐,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很急。
“还好,”我说,“找到明辉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对了,我刚查到一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
“什么事?”
“你婆婆和你小叔子,昨天下午坐飞机去了泰国。”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出境记录显示的,”方媛说,“他们从深圳宝安机场飞的曼谷。你老公知道这事吗?”
我转头看向周明辉。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不知道,”我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周明辉,又看了看紧锁的铁门,深吸一口气。
“先把人救出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蹲在周明辉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妈和你弟跑了,带着所有的钱去了泰国。你知道吗?”
他愣住了,然后拼命摇头:“不可能,我妈不会丢下我的——”
“出入境记录不会骗人,”我说,“昨天下午的航班,现在人已经在曼谷了。”
他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怜悯。这个男人,从小到大都被母亲和弟弟牵着鼻子走,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现在他被抛弃了,就像一颗用完的棋子。
“我们得想办法出去,”我说,“你身上有手机吗?”
“被他们拿走了,”他说,“我的东西全被没收了。”
我环顾四周,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垫什么都没有。窗户被封死了,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铁门。
我走到门口,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又试着踹了两脚,只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用的,”周明辉说,“我试过了。”
我没有放弃,继续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终于,在天花板的角落里,我发现了一个通风管道口。
“有办法了,”我说。
第三章 逃出生天
通风管道口离地面大约两米五,被一块铁栅栏封着。我搬起床垫竖在墙角,踩上去试了试高度,刚好能够到。
“你要干什么?”周明辉仰头看着我。
“爬出去找人帮忙,”我说,“你在这儿等着。”
“太危险了,”他急了,“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总比在这儿等死强,”我从鞋底抽出那把折叠刀,“他们三天后会来收钱,到时候要是拿不出来,我们都得完蛋。”
我用刀尖撬开铁栅栏上的螺丝。螺丝锈得很厉害,费了好大劲才拧下来一颗。汗水顺着我的脸颊滴下来,手也开始发抖,但我咬着牙继续干。
二十分钟后,四颗螺丝全部卸了下来。我小心翼翼地取下铁栅栏,探头往管道里看了看。管道很窄,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过去,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一股灰尘的味道。
“我先上去,”我说,“你在下面等我信号。”
“雨桐——”周明辉叫住我,眼眶红了,“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撑着管道口爬了进去。管道里空间狭小,我只能匍匐前进。每动一下,铁皮就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好像随时都会塌下去。
我爬了大概五六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和右边各有一条通道,我完全不知道该选哪个。
就在这时,我听到左边传来说话声。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那娘们儿真会去筹钱?”
“管她呢,筹不到就剁了她男人的手。”
“老大说了,实在不行就把两个人都扣下,让他们家里人拿钱赎。”
“听说那女的家里条件还不错,爹妈都是退休教师,应该能挤出点钱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还想绑架我爸妈!
我赶紧往回爬,动作太快,膝盖撞到管道壁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我顾不上这些,只想快点回到那个房间。
等我从管道口跳下来,周明辉吓了一跳:“怎么了?”
“他们想绑架我爸妈,”我喘着气说,“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可是出不去啊——”
“还有一个办法,”我看着他说,“他们一共有几个人?”
“三个,”他说,“一个负责看守,另外两个轮班。”
“看守你的人现在在哪?”
“应该在隔壁房间睡觉,”他说,“他们白天一般不进来,晚上才会过来查看。”
我看了看手机,现在是下午两点半。距离天黑还有四个小时。
“我们等到晚上,”我说,“等他们换班的时候动手。”
“动手?”周明辉不解地看着我,“怎么动手?”
我晃了晃手里的折叠刀:“趁他们开门的时候制服一个,然后冲出去。”
“你疯了?”他瞪大眼睛,“他们有刀,搞不好还有枪!”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他沉默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缩在房间里,谁也没有说话。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假寐,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婆婆带着小叔子去了泰国,留下周明辉一个人面对高利贷。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钱。他们利用周明辉做担保,借了高利贷,然后把钱卷走跑路。至于周明辉的死活,他们根本不在乎。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周明辉。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男人,被他最信任的亲人出卖了。而我,也被我最爱的人欺骗了。
我们两个,都是可怜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七点钟左右,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锁的声音。
我立刻站起来,握紧手里的刀,躲在门后。
门开了,一个人影走了进来。他还没来得及开灯,我就扑了上去,一刀扎在他的肩膀上。
他惨叫一声,捂住伤口往后退。我趁机冲出房门,周明辉也跟着跑了出来。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昏黄的灯。我们拼命往前跑,身后传来咒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这边!”周明辉拉着我拐进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
我们跑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冲到大街上。身后的人还在追,但我们已经跑到了人多的地方,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我们一路狂奔,直到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我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感觉肺都要炸了。周明辉也好不到哪去,靠在墙上喘得像条狗。
“安全了,”我艰难地说,“暂时。”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先找个地方住,”我说,“然后想办法把你妈和你弟找回来。”
“她们在泰国……”
“那就去泰国,”我说,“那些钱是我们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明辉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还愿意跟我一起?”
“我不是为了你,”我说,“我是为了我自己。那些钱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凭什么便宜了他们?”
他没再说话。
我们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房间比昨晚那家还破,但至少安全。我让周明辉先去洗澡,自己坐在床边给方媛打电话。
“我出来了,”我说,“现在需要你帮我查点东西。”
“你说。”
“帮我查一下我婆婆和小叔子在泰国的行程,”我说,“看看他们有没有订回程的机票,或者有没有在当地租房子的记录。”
“这个不太好查,”方媛说,“跨国信息没那么容易获取。”
“我知道,”我说,“尽力而为就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账户余额。卡里还剩三千多块,是之前放在另一张卡里的应急钱。这点钱别说去泰国,连在东莞撑一个月都难。
我需要钱,很多钱。
我翻着通讯录,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能借钱的朋友不多,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贸然开口只会让人为难。
最后,我把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宋志国。我爸。
自从嫁给周明辉,我就很少跟家里联系了。当初我爸不同意这门婚事,我跟他吵了一架,赌气说再也不回家了。这几年,逢年过节我也只是打个电话,从来没回去过。
但现在,我别无选择了。
我拨通了我爸的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我爸的声音有些苍老,跟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爸,”我叫了一声,眼泪就掉下来了,“是我,雨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丫头,”我爸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终于舍得打电话了。”
“爸,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他说,“你能打电话来,爸就很高兴了。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丫头,别哭,”我爸说,“有什么事跟爸说,爸帮你做主。”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说到房子被卖、钱被转走、周明辉被绑架的时候,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哭声。
“这帮畜生!”我爸气得声音都在抖,“我明天就去东莞找你,我倒要看看,谁敢欺负我闺女!”
“爸,你别来,”我说,“我自己能处理好。我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我要去泰国把他们找回来。”
“借什么借,”我爸说,“爸给你。你说个数,爸明天就打给你。”
“不用太多,三万就够了,”我说,“等我找回钱就还你。”
“还什么还,”他说,“你是我闺女,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爸不理解我,不支持我,可现在我才知道,不管我做了什么,他永远都是我的后盾。
周明辉洗完澡出来,看到我在哭,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我擦了擦眼泪,“我跟我爸借钱了,明天我们去泰国。”
“泰国?”他皱了皱眉,“我们没护照——”
“我有,”我说,“你的护照呢?”
“在家……不对,在原来的房子里,”他说,“可能已经被扔了。”
“那就去补办,”我说,“加急的话,两天就能下来。”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一夜,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背对着背,谁也没有睡着。我能感觉到他在翻身,能听到他轻微的叹息声。但我们都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公安局办了临时身份证,然后又去出入境管理局申请了护照补办。工作人员说最快三天能办好,加急的话两天。
从出入境管理局出来,我接到了方媛的电话。
“查到了,”她说,“你婆婆和你小叔子昨天入境泰国后,住在曼谷的一家酒店。但是今天早上,他们已经退房了。”
“去哪了?”
“不清楚,”她说,“酒店那边不肯透露更多信息。不过我查到了他们的航班信息,他们订了后天从曼谷飞普吉岛的机票。”
“普吉岛?”
“对,”她说,“我猜他们是想躲到海岛上去,那里游客多,不容易被找到。”
“知道了,”我说,“谢谢你,媛媛。”
“客气什么,”她说,“对了,我帮你联系了一个在泰国做律师的朋友,你要是需要帮助,可以找他。”
她把联系方式发给我,我存了下来。
回到旅馆,我打开地图,研究曼谷和普吉岛的位置。泰国那么大,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两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必须找到他们,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第四章 异国寻踪
两天后,我和周明辉登上了飞往曼谷的航班。机票是用我爸给的钱买的,经济舱,座位在机翼旁边,噪音很大。
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座城市承载了我五年的青春,五年的喜怒哀乐,可现在,我就像一个过客一样离开了它。
周明辉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这几天他变得很沉默,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怎么开口。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被最亲近的人背叛,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但我没有心情安慰他。我自己也是一团乱麻。
飞机降落在素万那普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曼谷的空气湿热黏腻,跟东莞完全不同。我们排队过关,取了行李,走出航站楼。
“现在去哪?”周明辉问。
“先找地方住,”我说,“然后去你妈之前住的酒店看看。”
我们在机场附近找了家便宜的旅馆住下,然后打车去了那家酒店。前台是个年轻的泰国女孩,英语说得不太好,我们比划了半天才让她明白我们要找一对中国母子。
她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摇了摇头:“They checked out yesterday.”
“Do you know where they went?”我问。
她又摇了摇头,说酒店不能透露客人信息。
我正要放弃,周明辉突然走上前,用手机打出一行字,递给前台看:“我们是他们的家人,有急事要找他们。”
前台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们,犹豫了一下,然后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他们说要去普吉岛,但不确定是哪家酒店。”
虽然信息有限,但至少证明方媛的情报是对的。
我们谢过前台,走出酒店。曼谷的夜晚灯火辉煌,街头到处都是游客和商贩。我站在路边,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突然感到一阵茫然。
“我们现在去普吉岛吗?”周明辉问。
“明天吧,”我说,“今晚先休息一下,明天一早的飞机。”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在路边的小摊上吃了点东西,然后回了旅馆。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空调嗡嗡作响,墙壁上还有霉斑。
我洗完澡出来,看到周明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半瓶。
“少喝点,”我说,“明天还要早起。”
他没有理我,又灌了一口。
我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我知道你难受,但是喝酒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问题?”他突然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我妈不要我了,我弟也不要我了,连你也——”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怎么了?”我问。
“你是不是也想走?”他看着我说,“等这件事结束,你是不是就要跟我离婚?”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其实想过很多次。离婚,对我来说或许是最好的选择。这个男人辜负了我的信任,他的家人伤害了我,我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他身边?
可是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我又狠不下心来。
“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再说吧,”我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苦笑了一下,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第二天一早,我们飞到了普吉岛。普吉岛比曼谷更热,阳光毒辣,空气潮湿。我们租了一辆摩托车,开始在岛上寻找婆婆和小叔子的踪迹。
普吉岛很大,有几十个海滩,上千家酒店。想在这么大的地方找两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我们没有放弃。
我们一家一家酒店地问,拿着婆婆和小叔子的照片给前台看。大多数时候,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偶尔有人说见过,但也不确定他们住在哪里。
就这样找了三天,一无所获。
第四天晚上,我们疲惫地回到旅馆,我瘫在床上,感觉身体被掏空了。
“要不……算了吧,”周明辉突然说。
我坐起来,看着他:“你说什么?”
“算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找不到的。他们有心躲我们,怎么可能让我们找到。”
“那我们的钱呢?房子呢?就这么算了?”
“不然还能怎么样?”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们已经找了三天了,什么都没找到。再找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所以你就放弃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周明辉,那是你妈和你弟!他们骗了你,害了你,你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
“那我能怎么办?”他突然吼了出来,“报警?这里是泰国,不是中国!警察不会管这种事的!”
我被他吼得愣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只是……太累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悲哀。这个男人,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你不去,我去,”我说,“我一个人也要找到他们。”
“雨桐——”
“别说了,”我打断他,“明天开始,你留在旅馆,我自己去找。”
那一夜,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第二天一早,我独自骑着摩托车出了门。我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每经过一家酒店就停下来问。太阳很毒,晒得我皮肤发疼,但我没有停下。
下午两点,我来到一家叫“海天一色”的度假村。这家度假村位于卡伦海滩的尽头,比较偏僻,环境很好,价格也不便宜。
我停好摩托车,走进大堂。前台是个中年泰国女人,会说一点中文。
“你好,”我拿出照片,“请问见过这两个人吗?”
她看了看照片,眼神闪烁了一下:“你找他们做什么?”
我心里一喜,有戏!
“他们是我的家人,”我说,“我来找他们有事。”
她又看了看照片,然后说:“他们确实住在这里,但是今天早上已经退房了。”
“退房了?去哪了?”
“不清楚,”她说,“他们只订了两晚。”
我的心凉了半截。又晚了一步。
“那他们有没有提到接下来要去哪里?”我追问。
她想了想,说:“我听到他们打电话,好像提到了什么‘皇帝岛’。”
皇帝岛。普吉岛附近的一个小岛,以潜水闻名。
“谢谢!”我道了谢,转身往外跑。
我骑摩托车赶回旅馆,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明辉。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真的要去?”
“当然,”我说,“就差一步了。”
“皇帝岛很小的,”他说,“他们如果真的在那里,很容易就能找到。”
“那更好,”我说,“明天一早我们就过去。”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们坐船去了皇帝岛。岛确实很小,只有几个沙滩和十几家酒店。我们一家一家地问,终于在第三家酒店找到了线索。
前台告诉我们,确实有一对中国母子住在这里,但是今天一大早就出海潜水了,估计要到下午才能回来。
我和周明辉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了。
我们在酒店的餐厅里坐下,点了两杯饮料,等着他们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漫长。我紧张地盯着门口,生怕错过他们。
下午四点,门口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微胖;一个是二十多岁的男人,瘦高,染着黄毛。
正是婆婆和小叔子。
他们看起来心情很好,有说有笑的,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临近。
我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妈,”我叫了一声。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抬起头,看到是我,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雨……雨桐?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我说,“有些事情,我们需要谈谈。”
第五章 对峙与真相
婆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笑容:“你这孩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接我?”我冷笑一声,“您不是把我拉黑了吗?怎么接我?”
她的笑容更加僵硬了。小叔子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婆婆四下看了看,“我们回房间谈。”
我跟着他们回到房间。这是一间海景套房,落地窗外就是碧蓝的大海,阳台上摆着两张躺椅,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鸡尾酒。
看来他们过得挺滋润。
“坐吧,”婆婆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你想谈什么?”
“谈房子,谈钱,谈你们为什么丢下周明辉跑路,”我说,“一件一件来。”
“什么叫丢下他跑路?”婆婆皱起眉头,“我们是出来旅游的,又不是逃跑。”
“旅游?”我简直要被气笑了,“您把房子卖了,把我的钱转走了,然后跑到泰国来旅游?妈,您觉得我会信吗?”
“房子是我儿子的,我想卖就卖,”她的语气强硬起来,“至于你的钱,那是你自愿给的,我可没逼你。”
“自愿?”我提高声音,“您趁我出差的时候用我的手机银行转走了我的积蓄,这叫自愿?”
“那是你教我用的,”她说,“你自己把密码告诉我,怎么能怪我?”
我被她无耻的逻辑气得说不出话来。
一直沉默的周明辉终于开口了:“妈,你怎么能这样?”
婆婆这才注意到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明辉,你也来了?”
“我不该来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你和弟弟拿着我的房子和钱跑了,留下我一个人面对高利贷。要不是雨桐救我,我现在已经被他们砍了手了。”
“什么高利贷?”婆婆装糊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周明辉说,“小明欠的那些钱,你不是都知道吗?是你让我去做担保的,说只是走个形式,不会有事的。结果呢?”
小叔子终于抬起头,小声说:“哥,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周明辉突然吼了出来,“你知道我差点被打死吗?你知道雨桐为了救我差点出事吗?你就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小叔子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婆婆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明辉,妈也是没办法。小明欠了那么多钱,人家天天上门催债,说不还钱就要他的命。妈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弟弟去死啊。”
“所以你就牺牲我?”周明辉说,“我是你儿子,你就这么对我?”
“你比他大,你应该照顾他——”
“凭什么?”周明辉打断她,“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给他,什么好事都想着他。我呢?我算什么?我是你儿子还是你的提款机?”
婆婆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对母子的关系,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钱呢?”我问,“卖房子的钱和我的八万块,还剩多少?”
婆婆的眼神又开始闪烁:“花……花了一些。”
“花了多少?”
“还债就还了一百多万,剩下的……在这趟旅行上也花了不少。”
“还剩多少?”
她支支吾吾不肯说。小叔子在一旁小声说:“还剩不到四十万。”
四十万。一百八十万的债务,加上卖房子的钱和我的八万,总共两百多万,现在就剩下四十万。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把钱还给我,我可以不追究。”
“不行!”婆婆立刻拒绝,“这钱是留给小明结婚用的——”
“结婚?”我冷笑,“他现在背着高利贷,谁敢嫁给他?再说了,用骗来的钱结婚,他能心安吗?”
“你懂什么?”婆婆瞪着我,“小明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嫌弃他家境的姑娘,要是没钱买房,人家怎么会嫁给他?”
“所以你们就用我的钱给他买房?”我说,“妈,您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有什么过分的?”她说,“你嫁到我们家,你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我们家有困难,你出点力怎么了?”
我被她的强盗逻辑震惊了。
“妈,”周明辉突然开口,“把钱还给雨桐。”
婆婆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把钱还给雨桐,”他一字一顿地说,“那些钱是她辛辛苦苦赚的,你没资格拿。”
“你疯了?”婆婆站起来,“那是给你弟弟娶媳妇的钱!”
“弟弟娶媳妇,凭什么用嫂子的钱?”周明辉也站了起来,“从小到大,你什么都偏着他。我考了第一名,你从来不夸我;他考了倒数,你还要奖励他。
我工作以后,每个月给你寄生活费,你转头就给了他。我结婚买房,你说家里没钱,一分不出。现在倒好,你直接把我的房子卖了,把我的老婆的钱也转走了,然后带着他跑到泰国逍遥自在。妈,你摸着良心说,你对得起我吗?”
婆婆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叔子在一旁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但他始终没有开口说要把钱还给我们。
我看着周明辉,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男人,在我面前从来都是温顺隐忍的模样,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如此愤怒的一面。原来他心里藏着这么多委屈,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
“明辉,”婆婆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妈知道你委屈,可是小明是你亲弟弟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见死不救?”周明辉冷笑,“我为了他,把自己的家都搭进去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是不是要我这条命你才满意?”
“哥……”小叔子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些钱……我还给你们。”
“你还?”婆婆立刻转向小叔子,“你拿什么还?你连个工作都没有!”
“我可以打工,”小叔子说,“我可以慢慢还。”
“慢慢还?那得还到什么时候?”婆婆急得跺脚,“人家姑娘等你吗?”
“那就别结了,”小叔子突然说,“反正我也配不上她。”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小叔子,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这个一直被母亲护在羽翼下的男孩,似乎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婆婆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妈,”小叔子转向她,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你偏心我,对我哥不公平。但我从来没说过,因为我贪心,我想要那些好处。可是现在,我看到我哥差点被人打死,看到嫂子一个人跑来泰国找我们……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想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婆婆的眼眶也红了,但她还是嘴硬:“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妈,”周明辉突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把钱还给雨桐吧。剩下的债,我们自己想办法还。”
婆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好吧……还就还吧。”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这里有四十万,你拿去吧。”
我接过卡,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四十万,比起我失去的,不过是九牛一毛。但这至少是一个开始。
“还有房子,”我说,“房子已经卖了,我不追究了。但你们必须跟我回去,把那笔高利贷的事情说清楚。”
“回去?”婆婆脸色一变,“回去那些放高利贷的人不会放过我们的!”
“那就报警,”我说,“在中国,高利贷是违法的。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乱来。”
“可是——”
“妈,”周明辉打断她,“听雨桐的吧。我们总不能躲一辈子。”
婆婆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当晚,我们四个人坐在酒店的海景餐厅里,吃了一顿尴尬的晚餐。没有人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和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我看着窗外的夕阳,橘红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美得不真实。可我的心里却是一片荒芜。
吃完饭,我独自走到沙滩上,脱了鞋,赤脚踩在柔软的沙子上。海水漫过脚踝,凉凉的,很舒服。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是谁。
“雨桐,”周明辉走到我身边,“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说再多的对不起都没用,”他看着远处的海平面,“但我还是要说。是我没用,保护不了你,也保护不了我们的家。”
“家?”我苦笑了一下,“我们还有家吗?”
他沉默了。
“周明辉,”我转过头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当初没有结婚,会不会过得更好?”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不是在怪你,”我说,“我只是……觉得累了。五年了,我一直在为这个家付出,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我知道你委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真的爱你。从大学到现在,我一直都爱你。”
“爱能当饭吃吗?”我说,“爱能解决这些问题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们收拾行李,准备回国。在去码头的路上,婆婆一直很沉默,小叔子则时不时偷瞄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上了船,我靠着船舷,看着渐行渐远的皇帝岛。这座美丽的小岛,见证了一场闹剧的开始,也见证了一场闹剧的结束。
船开到一半,小叔子突然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瓶水:“嫂子,喝水。”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站在我旁边,犹豫了一会儿,说:“嫂子,我哥是个好人。”
“我知道,”我说。
“他从小就对我特别好,”小叔子说,“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我,有什么好玩儿的都带着我。我妈偏心我,他也不生气,反而还劝我妈要对我也好一点。”
我转过头看着他,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他低下头,“但我哥从来没怪过我。就算这次的事情,他也是被我逼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你别怪我哥。他真的很爱你。那次你生病住院,他守在你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你出差的时候,他每天晚上都要跟你视频,看到你平安他才放心。你加班到很晚,他就去公司楼下等你,怕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我愣住了。这些事情,我从来不知道。
“他从来没跟你说过吧?”小叔子笑了笑,“他就是这种人,做了好事不喜欢张扬。但是嫂子,他真的值得你原谅。”
我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大海,没有说话。
船靠岸的时候,我看到周明辉站在码头边上,手里拿着我的包。他看到我走过来,把包递给我,轻声说:“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刺痛了我的心。
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但我还是跟着他上了车。
回到曼谷,我们在机场附近的酒店住了一晚,准备第二天一早飞回东莞。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突然响了,是方媛。
“雨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她的声音很严肃,“我今天去查了那笔高利贷的背景,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那家放贷的公司,背后有一个很大的网络,涉及非法集资和暴力讨债。你小叔子借的那二十万,实际上是他主动找上门去借的,不是被人诱骗的。”
“主动?”
“对,”方媛说,“而且我查到,你婆婆跟那家公司的负责人认识。他们之间有过多次资金往来记录。”
我握着手机,手开始发抖。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你婆婆和你小叔子,可能跟那家放贷公司有关系。甚至有可能,这整件事就是一个局。”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雨桐?雨桐你还在吗?”
“我在,”我艰难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媛媛。”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浑身冰凉。
如果方媛说的是真的,那婆婆和小叔子不只是自私自利那么简单。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
我看向隔壁床上的周明辉,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他不知道,他最深爱的母亲和弟弟,可能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我该怎么办?告诉他真相吗?他会相信吗?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六章 真相背后的真相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回国的飞机。婆婆和小叔子坐在前排,我和周明辉坐在后排。一路上,我都在观察婆婆的一举一动,试图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但她看起来很平静,甚至还跟空姐要了一杯红酒,悠闲地喝着。
飞机降落的时候,我的手机收到了几条消息。是方媛发来的,她把她查到的资料整理成了一份文件,发到了我的邮箱。
我没有立刻打开看,而是先跟着大家一起下了飞机,取了行李,走出机场。
“我们先找个地方住吧,”周明辉说,“家里……已经没了。”
“住我家,”我说,“我爸之前给了我钥匙,说随时可以回去住。”
“那……妈和弟弟呢?”
我看了婆婆一眼:“他们也一起。”
婆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雨桐,你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我没有理会她的恭维,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爸妈家在老城区,是一套三室一厅的老房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我妈知道我们要回来,提前把客房收拾了出来。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做好了饭。她看到我,眼眶一下就红了,拉着我的手不放:“瘦了,瘦了好多。”
“妈,我没事,”我抱了抱她,“别担心。”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到周明辉,脸色不太好,但还是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至于婆婆和小叔子,他直接无视了。
饭桌上的气氛很尴尬。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我爸闷头吃饭不说话,婆婆则一个劲儿地夸我妈手艺好,试图缓解气氛。
吃完饭,我借口累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关上门,打开手机,点开了方媛发来的文件。
文件很长,里面有很多截图和转账记录。我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越心惊。
原来,婆婆跟那家放贷公司的负责人确实认识,而且关系匪浅。那个人叫孙德胜,是婆婆的老乡,两人认识二十多年了。孙德胜早年做过生意,后来开始放高利贷,在圈子里小有名气。
婆婆跟孙德胜之间的资金往来,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年前。那时候小叔子刚大学毕业,婆婆就开始从孙德胜那里借钱,前前后后借了十几万。这些钱,一部分用来还小叔子之前的赌债,一部分给了小叔子挥霍。
而这次小叔子借的二十万,也不是第一次了。在那之前,他已经借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婆婆出面担保。利滚利之下,债务越来越多,直到滚到了一百八十万。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我震惊的。
最让我震惊的是,我看到了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那是婆婆跟孙德胜的微信聊天记录,时间是两个月前。
婆婆说:“德胜,我想好了,就按你说的办。”
孙德胜说:“放心吧,保证让你儿子乖乖签字。”
婆婆说:“那房子能卖多少钱?”
孙德胜说:“至少一百五十万。加上你儿媳妇卡里的钱,凑个两百万没问题。”
婆婆说:“够了够了,小明结婚的钱就够了。”
孙德胜说:“那你大儿子那边怎么办?”
婆婆说:“管他呢,反正他还有工作,饿不死。”
我的手开始发抖。
原来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婆婆跟孙德胜合谋,让小叔子去借高利贷,然后逼周明辉做担保。等债务滚大了,他们就逼我们卖房子还债。而卖房子的钱,大部分都会被婆婆拿走,给小叔子结婚用。
至于我卡里的八万块,不过是顺手牵羊罢了。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一段更让我震惊的对话。
孙德胜说:“不过你大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万一他报警怎么办?”
婆婆说:“他不会的。他从小就怕我,我说什么他都听。”
孙德胜说:“那万一他老婆报警呢?”
婆婆说:“那个女人更好对付。她爱面子,不敢把事情闹大的。”
孙德胜说:“行,那就按计划来。等钱到手了,你去泰国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婆婆说:“好,到时候就辛苦你了。”
孙德胜说:“客气什么,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了。”
我放下手机,浑身都在发抖。
原来婆婆不仅算计了我们,还跟外人合谋。她把我们当成什么了?提款机吗?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些证据,足以让婆婆坐牢了。但我需要想清楚,要不要这么做。
她是周明辉的母亲。如果我报警抓她,周明辉会怎么想?我们的婚姻还能继续吗?
可是如果不报警,我又咽不下这口气。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走出房间,看到婆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小叔子在一旁玩手机。周明辉在阳台上抽烟,背影看起来很落寞。
“妈,”我叫了一声。
婆婆转过头,笑着看我:“怎么了雨桐?”
“我有话跟你说,”我说,“去阳台吧。”
她愣了一下,但还是跟着我走到了阳台。
周明辉看到我们,掐灭了烟头:“怎么了?”
“你也听听,”我说。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份文件,递给婆婆:“你看看这个。”
婆婆接过手机,看了几眼,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是什么?”
“你跟孙德胜的聊天记录,”我说,“还有你们的转账记录。妈,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雨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说,“解释你是怎么跟外人合谋,骗自己儿子的房子和钱的?”
周明辉愣住了,一把抢过手机,快速翻看起来。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变得惨白。
“妈,”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真的吗?”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真的吗?”周明辉提高了声音。
“明辉,你听妈说——”
“我问你这是真的吗!”他吼了出来。
婆婆被他吼得往后退了一步,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是……是真的。但是妈也是没办法啊,小明他——”
“别拿小明当借口!”周明辉打断她,“你就是自私!你心里只有你小儿子,根本就没有我!”
“不是的——”
“不是什么?”周明辉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我?我生病的时候,你在照顾小明。我考试考了第一,你说那是应该的。我结婚的时候,你说没钱,一分不出。现在你倒好,联合外人骗我的房子和钱!”
婆婆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小叔子听到动静,从客厅跑过来,看到这一幕,愣住了:“哥,怎么了?”
“你问她!”周明辉指着婆婆,“问问你妈都干了什么!”
小叔子看向婆婆,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妈,”他说,“你真的跟孙德胜合谋了?”
婆婆只是哭,不说话。
小叔子的眼眶也红了:“妈,你怎么能这样?那是我哥啊!”
“我都是为了你!”婆婆突然抬起头,歇斯底里地喊道,“要不是你欠了那么多钱,我至于做这种事吗?”
“所以是我的错?”小叔子说,“是我让你去骗我哥的?”
“你——”
“够了,”周明辉突然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都别吵了。”
他转向婆婆,一字一顿地说:“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妈,你也没有我这个儿子。”
婆婆愣住了:“明辉……”
“我会报警,”他说,“你跟孙德胜合谋诈骗的证据,我会交给警方。至于结果如何,就看法律怎么判了。”
“你不能这样!”婆婆尖叫起来,“我是你妈!”
“你做出这种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是我妈?”周明辉说完,转身走进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婆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小叔子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场闹剧,终于要落幕了。
第七章 尘埃落定
周明辉真的报了警。
警察很快就来了,带走了婆婆和小叔子。临走的时候,婆婆还在哭喊着让周明辉原谅她,但周明辉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小叔子倒是很平静,临走前对周明辉说了一句:“哥,对不起。”
周明辉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和周明辉坐在我家的客厅里,谁也没有说话。我妈端了两杯茶过来,看了看我们,叹了口气,又回去了房间。
“雨桐,”周明辉突然开口,“我们离婚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早就想离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以前是我拖着你,现在……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你确定?”我问。
“嗯,”他点了点头,“我什么都没有了,房子没了,钱没了,连家人都没了。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苦。”
“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会重新开始的,”他说,“我还有工作,还能赚钱。虽然可能要很久才能还清那些债,但至少……我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以往的怯懦和逃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
“好,”我说,“我同意离婚。”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谢谢。”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手续很简单,签个字,盖个章,五年的婚姻就结束了。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很好。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雨桐,”周明辉叫我。
我转过头看着他。
“保重,”他说。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孤单,但步伐很坚定。
我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也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个月后,婆婆的案子开庭了。因为证据确凿,她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小叔子因为是共犯,被判了一年,缓刑两年执行。
孙德胜也因为非法放贷和诈骗被抓了,涉案金额巨大,估计要在牢里待上好几年。
判决下来的那天,我去监狱探望了婆婆。她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瘦了一圈。
“你来干什么?”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敌意。
“来看看你,”我说,“毕竟曾经是一家人。”
“一家人?”她冷笑一声,“你把我和小明送进监狱,这就是你对待家人的方式?”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说,“你犯了法,就应该接受法律的制裁。”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媳妇!”
“我们已经不是婆媳了,”我说,“我跟周明辉离婚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报应!都是报应!你以为你赢了?你也不过是个被抛弃的女人!”
“也许吧,”我说,“但至少我活得堂堂正正。”
她停止了笑,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妈,”我最后一次这样叫她,“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监狱。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看着湛蓝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方媛。
“雨桐,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好啊,”我说,“正好我也想谢谢你。”
“客气什么,”她说,“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之前不是帮你打听那笔高利贷的事嘛,顺便查了一下你前夫的情况。他最近好像在做快递员,每天起早贪黑的,挺拼的。”
“是吗?”我说,“那挺好的。”
“你不恨他了?”
“恨过,”我说,“但现在不恨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他选择了他的人生,我选择了我的人生。”
“你倒是看得开,”方媛笑了笑,“那你自己呢?有什么打算?”
“我想重新开始,”我说,“换个城市,换个工作,换个活法。”
“去哪?”
“还没想好,”我说,“但不管去哪,都比现在好。”
挂了电话,我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可以容纳任何人的梦想。
而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第八章 新生
三个月后,我来到了杭州。
这是一个很美的城市,西湖边的杨柳依依,断桥上的游人如织。我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虽然不大,但很温馨。
我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薪水不算高,但足够养活自己。同事们都很友善,领导也很赏识我,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闲暇的时候,我会去西湖边散步,或者去书店看书。偶尔也会跟方媛视频聊天,听她说说最近的八卦。
有一天,我在公司加班,突然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雨桐,好久不见。我现在在深圳,工作还算顺利。欠的债已经还了一大半了,估计再过一年就能还清。小明现在也找了份工作,在工厂里上班,虽然辛苦,但他很努力。我妈下个月就要出狱了,我打算接她过来一起住,希望她能改过自新。最后,谢谢你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祝你幸福。——周明辉”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短信删了。
不是不想回复,而是觉得没有必要。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们都需要向前看。
窗外,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我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心里很平静。
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但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勇敢地走下去。
因为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宋雨桐了。
我学会了保护自己,学会了说不,学会了在逆境中站起来。
而这,才是真正的成长。
手机又响了,是方媛发来的消息:“雨桐,周末来上海玩吧,我请客。”
我笑了笑,回复道:“好啊,一言为定。”
关上手机,我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夜色很美,微风拂面,带来桂花的香气。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向前方。
那里,有属于我的未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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