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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里的白炽灯嗡嗡响着。
哀乐一遍遍循环,听得人心里发闷。
我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一张一张扔纸钱,手背被火星烫了一下,没躲。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这是宋明辉的家吧?”
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叫卢桑榆,你老公的女人。”
她蹲下身,把孩子往前推了推:“叫爸爸。”
孩子看了看灵位上的遗像,哇地一声哭了。
亲戚们齐刷刷看向我。
公公拄着拐杖站起来,浑浊的眼睛一亮:“这是……明辉的儿子?”
卢桑榆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亲子鉴定书。白纸黑字,宋明辉是这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公公眼里竟有了泪花。
我烧完最后一张纸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亲子鉴定?”
我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你看看这张,是谁的。”
我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没展开,先让她看见抬头那几个字——精液基因检测报告。
她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
看完第一行字,她的笑僵住了。
01
我叫宋玉华,五十三岁。
这辈子干过最体面的工作,是二十多年前在县棉纺厂当会计。后来厂子倒闭了,宋明辉说刚好,你回家带孩子。我就回家了。
这一回,就是二十多年。
宋明辉做建材生意,最早跟人合伙,后来自己单干,挣了些钱,在县城买了三套房,一辆帕萨特。
外面人都说他本事大。
可家里人都知道,他那脾气,跟挣的钱一样见长。
尤其是对女儿。
雨桐从小到大,他几乎没给过一个好脸。
小时候雨桐考了全班第二,高高兴兴回来报喜。
他看了一眼成绩单,说:“又不是第一,有什么好得意的。”
雨桐当场就哭了。
我哄了大半夜才哄好。
后来雨桐考上大学,他要我劝她读个专科,早点出来挣钱。雨桐不听,自己报了个师范院校。他气得一个月没跟雨桐说话。
这些事,我都记着。
但我没跟他吵。
不是怕他,是觉得吵了也没用。他一辈子就认一个理儿——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
可我生不出儿子。
为了这件事,他没少给我脸色看。有一回喝了酒,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肚子不争气,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你还有脸吃我的喝我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把门关上,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雨桐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那儿,没说话,走过来抱着我的胳膊,把脸贴在我肩膀上。
“妈,你别听他胡说,他算什么东西。”
我拍拍她的手:“没事,妈没事。”
可我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没事”就能过去的。
宋明辉重男轻女这件事,不光我知道,家里亲戚都门清儿。公公更是隔三差五就念叨:“明辉这命啊,挣再多钱也没用,连个接香火的都没有。”
宋明志倒是生了个儿子,可他那个儿子不争气,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整天游手好闲。
公公嘴上不说,心里憋屈。
所以当卢桑榆牵着孩子走进灵堂的时候,公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种亮,我看了一辈子。
那是他看见孙子的眼神。
“这是明辉的儿子?”
卢桑榆点点头,把孩子往前推了推:“浩宇,叫爷爷。”
孩子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爷爷。”
公公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拄,颤颤巍巍地蹲下去,伸手想摸孩子的脸。
孩子往后缩了缩。
公公的手停在半空中,也不恼,就那么笑着。
“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宋明芳凑过来,压着嗓子跟我说:“玉华啊,这事儿你没提前知道?”
“不知道。”
“那这女人……她说的能信吗?”
“信不信,人家连亲子鉴定都带来了。”
宋明芳咂了咂嘴,没再说话。
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扔。
火苗卷上来,舔着黄色的纸边,纸很快就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我的手指头被烫了一下,没躲。
心里盘算着,这出戏,才刚开始。
02
卢桑榆的事情,我是两年前知道的。
那天宋明辉出门急,公文包忘在了客厅沙发上。我去收拾房间,顺手帮他整理一下包里的东西,翻出一个粉色的打火机。
上面印着一行字——想念静静。
我没在意。
宋明辉有时候会去客户那里应酬,客户送个打火机什么的很正常。
可后来有一次,我去超市买菜,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看见前面一个女人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打火机。
粉色的,上面印着“想念静静”。
那个女人长得很年轻,化着妆,穿着紧身裙,手指甲涂着亮红色的指甲油。
她结了账,拎着一袋子东西走了,走得很快,高跟鞋在超市地板上咔咔响。
我看着她走出去,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女人的直觉,说不清道不明。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宋明辉已经睡了,打着呼噜,肚子一挺一挺的。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
他老了。
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褶子,眼袋耷拉着,跟我一样,都是快六十的人。
可他那几年在外面跑生意,穿得比我讲究多了。买衣服只去专卖店,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染得乌黑有型。
我心想,他图什么呢?
第二天,我去公司找他,说是有事商量。
他在办公室跟人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挂掉了。
“你怎么来了?”
“家里钥匙忘带了,来找你拿备用钥匙。”
他从抽屉里拿出钥匙递给我,我接过的时候,瞟了一眼他手机屏幕。
通话记录上,那个号码没有备注名字,只剩一串数字。
我没说什么,拿了钥匙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
我认识宋明辉三十年,他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
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会压低。他挂电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
这些细节,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我看得出来。
后来我开始留意他的行踪。
他出门的时候,我记下了时间。他回家的时候,我也记下了时间。他说去客户那里,我打电话去客户的办公室核实。他说出差,我翻他的行李箱。
这些事,做得一点都不光彩。
我知道。
可我忍不住。
后来董建明告诉我,他说:“嫂子,哥在外面有人了。”
董建明是我家的老邻居,后来开了个私人侦探所,专门帮人查这种事。他话不多,但办事很靠谱。
“那个女人叫卢桑榆,在公司做销售。比你小二十多岁。”
“有孩子吗?”
“有一个,男孩,三岁多。”
我握着水杯的手没动。
“孩子是谁的?”
董建明沉默了一下,说:“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但从时间上看,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嫂子跟哥还没离婚。”
“那就是他的。”
“嫂子,你别急,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我没说话。
三岁多的孩子。
我算了一下时间。
那阵子宋明辉确实经常出门,说是去外地找客户。我打他电话,有时候不接,有时候接了,声音听着特别轻松,跟在家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回来,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
没有锁屏密码,他从来不设密码,因为他觉得麻烦。
我直接翻到了微信聊天记录。
最上面那个对话框,备注是“小鹿”。
我点进去。
里面的消息,我看了一页又一页,看了很久很久。
他叫她“小鹿”。
她叫他“辉哥”。
她说:“辉哥,浩宇又发烧了,我急死了。”
他回:“别急,我给你转五千,你带他去医院看看。”
她说:“辉哥,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他回:“这周末吧,我把她妈那边的事情处理完就过来。”
她回:“你快点,我想你了。”
他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起身去了卫生间,关上门,蹲在厕所里,胃里翻江倒海,吐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03
我知道这件事以后,没有找宋明辉吵。
不是不想吵,是吵了也没用。
他这个人,一辈子最要面子。你要是当着他的面揭穿他,他会恼羞成怒,跟你翻脸。
而且就算翻脸了,又能怎么样呢?
离婚?
我都五十多了,离了婚能去哪儿?雨桐还在上学,我不能让她因为这件事分了心。
不离婚?
那他该怎么着还怎么着,我除了多一个苦命的身份,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
我要查清楚卢桑榆到底是个什么人,孩子到底是不是宋明辉的。
我找了董建明,让他帮我查卢桑榆的底细。
董建明做事很利落,一个星期就把信息都查了出来。
卢桑榆,二十八岁,老家在隔壁县。高中毕业以后来县城打工,在超市当过收银员,在饭店端过盘子,后来去了宋明辉的公司做销售。
她有过一段婚姻,前夫叫罗建国,是个开货车的。
董建明说,卢桑榆跟罗建国结婚不到两年就离了,离婚的时候,卢桑榆已经怀孕了。
“孩子是罗建国的?”
“按时间算,应该是。但卢桑榆硬说不是,她说跟罗建国早就不在一起了,孩子是后来认识的男人的。”
“后来认识的,就是宋明辉?”
“对。”
“所以她拿孩子来镇上明辉的门,要分家产?”
“目前看是这样。嫂子,这孩子到底是谁的,要做亲子鉴定才能确定。”
亲子鉴定。
我心里一动。
可宋明辉能同意吗?
他要是知道我要做亲子鉴定,肯定当场发火,觉得我不信任他。
他不信任我,还怕我不信任他呢。
这件事得悄悄办。
我想到了女儿。
雨桐在省城读研,学的是生物相关专业,她知道怎么做亲子鉴定。
我给她打了电话,没多说,只让她帮我寄一份检测需要用到的工具。
雨桐问我:“妈,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就是帮你爸做个普通体检,医院里麻烦,我自己弄方便。”
雨桐没再追问。
她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想说的事情,问也问不出来。
过了三天,东西寄到了。
我又找了个借口,跟宋明辉说要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让他也做个。他嫌麻烦,说:“我身体好着呢,做什么体检?”
我说:“你天天喝酒熬夜,心脏也出过毛病,医生不是说了吗,要定期检查。”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行行行,你做你的,别拉着我。”
我没办法,只能想别的办法。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那天我去公司找他,他不在办公室,桌上的电脑没关。
我坐下来,准备等他回来。
无意间瞟了一眼屏幕,他正在看一份文件。
是一份基因检测申请单。
他的名字,宋明辉。
申请时间是三个月前。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内容——精子质量检测。
我感觉胸口闷得厉害。
他去做这个干什么?
难道他怀疑自己身体有问题?
我没声张,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后来我把这事告诉了董建明,让他去查一下检测结果。
又过了一个星期,董建明把结果发给了我。
他说:“嫂子,我看完以后,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吧,我撑得住。”
“哥的检测结果出来了,他的精子存活率几乎为零,相当于没有生育能力。”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愣住了。
“这个结果,他自己知道吗?”
“检测报告是他自己去取的,应该是知道的。”
“那那个孩子……”
“肯定不是他的。”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楼下有人遛狗,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大声笑。
我坐着一动没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宋明辉,你这个人,到底骗了我多少事情?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该给宋明辉端茶递水就端茶递水。
他看着我跟平常没两样,还得意呢。
有一回他喝了酒,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婆,你对我真好。”
我笑着说:“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
他嘿嘿笑。
我看他的眼神,跟他看我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他知道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卢桑榆的事,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那孩子不是他的,更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他不能生育的事实。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他不知道,他越得意,我越觉得他恶心。
那段时间,我晚上经常失眠。
躺在床上,听着他打呼噜的声音,心里像猫抓一样。
我想不通,他为什么非要这样?
明明自己生不了孩子,为什么还要嫌弃我生的女儿?
明明知道外面那个孩子的身世,为什么还要硬着头皮养着人家母子俩?
是为了面子?
还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他宋明辉也是有儿子的人?
我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后来我干脆不想了。
反正我已经知道了真相,他再怎么装,也骗不了我。
我只是等着。
等着一个合适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早上,宋明辉出门的时候,忽然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胸闷。
我没当回事,他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吃几片药就好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中午的时候,我接到电话,说他出事了。
心梗,送医院抢救了。
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推进了ICU。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几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说情况不乐观,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点点头。
我走进病房,宋明辉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
他看见我进来,眼睛里有光,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我走到他身边,俯下身。
“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他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我把呼吸机拿下来。
医生不同意,但我坚持。
我知道他有话要说。
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许是他这辈子,终于想在我面前说一次真话。
“玉华……”他的声音很虚弱,几乎听不见。
“我在这呢。”
“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个了。”
“不……我要说……”他喘着气,“卢桑榆……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她是……罗建国的……罗建国进去以后……她没办法……才来找我的……”
“我知道。”
宋明辉愣住了。
“你……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他的眼眶里,忽然涌出泪来。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我等你亲口跟我说。”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白色的枕头上。
“对不起……我这辈子……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雨桐……”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在发抖。
“我快不行了……遗产……我都留给你……给孩子……我一分都不会给……”
“你跟雨桐说……爸爸对不起她……让她……好好的……”
“我会告诉她的。”
他握紧了我的手,用力,用力,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他的手松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呼吸机的警报声响了起来。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05
宋明辉死了。
葬礼定在三天后。
那三天里,我忙前忙后,安排灵堂,通知亲友,处理丧事。
雨桐从省城赶回来,哭着跪在灵前,给她爸烧纸。
她哭得很伤心。
我问她:“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她说:“他是我爸。再怎么不喜欢,他也是我爸。”
我搂着她的肩膀,没说话。
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第二天的晚上,宋明志找上门来。
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抹笑,不阴不阳。
“嫂子,我哥走了,这遗产的事情,咱们是不是该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
“房子啊,车子啊,存款啊,公司股份啊,这些总得有个说法吧?”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哥这辈子辛辛苦苦挣的钱,可不能全落你一个人手里。咱爸年纪大了,需要赡养费。我这个做弟弟的,也不能白给咱哥忙活一场不是?”
我看着他那张脸,想起宋明辉说他“就是个无赖”的话,忽然觉得真好笑。
这两兄弟,长得像,性格也像。
一个在外面养别的女人,一个盯着哥哥的遗产,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冷冷地说:“遗产的事情,等你哥入土了再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走了以后,赵婶从对门探出头来,小声说:“玉华,你可别被他唬住了。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没钱了就到处蹭,蹭不着就翻脸。”
“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他最近在干嘛?”
“不用了,我自己有数。”
赵婶还想说什么,见我脸色不好,识趣地闭上了嘴。
第三天,葬礼如期举行。
那天来的人不少,宋明辉的朋友、生意伙伴、亲戚,坐满了灵堂。
我穿着黑衣服,戴着黑纱,跪在灵前,一个一个磕头回礼。
公公坐在旁边,表情复杂。
他像是想哭,又哭不出来。
可能是想起了宋明辉没给他留个孙子,心里堵得慌。
我看着他,心想,一会儿有好戏看。
果不其然,下午两点多,门被推开了。
卢桑榆穿着一身红裙子,踩着一双高跟鞋,手里牵着那个孩子,站在门口。
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笑了笑。
我站起身,看着她的脸,说:“是。”
她说着,把那个孩子往前推了推。
“这个,是你老公的儿子。按法律,他有权继承他老子的财产。”
公公拄着拐杖站了起来,眼睛亮了。
宋明志站在旁边,嘴角带着一抹笑,像是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笑了笑。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你先看看这个,再说他是不是你儿子。”
06
卢桑榆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笑僵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
“这是什么?”
“宋明辉的基因检测报告,精子存活率检测。三个月前他偷偷去医院做的,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生育能力。你手里的孩子,是谁的?”
卢桑榆的脸色开始发白。
“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看看报告就知道了。”
她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
那张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她抬起头,盯着我。
“你从哪里弄来的?”
“他死不瞑目,托梦给我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卢桑榆的脸涨红了,又变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她握着那张纸的手,一直在发抖。
“你……你有什么证据说这张报告是真的?你肯定是伪造的!”
“假的?”
我从包里掏出另一个档案袋,扔在地上,封口散开,里面一大堆打印件散了出来。
“这是你这几年跟我老公的聊天记录,我找人恢复的。花了两千块,值不值?”
卢桑榆低头一看,愣住了。
我继续说:“这是你跟我老公的开房记录,我找人查的。这是你给你儿子做亲子鉴定的那个医院的记录,我找人弄的。你那份亲子鉴定是怎么做出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卢桑榆的脸彻底白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明志想替她说话,我转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你跟卢桑榆的转账记录,我也查得一清二净。二十万,她给你买通了路,让你在葬礼那天配合她演戏,对不对?”
宋明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亲戚们全都看着我,表情从开始的担忧,变成了现在的震惊。
赵婶第一个反应过来,开口说:“玉华,你这些证据,都是真的?”
“真的。”
我转头看着卢桑榆。
“你叫卢桑榆,二十八岁,老家在隔壁县。你有过一段婚姻,前夫叫罗建国,是个开货车的。你儿子,就是你跟你前夫的孩子。罗建国因为诈骗进去了,你养不起孩子,才来找宋明辉。我说的,对不对?”
卢桑榆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找人查的。”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也不容易。
可她却不是什么值得同情的人。
“你为了分家产,不惜拿自己儿子来演戏。就算你成功分了钱,你儿子长大了,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他心里能好受吗?”
卢桑榆没说话,只是哭。
公公站起身,脸色铁青。
“这个女人……她骗了我们?”
“爸,不是她一个人骗你,是这个家里的人,都在骗你。”
我走到公公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这辈子最想要孙子,可你儿子生不出来。他知道自己不行,就骗自己,也骗你。卢桑榆出现了,生了个儿子,他高兴还来不及,根本没怀疑那孩子不是他的。等你儿子死了,她带着孩子来分家产,你也跟着高兴,觉得终于有孙子了。”
“可那孩子,不是你的孙子。”
“你自己想清楚,传宗接代,传的是谁的血脉。”
公公的脸涨得通红,呼吸变得急促。
他拿起拐杖,朝卢桑榆身上打了过去。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你骗了我儿子,还骗了我!”
卢桑榆抱着孩子往旁边躲,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滚!你给我滚出去!”
卢桑榆哭着跑了出去。
07
这场闹剧,以卢桑榆的狼狈收场告了一个段落。
可事情还没完。
宋明志还想争遗产,说卢桑榆虽然走了,但遗产还是应该有他一份。
我当着他的面,从包里掏出了宋明辉的遗书。
那是他住院那天写给我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清楚明白——遗产全部留给妻子宋玉华。
宋明志看完遗书,脸色比卢桑榆还难看。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走了以后,公公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玉华,我对不起你。”
“爸,你别这么说。”
“这些年,我逼你生儿子,逼你让位,逼你受委屈。可到头来,我连自己的儿子都看走了眼。”
他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站起身。
“这房子,你留着。钱,你自己看着办。我老不中用了,回老家去住,清清静静的。”
“爸,你留着住吧,这里也是你的家。”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慢慢走出门去。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每一步上都用力。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我恨了一辈子的老人,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他这辈子,活在自己的梦里。
梦醒了,一片荒芜。
葬礼结束后,雨桐回了学校。
临走前,她抱着我,说:“妈,你受苦了。”
我拍拍她的后背,说:“不苦,妈一点都不苦。”
她说:“以后我来照顾你。”
我说:“好。”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宋明辉的遗像。
他笑得那么傻。
仿佛他这辈子,什么都没做过。
我心里说,你欠女儿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下辈子,别让我再遇到你了。
08
卢桑榆走了以后,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可没过几天,她又来了。
这次她没穿红裙子,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也没怎么打理,脸上也没化妆,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我。
“宋姨,我……”
“有事?”
“我想跟你谈谈。”
我想了想,让她进了门。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揪着裤腿。
“宋姨,我对不起你。”
“我……一来是为了钱,二来也是为了儿子。”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罗建国进去以后,我一分钱都没有,带着孩子住在娘家,我妈嫌我丢人,我爸骂我没用。我真的没办法了,才来找宋明辉的。”
“他养了我们两年,对我儿子确实好。我知道他以为浩宇是他的儿子,可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他就不要我们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女人确实可怜,但她做的那些事,也确实可恶。
“你儿子呢?”
“在家呢,我让我妈看着。”
“他几岁了?”
“四岁半。”
“罗建国出来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我……我不知道。”
“卢桑榆,你还年轻,你还有得选。你要是真为了儿子好,就别拿他当筹码。”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了,宋姨。”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宋姨,对不起。”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外面阳光很好。
我忽然想起宋明辉说过的一句话。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现在想想,他说的那句话,可能是真的吧。
09
卢桑榆走了以后,我开始整理宋明辉的遗产。
三套房,一辆车,一个建材公司,还有存款,加起来大概有个三四百万。
我把这些列了个清单,拿去给律师看。
律师说,这些财产都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有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作为遗产,由你来继承。
我说好。
律师问我要怎么处理。
我说,我想把这些钱捐了。
律师愣了。
“捐了?全捐了?”
“对,全捐了。”
“宋女士,你不留点养老吗?”
“我留够了养老钱,剩下的,都捐给留守儿童基金会。”
律师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去银行办手续的时候,碰到了宋明辉的老同学。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打招呼:“嫂子,明辉走了,我还一直没机会跟你说节哀。”
“谢谢,你有心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嫂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明辉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摔过一回,把腰摔伤了,后来也落下了毛病。他做那个基因检测,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我愣了一下。
“你是说,他年轻的时候就……”
“对,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他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嫂子,明辉这个人,太好面子,有些事,他不敢跟你说,怕你嫌弃他。”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宋明辉年轻的时候,摔伤了腰,医院里,医生告诉他,你以后可能生不了孩子。
他一个人坐在走廊上,看着地板,不说话。
那一年,他才二十多岁。
他不敢告诉我。
怕我离开他。
所以他才拼命挣钱,拼命对别人好,拼命想要一个儿子。
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来弥补自己的缺憾。
可到头来,什么都没弥补得了。
我低下头,心里堵得慌。
10
我把遗产捐给了县里的留守儿童基金会。
捐了当天,我没去现场,让律师代我去。
雨桐给我打电话,问我为什么不去。
我说:“妈老了,懒得出门。”
她说:“你捐了那么多钱,不去露个面,别人还以为你不想捐呢。”
我说:“别人怎么想,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笑了笑:“妈,你真是我见过最酷的人。”
我也笑了:“你随你妈。”
过了几天,雨桐从学校回来,一进门就抱着我,说:“妈,那笔钱,我已经跟基金会商量好了,全部用来给留守儿童建图书室。”
“好。”
“他们还说要给你立个碑,我说不用了,我妈不稀罕。”
我看着女儿的脸,心想,这辈子,值了。
宋明辉走了以后,我把那三套房处理了,留了一套自己住,剩下的两套租了出去,每个月收点租金,够我花了。
我报了书法班和太极班,每天过得挺充实。
有天写完字,我拿着手机翻了翻相册。
翻到一张照片,是宋明辉去世那天拍的。
照片里他躺在病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巴张着,看着很难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删了。
删完之后,心里空落落的,又像是轻松了很多。
我关掉手机,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靠在窗边往外看。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跳广场舞,老太太们三三两两坐在花坛边聊天。
这些日子,真真实实的。
忽然间,女儿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在宿舍楼下的自拍,身后有一片向日葵,开得正旺。
她说:“妈,向日葵开了,好看吧?”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好看。
好看得很。
我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这辈子,该还的,都还了。该欠的,下辈子再说。”
然后我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放着宋明辉的遗像。
我看了他一眼,把抽屉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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