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年我给女厂长当司机,半路车没油,她挨着我肩说句话记到今天
楔子
我叫赵大川,今年五十二了,在老家县城开了间修车铺,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倒也不愁吃喝。铺子门口有棵老槐树,夏天一到,树荫底下能坐一整天。偶尔有老熟人路过,递根烟,蹲在树底下聊几句从前的事。最常被人提起的,就是我二十啷当岁的时候,给县里毛巾厂女厂长开车那段日子。
厂子早没了,地皮盖了商场,人也走得七七八八。可那个夏天的夜晚,那辆半路没油的吉普车,还有她靠在我肩上说的那句话,像是刻进了骨头里,年月越久,反倒越清晰。那句话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话,也没改变谁的人生轨迹,可我记了整整二十九年,大概还会一直记下去。
我妈说我从小就轴,认准的事儿十头牛拉不回来。我媳妇为这事儿没少吃醋,老问我:“她到底跟你说了啥?”我每次都笑笑糊弄过去。不是不想说,是有些话,说出来就没那个味儿了。它该待在那儿,待在那个油箱见底、蝉鸣震耳的夏夜里头,待在她侧过头来,头发丝蹭到我脖子的那一瞬间。
今儿个铺子没啥生意,我泡了壶茶,坐树底下发呆,想着干脆把这段往事写下来。也不算给谁看,就当给自己一个交代。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儿,再不记记,怕真就烂在肚子里了。
一
九七年那会儿,我刚满二十三,浑身上下除了使不完的力气,啥也没有。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在县城里晃荡了两年,修过自行车,搬过水泥,给饭馆端过盘子,最后托我二舅的关系,进了县毛巾厂当了个临时工,在机修车间抡扳手。
毛巾厂那会儿正是最红火的时候,县里的纳税大户,几百号工人,三班倒,机器嗡嗡嗡地响个不停。厂长姓周,叫周玉兰,三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得端正,说话利索,办事更利索。厂里人都怕她,也服她。一个女同志,能把几百人的大厂管得井井有条,没点本事不行。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厂门口的大柳树下头。那天我刚下夜班,满身油污,蹲在路边啃油条,一辆黑色吉普车“吱”一声停在我跟前。车窗摇下来,露出她的脸,短发,眼睛挺亮,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你是赵大川?”她问我。
我嘴里塞着半根油条,愣愣地点头。
“二舅跟我说过你,机修车间的,干活踏实。”她上下打量我一番,“会开车吗?”
“会。”我把油条咽下去,“在老家开过拖拉机,三轮车也开过。”
她笑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敷衍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拖拉机跟吉普车能一样吗?”
“轮子都是圆的。”我说。
她没再说啥,关上车窗走了。我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结果过了三天,厂办通知我去报到,给周厂长当专职司机。工资翻了一倍,还管一顿午饭。我二舅拍着我肩膀说:“小子,机会给你了,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我那时候哪知道,这一干,就是整整四年。
二
刚开始那阵子,我跟周玉兰之间客气得很。她坐后座,我在前头开,除了“去哪”“几点回来”这种话,基本没啥交流。她忙,我也没什么话可说的。一个厂长,一个司机,身份摆在那儿,隔着一排座椅,隔着一整个阶层。
她跟传闻里一样,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去县里开会,跟那些男领导拍桌子争项目资金,一点也不怯场。去下面乡镇收原料,跟那些老油条经销商谈价格,能把人家说得哑口无言。在厂里更不用说,车间主任见了她都绕着走。
可也有另一面。有回她女儿发烧,她开完会急匆匆往家赶,路上接了电话,那头是她婆婆,说孩子烧到三十九度不退。她握着电话的手一直在抖,声音却还是稳的:“妈,别慌,我马上到,先给孩子用毛巾敷额头。”
挂了电话,她沉默了挺久,忽然问我:“大川,再开快点行吗?”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眼圈是红的,但没掉眼泪。我啥也没说,把油门踩到底,那辆老吉普吭哧吭哧地跑起来,在县城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得跟散了架似的。到了她家门口,她下车的时候说了句“谢谢”,声音有点哑。
那天之后,她偶尔会跟我聊几句家常。问我家里几口人,爹妈身体咋样,有没有对象。我老实回答,她就听着,偶尔点点头。再后来,她去哪儿都让我跟着,有些饭局也带着我,让我坐旁边吃。那些领导带来的司机都在外头等着,就我在屋里。
有人说闲话,说周厂长对她那个小司机不一般。我听见了,心里别扭,可她该咋样还咋样,根本不往心里去。有回她直接当着几个车间主任的面说:“大川是我弟弟,你们谁也别欺负他。”那几个主任讪讪地笑,我站在她身后,脸烧得厉害。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她护着我的一种方式。她在这个位置,太知道人言可畏,也太知道怎么用一句话堵住别人的嘴。
三
九七年夏天特别热,热得柏油路都晒化了,踩上去黏脚。那段时间厂里在谈一笔大订单,上海那边的客户,要的量很大,利润也厚,但压价压得特别狠。周玉兰带着厂里的销售科长去市里谈了好几次,每次回来都一脸疲惫。
那天又是去市里,早晨六点就出发了。我开着那辆老吉普,她坐副驾驶——那段时间她开始坐前排了,说是方便跟我说话。一路上她都在翻资料,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念叨着成本核算的事。
“大川,”她忽然合上文件夹,“你说这生意咋这么难做呢?明明咱们质量不比人家差,价格也公道,可人家就是拿捏着你不放。”
我哪懂这些,握着方向盘说:“厂长您肯定能谈成,您啥时候输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那可不,”我说,“厂里几百号人都指着您吃饭呢,您不能输。”
她没再接话,转头看着窗外。太阳刚升起来,光线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嘴角还带着点笑意。我偷偷瞄了一眼,心里觉得这女的真不容易,啥都得扛着。
那天谈判还算顺利,对方松了口,价格涨了两个点。虽然离她的预期还有差距,但总算有了进展。回来的路上她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还哼了两句歌,好像是邓丽君的什么曲子,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车开到半路,天就黑了。那段路是县道,两边都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路灯隔老远才有一个,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我正专心开着,忽然感觉油门踩下去软绵绵的,车猛地顿了一下,然后发动机一阵咳嗽似的抖动,就熄火了。
“咋了?”她直起身子。
我试着重新打火,起动机干转,发动机一点反应没有。“好像是没油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油表,指针早到底了,可我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还有小半箱。
“我出来时候看过了,”我急了,“应该有油的啊。”
她没责怪我的意思,只是叹了口气:“可能油表不准了,这车老了。”
我从车上下来,打开引擎盖看了看,又把油箱盖拧开,拿根树枝探了探,果然,干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最近的加油站也得有十来里地。我懊恼地踹了一脚轮胎,蹲在路边直挠头。
“咋办?”她下了车,走过来站我旁边。
“我走着去前面找找有没有加油站,或者找户人家借点油。”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您就在车上等着,别乱走。”
“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走那么远,我不放心。”她说。
“没事儿,我年轻,腿脚快。”
她没理我,转身回了车上,把车门开着,冲我说:“上来,先歇会儿,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四
我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她坐在副驾。车熄了火,窗户全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玉米叶子和泥土的味道。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的田埂上有点萤火虫的光,一闪一闪的。
“这大夏天的,怎么连月亮都没有。”她仰头看着天,嘟囔了一句。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头全是自责,要是出发前检查一下油表就好了,哪有司机这么粗心大意的。她好不容易谈成点成果,回来还得受这个罪。
“你别瞎琢磨了,”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油表不准不是你的错,回头让人修修就行。”
“厂长,我——”
“叫啥厂长,”她打断我,“这会儿又不是在厂里,你叫我玉兰姐就行。”
我愣了愣,叫不出口。她比我大一轮还多,平时在我心里那就是个高高在上的领导,忽然让我叫姐,我嘴都张不开。
她也没逼我,自顾自地说:“大川,你知道我为啥选你当司机不?”
“不是二舅介绍的嘛。”
“那只是一半原因。”她侧过身,靠在了座椅靠背上,脸朝着我这边,“我观察你好几回了,机修车间那么多人,就你干活不偷懒,别人休息的时候你还在那儿琢磨机器。还有上回厂门口,你蹲那儿吃油条,看见我也没巴结,该吃吃该喝喝,挺自然的。”
我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是个粗人,不会来事儿。”
“实诚比会来事儿强。”她说,“厂里那么多人,有几个跟我说真话的?都是顺着我说,报喜不报忧。你不一样,你上回跟我说车间那台机器有异响,非让我找人看看,后来果然查出毛病来了,要是不修,过两天准出大事故。”
“那是我分内的事。”我说。
“分内的事能做好的人,不多。”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每天在厂里,听到的都是‘没问题’‘挺好的’,可我自个儿知道,问题多得是。没人跟我说实话,你算是头一个。”
我转过头看她,她靠在座椅上,侧着脸,外头有只萤火虫飞过来,在她脸旁边闪了一下,我看见她闭着眼,睫毛长长的,眉心还皱着。白天那个跟人拍桌子争项目的女强人,这会儿看起来疲惫极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一会儿。
空气安静了半天,只听见玉米地里虫子在叫,吵得人心烦,可又让人觉得踏实。那种田野里特有的味道,混着车里的皮革味和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大川,”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你靠过来点儿。”
我身子一僵,没动。
“我累得很,”她说,“让我靠一下行不?”
我慢慢地往她那边挪了挪,她偏过头,把脑袋靠在了我肩膀上。就那么轻轻一挨,跟片树叶落在肩上似的。我整个人都绷紧了,大气不敢喘,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攥得指节都白了。
她头发蹭着我脖子,有点痒。我闻见她头发上有股清香,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洗发水,特别好闻。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要睡着了。我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砰砰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她动了动,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梦呓一样,说了句话。
那句话很轻很短,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烫在我耳朵里,一下一下的,烫得我眼眶发酸。
她说:“大川,要是我当年嫁的是你这样的人,该多好。”
五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她的话在我耳朵里来回转,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连在一起,我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没再说话,就那么靠着我,呼吸越来越平稳,像是真睡着了。我心里头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她这话啥意思,一会儿想她跟丈夫感情不好吗,一会儿又想我该不该动一下,她脖子会不会落枕。
最后我啥也没动,就直挺挺地坐着,让她靠着。肩膀麻了也忍着,腰酸了也忍着,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吵醒她。那一会儿时间过得特别慢,慢得像是有人把钟表拨慢了,每一秒都拉得老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的,越来越近。那是辆拉货的老式手扶拖拉机,车斗里装着几袋化肥,开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我把她轻轻扶起来,让她靠回座椅上,自己下了车去拦。
那大叔还挺热心,听说我们车没油了,二话没说从车斗里翻出半桶柴油,说本来要拉去浇地的,先给我们应急。我千恩万谢,把油加进去,又给了大叔二十块钱,他推辞了半天才收下。
等我回到车上,她已经醒了,坐在那儿理了理头发,表情跟平时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发动车子,发动机轰的一声响了,我松了口气,挂挡起步。
一路上我俩都没说话。我盯着前面的路,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到了厂里宿舍楼下,她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
“大川,”她说,“今天的事儿,谢谢你。”
“应该的。”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上了楼。我坐在车里,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来,才慢慢把车开回厂里的车库。那一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满脑子都是她靠在我肩上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像颗石头丢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荡了这么多年,愣是没停。
六
日子该咋过还咋过。第二天见了面,她还是那个周厂长,我还是那个小司机。她没再提那晚的事,我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道不明,就像那辆老吉普的油表,你知道它不准了,可你没法一下子修好。
那之后她坐副驾驶的时候更多了,有时候会跟我聊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十八岁就进厂当工人,从流水线上一路干到车间主任,又考了夜大,读了管理,一步步走到今天。说她刚当厂长那会儿,厂里那些老资格不服她,背后使绊子,她硬是咬着牙扛过来了。
“有时候想想,也不知道图啥,”她说,“累死累活的,家里也顾不上。”
她说起家里,话就少了。我隐约知道她丈夫在县里另一个单位上班,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两人感情一般,常年各忙各的。她女儿跟着奶奶住,她一个星期也见不了几面。
有一回她喝了点酒,我送她回家,路上她忽然说:“大川,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得缺点啥?你有这个,就没那个,老天爷不会让你啥都占全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说:“您想要的,肯定能挣来。”
她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还有一回,厂里发年终奖,她给我包了个大红包,比别的司机多了一倍。我推着不要,她脸一板:“拿着,这是你应得的。这一年你跟着我东跑西颠,没少受累,过年回家给爹妈买点东西。”
我接了红包,心里头热乎乎的。回了家我妈问发多少,我说了数,我妈吓了一跳:“你们厂长对你这么好?没别的意思吧?”
“能有啥意思,”我把红包往桌上一搁,“人家就是看我干活实在。”
我妈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那两年,要说我心里一点想法没有,那是假的。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天天待在一起,她又时不时跟我说些掏心窝子的话,搁谁谁心里不起波澜。可我知道分寸,知道啥事能想啥事不能做。她在我心里,先是厂长,再是姐,别的,连想都不能多想。
七
九八年秋天,厂里出了件大事。上海那个大客户突然撤单了,说是找到了价格更低的供应商。厂里几百号人等着开工,仓库里积压了一大批货,资金链眼看就要断了。
那段时间周玉兰整个人瘦了一圈,天天往外跑,找关系,拉订单,夜里回来得越来越晚。有回凌晨两点我去接她,她从饭局上出来,走路都有点晃,我赶紧扶住她。
“大川,”她靠着我胳膊,声音哑得厉害,“我是不是不行了?”
“谁说的,”我扶她上车,“您肯定有办法。”
“这回不一样,”她闭着眼,头靠着车窗玻璃,“人家是铁了心要整咱们。隔壁县新开了个厂,挖走了咱们两个销售骨干,连客户名单都带走了。”
我心里一惊,这事儿厂里还没传开,她要是不说,我根本不知道。
“那咋办?”我急了。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你急啥,我还没倒呢。”
那一笑,跟从前一样,又倔又亮,像是黑夜里头点着了一根火柴。
后来她真把事儿扛过去了。找银行贷了款,又亲自跑到省城去谈新客户,连着去了五趟,终于拿下一个大单。厂里的机器重新转起来那天,她在车间门口站了半天,看着那些机器轰鸣着运转,一句话没说。
我站在她后头,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人真是铁打的。可我也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就那么一下,很快,要不是我一直盯着,根本注意不到。
那天晚上她让我早点回去,说不用送了,她自己走回去。我不放心,远远跟着,看她一个人走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瘦瘦的一条,风一吹,好像随时能倒。我一直跟到她家门口,看她进去了,才转身走。
八
两千年的时候,厂里开始走下坡路了。市场变化快,民营小厂遍地开花,毛巾这行门槛低,竞争越来越激烈。周玉兰再能干,也架不住大环境不行。县里想把厂子改制,引进外面的资金,她跟上面谈了好几次,条件谈不拢,僵在那儿了。
那段时间她老发脾气,车间里一点小毛病都能让她拍桌子。底下人躲着她走,只有我还跟着她,该去哪去哪。有一天她从县里开会回来,在车上沉默了一路,到了厂门口,没下车,让我把车开到河边去。
那条河在厂子后面,河堤上种了一排杨柳,夏天的时候绿荫荫的,她偶尔会去那儿走走。那天已经是深秋了,柳叶落了大半,河面上漂着一层黄叶,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她下了车,站在河堤上,看着对岸的厂房。烟囱还冒着烟,可那烟细细的,没精打采的,不像前几年那么粗那么壮。
“大川,”她背对着我,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厂子可能要卖了。”
我没说话,走近了两步。
“我拼了这么多年,”她说,“到最后还是保不住它。”
“您尽力了。”我说。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她抿着嘴,使劲儿抿着,嘴角往下撇,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我看着她那样,心里头酸得厉害,想说点啥安慰她,可嘴笨,啥也说不出来。
她走过来,站在我跟前,抬起手拍了拍我肩膀。
“大川,”她说,“你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了。不能给我开一辈子车。”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走,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知道她说得对,厂子要是卖了,司机这个位置肯定保不住,我总得吃饭。
“你要是愿意,”她说,“我帮你问问别的厂子,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不用,”我说,“我自己能行。”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天在河堤上站了很久,风越来越大,把她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没打理,就那么站着,看着对岸的厂房,直到天快黑了才说:“走吧,回吧。”
九
两千年年底,厂子正式改制,被南方一家企业收购了。周玉兰不再当厂长,调到了县里的经贸委,算是个闲职。她走那天,厂里好多工人都来送她,有人哭了,她挨个握手,笑着说以后还在一个县里,又不是见不着了。
我开着那辆老吉普送她去新单位报到。路上她忽然说:“大川,这车以后归谁了?”
“说是新厂长的司机开。”我说。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到了经贸委门口,她下了车,绕到驾驶座这边,弯腰看着车窗里的我。
“大川,”她说,“你以后有啥打算?”
“先干着呗,”我说,“不行就回老家种地。”
她笑了,笑得跟当初在厂门口问我“拖拉机跟吉普车能一样吗”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
“你呀,”她说,“开车稳当,做人更稳当。到哪儿都错不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上头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的新号码,有啥事儿就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玉兰姐,”我说,那是头一回当着她的面叫出口,“你以后也好好的。”
她愣了一下,眼圈忽然就红了。她赶紧别过脸去,摆摆手说:“走吧走吧,路上慢点开。”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和围巾吹起来,她抬起手拢了拢,然后转身走进了那个大院子。我盯着后视镜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把视线收回来。
那辆老吉普吭哧吭哧地往前跑,我握着方向盘,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十
后来我没去别的厂子,用攒下的钱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铺子不大,就两间门面,一开始生意冷清,慢慢地靠手艺和实在劲儿攒了点口碑,日子算是立住了。
二十五岁那年,我妈托人给我说了门亲事,姑娘叫刘红,在药店上班,人实在,长得也周正。我见了两次,觉得行,就定了下来。结婚那天,我给周玉兰打了个电话,她在那头笑着说:“大川都娶媳妇了,时间过得真快。”
“玉兰姐,”我说,“你要有空,来喝杯喜酒。”
她顿了顿,说:“那天我正好要去省里开会,去不了。礼金我让人捎过去了,你别嫌少。”
我说不用不用,她说必须给,算是当姐的一点心意。后来她真托人送来一个红包,我拆开一看,里头两千块钱,九九年那会儿,不是个小数目。我拿着那沓钱,在铺子里坐了半天,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
再后来,我偶尔会在县里碰见她。她调到了市里,不常回来。有回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妈,老太太还认得我,拉着我说了半天话,说她女儿现在忙得很,升了官,更不着家了。我说那好啊,老太太叹了口气,好啥呀,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没接话,帮老太太拎着菜篮子送她回了家。
还有一回,我在路口等红灯,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开过去,后座坐着个女的,侧脸很像她。我想追上去看看,可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我,我一脚油门,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十一
今年我五十二了,铺子还在开,头发白了一半,肚子也起来了。刘红老说我胖了,让我少吃点油腻的,我不听,该吃吃该喝喝。闺女在省城上大学,学的是设计,说是毕业了想进大公司。我嘴上说随你,心里头挺骄傲的。
前几天收拾老物件,从一个铁盒子里翻出那张纸条,上头电话号码的笔迹都模糊了,蓝黑墨水洇开,成了一团。我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又把它折好放回去了。
刘红在旁边扫地,瞥了我一眼:“又是那个女厂长的?”
我没吭声。
她也没追问,这么多年了,她早习惯了。只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坐起来抽根烟,她迷迷糊糊地问我想啥呢,我说没想啥,想以前的事儿。她就翻个身,嘟囔一句“又想你那玉兰姐了吧”,然后接着睡。
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在想啥。那晚车没油的事儿,我跟谁都没细说过,包括刘红。那句话我记了二十九年,可我从没跟任何人复述过它。不是见不得人,是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它得沉在那儿,像那辆老吉普熄火之后沉在夜色里一样,沉在那个玉米地中间的县道上,沉在她靠着我肩膀的那个瞬间里。那句话是属于那个晚上的,属于那个疲惫的女人和那个手足无措的小伙子的,属于蝉鸣、萤火虫和柴油味的。
十二
昨儿个傍晚,铺子快关门的时候,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我正弯腰收拾工具,听见有人敲了敲玻璃门。
我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女人,六十岁左右的年纪,短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身板挺得直直的。她冲我笑了笑,嘴角往上翘,那个弧度,我再熟悉不过了。
“大川,”她说,“还认得我不?”
我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走进来,环顾了一圈我的铺子,墙上挂着各种扳手钳子,角落里堆着轮胎,地上有油渍,空气里是机油和橡胶的混合味道。她也不嫌,在凳子上坐下来,看着我笑。
“你这铺子,”她说,“跟你人一样,实在。”
我赶紧给她倒了杯茶,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一些。她接过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喝了一口。
“玉兰姐,”我嗓子有点紧,“你咋找到这儿来了?”
“我退休了,回来住一段。”她说,“前两天碰见你二舅,说你还在老地方开铺子,我就过来看看。”
她比从前老了不少,脸上有了皱纹,手背上也有斑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笑意,跟从前一样。
我们聊了一会儿,聊各自的孩子,聊这些年的变化,聊县城的马路宽了,厂子那块地盖了商场。谁也没提那晚的事儿,可我知道她也记着呢,因为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大川,你还开车不?”
“开,”我说,“不过现在是给别人修车,自己不怎么开了。”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我。
“那年的吉普车,”她说,“后来我听说被报废了。”
“嗯,”我说,“老车了,该退了。”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走了。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上了那辆黑色轿车,车慢慢开走,拐过街角,不见了。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黄的光照在柏油路上。我蹲在门口的老槐树底下,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去,烟雾散在晚风里。
那句话又浮上来了,清清楚楚的,跟昨天刚听见似的——
“大川,要是我当年嫁的是你这样的人,该多好。”
我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回了铺子。刘红正好打来电话,问晚上想吃啥,我说随便,她骂了我一句“没追求”,挂了电话。
我站在铺子里,看着墙上那一排排工具,摸了摸那辆老吉普唯一剩下的东西——一块我偷偷拆下来的仪表盘玻璃,一直搁在工具箱最底层,擦得锃亮。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老了,糙了,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有些话,不用回答,也不用结果。它就是一句话,一个瞬间,一个夏天的夜晚,一个人靠着另一个人的肩膀,说了句真心话。记到今天,大概还会记到明天,记到再也记不住的那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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