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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前,一村民回家敲门,屋内父母吓得直打颤:我们知道你死得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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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札记

民国37年华北某县户口册存根,册页边缘有朱笔批注“该户壮丁一人,民国35年3月被征,迄今未归,生死不明”!

第一章 夜半叩门

1948年11月7日,立冬。豫北平原的天黑得早,日头一落,寒气从地里往外冒,土路冻得硬邦邦。林县南边二十里地有个村子叫柳树沟,村东头第三户人家姓周。周家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玉米秸秆夹的篱笆,北屋窗纸上糊着桐油浸过的麻纸,风一吹呼啦啦响。

周家老两口还没睡。周老汉蹲在灶台前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他婆娘周刘氏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线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一针。炕桌上那盏棉油灯,灯芯烧得只剩豆大一点,屋里昏昏黄黄。

“他爹,睡吧。”周刘氏说。

周老汉没应声,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青砖地上。他抬头看看窗外,黑漆漆一片,什么也望不见。

“你说,咱家柱子……”周刘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老汉把烟杆别在腰里,起身走到门口,把门闩又顶了顶,那根枣木门闩有些朽了,顶在门后头吱吱响。他转身说:“别念叨了。三年了,人要回来早回来了。”

话音没落,院门响了。

不是风。是有人在拍门。那声音很急,三下,停一停,又三下。周老汉的脚钉在原地,周刘氏从炕上溜下来,鞋都没穿,光着脚站在地上,一只手抓住炕沿。

“谁?”周老汉冲着院门方向喊了一声。

外面没人应,拍门声停了。过了几息,又响起来。这次更重,连篱笆墙都跟着颤。

周老汉从门后头抄起一把铁锹,慢慢走到院门跟前。他没有马上开门,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头有喘气声,很粗,像走了很远的路。

“谁在外头?”周老汉又喊。

“爹,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哭腔。

周老汉的手一哆嗦,铁锹差点脱手。他回头看北屋,周刘氏已经跟出来了,站在院当间,两只手捂着嘴。

“你是谁?”周老汉声音发颤。

“爹,我,柱子。我回来了。”

周刘氏听到“柱子”两个字,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周老汉没去扶她,他盯着院门,慢慢地,把门闩抽开了。

门开了。外头站着一个人,黑乎乎的,看不清脸。那人个子挺高,骨架大,身上的衣裳破成一条一条的,棉袄露着絮,脚上一双烂布鞋,脚趾头露在外头。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

周老汉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铁锹还横在胸前。

“柱子?”他试探着叫。

“爹,是我。”那人又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跪在了门槛上。

这时候周刘氏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捧住那人的脸。她的手摸着,摸到一把骨头,皮包着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可那眉眼,那鼻梁,那下巴上的那道小疤,是她儿子,错不了。

“我的儿啊!”周刘氏一把抱住,嚎啕大哭。

周老汉站在旁边,铁锹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倒在地上。他蹲下身子,凑近看。就着北屋透出来那点微弱的光,他看清了。是柱子。瘦得脱了形,变了个样,可就是柱子。

可不知怎么的,周老汉没有马上伸手去抱。他蹲在那儿,盯着这张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阵寒意。那寒意从脚底板升起来,沿着脊梁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村里跟柱子同批被抓壮丁的李老四从南边逃回来了。李老四断了一条胳膊,说是在徐州那边被炮弹炸的。他说柱子死了。亲眼看见的。一颗炮弹落下来,柱子没来得及卧倒,整个人被掀起来,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李老四说得很确凿,还学着柱子的样子,说他临死前喊了一声“娘”。李老四在村里传遍了,周老汉听见了,周刘氏也听见了。周刘氏当时就哭昏过去,后来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才爬起来。

这三个月里,村里人都知道,周家柱子死在徐州了。有人说死得惨,连个全尸都没落下。有人说得更邪乎,说柱子死的时候睁着眼,嘴里往外冒血沫子。周刘氏每逢初一十五给柱子烧纸,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面朝南边,一边烧一边哭,哭得路过的人都跟着抹眼泪。

可现在,这个“死”了三个月的人,半夜三更拍门回来了。

周老汉盯着跪在门槛上的柱子,脑子里翻江倒海。他想起老辈子人说的那些事。人死了有冤气,放不下阳间的事,会回来。要是死得屈,死得惨,阴魂不散,能走回来,能叫门,能跟活人说话。活人要是应了,要是开了门,就会被带走。

周老汉的汗从额头上冒出来。十一月的寒夜,他出了一身冷汗,贴身的小褂湿透了。

周刘氏还抱着柱子哭,一声一声地喊着“儿啊儿啊”。周老汉慢慢地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胳膊。

“他娘,你先别哭。”周老汉的声音很低。

周刘氏不理他,哭得浑身发抖。

“他娘!”周老汉提高了嗓门,“你听我说,咱家柱子,三个月前就死了。李老四亲眼看见的。”

周刘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周老汉,又转过头看跪在眼前的柱子。她的身体僵住了。

柱子还跪着,两只手撑着地,头低着,看不清表情。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因为别的。

“爹,我没死。”柱子的声音闷闷的,从地上传上来。

周老汉往后退了一步,拉着周刘氏一起往后挪。老两口缩在院墙根下,看着跪在门槛上的那个身影。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周老汉声音发干。

柱子慢慢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有灰,有血痕,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咳嗽起来。咳嗽声很响,很急,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他咳了好一阵,最后吐出一口痰。月光下,那口痰是清的,不是血。

“爹,我真的没死。李老四看错了。他跑的时候我还没死,我让人抬下去了。后来我醒过来,部队找不到了,我一路要饭走回来的。”

周老汉没说话。他盯着柱子的眼睛看。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有光。鬼的眼睛会发光吗?他不知道。老辈子人说的,鬼的眼睛是绿的,是红的。柱子的眼睛是亮的,黑色的,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真是柱子?”周老汉又问了一遍。

“爹,是我。您记不记得,我十二岁那年上树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下巴磕在石头上,缝了五针。您看,就这儿。”柱子抬起手,指了指下巴。

周老汉凑近去看。那道疤在,还在老地方。鬼能记得这些吗?能。可是鬼不会咳嗽吧?鬼不会饿得直打晃吧?鬼不会穿着一双烂布鞋吧?

周老汉的心在动摇。

周刘氏忽然挣脱了周老汉的手,又一次扑向柱子。她不管了,不管他是人是鬼,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她抱住柱子的头,把脸贴在他的头发上,放声大哭。

“我的儿,我的儿,不管是人是鬼,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

柱子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抱住周刘氏,喊了一声“娘”。这一声娘喊得撕心裂肺,喊得周老汉再也撑不住了。他蹲下来,两只手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院子里冷风飕飕地刮,北屋的棉油灯忽闪了几下,灭了。

黑暗中,一家三口抱在一起。柱子的身体是热的,周刘氏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很快,隔着破棉袄都能听见。周刘氏用手摸着柱子的背,摸到一根一根的肋骨,像搓板一样。

“孩子,你遭了多少罪啊。”周刘氏哭着说。

柱子没说话,只是哭。哭得浑身抽动,像风里的一根枯草。

过了好一阵,周老汉先站起来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看看天。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偶尔有几颗星星从云的缝隙里漏出来,亮一下,又没了。

“进屋吧。外头冷。”周老汉说。

他把柱子从地上扶起来。柱子的腿不听使唤,站起来的时候差点又栽倒。周老汉这才发现,儿子的左腿肿得老粗,膝盖以下发黑发紫,裤腿紧紧箍在肉上,脱都脱不下来。

“腿怎么了?”周老汉问。

“路上摔的。翻一道沟的时候滚下去了,好几天了。”柱子说。

周老汉没再问,架着柱子往北屋走。周刘氏先进屋,把灯重新点着。她把灯芯挑高一些,屋里亮堂了不少。柱子被扶到炕上坐下,周刘氏端来一碗热水。柱子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他咕咚咕咚喝下去,喝得太急,呛得又咳嗽起来。

周刘氏坐在旁边,眼睛一刻也不离开柱子的脸。周老汉站在地上,看着儿子,心里头五味杂陈。他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他看着柱子的样子,瘦得不像人样,衣裳烂得遮不住身子,脚上的冻疮流着黄水,整个人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爹,家里还有吃的吗?”柱子问。

周刘氏连忙站起来,去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有一碗剩饭,是晚上做的玉米糊糊,早就凉透了,结了块。她把糊糊倒在碗里,兑了点热水,端给柱子。柱子接过去,顾不上用筷子,就着碗口往嘴里拨拉。呼噜呼噜几口就吃完了,又伸出舌头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周刘氏看着儿子吃东西的样子,眼泪又下来了。她想起柱子小时候挑食,不爱吃玉米面,嫌拉嗓子。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白面。柱子七岁那年,邻居家办喜事,给了半个白面馒头,柱子舍不得吃,揣在兜里带回家,掰成三块,一块给爹,一块给娘,一块留给自己。就着凉水,三口人把半个馒头吃出了过年的滋味。

现在这碗剩玉米糊糊,他吃得像山珍海味一样。

周老汉走到灶台边,从瓦罐里摸出一个鸡蛋。那是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下的,本来留着换盐的。他把鸡蛋打到碗里,搅散了,用滚水冲了一碗蛋花汤。他把汤端到柱子面前。

“喝。”周老汉说了一个字。

柱子抬头看父亲,想说什么,嗓子眼堵住了。他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那碗蛋花汤很烫,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喝了一半,又把碗递给周刘氏。

“娘,您也喝。”

周刘氏推开碗:“你喝,你喝,娘不饿。”

柱子又把碗递给周老汉。周老汉接过碗,放在炕桌上。

“喝你的。”他说。

柱子不再推让,把剩下半碗也喝了。他放下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鸡蛋的腥味,有玉米糊糊的酸味,有尘土味,有走了几千里路积在肺里的浊气。

屋里安静下来。灯花啪地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外面的风停了,整个村子死一样寂静。

周老汉坐在炕对面的小板凳上,掏出烟锅,装满一锅烟叶。他没有点着,就那么叼在嘴里。他有很多话要问,很多事要弄清楚。三个月了,全村人都当他们周家的柱子死了。李老四说得那么真,活灵活现的。现在儿子突然回来了,活生生地坐在炕上,这事怎么跟村里人说?李老四为什么要说假话?还是说,这中间有别的隐情?

周老汉的脑子乱成一团。

“柱子,你跟爹说实话。”周老汉终于开口了,“你这些年,到底去了哪儿?”

柱子靠在被垛上,眼睛半睁半闭。他的身体很疲惫,像一盏熬尽了油的灯,随时都会灭掉。可他知道,今晚这一夜,话不说清楚,爹娘不会安心。他咳嗽了两声,慢慢开口。

“爹,您先跟我说说,李老四回来都说了啥?”

周老汉把烟锅点着了,吸了一口,又苦又辣。他把三个月前李老四回来的事讲了一遍。李老四说,他和柱子都在国民党八十五师当兵,驻在徐州外围。1948年8月,共产党的部队打过来了,他们那个团在碾庄一带接火。李老四说柱子是被一颗迫击炮弹炸死的,当场就没了气。他自己断了一条胳膊,逃出来了,一路要饭回到村里。

柱子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房梁,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悲是怒。

“李老四这个王八蛋。”柱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周老汉一怔:“他说的是假话?”

柱子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怒火。

“爹,李老四丢下我跑了。我腿上受了伤,他明明看见我没死,还听见我喊他。他跑了。他那个胳膊是后来自己逃跑的时候摔断的,跟我没关系。”

柱子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说,当时他和李老四在同一个连队,同一个班。炮弹落下,李老四慌了,转身就跑。柱子腿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地。他喊李老四,喊他拉自己一把。李老四回头看了一眼,没管他,跑了。后来柱子被担架队抬下去,辗转了好几个地方,伤没养好,部队打散了。他找不到原来的部队,也不知道去哪儿。只记得家的方向在北边。他开始走,一直走。路上被抓过民夫,逃出来。要过饭,偷过人家的生玉米,被打过,被狗咬过。走了整整三个月,从徐州走回林县。

“我白天躲着走,晚上走大路。有时候走反了,第二天看太阳,再折回来。”柱子说,“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回家。我就想回来看看你们。”

周刘氏已经泣不成声。周老汉抽着烟,烟锅里的火渐渐暗下去。他的眼睛也湿了。他恨,恨李老四,恨这场仗,恨那些抓走他儿子的人。可他更心疼,心疼儿子遭了这么大的罪。

可他还是有疑惑。

“李老四为什么说亲眼看见你死了?他安的什么心?”周老汉问。

柱子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比哭还难看。

“他怕我回来。他怕村里人知道他丢下我跑了。他先把话说死,说亲眼看见我死了,就没人再追究他。”

周老汉的拳头攥紧了。

“这个处生!我找他算账去!”周老汉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柱子一把拉住他的衣角。

“爹,算了。我不跟他计较。能活着回来,我就知足了。”

周老汉站住脚,回头看着儿子。他的嘴唇颤抖着,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又坐下了。

夜已经很深了。村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从村子这头传到那头,又消失在黑暗中。周刘氏开始忙碌,烧了一锅热水,找出柱子的旧衣裳。那些衣裳压在柜子最底层,有些发霉了,她抖了抖,晾在炕头烤着。

柱子脱掉那身烂衣裳。周刘氏看到他的身体,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肋骨根根凸起,肚子上陷下去一个大坑,背上布满伤疤,左腿的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臭味。周刘氏强忍着泪,用热水给他擦身子。她的手很轻,怕碰疼了他。柱子闭着眼睛,任她擦。热水浸到伤口处,他倒吸一口凉气,没有叫出来。

周老汉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他听见水声,听见儿子的呼吸声。他抬头看看天。天还是黑沉沉的,没有一丝亮光。可他知道,天会亮的。他儿子回来了。不管别人信不信,不管这中间有多少过节,人回来了,就是好事。

“爹。”柱子在屋里叫他。

周老汉转过身,走到炕前。

“爹,我这条腿,可能废了。”柱子说。

周老汉低头看看那条腿。肿得厉害,皮肤发黑,伤口流着黄水,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他皱了皱眉头。

“明儿一早,去镇上请大夫。”周老汉说。

“没钱。”柱子说。

“把那只老母鸡卖了。再卖两升玉米。”周老汉说。

柱子的眼睛又湿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周老汉打断了。

“啥都别说了。回家就好。”

周老汉说完这句话,转身去关院门。那扇门在夜风里晃了晃,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一月的空气冷冽而干净,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凉水。他忽然觉得心里头松快了一些。三个月来,压在他心头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不少。

他回到屋里,把灯吹了。黑暗中,他躺在炕上,听着身边的动静。周刘氏已经睡下了,呼吸很轻。柱子也躺下了,就睡在炕头,裹着一床破被子。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周老汉知道,儿子睡不着。

“柱子。”周老汉在黑暗中喊了一声。

“嗯。”

“睡吧。回来了,就踏实了。”

柱子没说话。过了很久,黑暗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那声音很轻,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周老汉的心揪了一下。他侧过身,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儿子的头。他轻轻地拍了拍。

“别哭了。都过去了。”

可柱子还在哭。那哭声断断续续,像夜风从破窗纸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

周刘氏也醒了。她坐起来,把柱子搂在怀里。柱子的头靠在母亲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娘在呢。娘在呢。”周刘氏轻轻拍着他的背。

柱子哭得更凶了。三个月来,他不敢哭。逃命的时候不能哭,要饭的时候不能哭,饿得走不动路的时候不能哭。现在回了家,躺在自家的炕上,他终于能哭了。那哭声里,有委屈,有后怕,有说不尽的辛酸。

隔壁院子里,邻居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下来。远处有鸡鸣声响起,模模糊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天快亮了。

周老汉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他在想一个事。李老四还在村里,柱子的坟地虽然没有,可村里人都认定他死了。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儿子回来了,村里人会怎么看?会不会有人说闲话?会不会有人把他当成不祥之人?老辈子的规矩,死在外头的人,魂灵不能进村。现在人回来了,活生生的,可这流言蜚语,怕是免不了。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他翻了个身,面朝里。炕席又硬又凉,枕头上有一股陈年的汗味。他听见柱子哭累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周刘氏还醒着,在黑暗中一下一下拍着儿子的背,哼着一首老掉牙的催眠曲。

那调子周老汉记得。柱子小时候,周刘氏就是这么哼的。一晃二十年过去了,调子没变,哼唱的人老了,听的人死里逃生。

天终于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周老汉第一个起身,推开屋门。院子里薄薄的一层霜,踩上去咯吱响。他走到院门口,把门打开。外头的土路上还没有人。他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屋里。

柱子睡着了。睡得很沉。他侧躺着,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受了伤的老猫。周刘氏靠在他旁边,也睡着了。

周老汉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一阵发酸。他转身去灶台边,开始生火做饭。他把家里仅剩的一些白面拿了出来,又切了半个白菜,熬了一锅面汤。面汤的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柱子在睡梦中吸了吸鼻子。

周老汉掀开锅盖,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眼。他揉了揉眼,把面汤盛出来,分到三个碗里。最大的那一碗,他端到了炕头。

“起来,吃饭。”他说。

柱子醒了。他睁开眼,看见炕头那碗白面汤,热气腾腾的,白茫茫一片。他又想哭,忍住了。他坐起来,接过碗,慢慢喝着。

天,真的亮了。

第二章 抓丁那日

柱子大名叫周立柱。民国十五年生的,属虎,虚岁二十三。周家祖祖辈辈都是柳树沟的农民,有几亩薄田,土改的时候划过中农,后来又划成贫农。周老汉叫周老栓,年轻的时候给地主扛过长工,后来靠着一双手,硬是从牙缝里攒下这几间土坯房和三亩半坡地。周刘氏娘家在邻村,生了三个孩子,头两个没养大,一个死于天花,一个死于痢疾。柱子是老三,也是独苗。

周老栓把这棵独苗看得比命还重。柱子七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游方郎中,说柱子命里有道坎,十六岁以前不能出远门。周老栓信了,从那以后柱子走哪儿他都跟着。上私塾跟着,下地跟着,赶集也跟着。柱子十六岁那年,周老栓特意买了两挂鞭放了,请邻居吃了一顿杂面面条,算是把这道坎送走了。

可十六岁以后的坎,他躲不过去。

1946年3月,那是个春天。地里的麦苗刚刚返青,山坡上的野杏花开得正盛。柱子正在地里锄草,保长和两个乡丁从地头走过来。周老栓站在垄沟边,手里拿着铁锹,心猛地沉了下去。

“周老栓,你家周立柱,这回轮到号了。”保长说。

周老栓的手抖了一下。

“保长,我家柱子今年才二十,身子骨还嫩……”周老栓赔着笑脸说。

保长摆摆手:“上头的命令,十八到二十五,全在抽丁范围内。你们村这次出三个,周立柱算一个。”

柱子在田里直起腰来。他听见了。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走到地头。他的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去年冬天邻村抓丁,闹得鸡飞狗跳,有几个年轻男人连夜跑了,至今没有音信。

“保长,我家就这一根独苗。”周老栓声音哽咽,“我大儿子二儿子都没了,就剩这一个了。”

保长有些不耐烦:“独苗咋了?独苗也不能耽误军务。真要是独苗,你到乡上开个证明,兴许能免。不过话说在前头,这证明可不好开,得上头批。”

周老栓一把抓住保长的袖子:“保长,那我现在就去。你宽限几天,我这就去乡上。”

保长甩开他的手:“晚了。明天就得到县里报到。开证明,来得及吗?”

周老栓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灰白。柱子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我去!我去找他们讲理!”周老栓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往村里跑。

保长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那两个乡丁站在旁边,背挂着长枪,面无表情。

柱子站在地头,望着远处。远处的山坡上,野杏花开得粉白一片,风吹过来,花瓣飘落,像下了一场雪。他从小就喜欢那片杏林。每年春天,他都会爬到树上去摘青杏,酸得牙倒,还笑得合不拢嘴。今年,他可能看不到了。

“走吧,回村。”保长对柱子说。

柱子没动。

“我娘还在家里,我回去跟她说一声。”柱子说。

保长想了想,同意了。两个乡丁跟着柱子回了家。周刘氏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柱子回来,后头跟着两个背枪的,手一哆嗦,鸡食撒了一地。

“柱子,咋了?”周刘氏问。

柱子没说话,进了屋。周刘氏跟进去。两个乡丁站在院门口,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柱子把抓丁的事说了。周刘氏听完,身子一软,靠在门框上。她张着嘴,嘴唇哆哆嗦嗦,半天没发出声音。

“娘,您别这样。”柱子说。

周刘氏缓过一口气来,眼泪唰地下来了。她扑过来抓住柱子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肉里。

“你不能去!你不能去啊!你两个哥哥都没了,你再有个三长两短,叫娘怎么活啊!”

柱子任她抓着,不躲不闪。他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这事由不得他。

周老栓从外面回来了。他去了保长家,又去了村公所,求了所有能求的人。没用。这是命令,谁也挡不住。他在村口站了很久,最后拖着两条腿回了家。

一进屋,他就看见周刘氏坐在地上哭,两个乡丁站在门口。柱子坐在里屋的炕沿上,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他爹,你想想办法啊!”周刘氏哭着喊。

周老栓没说话。他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是中午剩的高粱米饭,凉了。他盛了一碗,端到柱子面前。

“吃吧。吃了好上路。”周老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柱子接过碗,没吃。他抬头看着周老栓。

“爹,我走了以后,您和娘……”他说不下去。

周老栓摆摆手:“你别管我们。你到了部队上,机灵点,别逞能。能躲就躲,能保命就保命。记住,家里还有你娘等着你回来。”

柱子的眼泪下来了。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高粱米饭。那饭又硬又凉,他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周刘氏还在哭。周老栓走到她跟前,蹲下来。

“别哭了。哭也没用。”他说。

周刘氏一把抱住他:“他爹,咱家柱子这一走,还能回来吗?”

周老栓没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年被抓走的人,十个里头有三四个回不来。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失踪了,有的再也没了音信。可他不敢说。他只能拍拍周刘氏的背,说:“能。能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柱子背着一个粗布包袱,里头是周刘氏连夜烙的几张玉米饼,还有一件补了又补的夹袄。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看。周老栓站在屋门口,嘴里叼着烟锅,没点火。周刘氏靠在门框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还在抽泣。

“娘,我走了。”柱子说。

周刘氏扑过来,抱住他,哭得说不成句。周老栓走过来,拉开她。

“让他走。时候不早了。”

柱子跪在地上,给爹娘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不敢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保长带着另外两个壮丁在村口等着。一个是李老四,一个是村里张木匠家的老二。李老四比柱子大五岁,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看见柱子过来,苦笑了一下。

“柱子,咱哥俩这回做个伴。”李老四说。

柱子点点头。张木匠家的老二叫张顺子,十七岁,吓得浑身哆嗦,嘴唇都紫了。他爹张木匠跟在后头,一句话不说,眼睛红红的。

一行人在保长和乡丁的押送下,出了村,上了大路。天渐渐亮了,路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露水挂在麦叶上,亮晶晶的。柱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口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远远地,他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是周老栓。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枯了的树。

柱子扭过头,再也没回头。

从林县到县城,走了整整一天。从县城到新乡,坐的是一辆破卡车,车上挤了三十多个人,都是被抓来的壮丁。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把脸贴在车厢板上,看着家乡越来越远。柱子坐在角落里,抱着包袱,一言不发。

李老四坐在他旁边,小声说:“柱子,我听说这一批是往南边送,要打仗了。”

柱子点点头。他已经听说了。国军跟共军打得厉害,前线缺人,到处都在抓丁。这一批壮丁,十有八九是要上战场的。

“咱得想办法。不能白白送死。”李老四说。

柱子看了他一眼:“什么办法?”

李老四凑过来,压低声音:“找机会跑。路上有得是机会。”

柱子没说话。他知道李老四说得对,可他心里清楚,逃跑被抓回来是什么下场。那些当官的说得明白,逃兵一律枪毙,绝不手软。他不想死,他想活着回家。可他更不想糊里糊涂地死在自己的枪口下。

“见机行事吧。”柱子说。

新乡是个大地方,比林县县城大了不知多少。他们被送进一个兵营里,剃了头,发了军装。军装是旧的,上面还有暗褐色的血渍,洗不掉。柱子穿上那身军装,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了。他看着井水里倒映出来的脸,又瘦又黄,眼睛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惶恐。

兵营里管得极严,围墙高,哨兵多。李老四在兵营里转了两天,探出了几条路线。他跟柱子商量,等天黑了,从厕所后头的矮墙上翻出去。柱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他们的计划没能成行。就在他们准备逃跑的前一天,部队开拔了。铁轮车轰隆隆地从兵营门口经过,一队一队的士兵扛着枪往南走。柱子和李老四被编入同一个连队,连夜被押上了南下的列车。那列车是闷罐车,铁门一关,里头黑乎乎的,只有几个小窗透进一点光。四十多个人挤在一个车厢里,站着都转不开身。有人在哭,有人在呕吐,有人在低声咒骂。柱子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听着车轮哐当哐当地响。那声音很有节奏,像一把大锤,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列车向南开了两天两夜,在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地方的站停了下来。有人打开铁门,明亮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柱子扶着车厢壁站起来,腿麻得没了知觉。他慢慢挪出去,站在站台上。四周是陌生的景象,田野,村庄,山丘,全都带着南方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很淡,但是很清晰。

“这是哪儿?”有人问。

“徐州。”一个当官的说。

徐州。柱子在心里把这个地名念了一遍。这是他一生命运的转折点。他想起在路上听说的一句话,进了徐州,就等于进了鬼门关。这话是真是假,他很快就会知道。

第三章 碾庄生死

部队在徐州城外驻扎下来。柱子被分在国民党第二兵团第八十五师一个步兵团当步枪兵。发给他一支中正式步枪,五发子弹。枪身油乎乎的,枪托上刻着几道不认识的符号。班长叫吴奎,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吴奎话不多,训练的时候很狠,但是不打人。他只说了一句话:“到了战场上,你们得靠自己的命硬。”

日子一天天过去,战事越来越近。徐州城里乱成一锅粥,有钱人往南跑,当兵的往北开。柱子每天在壕沟里操练,挖工事,搬弹药。他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夜里睡觉的时候,他经常梦见家。梦见村口的老槐树,梦见那三间土坯房,梦见周刘氏在灶台边忙活。每次醒来,枕头上都湿了一片。

李老四跟他睡在一个铺上,总跟他说:“柱子,别总想家。想多了容易出毛病。多想想怎么活下去。”

柱子知道李老四是好意,可他控制不住。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画面就自己冒出来,挡都挡不住。

1948年秋天,解放军华东野战军向徐州外围发起攻击。碾庄成了焦点。八十五师被调往碾庄一带守备。柱子所在的那个团,驻扎在一个叫曹家庄的小村子附近。所谓村子,其实已经看不出村子的样子,房子被炮火炸得七零八落,断墙上到处是弹孔,连树都被削去了半截。

“这回是真打起来了。”李老四说。

柱子没说话。他蹲在战壕里,抱着一支步枪,眼睛盯着前方。前方是开阔地,再往前是一片树林,树林后头是共军阵地。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远处零星的枪声。

“你怕不怕?”李老四问。

柱子咽了口唾沫:“怕。”

“我也怕。”李老四说,“我有个老婆,还有两个闺女。大的六岁,小的三岁。我走的时候小的还不会走路呢。”

柱子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的爹娘。

“柱子,要是这回能挺过去,咱们一块跑。”李老四说。

柱子点点头。

可命运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1948年10月底,碾庄战役全面打响。炮火骤然猛烈起来,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到处都是爆炸声。柱子第一次见识什么叫打仗。那炮弹落下来,地动山摇,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趴在战壕里,全身颤抖,尿液顺着裤腿流下去。没人笑话他,因为所有人都在抖。

“别抬头!都趴下!”班长的喊声从炮火中传出来,沙哑而焦急。

子弹从头顶飞过去,像一群群看不见的蝗虫。有人中弹了,一声不吭地倒下去。有人捂住伤口尖叫。柱子把脸埋在土里,默念着,活着,活着,活着。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阵地上的人越来越少。柱子侥幸活着,只受了一点皮外伤。李老四也活着,但是精神快崩溃了,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柱子拍了拍他的脸,他才清醒过来。

“柱子,咱得跑,这地方守不住了。”李老四说。

可是往哪儿跑?四面八方都是炮火,连队的人死的死伤的伤,通讯断了,指挥也乱了。柱子找不到班长,找不到长官。他跟着李老四在一处断墙后头躲了一夜。那一夜,炮火没停过。

第二天,共军攻上来了。喊杀声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近。柱子从断墙后头探出头,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潮水一样涌过来。他慌了。李老四也慌了。

“跑!”李老四大喊一声,转身就跑。

柱子跟着他跑。可是刚跑出两步,一颗炮弹在附近炸响。巨大的气浪把他掀起来,又摔下去。他感觉左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剧痛传遍全身。他倒在地上,视线模糊,耳朵里全是嗡嗡声。他看见李老四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跑,很快消失在硝烟中。

“李老四……拉我一把……”柱子喊。

没有人回答。他的声音很小,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左腿使不上劲,一用力就钻心地痛。他低头一看,裤腿被血浸透了。弹片划伤了腿,伤口往外翻着,血流不止。他试图按住伤口,可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他躺在弹坑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中浓烟滚滚,看不见太阳。他想,自己要死了。死在这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尸体烂在土里,连个棺材都没有。爹娘在家等,等不来。以后清明,也没人给他烧纸。

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搬动他。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几个穿灰军装的人。是共军的人。那些人把他抬起来,放在担架上。一个人凑近他的脸,说:“别动,你受伤了。”

柱子的眼泪流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陷入昏迷。

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一个野战医院里。医院的房顶很高,墙很白,还有一盏电灯。他从未见过电灯,觉得那光亮得太不真实。他动了动身子,左腿疼得要命。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走过来,按住他:“你伤口感染了,发烧,别乱动。”

柱子的嘴唇动了动,问:“这是哪儿?”

“临时医院。”女人说。

“我……我没死?”柱子问。

女人笑了笑:“你命大,没死。”

柱子躺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

“我老家在河南林县。”柱子说。

女人给他换药,没接话。

“你们会把我怎么样?”柱子问。

“先把伤养好。”女人说。

柱子不说话了。他看着自己的左腿,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渗出暗红色的血水。他知道,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可至少命保住了。

在医院的第一个晚上,柱子彻夜未眠。他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隔壁伤员的呻吟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炮声。他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会怎样。他害怕被关起来,害怕被处决。他甚至想过逃跑,可腿伤让他连下床都困难。

几天后,他听说了战事的结果。碾庄的国军部队被全歼,好多人被俘,好多人死了。柱子不知道自己算是被俘还是什么。没有人审讯他。医院的医生说,这里接收了很多国军伤兵,先治伤,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柱子的伤开始愈合。左腿虽然废了,但至少没截肢。他开始慢慢下床,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院子里晒着白床单,风吹过来,鼓鼓的,像帆。他看着那些白床单,想起小时候跟娘去河边洗衣裳。娘洗完了,把衣裳晾在河滩上,他躺在旁边看云。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没边。

一个月后,他被送到一个集中的地方,和其他国军俘虏在一起。那里有吃有住,每天还要上课。上什么课,柱子听得半懂不懂。他只记住一句话,想回家的可以回家,还给路费。

柱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找到负责人,说想回家。负责人问了他的情况,给他开了一张路条,发了几斤干粮,还有一些钱。柱子在那个地方又休养了半个月,等到腿伤基本稳定了,他就上路了。

上路那天是1948年8月17日。他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没人给他过,他自己也忘了。走了半天才想起来。算一算,已经二十三岁了。

从徐州到豫北,直线距离不算远,可走起来并不容易。他拄着一根木棍,背着一个小包袱,沿着大路往北走。路上全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背着行李,牵着牲口。兵荒马乱的年月,到处乱纷纷。柱子夹在人流中,一步步地走。

他走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睡过破庙,住过桥洞,在打麦场上露宿。他吃过野菜,啃过树皮,在人家墙根底下捡过烂菜叶子。他的鞋子磨穿了,脚上打起血泡,又磨破,再打泡,最后结了一层厚厚的老茧。他的头发长得很长,胡子遮住了半张脸,衣裳烂得遮不住身子。他看起来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像个从土里钻出来的饿鬼。

可他活着。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

第四章 谣言四起

柱子回家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柳树沟。天亮后,第一个发现的人是邻居刘二婶。她早起去井边打水,经过周家门口,看见院门半开着。周老栓站在院子里,正生火。刘二婶探头往院里瞅了一眼,看见屋门口坐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吓了一跳。

“老栓,谁在你家呢?”刘二婶隔着篱笆问。

周老栓抬起头,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说:“柱子回来了。”

刘二婶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啥?柱子?哪个柱子?”刘二婶声音都变了。

“我家柱子。我儿子。”周老栓说。

刘二婶没再说话,拔腿就往村里跑。不到半个时辰,半个村的人都知道周家那个已经死了三个月的儿子回来了。人们成群结队地往周家门口凑,挤在篱笆外头,伸着脖子往里看,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柱子就坐在院里的石碾上,身上裹着周刘氏给他找的旧棉袄。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乱蓬蓬的,形容枯槁。村里人看见他这副模样,惊讶者有之,怀疑者有之,害怕者亦有之。

“这哪是活人啊,这面相……”有人小声嘀咕。

“听说李老四亲眼看见他死了的,这咋又活过来了?”

“别不是……”后半句没说出来,可大家都明白什么意思。

周老栓站在院门口,铁青着脸,不说话。周刘氏躲进屋里,不敢出来。柱子在院子里坐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地面,谁也不看。

保长来了。这个保长已经换了人,原来那个老保长去年病死了。新保长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郑,读过几年书,做事比较谨慎。他分开人群,进了院子,上下打量柱子。

“你就是周立柱?”郑保长问。

“是。”柱子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下了。

郑保长皱了皱眉头,转头对围观的人说:“都散了!看什么看!”

人群慢慢散去,可议论声没有停。郑保长把周老栓拉到一边。

“老栓,你儿子这是啥情况?你跟我说清楚。上头有规定,逃兵要报上去。还有,他现在到底算哪一边的人?”

周老栓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着郑保长,一字一字地说:“我儿子是伤了,在那边治好伤,人家放他回来的。有大路条。”

“路条呢?”

周老栓冲屋里喊了一声。周刘氏把柱子从徐州带回的那张路条拿出来,交给郑保长。郑保长接过去看了半天,上面的字写得很简单,盖了一个红印章。他认不出印章上的字,也不知道真伪。

“行吧。暂时不动他。不过人不要乱跑,就待在家里。”郑保长说完,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柱子几乎不出门。他的腿伤复发了,肿得厉害,每天躺在床上。周老栓去镇上请来一个姓孙的大夫。孙大夫看了看伤口,直摇头。

“这伤口没清理干净,里头已经化脓。再拖下去,这条腿就完了。”孙大夫说。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儿子的腿。”周刘氏跪在地上。

孙大夫连忙扶起她:“嫂子别这样。我开几副药,内服外敷。能不能好,看他的造化。另外,伤口得清理,把烂肉割掉。这个疼得很。”

“割吧。我受得了。”柱子在里屋说。

孙大夫拿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周老栓端来热水。柱子的伤口暴露出来,臭气熏得孙大夫直皱眉。刀尖切下去,柱子咬着一条手巾,浑身绷得紧紧的,汗如雨下。周刘氏在旁边看着,眼泪直流,却不敢出声。

烂肉清理干净,敷上草药,用布包好。柱子像从鬼门关里又走了一遭。他躺在炕上,脸色苍白,话都说不出来。

当天夜里,李老四来了。

李老四站在周家门口,不敢进去。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被周老栓看见了。周老栓抄起一根扁担冲出去,被柱子喊住了。

“爹,让他进来。”

李老四进来了。他站在屋地上,低着头,不敢看柱子的脸。周刘氏背过身去,不理他。

“老四,你坐。”柱子在炕上说。

李老四没坐。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柱子,我不是人。我那天跑了,对不住你。”

柱子靠在被垛上,眼睛看着房梁。

“老四,过去的事了。我不怨你。”柱子说。

李老四的眼泪下来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柱子,我回来以后到处说你死了。我怕。我怕你回来,怕村里人知道我丢下你跑了。我这是猪狗不如。你打我吧,骂我吧。”

柱子看着他,叹了口气。

“老四,起来。我不想跟你计较这些。都为了活命。你跑也没错。我不跑,是因为我腿伤了,跑不了。”

李老四抬起头,满脸是泪。

“柱子,你真的不恨我?”

“不恨。就是有点寒心。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走的时候连头都不回。”柱子说。

李老四的头又低下去了。

周老栓站在门口,烟锅里的火亮了一下,又暗了。他什么也没说。

李老四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炕桌上。

“柱子,家里也没啥。这是我去镇上扛活挣的,你拿着买点药。”

柱子摇摇头:“你拿回去。你家有老婆孩子要养。”

“你拿着。”李老四坚持。

柱子没再推辞。他知道,李老四心里有愧,不收他的东西,他会更难受。

“老四,村里人怎么说我?”柱子忽然问。

李老四犹豫了一下。

“说啥的都有。有人说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有人说……”他停住了。

“说我是鬼?”柱子接过话。

李老四点点头:“有些老辈人,确实这么说。还有人说,你是从那边逃回来的,会给村里招灾。”

柱子苦笑了一下。他早就想到了。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无不透着戒备与恐惧。他走在村里,小孩看见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大人远远地绕开。他去井边打水,前头打水的人立刻拎着桶走了,不敢跟他站在一块儿。

“慢慢会好的。”周老栓说。

可事实并没有那么容易好起来。

第五章 世道人心

日子一天天冷下来。柱子的腿在草药调理下,慢慢有些起色,至少不再流脓了。他拄着木棍在院子里走,走得很慢,左腿拖在地上,一瘸一拐。

村里人对他的态度,始终没有改变多少。那些闲言碎语像墙角的蛛网,扫了又结,结了又扫。有人说,周家这是走了鬼运,家里怕是要遭灾。有人说,柱子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命里有大凶大煞。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柱子的魂已经在徐州散了一半,回来的只是半个活人。

这些话说多了,连周刘氏都有些发毛。她偷偷问周老栓:“他爹,咱家柱子……真的没事吧?”

周老栓把烟锅往桌上一磕:“放屁!人能说没就没?”

可周刘氏心里的疙瘩解不开。她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几次,去柱子屋里看他。有时候站在炕前,盯着他的胸口看,确认被窝还在一起一伏地动。她怕。怕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哪天早晨突然就不动了。

柱子的心也在慢慢变冷。他发现,自己跟这个村子已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他走在街上,东家长西家短的话题都跟他无关。他插不上话,别人也不想让他插话。他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只有一个小地方,他还能找到一点乐趣。就是村西头的铁匠铺。铺子的主人叫赵铁柱,跟柱子同名不同姓。赵铁柱比柱子大三十岁,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打铁的时候,不说话,只抡锤。柱子坐在铺子门口,看他一下一下地敲打烧红的铁块。锤声铿锵,火花飞溅。柱子觉得那声音很实在,像能把心里的阴霾敲散一些。

“赵叔,我帮你拉风箱。”柱子说。

赵铁柱点点头。柱子就坐在风箱前,一下一下地拉。火烧得旺起来,映红了他的脸。这是柱子在村里唯一能待的踏实地方。赵铁柱从来不问他的过去,也不说那些闲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待着,各干各的事。

一天傍晚,柱子从铁匠铺出来,往家走。经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看见几个孩子在那里玩耍。孩子们看见他,忽然不玩了,缩到树后头,露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柱子朝他们笑了笑。一个胆子大的孩子叫了一声:“鬼来了!”其余的孩子一哄而散。

柱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孩子们跑远的背影,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下。他抬头看看天。晚霞很红,染得半边天像着了火。以前他最喜欢看晚霞。现在看,只觉得凄凉。

回家的路上,他遇见了张顺子的娘。张顺子当年跟他一起被抓走,到了新乡以后就分开了,至今没有音信。张顺子的娘还不到五十岁,头发已经全白了。她看见柱子,站住了。

“柱子,你有顺子的信儿吗?”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秋天的落叶。

柱子摇摇头。

张顺子的娘没有再说话,慢慢地走了。她的背影佝偻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柱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他想,自己还算幸运的。可这份幸运,也没让他好过多少。

回到家,他把遇到张顺子娘的事跟周老栓说了。周老栓叹了口气。

“张木匠去年死了。累死的。他儿子走后,家里的活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还得交税,交粮。去年冬天,他进城卖木器,回来路上下大雪,摔沟里了。第二天找到的时候,人都硬了。”周老栓说。

柱子的心沉了下去。

“张顺子他娘一个人怎么过?”柱子问。

“硬捱着呗。村里人接济一些,她自己也种点菜。前些天我路过她家,看见她蹲在门口啃红薯,连盐都没有。”周老栓说。

柱子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委屈根本不算什么。比起失去的人,他至少活着。可活着的人,也要面对各自的难。

周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柱子的腿还要治,花钱。家里的粮食本就不多,多了一张嘴,更紧巴。周老栓去镇上打短工,给人扛麻袋,一天挣不了几个铜板。周刘氏没日没夜地纺线织布,手指关节又红又肿。柱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恨自己不能干活。

“爹,我去镇上找点营生。”柱子说。

周老栓把烟锅拿下来:“你这腿,能干啥?”

“总得试试。不能老在家白吃饭。”柱子说。

周老栓看了他一眼,没再阻止。第二天,柱子拄着木棍去了镇上。镇上有几个招工的,搬粮食、装车、挖土。人家看他走路一瘸一拐,都摇头。他沿着街走,从东头走到西头,没有一个人愿意用他。

最后他在镇口的牲口市上,遇到一个熟面孔。是邻村的一个老头,姓古,以前跟周老栓一起给地主扛过长工。古老头在牲口市上给人看牲口,见柱子来了,招呼他坐下。

“柱子,我听说你的事了。苦命啊。”古老头说。

柱子点点头。

“你这腿,重活是干不了。可也不是没活路。你识不识字?”古老头问。

“上过两年私塾,认识一些。”柱子说。

古老头拍拍大腿:“那就好办了。牲口市上缺个记账的。每天来的人不少,买牛的,卖马的,都要打条子。你字写得好不好?”

“凑合能写。”柱子说。

古老头带他去见牲口市的行头。行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精明人,一看柱子的腿,皱了皱眉。古老头在旁说了一通好话,行头才勉强同意试用几天。工钱极少,只够买几个饼子。柱子答应了。

从那以后,柱子每天走五里路去牲口市上记账。他写字慢,但是工整。那些买卖牲口的多是大老粗,对他挺客气。有时候给根烟卷,有时候掰半块烧饼。柱子觉得日子有了一点盼头。

可在村里,闲话还是不断。有人说,周家那小子天天往外跑,不知道干啥勾当。有人说,他这腿少不得要连累爹娘一辈子。还有人嚼舌根,说柱子是从共军那边跑回来的,不定安了什么心。

这些风言风语,周老栓听了不少。他不说什么,只是每天晚上在院子里磨一把旧镰刀。磨得锃亮。周刘氏问他磨刀干啥,他也不说。

终于有一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柱子从镇上回来,走到村口,被几个外村的人拦住了。那几个人他认识,是邻村几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领头的一个叫马三旺,跟周家有过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为了争一块水浇地,周老栓跟马三旺的爹干过架。仇结下了。

马三旺拦在路中央,皮笑肉不笑。

“哟,这不是周家的大英雄吗?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马三旺阴阳怪气地说。

柱子站住,没说话。

“我听说你能跟阎王爷说上话,你家那几亩地,是不是拿命换的?”马三旺继续挑衅。

柱子脸色发白,拳头攥紧了。周老栓正好从地里回来,看见这一幕,快步上前。

“马三旺,你要干啥!”周老栓把柱子护在身后。

马三旺撇撇嘴:“不干啥。打个招呼。”

“滚!少在俺村口晃荡!”周老栓吼了一嗓子。

马三旺啐了口唾沫,跟几个同伴骂骂咧咧地走了。周老栓回头看看柱子。

“没事了。走,回家。”

柱子没走。他站在原地,望着马三旺远去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爹,他们不会罢休的。”柱子说。

周老栓拍拍他的肩:“有爹在。谁也不敢把你咋样。”

话是这么说,可周老栓心里也清楚,这种事情,防不胜防。

那天夜里,柱子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马三旺的话,想着村里的闲言碎语,想着张顺子娘那苍老的脸。他心里头堵得慌。他回到这个生他养他的村子,却处处感受到一种说不清的排斥。他像一根刺,扎在柳树沟的皮肉里,让所有人都觉得不舒服。

可他无处可去。这里是他家。

后半夜,他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像猫。他警觉地坐起来。脚步声停了。过了几息,又响起来,渐渐远去。他下了炕,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一个黑影在土路上晃了一下,消失了。

柱子站了很久。他的背心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门,看见院门口的地上,扔着一把生了锈的杀猪刀。刀尖上绑着一块黑布条。

那是当地的习俗。给“死人”送刀,意思是,该死的就不要再回来。

周老栓看见那把刀,气得浑身发抖。他抄起刀就要去找马三旺,被柱子拦住了。

“爹,没用。去了他们也不会认。”柱子说。

周老栓把刀扔在墙根下,喘着粗气。

周刘氏在屋里又哭起来。这个家,好不容易把儿子盼回来,却没能过上一天安生日子。

第六章 风波再起

临近年关,天气越来越冷。柱子的腿伤在阴冷天气里越发疼痛,走不了远路。牲口市上的活计也断了,行头说年底牲口少,用不着记账。柱子只好待在家里,帮周刘氏编柳条筐。他的手虽然没力气,编得慢,但能编。一个筐能卖半升小米。

腊月二十三,小年。周家没有祭灶。家里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供品,只蒸了几个杂面窝头。周刘氏在灶神像前点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什么。柱子坐在门槛上,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发呆。

外头有人敲门。周老栓去开门,门口站着郑保长。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人,穿着半新的灰色棉袍,戴一顶毡帽,看模样是个从城里来的。

“老栓,这是县里来的同志,找你儿子了解点情况。”郑保长说。

周老栓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了解啥情况?”他问。

那个穿灰棉袍的人上前一步,笑了笑:“周大叔,别紧张。我叫孙明,县政府民政科的。听说你家周立柱从徐州回来了,有几句话想问问他。”

周老栓把门开大一些,让两人进来。柱子从门槛上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站在院子里。孙明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那条瘸腿上停了一会儿。

“进屋说。”郑保长说。

几个人进了屋。周刘氏端来两碗热水,放在桌上。孙明道了谢,坐下。

“周立柱,你在国军哪个部队当兵?”孙明问。

“八十五师,具体哪团哪连,我记不太清了。打散了。”柱子说。

“你在徐州那边被俘以后,他们是怎么对待你的?”孙明问。

柱子想了想,说:“给我治了伤,给饭吃,还发了路条让我回来。”

孙明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往上记了几笔。他接着问:“他们有没有让你参加他们的部队?”

“没有。我说我想回家,他们就放我走了。”柱子说。

“你回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特殊情况?”

柱子摇摇头:“没有。就是要饭,走路。”

孙明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部队番号、被俘地点、时间节点。柱子如实回答。孙明记完后,合上本子。

“行了。情况我了解了。周立柱,你在国军部队的时间不算长,被俘后也没有参加对方部队。按照政策,你的情况属于一般被俘人员,不追究责任。不过你要记住,这段时间不要到处乱跑,以后县里可能还会找你核实。”

柱子点点头。周老栓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

孙明起身告辞。周老栓要送,被孙明拦住了。走到院门口,孙明回头看了一眼柱子。

“你走回来的那条路,能不能画一画?不用细,大致方向就行。”孙明说。

柱子愣了一下,点头说好。孙明把本子撕下一页递给他,还给了他半截铅笔。柱子趴在石碾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条线,从徐州往北,经过几个他记得的地名。孙明接过那张纸,道了谢,走了。

郑保长留了一步,对周老栓说:“以后有人问你儿子的事,你就说县里已经来查过了。别的不说,少惹是非。”

周老栓连声答应。等郑保长走了,他关上门,长出一口气。

“县里来人,不会是要把你抓走吧?”周刘氏在屋里问。

柱子安慰她:“娘,要抓早抓了。那位孙同志就是来问问。看样子,县里登记了,以后就不算黑户了。”

周刘氏半信半疑。

过了年,到了1949年春天。局势变得很快。淮海战役已经结束,国民党的主力部队损失殆尽。长江以北,大部分地方都解放了。林县也不例外。新成立的区政府接管了当地的行政事务。那些保长、甲长的旧名称,一夜之间全改了,叫村长、组长。郑保长改叫郑村长了。

新政权开始清查户口,登记土地,宣布废除保甲制度。柱子的名字,被正式写进了柳树沟的户口册。那条从徐州带回的路条,也被区公所收去,换了一张新的证明文书。

柱子的处境有了些许好转。村里人不再像以前那样躲着他了。新政府宣传破除迷信,说那些鬼啊神啊都是封建思想。虽然老人们心里未必信服,但至少不再当面说那些难听的话。

柱子也能参加一些劳动了。春耕时,他被分在互助组里干些轻活,比如撒种、看沟渠。他的腿虽然没有痊愈,但比冬天的时候好了不少,能慢慢走,也能站上一阵子。

周老栓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放下了不少。他对周刘氏说:“这回好了。咱家柱子,总算又活过来了。”

可命运再次给了这个家一记重击。

1949年5月,县里动员青壮年参加解放军,支援前线。虽然全国大势已定,但南边还有仗要打。柳树沟分了几个名额。村长郑大牛拿着名单,在村里挨家挨户做工作。

名单上没有柱子的名字。郑大牛还算公道,知道柱子腿残了,不能上战场。

可有人不这么想。村里有些人家,儿子也被抓过丁,后来死了。他们看到柱子平安回来,心里本就不平衡。现在新政府号召参军,有人便在会上说:“周立柱在国军干过,有军事经验,应该让他去。”

郑大牛没搭理这些话。可这些闲话传到周家,周刘氏吓得彻夜难眠。

“他爹,咱家柱子不会又被抓走吧?”她一遍遍地问。

周老栓抽着烟,不说话。

柱子听见了。他坐在里屋,一言不发。他想起自己从徐州走回来的那条路,想起那条腿上的伤,想起那些死去的伙伴。他不想再打仗了。他只想安安生生地种地,守着爹娘。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有一天,区里的一个干部来到柳树沟,召集全村开会。会场设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那棵槐树有三百年了,枝干虬曲,树冠如盖。人们在树底下铺了一层麦秸,盘腿坐着。区干部站在一个石碾上,讲了许多关于支援前线、解放全中国的道理。柱子站在人群后头,听得很认真。

散会后,区干部叫住了柱子。

“你就是周立柱吧?从徐州走回来的。”区干部说。

柱子点点头。

“我听说过你的事。你是个有韧性的人。你愿意出来做点事吗?村里成立了农会,需要一个能写会算的人帮忙。你不用去前线,就在后方做点工作。”

柱子犹豫了一下。

“我怕我干不好。”柱子说。

区干部笑了:“你走几百里路能走回来,这点事算啥?我看你行。”

柱子回头看看周老栓。周老栓朝他点了点头。柱子说:“那我试试。”

从那以后,柱子成了柳树沟农会的文书。他的工作是登记各家各户的土地、人口、牲畜,还有分发上级下达的通知。他写字不快,但认真。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村里人慢慢开始接受他。他们发现,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年轻人,并不像传言中那么可怕。他说话不多,做事踏实,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七月的一天,柱子正在农会屋里整理账册,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吵嚷。他放下笔出来,看见一群人围在村口。他走过去,挤进人群。地上躺着一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衣衫破烂,身上到处都是伤疤。那人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有人认出他来了:“这不是张顺子吗!”

柱子蹲下去,仔细看了看。是张顺子。他比走的时候更瘦了,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跟柱子刚回来时一样。柱子把张顺子扶起来,喊人端水来。有人端来一碗凉水,柱子掰开张顺子的嘴,慢慢地灌进去。张顺子呛了一下,睁开眼睛。

“顺子,顺子,是我,柱子。”柱子叫他。

张顺子的目光慢慢聚焦,认出了柱子。他张了张嘴,发出微弱的声音:“柱子……我……我回来了……”

柱子的眼泪下来了。他抱起张顺子,往张顺子家走。张顺子的娘闻讯赶来,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当场瘫倒在地。邻居们七手八脚地把张顺子抬进屋里。柱子帮不上忙,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来的哭声。

他站了很久。

张顺子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他是从南边逃回来的。被抓走后,他被编入国军,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淮海战役中被俘,被释放后往家走。他走了整整半年。在路上得了重病,差点死在半路。他比柱子还惨,回家的路上被野狗咬过,身上留下好几处伤疤。

柱子去看他。张顺子躺在炕上,高烧不退。柱子把自己的被子拿来,给张顺子盖上。张顺子娘流着泪说:“柱子,谢谢你了。要不是你,顺子怕是回不来了。”

柱子摇摇头:“婶子,别这么说。顺子是我兄弟。”

张顺子在家躺了一个月,才慢慢好起来。这期间,柱子经常去看他,给他送些吃的。虽然周家自己也紧巴,但周刘氏总说:“顺子那孩子更可怜。他爹都死了,他娘一个人……”

一个月后,张顺子能下床了。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周家,给周老栓和周刘氏磕了三个头。周刘氏连忙扶他起来。

“顺子,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张顺子哭着说:“叔,婶,没有柱子哥,我这条命就没了。”

柱子在旁边说:“顺子,别哭了。你回来了,好好过日子。等腿好了,还能干活。往后有啥难处,来找我。”

张顺子点点头。

那个夏天,柳树沟的两个“死人”都活着回来了。这件事在十里八乡传为奇谈。有人说,这俩小子命真硬。也有人说,老天有眼,可怜他们的爹娘。不管怎么说,柱子和张顺子的回来,让村里那些还在等儿子的人家,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张顺子后来也加入了农会,跟柱子一起干些抄抄写写的活。两个同病相怜的年轻人,成了最好的朋友。他们经常坐在一起,聊那些年在外面受的苦,聊回家的路,聊以后的日子。柱子话多了一些,张顺子也能开几句玩笑了。

周老栓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他知道,他的柱子,真的回来了。

第七章 旧账清算

1949年秋天,村里开始划阶级成分。这是新政府推行的一项重大政策,目的是划清农村的阶级界限。柳树沟成立了贫农团,由村里的贫苦农民组成。柱子是贫农,又当过兵,识文断字,被推举为贫农团的记录员。

划成分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全村每一户都要评议,根据土地的多少、劳动状况、剥削程度,划分为地主、富农、中农、贫农等几个等级。那些长期欺压乡里、雇工剥削的地主,被列为斗争对象。

柳树沟最大的一户地主姓魏,叫魏宝财。魏家祖上就是大地主,有地三百多亩,骡马成群。魏宝财本人曾经当过保长,跟县里的权贵有来往。抓丁那会儿,魏宝财家出了钱,儿子就没有被抓走。这件事村里人心里都有气,只是过去不敢说。

如今风向变了。贫农团召开大会,发动群众揭发魏宝财的罪行。人们一开始还有顾虑,后来有人带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有人控诉魏家强占土地,有人控诉魏家放高利贷,有人控诉魏宝财打骂佃户。柱子在旁边记录,笔尖飞快地在本子上划动。

会场气氛越来越激烈。有人喊:“让魏宝财出来!”

魏宝财被带上来。他穿着长袍马褂,头发花白,脸上红扑扑的,养得肥头大耳。他站在人群中央,眼睛扫了一圈,嘴角微微撇着,似乎并不把这些穷苦农民放在眼里。

这个表情激怒了众人。一个老汉冲上去,扯着魏宝财的衣领,涕泪纵横地说:“魏宝财!你逼死了我爹!我爹欠你三斗粮,你逼他大冬天去给你家刨井。他摔死在井里,你连个棺材都没给!”

又一个妇女哭诉:“我男人给你家扛活,摔断了腿。你不给治,反说他是装病。腿烂了,人没了。魏宝财,你偿命!”

柱子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停住了。他的脸色发白。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体面的老地主,背后竟有这么多血泪账。

魏宝财开始还在狡辩,后来看众人的情绪越来越激烈,也有些慌了。他弯下腰,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说:“乡里乡亲的,有话好说。我魏家是有些家业,可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话音未落,一块土块砸在他脸上。接着,更多的人冲上去,拳打脚踢。场面一时有些失控。柱子想上去拦,被张顺子拉住了。

“柱子,别管。这是阶级仇。”张顺子说。

柱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了出来。

“乡亲们!先停一停!”他提高嗓门喊。

人群慢慢停下来,看着柱子。柱子的声音有些抖,但他努力稳住。

“同志们,我们是要清算魏宝财的罪恶,不是随便打他。打死了,连累的是我们自己。应该把他交给政府,依法处理。”柱子说。

有人不听,还想动手。贫农团主席是个老贫农,姓宋,大家都叫他宋老根。他站出来,把柱子的话重复了一遍,又加上自己的道理。人群这才慢慢散了。

魏宝财瘫在地上,满脸是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求饶的话。

这次大会以后,魏宝财被押送到区里关起来。他的财产被查封,土地被没收分配。柳树沟的穷人们分到了地,分到了粮食,分到了农具。周家也分到了一亩半水浇地。周老栓站在那块地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咱家的地了?”周刘氏问。

“是。是咱家的了。”周老栓说。

柱子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那些年在国军部队的日子,想起那些跟着长官跑、替地主老财卖命的兄弟。他们很多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啥而战。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年冬天,村里成立了民兵组织。柱子因为腿残,没有参加民兵,但他继续在农会里工作,负责丈量土地、登记造册。这工作很重要,关系到每家每户的切身利益。柱子不敢马虎,每一亩地都要亲自量过。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在田间地头奔走。有时候一天走下来,左腿肿得像馒头。晚上回家,周刘氏一边给他热敷一边掉眼泪。

“歇歇吧,别把命拼了。”周刘氏说。

柱子笑笑:“娘,这是在给咱自己办事。我心里踏实。”

周老栓坐在一边抽旱烟,看着儿子,眼里有光。

1950年春,县里开了一个会,表彰一批在土地改革中表现突出的积极分子。柱子的名字也在其中。他接过一张奖状,上面写着“土地改革工作模范”。柱子拿着那张奖状,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台下乡亲们鼓掌。他往台下看了一眼,看见周老栓在最后一排,坐得笔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那是周老栓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

可柱子的心并没有完全安稳下来。他总觉得,那些在徐州死去的兄弟、那些被炮火撕碎的生命,不应该被忘记。他想起那个替他死的战友,想起战场上那些无名尸体,想起一路上看到的流离失所的难民。他活下来了,可那些死去的人,还有谁会记得他们?

他产生了一个念头。他想把这段经历写下来。不是给别人看,只为了自己。为了那些不能开口的人,留一份真实的记录。

第七章结束,有欲知后事如何,且看第八章。

第八章 地下档案

柱子在农会的工作,让他接触到不少旧档案。1949年冬天,县里开展了一次大规模的文件清查工作。各村的保甲文书、户籍册、征收赋税账目,凡是没有烧毁或者藏匿的,统统要收集起来,上交区政府。柱子负责清理柳树沟的这批材料。

他在村公所后头一间废弃的柴房里,找到了一口旧木箱。木箱上了锁,锁锈死了。他找来一把柴刀,把锁砸开。箱子打开,一股霉味扑鼻而来。里头堆放着一叠一叠发黄的纸张。他翻了翻,全是早些年的保甲登记册、地亩清册、抽丁名册。他正要往下翻,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抽出来,是一个油布包裹。

柱子解开油布。里头是一本毛边纸装订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写字。他翻开来看,密密麻麻的小字,全用毛笔写成。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庄稼人写的。他细细读了几页,明白了。这是村里某任保长记下的私账。从民国三十三年到民国三十六年,三年间,村里被抓壮丁的人家,谁家出了多少钱粮,谁家卖了牛,谁家拆了房,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柱子一条一条地看下去。那些名字熟悉而又陌生。王大奎,交粮五斗。李满仓,出洋三块。赵宝根,卖田二亩。张水根,卖牛一头。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辛酸往事。他翻到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周老栓,民国三十五年三月初三,其子周立柱被征。当交征丁米三斗,折洋六块。该户贫甚,实收洋二块,余欠。”

柱子盯着这行字,手微微颤抖。他记得那天。抓丁的那天。爹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他当时以为,只是去求个情,说了几句好话。他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些实实在在的交易。二块大洋,对周家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把家里唯一一头猪卖了,意味着把攒了几年的粮食全拿出来,意味着爹娘半年吃不上一顿像样的饭。

柱子的眼睛湿了。他继续翻。接下来一页,又出现了他爹的名字。

“民国三十五年三月十五,周老栓来报,其子周立柱在徐州当兵,来函索要盘缠。当交洋二块。该户无力,只交五角。余欠。”

这次柱子的眼泪止不住了。他完全不知道,爹在背后替他打点过,想过办法。他以为爹只会抽旱烟,只会说几句硬邦邦的话。他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老汉,在儿子走后,一次次地去找保长,去求那些能说上话的人。

他合上册子,坐在地上,哭了一会儿。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流。

后来他跟周老栓提起这事。周老栓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他问完,斧头停在半空。

“你咋知道的?”周老栓问。

“我在村公所的旧箱子里找到一本账。”柱子说。

周老栓把手里的斧头放下来,拿起烟锅,慢慢装着烟叶。

“那二块大洋,把你娘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卖了。”周老栓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柱子没说话。他想起那对银镯子。娘一直收在一个旧木匣子里,用红布包着。小时候他见过几次。娘说,等她死了再传给他媳妇。可后来他离家以后,就再也没见过。

周刘氏从屋里出来,听见了。

“卖了就卖了。人比啥都金贵。”周刘氏说。

柱子上前,把周刘氏扶着坐下。他蹲在娘身边,头靠在她膝盖上。

“娘,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们。”柱子的声音闷闷的。

周刘氏轻轻拍着他的头:“傻孩子,你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孝顺。”

周老栓在旁边看了娘俩一眼,转身继续劈柴。斧头砍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很有力气,像在跟过去那些苦日子作别。

后来柱子把那本私账整理好,交给了区里的工作队。他说,这东西应该作为材料,反映旧社会抓丁的罪恶。区里的干部看了看,说这东西很有价值,可以作为阶级教育的素材。他们又问了柱子一些问题。柱子把自己从被抓丁到徐州、被俘到回来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区干部听完,感叹道:“周立柱同志,你这个经历,本身就是一本活教材。你愿不愿意把你的经历写下来?我们正在编印内部材料,你可以投稿。”

柱子有些犹豫。

“我不太会写。”他说。

“不要紧,你口述,我们记录整理。写好后你签字确认。”区干部说。

柱子答应了。几天后,区里派了一个叫刘文彬的文书来找他。刘文彬三十出头,戴一副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他跟柱子面对面坐着,柱子在屋里,他在院里,中间隔着一张旧方桌。柱子说,他记。

柱子从被抓丁那日说起。说爹在地里干活,保长带着乡丁从地头走过来。说自己跪在地上给爹娘磕头。说在新乡兵营里差点逃跑。说坐闷罐车到徐州。说在碾庄看着炮弹落下,李老四逃跑,自己倒在弹坑里等死。说被救起,在野战医院醒来。说走了三个月,一路要饭回到柳树沟。

柱子说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喘气。刘文彬的笔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他不打断,只是偶尔抬起头来看看柱子。他看到柱子脸上那种混合着痛苦与释然的神情。那神情,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起来,透了一口气。

柱子说完了。他沉默了好一阵。

“刘同志,我有个请求。”柱子说。

“你说。”

“李老四的事,不要写。他丢下我跑了,这事不光彩,可人已经回来了,我不想再翻旧账。”

刘文彬想了想,说:“好。我不写李老四,只写你个人的经历。这样处理更稳妥。”

柱子点点头。

十天后,一份用蜡纸刻印的小册子送到了柳树沟。册子的封面上印着“翻身农民的血泪史,第一辑”。柱子打开看,里面有几篇文章。他的那篇标题是:“死里逃生,回到人民的怀抱”。文章不长,只有三千多字,但每一段都写得很实在。柱子的名字写在标题下面,黑体字,方方正正的。

周老栓看完以后,把册子放在灶台上。他抽着烟,沉默良久。

“写得行。”他说了三个字。

周刘氏不识字,让柱子念给她听。柱子念了。念到给爹娘磕头那一段,周刘氏又哭了。念到自己在弹坑里等死,周刘氏一把抓住柱子的手,抓得紧紧的,像怕他再消失一样。

“不念了不念了。”柱子合上册子。

“念完。”周刘氏说。

柱子只好继续念。最后念到他走回家,看见村口老槐树的时候,他自己也哽咽了。那棵老槐树在他心里,已经不单单是一棵树了。它是家的象征,是活下去的念想。

窗外,雪开始下了。1950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了一些。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院里的石碾上,落在墙头的枯草上,落在篱笆上。整个村子静悄悄的。

柱子站在屋门口,伸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很快化成了水。他看着雪,想起徐州的那个冬天,想起自己躺在冰冷的弹坑里,全身发抖。那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活下来,一定要回家。

现在他回家了。家还在。爹娘还在。他也要在。

第九章 终有归处

1950年过了春节,柱子的腿已经稳定下来。虽然左腿还是瘸,但能走,能站,能骑一辆旧自行车。那辆自行车是区里奖励给他的,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铃铛不响,链条老掉。柱子把它修了又修,骑得顺手。他每天骑自行车去区公所上班。他在那里做些收发文件、抄抄写写的杂活。工资不高,但能糊口。

周老栓还是种那几亩地。多了分来的那一亩半水浇地,收成好多了。周刘氏在家里养鸡养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比前几年强了不少。

柱子每周回家一次。他总是骑自行车回来,车把上挂着一小块肉或者一包点心。周刘氏总是埋怨他乱花钱。柱子就笑,说:“娘,您甭管了。该吃就吃。以前想吃没有,现在有了为啥不吃?”

周刘氏嘴上骂着,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村里的变化也很大。土地改革以后,穷人的日子有了奔头。互助组搞得红火,柱子在区里工作,也经常回来帮忙。张顺子已经结了婚,娶了邻村一个姑娘。婚礼那天,柱子去帮忙。张顺子把他拉到主桌上,说:“柱子,你是我救命恩人。这杯酒你喝了。”

柱子接过酒杯,一口闷了。他不怎么会喝酒,呛得直咳嗽。张顺子拍着他的背,笑得前仰后合。柱子也笑了。

那天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柱子在回家的路上走得很慢。他抬头看月亮,想起小时候在月下捉萤火虫。他把萤火虫装进纱网里,放在床头,看着它们一闪一闪的。那时候,他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后来他才知道,平静的岁月多么难得。

1951年,全国掀起了抗美援朝运动。村里又开始动员青年参军。柱子的腿不适合上战场,但他被安排做后勤动员工作。他挨家挨户做工作,跟年轻人讲自己从徐州走回来的经历。他说:“我不是劝你们去送死。我是想说,有些苦,吃过以后,人就长大了。有时候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的家,为了自己的爹娘。”

有些家长不乐意,说柱子站着说话不腰疼。柱子也不生气,慢慢解释。他知道那种害怕。他知道当兵意味着什么。他知道亲人们会怎样夜不能寐,会在门口望穿秋水。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有一天,他去张顺子家,看见张顺子正跟他娘吵架。张顺子想去当兵,他娘死活不同意。

“你已经死过一回了!你还想让娘再死一回吗?”张顺子娘哭喊着。

张顺子看见柱子进来,像看到了救星。

“柱子,你评评理。我想参军,这不是好事吗?我娘就是不让。”张顺子说。

柱子看看张顺子娘,又看看张顺子。他拉了把凳子坐下。

“婶子,您先坐下。听我说几句。”柱子说。

张顺子娘抹着眼泪坐下了。

柱子说:“顺子想去,这是有觉悟。您不让他去,这是疼他。都对。可我寻思着,这仗不一定打到啥时候。顺子腿刚好,真上了前线,跑不动。后方也需要人。不如让他参加民兵,平时训练,有事帮忙。真要国家需要,再上也不迟。”

张顺子一听,还想说话。柱子瞪了他一眼。张顺子把话咽回去了。

最后张顺子没去成前线,留在村里当了民兵。他娘对柱子千恩万谢。柱子摆摆手,没多说什么。

日子过得很快。1952年,柱子被调到县里工作,在县供销社当一名普通职员。他离开了柳树沟,住进了县城的集体宿舍。每天工作八小时,登记物资,收发货物。日子平淡而充实。

春节回家时,他带回来一袋白面、两瓶酱油、一匹蓝印花布。周刘氏摸着那匹布,爱不释手。她说要做两件衣裳,一件给柱子,一件给张顺子。柱子笑着说:“娘,你咋不给自己做?”

周刘氏说:“我老婆子了,穿啥不行。你们年轻人要穿得体面些。”

柱子跟周老栓坐在院子里。冬天很冷,院角的水缸结了厚厚一层冰。周老栓用一把小锤子把冰敲开,从里头捞出几块冰碴子,放在手里搓着。这个习惯他已经保持了好多年。别人问他为啥,他说能清醒头脑。

“爹,明年我想请几天假,去一趟徐州。”柱子忽然说。

周老栓的动作停了一下。

“去徐州干啥?”他问。

“去看看那个地方。看看我那些死去的兄弟。”柱子说。

周老栓沉默了一会儿。

“能去就去吧。别耽误工作。”他说。

柱子点点头。

那晚他们父子俩坐在屋里,煤油灯的火苗很小,但很暖和。周刘氏在里间缝制衣裳,不时哼几句老调。外头北风呼啸,土墙被风刮得嗡嗡响。可屋里的人,心里是暖的。

柱子要讲的话,周老栓似乎都知道。他向来话不多,可每一句都沉甸甸的。柱子觉得,父亲像一棵老树,不说话,但一直都在。

春节过后,柱子在县城托人买了一张去徐州的火车票。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车不用像处生一样被塞在闷罐车里。他坐在硬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他走了当年那条路。徐州到了。他还记得那个车站。那时他一瘸一拐地从这里出发,身上只有几斤干粮,心里只有回家这一个念头。

他去了碾庄。那里早已不是当年的样子。田野上种满了庄稼,绿油油的。炮弹坑被填平了,战壕被耕作成了田垄。只有一座纪念碑,在田野中央立着。他走过去,碑上刻着几个字,是“碾庄战役烈士纪念碑”。他在碑前站了很久。然后把带来的酒洒在碑前。酒是散装的高粱酒,从县里打来的。酒水渗进土里,很快不见了。

他又去了那个野战医院的旧址。医院早就拆了,原址上建了一所小学。孩子们在操场上跑跳,笑声传得很远。柱子站在校门外,听着那些笑声。他心里忽然松快了不少。那些死去的兄弟,也许就在这片土地下面,看着孩子们,看着新长出来的庄稼。他们不会白死。

从徐州回来以后,柱子的性格变了不少。他更安静了,也更踏实了。他不再提起那些苦难,也不再做噩梦。他开始认真考虑将来的生活。他想成个家。

周刘氏早就催他。她说村里跟他同龄的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柱子只是笑,不接话。他心里有个结。他怕自己的腿,怕自己没出息,怕给不了人家姑娘好日子。

可缘分来了挡不住。1953年,经人介绍,柱子认识了一个姑娘。叫杨秀兰,在县城一家缝纫社工作。人长得不算好看,但是勤劳本分,待人和气。她不在乎柱子的腿,还说:“腿脚不好算什么?人好就行。”

两人接触了几个月,彼此都满意。柱子把杨秀兰带回柳树沟见爹娘。周刘氏高兴得合不拢嘴。她做了一桌子菜,把家里仅剩的一只老母鸡也杀了。周老栓坐在主位上,话不多,但一直点头。

吃过饭,杨秀兰抢着洗碗。周刘氏不让,两人争了半天。最后一起洗。柱子站在院门口,看着屋里的情景,心里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同年秋天,柱子和杨秀兰在县城举办了简单的婚礼。没有花轿,没有吹打班子,只在供销社的食堂里摆了几桌。亲朋好友来了二十多个人。张顺子也来了,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带着一筐苹果。他拉着柱子的手,说:“哥,你终于成了家了。我真替你高兴。”

柱子拍拍他的肩:“你也会有这一天的。”

婚礼过后,柱子把周老栓和周刘氏接到了县城。他想让爹娘享享福。可周老栓在县城住了三天就待不住了,说没有地种,浑身不自在。周刘氏也想念村里的鸡和猪。两人又回了柳树沟。

柱子没有勉强。他知道,爹娘的根在村里。他只要经常回去看看就行。

第十章 岁月无声

1954年秋天,柱子在县城分到了一间宿舍。屋子不大,只有二十来平米,但足够他和杨秀兰住。墙上刷了白灰,窗户镶了玻璃,比老家的土坯房亮堂多了。柱子在屋里贴了一张地图,用红笔标出了从徐州到林县的那条路。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那张地图。

杨秀兰问他为啥贴这个。柱子说:“提醒自己,我是从那条路上走回来的。”

杨秀兰不识字,但她能理解丈夫的心思。她做好早饭,端到桌上。两碗玉米糊糊,一碟咸菜,几个杂面馒头。柱子吃得很香。

这一年,村里成立了初级合作社。周老栓入了社,把家里的地入了股。他年纪大了,干不了太重的活,社里安排他看管仓库。活不累,但清闲。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去仓库转一圈,然后在院子里抽一锅烟。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

周刘氏养了十几只鸡,喂了一头猪。年底猪卖了钱,给柱子和杨秀兰一人做了一身新衣裳。柱子穿上新衣裳,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他,比几年前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头发理得整整齐齐。他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娘,这衣裳真合身。”柱子说。

“你媳妇选的料子,我做的。她知道你怕冷,夹了一层薄棉。”周刘氏说。

柱子转头看杨秀兰。杨秀兰正在灶台边忙活,听见这话,脸红了。柱子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别闹,娘在呢。”杨秀兰小声说。

周刘氏赶紧转过身,装作没看见。可她脸上的笑藏不住。

那年冬天,杨秀兰怀孕了。柱子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单位整理文件。他放下手里的笔,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跟主任请了半天假,骑自行车回柳树沟报信。

周刘氏一听,当场就哭了。周老栓没说话,只把烟锅里的烟灰磕了磕,重新装满烟叶。他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周家要添丁了。”他说了这么一句。

柱子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看天。天很蓝,万里无云。冬天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1948年11月7日那个夜晚。他跪在自家门槛上,爹娘缩在墙根下,吓得发抖。那时的天,比现在冷得多。那时的自己,比现在瘦得多。那时的家,比现在穷得多。

可一切都过去了。

1955年春,杨秀兰生下一个男孩。七斤二两,白胖胖的。周刘氏从村里赶来,住下伺候月子。周老栓也来了,抱着孙子,乐得合不拢嘴。他抱了一会儿,又赶紧还给周刘氏,说怕自己手粗,硌着孩子。

柱子给儿子起名叫周新生。杨秀兰说这名字好。新社会,新生活,新生命。

周新生满月那天,柱子办了几桌酒。张顺子带着老婆孩子来了。李老四也来了。李老四这些年跟柱子的关系渐渐修复了,虽然谈不上多亲热,但至少见面不尴尬。他带来了半篮子鸡蛋。

“柱子,这是自家鸡下的。给侄子补补。”李老四说。

柱子接过来,谢了。他给李老四敬了一杯酒。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周新生周岁时,柱子带着一家三口回柳树沟。周老栓抱着孙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一首古老的童谣。柱子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爹是不是也这样抱着自己。他不记得了。但看爹现在的样子,应该是的。

周刘氏说,周老栓这些天笑得比前十年加起来还多。柱子信。

那天晚饭后,柱子和周老栓坐在院里纳凉。夏夜的院子里有很多蚊子,周老栓点起一堆艾草,青烟升起来,带着一股苦香。柱子拿着蒲扇给儿子扇风。周新生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爹,您还记得那年我回来吗?”柱子忽然问。

周老栓抽着烟锅,没说话。

“您和娘吓得不敢开门。您说,我知道你死得屈。”柱子接着说。

周老栓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

“哪能不记得。那时候,真把你当成了鬼。”周老栓说。

“您当时想过没有,万一我真是鬼呢?”柱子问。

周老栓摇了摇头。

“没想过。就算是鬼,那也是我儿子。我还能把你关在外头?”

柱子沉默了。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田野的土腥味。远处,青蛙在田里鼓噪,一声高一声低。星星在头顶闪烁着,比城里的亮。

“爹,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柱子说。

“能捡回来,就是祖坟冒青烟了。”周老栓说。

“我会好好过日子。守着这个家,守着您和娘,还有新生。”

周老栓转过头,在月光下看了儿子一眼。

“你爹我活了大半辈子,没享过啥福。可这几年,我知足了。”

柱子没再说话。他坐在那里,听着蛙鸣,听着周刘氏在屋里轻轻哼唱。那调子古老而温柔,像是从很远的过去传来的。将来,他也会这样唱给他的儿子听。有些东西,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夜渐渐深了。周老栓磕了磕烟锅,站起来。

“睡吧。明早还要起来。”

柱子抱着儿子回到屋里。杨秀兰已经铺好了炕。他把儿子轻轻放下,自己躺在旁边。黑暗中,他睁着眼。他觉得这日子平平淡淡的,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踏实。

他活着。他回来了。他有了家,有了儿子,有了新的开始。

那扇深夜敲开的门,永远地留在了1948年11月7日的夜里。从那以后,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害怕了。因为他走过死荫,又回到了人间。他知道,只要家门在,只要爹娘在,这条命就有处安放。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编:《淮海战役资料选编》,解放军出版社,1984年。

2. 林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林县志》,中州古籍出版社,1992年。

3. 河南省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河南文史资料(第25辑)》,198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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