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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林茂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这古人的话,说得实在通透。人的一生,纵然踏遍万里山河,看尽世间风景,历经无数磨难,而最令人难忘的,终究还是那些在战壕中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战友们。
昨日午后,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画桌上,正欲展纸提笔,描摹几笔闲适,桌角的手机却急促地响了起来。听筒那头,传来邱尚永老战友的声音,他远在云南巧家,语气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热切:“老战友,明天我们一同去看望居住在会理县大山深处的韩顺洪战友,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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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省巧家县的邱尚永战友
此言一出,那深埋心底许久的牵挂,仿佛被人骤然掀开胸膛,直愣愣从心口跃了出来。我想都没想,便应承下来。岁月如流水般冲刷容颜,却始终冲不淡那份曾经在战场上的过命交情。苏东坡诗云:“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既是行人,能得三五知己相约逆旅一程,何其幸也。
今晨八点二十分,天光大亮。邱尚永战友约在宁南高速路口收费站会合。待我和妻驱车赶到不多时,便见两辆车缓缓驶来,车门一开,走下几张熟悉的面孔,有邱尚永、代国虎,还有二位携眷同来的战友唐朝安和赵才科。故人相见,无需寒暄客套,一个眼神,一个结实的拥抱,便胜却人间无数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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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南县高速路口收费站
三辆车首尾相连,宛如岁月长河中几叶并行的扁舟,一同汇入了高速路上的车流中。按照韩顺洪战友发来的定位,约莫一个多小时,我们在凉山州会东县南下了高速,转入了353国道。又行了二十多分钟,车轮碾过国道的边界,一头扎进了大山的腹地。那是一条极窄的机耕道,仅容一车通过,路面又坑洼不平,若从空中俯瞰,定似一条灰色的丝带,蜿蜒缠绕在山壁与幽深的山沟之间。若遇对面来车,便需一番周折,倒车、避让,几经折腾始得通行,这番忙碌,倒成了静谧深山中一抹生动的插曲。我降下车窗,只见灌木葱茏,藤萝摇曳,山风掠过,林涛阵阵,声如海浪低吟。车身虽在颠簸,心却如飞鸟般轻盈起来,正应了那句“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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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尚永老战友
驶出沟底,视野豁然开朗,我们沿着山势盘旋而上。道路虽仍不宽,却因铺设了水泥而平坦了许多。待车子如老牛般喘息着爬至接近山顶的韩战友家时,时针已悄然拨过了十一点。
今日的天气透着几分古怪,虽是多云蔽日,气温却不宜人,山间的空气似吸足了水的海绵,沉甸甸、湿漉漉地裹着人,教人觉得有些闷热。当韩战友家那几间“干打垒”的土屋忽然映入眼帘时,方才那阵闷热与疲惫,竟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那是几间岁月痕迹深重的正三间土房,正房前是一方几十平米见方的院坝。土黄的墙面布满风雨侵蚀的斑驳,虽显简陋,却透着一股不施粉黛的踏实与安稳,宛如从大地生长出来的屋舍。陶渊明说:“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这里便是韩战友一家安身立命之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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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野生菌
刚踏进小院,一股独特的鲜香便迎面飘来。只见韩战友的妻子蹲在水盆旁,正仔细清洗刚从山中采回的野生菌。盆里盛得满满当当,仿佛装下了一整个山林的馈赠。那状若小扫帚的是刷把菌,遇水即变色的是见水青,戴着青绿小帽的是青头菌,泛着温润金黄的是鸡油菌,还有些连我们也叫不出名的山间珍味。望着这些在城里千金难求的鲜物,战友们眼里顿时有了光,那份欢喜与激动,恍若一下子回到了童年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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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张折叠餐桌支在院中,便成了这方山水展示待客之道的舞台。一盘盘野生菌,几样翠绿欲滴而叫不出名的野菜,成了当仁不让的主角。箸起筷落间,那脆嫩与鲜香在唇齿间炸开,大家吃得津津有味,连连感叹。仿佛品尝的并非果腹之物,而是稀世的珍宝。古语云:“人间有味是清欢。”世上最美味的佳肴,从来不在于酒楼的繁华与排场,而在于这深山老林里,老战友倾其所有的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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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太阳西斜,那持续了一整日的、仿佛凝固在峡谷里的厚重闷热,终于开始松动、瓦解。起初,只是一缕若有似无的微风,像一只试探的手,轻轻拂过被晒得发烫的岩石和蔫头耷脑的草叶。紧接着,风势渐起,从山谷深处、从茂密的林海那头,汇聚成一股股清凉而有力的气流,浩浩荡荡地席卷而来。它穿过层层叠叠的松林,摇动着万千墨绿的松针,发出由远及近、连绵不绝的磅礴声响——那便是松涛。这声音起初像是遥远的海潮低吟,渐渐变得清晰、澎湃,如同无数把绿色的竖琴同时被风拨动,奏响了一曲宏大而清凉的自然乐章。风不仅送来了声音,更携来了山林深处特有的气息:湿润的泥土味、腐烂落叶的醇厚、松脂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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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各种不知名野花的淡淡甜香,它们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独属于山野的、沁人心脾的凉爽。这风拂在脸上、臂上,不再是白昼那黏腻的热浪,而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与温度,瞬间卷走了皮肤上最后一丝燥意,让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畅快地呼吸。战友们纷纷走出闷了一天的屋舍,站在挂满果的石榴树旁,深吸着这宝贵的清凉,脸上露出了惬意而放松的神情,仿佛整个身心都被这阵山野的清风洗涤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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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炊事光景与中午大不相同,灶台边的忙碌被一种更质朴、更炽热的氛围替代。院子当中,放了两个简易烤架,架子下面的木炭已烧过了冒烟的阶段,正泛着金红的光,灼热地烘托着烤架。
韩战友特地从自家后院捉来二只土鸡。这鸡平日散养在果树下、山坡间,食草虫、啄杂粮,饮的是山间活水,因而长得紧实健壮。韩战友将鸡杀了砍好,倒入青油、盐与秘制香料搅拌好。当它们被轻轻倒在通红的炭火上时,一场属于味觉的魔法便悄然上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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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细微的“嗞嗞”轻响,那是鸡皮遇上高温最初的战栗。很快,声响变得密集起来,“滋滋啦啦”连成一片,像一场油脂欢腾的乐章。鸡皮在热力中渐渐收紧,颜色由淡黄转为金黄,再渐渐镀上一层油亮的焦糖色。皮下丰腴的脂肪缓缓融化,凝成晶莹的油珠,不断渗出、汇聚、垂落。每当饱满的油滴坠入炭中,“呲啦”一声便窜起一簇小小的火苗,随即化成一缕夹着浓烈肉香的青烟,袅袅飘散。
烤鸡的香气来得汹涌,不只是单纯的肉味,还融进了青杠木炭的熏香、香料烤灼后散发的辛醇,以及鸡肉本身深厚扎实的鲜味。钻进每个人的鼻息,搅动着最本真的饥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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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在烤架边的战友和军嫂们,目光紧紧追随着烤架上翻动而诱人的烤鸡,耳中满是连绵的“滋滋”声,鼻尖萦绕着无处不侵的香气,都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心跳般的期待。这炭火所烘烤的,何止是鸡呢?而是山野的馈赠、老战友的厚意,以及即将在舌尖绽放的、让我们久久回味的美食。
为了永远铭记这次聚会,战友们一同合影留念,这些照片将被精心珍藏,每当彼此思念时,便会取出细细端详。(部分照片来自网络,如有侵权望作者告知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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