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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升任省委书记陪父低调看病,专家冷眼让等1月 院长赶来哆嗦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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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升任省委书记陪父低调看病,专家冷眼让等1月 院长赶来哆嗦道歉

周维舟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蹲在老家的灶台边上给父亲周德厚剥水煮蛋。

灶台是土砌的,黑乎乎的,上面的铁锅还冒着热气。他妈走后,这灶台就归了他爸一个人用,十几年了,灶口边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煤灰,他蹲在那儿剥蛋,裤腿上蹭了一道黑印子也没察觉。

电话是省委办公厅打来的。

"周书记,祝贺您。任免通知刚刚下发,下午三点之前需要您回省城报到。"

周维舟"嗯"了一声,把剥好的白水蛋递到他爸手里。周德厚没接,正盯着自己右手发愣——手指头抖得厉害,连个鸡蛋都拿不稳。

"爸,手怎么了?"

"老毛病,没事。"周德厚把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

周维舟注意到他爸嚼的时候只用左边,右边脸似乎不太听使唤。他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当场说什么,只是默默记下了。

下午三点,周维舟出现在省委大楼。组织部的同志握着他的手说了好些勉励的话,他一一应了。从今天起,他成了这个拥有三千八百万人口省份的一把手。

但他脑子里转的始终是另一件事——他爸那个不对劲的右手,还有那半边脸。

他妈是十年前走的,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天他在外地开会,接到电话赶回去,只看到了太平间里那张盖着白布的脸。从那以后,他爸一个人住在老家的镇子上,种点菜,养两只鸡,日子过得极简。周维舟几次想接他来省城一起住,老爷子死活不肯,说住不惯高楼,说在镇上每天能跟老街坊下盘棋、遛遛弯,比关在笼子里强。

周维舟拗不过他,只能隔三差五回来看看,或者让司机送点东西。

现在他成了省委书记,按理说更忙了,陪父亲的时间只会更少。但周德厚这手抖得不对劲,他必须得带老人家去查一查。

三天后,是个周六。

周维舟没带秘书,没开公车,自己开着那辆跟了他八年的黑色帕萨特,从省城出发,两个半小时到了老家镇上。周德厚以为儿子就是回来吃顿饭,高高兴兴地炒了两个菜,一盘炒豆角,一盘煎豆腐。

"爸,明天我带你去省城看看手。"周维舟说。

"看什么看,一把老骨头了,抖两下正常。"

"明天去。别犟。"

周德厚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话。他这辈子最怕的其实不是看病花钱,是给儿子添麻烦。周维舟从镇上考出去,一路读到博士,又从基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他这个当爹的打心底里骄傲,但也始终绷着一根弦——不能拖儿子的后腿。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发。周维舟没走高速,走的是国道,一路上父子俩没怎么说话。周德厚靠在副驾驶上打盹,周维舟偶尔侧头看他一眼——老爷子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也深了,头发全白,后脑勺那块还秃了一小块。

到了省城,周维舟没去省人民医院——那是他分管的系统,去那儿太招摇。他选了一家私立的综合性医院,叫仁和医院,口碑不错,挂号也不算太难。关键是,他跟这家医院没有任何工作上的交集,不会有人认出他来。

他把帕萨特停在医院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又带着他爸从侧门走进去。周德厚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涤卡夹克,周维舟自己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两人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从下面地市来省城看病的普通父子。

神经内科在五楼。

挂号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周维舟让父亲坐着等,自己去排队。轮到他的时候,窗口里的姑娘头都没抬:"挂什么?"

"神经内科,专家号。"

"今天上午的没了,下午的还有三个。"

"行,下午的。"

挂号费三百八。周维舟扫码付了钱,拿着号单回来找他爸。周德厚瞄了一眼单子上的数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后来偷偷跟邻居说,三百八挂个号,够他在镇上买半个月的菜了。

中午两人在医院门口的面馆吃了碗拉面。周维舟要了两碗大宽,加肉加蛋。周德厚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合胃口?"

"有点咸。"周德厚顿了顿,"其实我不饿。"

周维舟注意到他爸只吃了左边那半碗面,右边的嘴角好像有点耷拉。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下午两点半,他们到了神经内科候诊区。叫号屏幕上的名字滚动着,周维舟父子排在第七个。候诊区里坐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有搀着老人的中年夫妻,还有独自一人缩在角落里的老人,膝盖上放着一叠检查单。

周德厚坐在塑料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周维舟坐在他旁边,偶尔刷一下手机,更多时候是在观察周围的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焦虑。那种混合着病痛、经济压力和对未知的恐惧的表情,他在基层调研时见过太多次了,但这一次,他是以一个陪诊家属的身份重新体验。

三点二十,终于叫到了他们的号。

诊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神经内科主任医师 梁博文。

周维舟推门进去。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墙上贴着神经系统的解剖图。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白大褂里面露出半截深色衬衫的领子。他正低头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头都没抬。

"梁主任好,我带我父亲来看看。"周维舟把号单放在桌角。

梁博文这才抬起头,扫了一眼周德厚,又扫了一眼周维舟。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回了电脑屏幕上。

"什么症状?"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冷淡。

"右手抖了大概一周,右边脸感觉不太对,吃饭的时候右边嚼东西费劲,说话有时候也——"

"多大了?"梁博文打断了他。

"七十一。"

"以前有什么病?"

"高血压,十几年了,一直吃药控制。去年体检的时候血糖有点偏高,没确诊糖尿病。"

梁博文终于转过椅子,拿起听诊器,示意周德厚张嘴。他扒拉了两下老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让老人抬手、握拳、伸舌头。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去做个核磁吧,颅脑平扫加弥散。"他说完,低头开始开检查单。

"梁主任,"周维舟试探着问,"您看这个症状,大概是什么方向的问题?"

梁博文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了周维舟一下。那眼神里有一种周维舟太熟悉的东西——不耐烦。不是对病情的漠视,而是对"外行家属追问"的本能排斥。

"核磁结果出来再说。现在说什么都是猜。"他说完,把检查单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下一个"的暗示。

周维舟接过单子,没再多问。他注意到梁博文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病历本,旁边的保温杯里泡着枸杞,但杯壁上结了一层褐色的茶垢。

"梁主任,核磁大概排到什么时候?"周维舟又问了一句。

"核磁室那边排队,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一周。"梁博文已经开始叫下一个号了。

周维舟带着他爸出了诊室。在走廊里,他拿出手机扫了扫检查单上的二维码缴费,然后去核磁预约窗口问。

"预约到什么时候?"窗口里的护士问了一句"有预约单吗"之后,看了看系统。

"下个月的今天,上午九点。"

周维舟愣了一下。"一个月?"

"对,核磁就两台机器,全院排着呢。你要是着急,可以去其他医院看看,或者——"护士看了他一眼,"有的私立机构有核磁,快,就是贵。"

周维舟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预约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2026年9月22日,上午9:00-9:30。

一个月。

他爸的症状不像能等一个月的样子。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省人民医院的核磁设备比仁和医院好,排队可能也差不多。但他不能去省人民医院,太容易被认出来。而且,就算去了,难道就能插队吗?他周维舟当了这么多年干部,最忌讳的就是搞特殊化。

可这是他爸。

他站在走廊里想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陈敬之,省卫健委主任。

他犹豫了。

打这个电话,就意味着动用职权为家人谋便利。哪怕只是"打个招呼让核磁排快一点",性质上也说不过去。他当了二十多年干部,从镇长到县委书记到市长到副省长再到今天的一把手,每一步都走得干干净净。他爸也一直以他为傲。如果今天他打了这个电话,他爸知道了会怎么想?

但如果不打呢?

他看着他爸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背还是挺得笔直,但右手搭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爸,你在这等一下,我去打个电话。"周维舟走到楼梯间,拨了陈敬之的号码。

"周书记?"陈敬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周日打电话给下属,通常意味着急事。

"敬之,我问个事。仁和医院的核磁,最快能排到什么时候?"

"仁和?我不太清楚具体排期,但一般三甲医院核磁排队都得两三周。怎么了,您——"

"我父亲在这边看病,梁博文主任看的,让做核磁,排到下个月22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书记,您父亲在仁和?我马上联系他们院长——"

"别。"周维舟打断了他,"不用惊动院长。我就是问问,有没有什么合规的加急通道?比如急诊指征明确的,能不能优先?"

"如果是疑似脑卒中,那属于急症,核磁应该走绿色通道,不应该排一个月。"

"梁主任没说疑似脑卒中,就说让做核磁。"

"……"陈敬之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周书记,您把仁和的预约单拍给我看一下,我帮您确认一下这个情况。但我得说一句——如果是急症,确实不应该等一个月。这个不是走后门,是诊疗规范的问题。"

周维舟把预约单拍了过去。

五分钟后,陈敬之回电话:"周书记,我联系了仁和的医务科,他们确认如果是疑似脑血管急症,核磁应该当天或次日完成。您父亲的症状——单侧肢体无力伴面部不对称——这本身就是脑血管事件的警示体征,梁主任应该给您开急诊核磁才对。"

"也就是说,他按普通门诊处理了?"

"从流程上看,是的。不排除是门诊量大、医生疲劳导致的疏漏,但客观上确实延误了。"

周维舟挂了电话,站在楼梯间里又想了一会儿。

他回到走廊,他爸还在那张椅子上坐着,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也在等号的老人,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爸,咱们换个医院。"周维舟说。

"怎么了?"

"这边的核磁排太久了,我带你去省人民医院。"

周德厚猛地抬头看他。"省人民医院?那不是你管的那个?"

"不是我管的,是卫健委管的。走吧,那边设备好,排得也快。"

周德厚没动。"维舟,你别为了我搞那些名堂。"

"不搞名堂,正常看病。"周维舟把父亲的胳膊架起来,半扶半拉地带他下了楼。

出了仁和医院的大门,周德厚站在路边不肯走了。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打了什么招呼?"

周维舟没想到老爷子这么敏锐。"没有。我只是咨询了一下,像你这种情况,按规定应该走急诊核磁,不应该排一个月。是那边的医生可能没太注意。"

"那你自己带我去省人民医院,人家一看你是谁,还不得把我当祖宗供着?我这把老脸往哪搁?"

"爸——"

"不去。"周德厚一屁股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像一尊铁了心的石像。

周维舟站在他面前,太阳从省城的楼群缝隙里斜射过来,照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领导",回到家,在他爸面前,他还是那个儿子。可这个儿子现在连带父亲看个病都搞不定。

"爸,"他蹲下来,跟他爸平视,"你听我说。我当了省委书记,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不是签文件,是带你看病。这不是搞特殊化,这是我当儿子的本分。你不去省人民医院,行,那我带你去别的地方。但咱们得把这病查清楚,不能等一个月。万一真是脑子里的东西,等一个月可能就——"

他说不下去了。

周德厚看着儿子,眼眶慢慢红了。他这辈子没掉过几次泪,老伴走的时候他没哭,自己一个人过了十年他没哭。但此刻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眼圈发红的儿子,他鼻子一酸。

"好,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省人民医院。但有一条——你别露身份,就当普通病人。要是有人认出你来,我掉头就走。"

"行。"

周维舟开车带他爸到了省人民医院。他没走正门,从急诊科那边的侧门进去。急诊科永远是人满为患的样子,走廊里加满了临时床位,护士推着药车小跑着穿梭。

他在急诊分诊台挂了号,分诊护士问了症状,直接分到了神经内科急诊。

等了四十分钟,叫到了他们。

急诊的接诊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医生,姓沈,瘦瘦小小的,戴一副黑框眼镜。她听周维舟描述了症状后,二话没说开了急诊颅脑核磁和血常规、生化全套。

"沈医生,核磁大概什么时候能做?"周维舟问。

"今天下午四点之前能排上。你先去缴费,然后到核磁室门口等叫号。"

周维舟松了一口气。

缴费、做检查、等结果。下午五点半,核磁报告出来了。

沈医生拿着片子在灯箱前看了很久。周维舟站在旁边,他爸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左侧基底节区有一个小的梗死灶,"沈医生指着片子上的一个小白点,"属于腔隙性脑梗死,不算太大。但右侧大脑中动脉有一个斑块,狭窄程度大概在百分之五十左右。"

她转过身来,看着周德厚:"大爷,您这个情况是脑卒中,也就是脑梗。好在发现得还算及时,梗死面积不大。但您这个血管条件不太好,后续需要长期用药,还要严格控制血压血脂。我给您开住院单,住进来系统治疗一下,观察一周左右。"

周德厚"哦"了一声,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周维舟却觉得胸口堵得慌。脑梗。他妈就是脑溢血走的。这个病对周家来说,是一个带着血色的词。

办完住院手续,周德厚被安排在了神经内科病房十二床。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上已经住了人——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半边身子不能动,靠在床上输液;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起来是家属在陪护,自己也在输液。

周维舟帮父亲铺好床,把带来的洗漱用品放好。周德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手绢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一张存折。

"你妈走之前留了点钱,我一直没动。住院要花钱,你拿去——"

"爸,我有钱。"周维舟把存折推回去,"你留着。"

"我有退休金。"

"我知道你有退休金。这钱你留着买点好吃的。"

周德厚哼了一声,把手绢包塞回枕头底下。

当晚,周维舟睡在病房里那张窄窄的陪护床上。硬邦邦的,翻身都困难。他躺在那儿,听着隔壁床老人断断续续的鼾声和走廊里护士站的说话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当县委书记的时候,有一次去县医院调研,院长陪着他参观病房,他当时说了一句:"要让老百姓看得起病、看得好病。"现在他爸躺在这张病床上,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抽血、量血压。周德厚配合得很乖,像个听话的小学生。周维舟出去买了豆浆和包子回来,他爸已经吃过了——护士发的早餐,一小碗白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你买的这个留着中午吃吧。"周德厚说。

周维舟看着那碟咸菜,没说话。中午他出去买了份红烧肉和米饭回来,他爸吃了几块肉,又把剩下的推给他。

"你吃,我够了。"

"你病着呢,多吃点。"

"病着才不能吃太油腻。"

父子俩推来推去,最后周维舟把肉都吃了。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他知道他爸看着他吃,心里才踏实。

住院第三天,主治医生把周维舟叫到办公室,详细讲了治疗方案:抗血小板聚集、他汀类药物稳定斑块、控制血压,加上康复训练。预计住院七到十天,出院后长期服药,定期复查。

"费用方面,大爷有医保,报销比例大概在百分之七十左右,自费部分估计三四千块。"医生说。

周维舟点点头。三四千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对他爸来说也不是大数目——老爷子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攒了大半辈子,手头是有积蓄的。但他知道,他爸在乎的不是钱,是"不给孩子添麻烦"这件事本身。

住院期间,周德厚表现出了一种令人心疼的"懂事"。护士来换液,他从来不说疼;康复训练的时候,右手握力不够,他咬着牙练,不吭一声;同病房的病友家属带了水果来,他客气地推辞,实在推不掉才收下一个苹果,然后转手塞给了周维舟。

周维舟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他爸在镇上的供销社当会计,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他妈在家种地、养猪,补贴家用。他上高中的时候,学校离家二十里地,他爸每天骑着二八大杠接送他,风雨无阻。冬天冷,他爸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自己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毛衣骑在前面,后背被风吹得透透的。

那时候他爸的背是直的,肩膀是宽的。现在那副肩膀塌了下去,背也微微佝偻了。

第五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周维舟出去买午饭,回来的时候,在病房门口听到里面在吵架。是他爸的声音和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凭什么说我儿子?你算老几?"周德厚气得声音发抖。

周维舟推门进去。他爸坐在床上,脸涨得通红,右手攥着床单。床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花衬衫,正叉着腰。

"大爷,我不是那个意思——"女人见周维舟进来,语气软了一下。

"怎么回事?"周维舟把饭盒放下。

同病房的那个阿姨小声说:"小周啊,是这样的。这位大姐的妈在隔壁床,刚才护士来换药,你爸随口问了一句药的事,大姐可能觉得你爸多嘴了,就说了一句'你又不是医生,瞎操什么心'。你爸就急了。"

周维舟看向他爸。周德厚气得嘴唇都在抖,但眼神里有一种倔强的光——那是他熟悉的眼神,从小到大,他爸只要觉得自己或家人被冒犯了,就是这个样子。

"爸,没事。"周维舟走到他爸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人家不是故意的。"

"她说你。"周德厚咬着牙说。

周维舟愣了一下。

"她说——'你儿子看着也不像能耐人,带你看个病还住这种三人间,连个单间都搞不到'。"周德厚一字一顿地复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维舟心里一沉。他转头看向那个女人。女人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大爷误会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再说一遍?"周维舟看着她,声音不大,但眼神很冷。

女人缩了一下,没敢再说什么,讪讪地回了自己床位。

周维舟坐下来,打开饭盒,把饭菜摆好。他爸还在生闷气,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爸,吃饭。"

"我不饿。"

"那你下午的药怎么吃?"

周德厚这才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眼眶红红的。

周维舟知道他爸在气什么。不是气那个女人嘴欠,是气自己——气自己没本事,连个单间都住不上,让儿子跟着丢人。可老爷子不知道的是,周维舟不是搞不到单间,是他压根没申请。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份让医院搞特殊安排,他爸也不愿意。

但他爸的自尊心还是被那句话戳中了。

那天晚上,周维舟坐在陪护床边,看着他爸睡着了。老人家睡得不踏实,右手时不时抽动一下。他拿出手机,给陈敬之发了条微信:"仁和医院那个梁博文,你帮我了解一下情况。"

陈敬之很快回了:"周书记,您是说那个接诊的梁主任?"

"对。我想知道,以他那个级别,面对一个疑似脑卒中的老年患者,按规范应该怎么做。如果他的处理确实有问题,该不该追责。"

"明白。我让医政处调一下他的门诊记录,看看是不是个例。"

"好。另外,这件事不要大张旗鼓,低调处理。"

"收到。"

发完微信,周维舟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一种"省委书记"的方式处理一件"儿子"的事。这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适——他既想为父亲讨一个公道,又不想让人觉得他在以权压人。

住院第七天,周德厚的各项指标趋于稳定,医生同意出院。

出院那天,周维舟去办手续。窗口的姑娘把清单打出来,他扫了一眼——总费用一万四千六百块,医保报销后自费四千二百块。他刷卡付了钱,拿着药和出院小结回到病房。

周德厚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等他。老人家今天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右手的颤抖也减轻了一些。

"走吧。"周维舟拎起行李袋。

两人从住院部出来,经过门诊大厅的时候,周维舟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周书记?"

他回头一看,是省人民医院的院长刘建业。刘建业五十多岁,胖胖的,戴着一副眼镜,正从电梯里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像是刚查完房。

刘建业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周书记,您怎么在这?"

周维舟还没开口,他爸先不乐意了。周德厚站住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知道瞒不住了。

"刘院长好。"周维舟平静地说,"我父亲住院,今天出院。"

刘建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惊讶、尴尬,还有一丝慌乱。他当然知道周维舟的父亲在住院意味着什么。一个省委书记的父亲在自家医院住院,他这个院长居然事先不知道。

"周书记,您父亲住哪个科?我——"

"神经内科,已经出院了。恢复得不错,谢谢关心。"

刘建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太好了。周书记,以后有什么需要——"

"不用。"周维舟打断了他,语气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边界感。"我父亲就是普通患者,你们按规矩看就行。这次住院,医护人员的态度都很好,我替我父亲谢谢大家。"

刘建业连连点头,目送父子俩走出大厅。

出了医院大门,周德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那个院长,认识你。"

"嗯,省人民医院归省卫健委管,他是正处级,我开会见过。"

"他刚才那个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周德厚忽然笑了,一种带着苦涩的笑。

"爸,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人家院长见了你那个样子,我这个当爹的,还没人家紧张呢。"

周维舟也笑了。他忽然觉得,他爸好像放下了什么。

开车回镇上的路上,周德厚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维舟。"

"嗯?"

"那个仁和医院的梁医生,你是不是要处理他?"

周维舟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你别处理。"周德厚说。

"为什么?"

"人家一天看那么多病人,哪能个个都顾得上?你那天也看见了,候诊区坐满了人。他可能就是忙中出错。你要是处理了人家,传出去说我周德厚的儿子当了省委书记就给人穿小鞋,我这老脸往哪搁?"

周维舟沉默了很久。

"爸,我不是给他穿小鞋。如果他确实违反了诊疗规范,那是医疗质量问题,不是针对他个人。"

"那你查吧,查完了也别公开。你现在是省委书记,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为了你爸的事大动干戈,底下人会怎么想?"

周维舟又沉默了。

他爸说得对。他现在是这个省的一把手,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解读。如果他因为自己父亲看病的事去"整顿"一家医院的一个科室,哪怕理由再正当,也难免被人说成是"公报私仇"或者"以权压人"。

但他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始终在。不是因为梁博文对他冷淡——一个医生对不认识的病患家属冷淡,这在当下的医疗环境下太正常了——而是因为那个"等一个月"的核磁预约。那不是态度问题,是制度问题。一个疑似脑卒中的老人,被按普通门诊处理,排了一个月的核磁。这不是梁博文一个人的错,是整个体系的惯性。

他想到了他在基层调研时看到过的无数个类似场景:老百姓看病难、看病贵、看病烦。他以前在会上讲"要以人民健康为中心",现在他父亲成了那个"人民"中的一员,他才真正感受到了那种无力感。

"爸,我不公开处理。但我会让卫健委把这个问题当成一个案例,去查一查全省医院在急诊分诊和检查预约方面有没有类似的漏洞。"

"这还差不多。"周德厚满意地哼了一声。

车开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维舟把车停在老房子门口,帮父亲把行李拿进去。老房子里有一股熟悉的气味——木头、旧书、晒干的辣椒和一点点潮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周维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你今晚住这?"周德厚问。

"住。明天一早走。"

"行。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周德厚进了厨房,周维舟跟进去。他看着他爸在灶台前忙活——点火、热锅、打鸡蛋。右手还是有点抖,打蛋的时候蛋壳掉进去了一小块,他笨拙地用筷子夹出来。

"爸,我来吧。"

"你一边去。我还没到不能自理的时候。"

周维舟退到门口,靠着门框看他爸。昏黄的灯光下,老人家的背影瘦小但倔强。他忽然想起一句话——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他妈走了以后,他爸就是他跟这个世界最后的、最深的连接。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小饭桌前,就着一盘炒鸡蛋和一盘拍黄瓜,喝了一瓶二锅头。周德厚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高兴——出院了,儿子在身边,酒是自家酿的,菜是自家炒的。

"维舟,"周德厚抿了一口酒,脸有点红,"你当了这个书记,担子重了。"

"嗯。"

"你妈要是还在,肯定比我还高兴。"

周维舟鼻子一酸,低头扒饭。

"但你也别太拼。你妈走的时候,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别让维舟太累'。我没做到。你从小就懂事,读书不用我操心,工作也不用我操心,什么都自己扛。可你也是人,不是铁打的。"

"我知道,爸。"

"你记住,不管你当多大的官,在我这,你就是我儿子。累了就回来,这房子永远给你留着。"

周维舟"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第二天一早,周维舟开车回省城。临走前,他帮父亲把药分好,装进一个一周的药盒里,每天早上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标得清清楚楚。又给邻居王婶打了个电话,拜托她平时多照应一下。王婶是他家的老邻居,以前他妈在的时候经常互相帮衬,他妈走后,王婶隔三差五过来给周德厚送点自己做的热乎饭。

"王婶,我爸的药我分好了,每天早晚各一次。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你帮我打个120,然后给我打电话。"

"你放心去忙你的,你爸我看着。"王婶拍着胸脯保证。

周维舟上车的时候,他爸站在门口没动。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爸,药别忘了吃。下周我回来接你去省城复查。"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别耽误你上班。"

周维舟一脚油门,车开出去老远了,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他爸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挡太阳。

回到省城,一切回归正轨。

省委书记的工作节奏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晚上经常十点以后才离开。会议、调研、文件、接待、批示,像潮水一样涌来。周维舟习惯了这种节奏,他甚至觉得,正是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让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沉重的事情——比如他妈的死,比如他爸的病,比如他自己的孤独。

他今年四十九岁,离异。

离婚是六年前的事。前妻叫林舒,是他大学同学,两人结婚二十年,感情一直不错。但林舒是独生女,父母在老家,身体都不好,常年需要人照顾。林舒想调回老家工作,周维舟那时候在另一个市当市长,工作正是最吃劲的时候,走不开。两人争执了很久,最后和平分手。

离婚的时候没有撕破脸,没有争财产,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有。林舒只说了一句:"维舟,我不是不爱你了,是我太累了。我爸妈需要我,而你的心里永远装着你的工作和你的老百姓。我挤不进去。"

周维舟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过。秘书偶尔会试探着问要不要安排相亲,他一律摇头。不是不想,是没时间,也没心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爸在镇上按时吃药,血压控制得不错,右手的颤抖也慢慢好转。他每周给父亲打两三个电话,周末如果不出差,就自己开车回去看看。

一个月后,陈敬之给他汇报了仁和医院的调查结果。

"周书记,我们调了梁博文近三个月的门诊记录,发现他在分诊方面确实存在一些问题。有三个病例跟您父亲的情况类似——老年患者,有单侧肢体无力症状,但他都按普通门诊处理,没有走急诊绿色通道。我们已经约谈了他本人,他也承认当时门诊量大、注意力不集中,确实存在疏漏。仁和医院已经对他进行了院内通报批评,并重新修订了急诊分诊流程。"

"梁博文本人什么态度?"

"态度还算端正,承认了错误,说愿意接受处理。他今年五十四岁,正高职称,在仁和算是骨干。据同事反映,他最近两年因为家里事比较多——他母亲也住院了,在肿瘤科——所以状态确实不太好。"

周维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不追加处分了。让他回去好好给母亲治病。但流程必须改,这个不能含糊。"

"明白。"

挂了电话,周维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秋天的省城,天高云淡。他忽然想起他爸说的那句话——"人家一天看那么多病人,哪能个个都顾得上?"

也许他爸是对的。梁博文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在巨大的工作压力下疲惫不堪的普通医生。他的冷淡、他的疏漏,是这个时代的医疗体系里无数个结构性问题投射在一个人身上的影子。

但结构性问题不能靠处分一个医生来解决。它需要的是更深层的改革——更多的投入、更合理的分诊制度、更人性化的就医流程。而这些,正是他作为省委书记应该去推动的事。

他打开笔记本,在待办事项里加了一条:年底前召开全省医疗卫生工作会议,重点研究基层医疗服务能力提升和急症就医绿色通道建设。

与此同时,他爸那边出了件小事。

那天他正在开常委会,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婶发来的微信:"维舟,你爸今天早上起来说头晕,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干,说等你回来。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回来一趟?"

周维舟心里一紧,会议一结束就往镇上赶。

到了家,推开门就看到他爸坐在堂屋里,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行。

"头晕?"周维舟蹲下来,摸了摸他爸的额头——不烫。

"就一阵,现在好了。"周德厚摆摆手,"你王婶大惊小怪的。"

"量血压了吗?"

"量了,一百四九十,比平时高一点。"

周维舟拿出随身带的血压计又给他量了一次——150/95。确实偏高。

"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

周维舟不放心,又带他去了镇卫生院。镇卫生院的院长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听说周维舟来了,紧张得满头大汗。周维舟摆摆手说"正常看病就行",赵院长才稍微镇定下来。

做了个简单的检查,赵院长说血压偏高可能是最近天气变化引起的,建议调整一下用药剂量,先观察两天。

"如果还头晕,就去县医院做个检查。"赵院长说。

周维舟点点头。他注意到赵院长说话的时候,眼神时不时往他脸上瞟,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敬畏的眼神。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自从他当了省委书记,几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下属、同事、甚至一些老朋友,看他的眼神里都多了一层东西——距离感。

他不喜欢这种距离感。但这是他的位置决定的,他无法改变。

好在在他爸面前,他还是那个儿子。他爸看他的眼神从来没变过——有时候是心疼,有时候是骄傲,有时候是担心,但从来不是敬畏。

回省城的路上,周维舟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省军区政委打来的,说军区总医院新到了一批进口的检查设备,邀请他去做个体验。周维舟婉拒了。

"我父亲刚出院不久,谢谢关心,暂时不需要。"

挂了电话,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从他当上省委书记,各路关系找上门来的人明显多了。有想让他帮忙安排子女工作的,有想让他批项目的,有想让他"关照"某个案件的。他一律按规矩办,不符合政策的直接拒绝,符合政策的走正常程序。

但最让他难受的不是这些,而是那些他想拒绝却不好拒绝的——比如老领导的孩子想进体制内,比如老同学的公司想拿块地,比如远房亲戚想让他"打个招呼"。

他爸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维舟,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最难的不是做大事,是拒绝那些你不想帮但又不好不帮的人。"

现在他越来越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

日子一天天过着。他爸的身体慢慢恢复,右手的颤抖基本消失了,说话也利索了。周维舟每个月至少回镇上两次,有时候实在走不开,就让他爸来省城住两天。但他爸还是不习惯省城的生活,住一晚就急着回去。

"在楼上关一天,闷得慌。"他爸说。

周维舟理解。他爸这辈子都在土地上,让他住在高楼里,就像把一棵树连根拔起来移栽到花盆里,活是能活,但活得不舒展。

转眼到了年底。

省委召开了全省医疗卫生工作会议。周维舟在会上做了一个长篇讲话,重点讲了三个问题:基层医疗服务能力薄弱、急症就医绿色通道不畅、医患关系紧张。他特别提到了一个案例——"一位老年患者因单侧肢体无力就诊,被按普通门诊处理,核磁排期一个月"——但他没有提这是他父亲的事,也没有提仁和医院的名字,只是作为一个现象来剖析。

"我们不能让老百姓因为制度漏洞而延误治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台下坐着的各市县卫健委主任和医院院长们都低下了头。

会后,省卫健委出台了《关于优化急诊就医流程的若干规定》,明确要求各级医院对疑似脑卒中、心梗等急症患者开通绿色通道,核磁、CT等检查应在两小时内完成。同时,增加了基层医疗机构的设备投入和人员培训。

周维舟知道,这些政策从出台到落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年底的时候,他回了趟镇上,陪他爸过了个年。

年三十晚上,父子俩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春晚还是老样子,歌还是那些歌,小品还是那些套路。但他爸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笑两声。

"维舟,你今年四十九了吧?"他爸忽然问。

"嗯。"

"也不小了。"

"知道。"

"林舒那边……你还有联系吗?"

周维舟愣了一下。"偶尔微信上聊两句。她爸妈去年都走了,她现在一个人。"

"一个人……"周德厚叹了口气,"你们离婚,不怪她。是我儿子太傻。"

"爸,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你心里装着天大的事,可你也是个人。你也需要有人陪着,有人疼。"

周维舟没说话。电视里正在放一首老歌——《父亲》。他低头剥橘子,橘子皮的汁水溅到眼睛里,辣辣的。

大年初三,周维舟接到了林舒的电话。

"维舟,听说你爸前段时间住院了?"

"你怎么知道?"

"王婶告诉我的。我过年的时候给她打了个电话拜年,她说的。"

周维舟"嗯"了一声。

"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基本没事了。"

"那就好。"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维舟,我……我想回来看看周叔。"

周维舟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你方便吗?"林舒又问了一句。

"方便。他肯定高兴。"

初五那天,林舒到了镇上。她比六年前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了一件米色的羽绒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四十七岁——要年轻一些。

周德厚看到林舒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周维舟很久没见过的笑容——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惊喜的笑。

"小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他爸忙前忙后地泡茶、拿瓜子、找椅子,像个第一次招待客人的毛头小伙子。

林舒坐在堂屋里,跟周德厚聊着天。她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就像六年前一样。周维舟坐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尴尬,也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暖的、像是旧毛衣被翻出来晒过太阳之后的味道。

"周叔,您这气色比我上次见您好多了。"林舒说。

"那是,我儿子照顾得好。"周德厚得意地看了周维舟一眼。

"那是。维舟一直心细。"

下午的时候,周维舟去镇上买菜,林舒跟着去了。两人走在镇上的老街上,两边是低矮的店铺和斑驳的墙壁,跟六年前没什么变化。

"你爸真的恢复得不错。"林舒说。

"嗯,按时吃药,定期复查,问题不大。"

"你呢?你自己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忙。"

"你什么时候不忙?"林舒笑了笑,"你以前当镇长的时候说忙,当县长的时候说忙,当市长的时候说忙,现在当省委书记了,还是忙。"

周维舟也笑了。"你还是老样子,说话一点不留情面。"

"你以前就喜欢我这点。"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林舒,"周维舟停下脚步,"你这次来——"

"我就是来看看周叔。"林舒打断了他,"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你肯定多想了。"林舒白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林舒住在了王婶家。王婶家有两间房,收拾得干净。周维舟和他爸住自己家。

第二天一早,林舒要走。周维舟开车送她去县里的火车站。

路上,林舒忽然说:"维舟,你爸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你妈走之前,留了一笔钱给他,他一直没动。他说那笔钱其实是留给你以后娶媳妇用的。"

周维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说,你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你这辈子太苦了,从小苦到大,读书苦,工作苦,连婚姻都苦。她走之前把那笔钱留下来,就是想让你以后万一遇到真心对你好的人,能有个交代。"

周维舟没说话。他的眼眶有点热。

"维舟,你妈是个好女人。你爸也是个好男人。你也是个好人。"

"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周维舟低声说。

"但好人至少心里踏实。"林舒说。

到火车站,林舒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空给我打电话。"

"好。"

"不是工作电话,是私人电话。"

周维舟看着她走进车站,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回到镇上,他爸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周维舟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爸,妈留的那笔钱,你给我看看。"

周德厚看了他一眼,起身进屋,从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递给他。

周维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折。他翻开看了一眼——余额三万八千块。

三万八。他妈走了十年,这笔钱一分没动。

他合上存折,放回信封,还给父亲。

"爸,这钱你留着。妈留给你养老的。"

"你妈说的是给你——"

"我知道她说的什么。但我不需要。你留着。"

周德厚把信封塞回抽屉,出来继续晒太阳。两人都没再说话。阳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树影斑驳。

过了好久,周德厚忽然说:"小林还是一个人?"

"嗯。"

"她人好。"

"我知道。"

"你也不小了。"

"爸——"

"我不催你。我就是觉得……你要是还喜欢她,就别放跑了。"

周维舟看着他爸的侧脸。老人家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深。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三十年前送他去省城上大学时一样亮。

"再说吧。"他说。

日子继续往前走。

周维舟的省委书记任期里,他推动了很多事——医疗改革、教育均衡、乡村振兴、营商环境优化。每一项政策的出台都伴随着无数的博弈、妥协和反复。他学会了在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之间找平衡,学会了在"应该做什么"和"能做什么"之间做选择。

他爸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复查的结果一次比一次好,血压稳定了,血脂也降下来了。右手不抖了,说话利索了,甚至还能帮邻居王婶搬个煤气罐。

周维舟每次回镇上,都会发现他爸又老了一点,但也更精神了一点。老人家有一种顽强的生命力——就像他种在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不管冬天多冷,春天一到,照样发芽、开花、结果。

第二年春天,林舒又来了一次。这次她待了三天。三天里,她帮周德厚收拾了屋子,洗了床单被套,还教他怎么用智能手机的视频通话功能。

"周叔,以后你想维舟了,就给他打视频,比打电话方便。"

周德厚学得挺认真,但手指头不太灵活,点了好几次才点对。

周维舟站在一边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第三天下午,林舒走的时候,周维舟又送她去火车站。

这次在车上,林舒说:"维舟,我最近在考虑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能要调回这边工作了。"

周维舟猛地转头看她。

"我在那边待了六年了,父母都不在了,一个人待着没意思。我原来的单位有个对口岗位在这边省城,我正在联系调动。"

"那……挺好的。"周维舟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

"你欢迎吗?"

"欢迎。"

林舒笑了。

车到火车站,她下车的时候,周维舟也跟着下来了。两人站在站前广场上,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花香。

"林舒。"

"嗯?"

"等你调过来了,我请你吃饭。"

"好。不过这次别去太贵的地方,我吃不太惯。"

"行。路边摊也行。"

"路边摊最好。"

林舒笑着挥了挥手,走进车站。周维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掏出手机,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爸。"

"怎么了?"

"小林说她可能要调回省城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哦——"。

周维舟忍不住笑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春天的阳光里,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他妈留的那笔钱,他爸终究还是没动。后来周维舟才知道,他爸把那笔钱取出来,以他妈的名义捐给了镇上的小学,给孩子们买了图书和体育器材。

他爸说:"你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读过多少书。这笔钱给她,她肯定愿意花在孩子身上。"

周维舟没说什么,只是在下次回镇上的时候,去了一趟那所小学。校长带他看了新买的图书室,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德厚图书室"。

"德厚"是他爸的名字。

他站在图书室门口,看着孩子们在里面翻书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妈如果知道这件事,一定会笑得很开心。

而他爸,站在他身后,背着手,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安详而骄傲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对妻子的思念,有对儿子的欣慰,也有对自己这一辈子——平凡、辛苦、但问心无愧——的最终确认。

周维舟想,这大概就是他当省委书记以来,做过的所有事里,最让他感到骄傲的一件。

不是推动了多少改革,不是签了多少文件,不是开了多少会。

而是——他陪他爸看了一次病。

仅此而已。

但这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省城的梧桐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周维舟的头发里也悄悄添了几根白丝,但他不在意。他爸的身体依然硬朗,每天在镇上遛弯、下棋、跟老街坊们聊天。林舒的调动手续办下来了,她回到了省城,在一家省级事业单位工作。两人没有急着复婚,也没有急着确定什么关系,就那样自然地相处着——偶尔一起吃顿饭,周末一起去镇上看他爸,平时各忙各的。

周德厚对此表示"高度满意"。

"不急不急,慢慢来。你们两个都经历过一次了,知道什么最重要。"老人家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摇着蒲扇,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

周维舟看着他爸,觉得这老头子比自己还通透。

有时候他会想,权力、地位、荣誉,这些东西当然重要,它们让他有能力去推动一些改变,去帮助更多的人。但真正支撑他走下去的,从来不是这些东西。

是他爸在灶台边剥的那个水煮蛋。

是林舒说的那句"你以前就喜欢我这点"。

是他妈留下的那张存折和那句"别让维舟太累"。

是那些微小、具体、带着烟火气的人和事。

这些东西,比任何头衔都重。

也比任何孤独都暖。

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

那年的秋天,周维舟去北京参加一个会议。会议间隙,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爸接的。

"爸,吃饭了吗?"

"吃了。今天王婶包了饺子,送了一碗过来。"

"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

"给我留着,我回去吃。"

"行,放冰箱里冻着。"

挂了电话,周维舟站在宾馆的窗前,看着北京秋天的天空。高远、澄澈、蓝得让人想哭。

他掏出手机,给林舒发了条微信:"回去吃韭菜鸡蛋饺子。"

林舒回了一个字:"好。"

周维舟把手机放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向会议室。

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但此刻,他的心里是满的。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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