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渔民每次出海,总要面对大海的不确定性。”站在温岭礁山渔港的码头上,仲树又一次提起了家乡的这片海,若有所思。
不确定性,恰如此时此刻仲树的处境。谁也没有想到,半个月前,一段对英国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的17分钟专访,会让这位29岁的美国波士顿学院“政治哲学博士候选人”,在全球范围爆火出圈,引发国内外媒体关注;也没有人想到,半个月后,她的播客和专栏文章会深陷抄袭洗稿的指控,成为全网抨击乃至讨伐的对象。
![]()
仲树采访导演诺兰 网络素材
一切都不在计划之中,但一切都必须直面。
最近这段时间,仲树原定的线下活动几乎尽数取消。虽然她自称取消的原因是想留出时间陪伴家人,但是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这样的解释似乎缺乏说服力。
不过,对于记者在半个月前与她敲定的这次采访,她却并未爽约。8月18日,在仲树的老家浙江温岭,她带着记者跑遍了她年幼时常去的菜场、街巷、码头和鱼市,甚至是她的祖父母家。
礁山渔港是采访的最后一站。站在毫无遮蔽的码头上,午后的灼热阳光平等地炙烤着每一个人,素来精力旺盛的仲树似乎也有些发蔫。
![]()
仲树在码头
当风暴到来
眼下,仲树正置身于一场风暴。
就在几天前,仲树还在播客中嬉笑怒骂地“反思海外媒体对自己的反思”。围绕那场17分钟的采访,不同立场、不同阵营的人挖掘出了不同的角度。仲树说自己就像一头被若干个部落分食的鲸鱼,大家各取所需,直斥海外保守派媒体对她的评论是媒体庸俗化的表现。
风云突变。几天后,互联网舆论场上,对仲树抄袭和洗稿的指控铺天盖地,曾经的“宝藏播客”被揶揄为“汉化和搬运界最权威的播客”。有人梳理了大量材料,称她的播客“独树不成林”多期内容与一些英文播客颇为相似,在结构、观点和细节上存在雷同,她撰写的专栏文章也被指抄袭《大西洋月刊》《纽约时报》等海外媒体。甚至有网友专门搭建了网站,罗列仲树抄袭和洗稿的证据。截至记者发稿时,该网站显示,目前随机核对了125期节目,其中75期发现明确的来源依赖或归因问题,但仲树没有告知听众相关的来源。
抄袭质疑出现后,“独树不成林”一连更新3期,讨论莎士比亚与普鲁塔克。评论区里,鲜有人讨论主题,取而代之的则是针对仲树本人的调侃、嘲讽以及“脱粉”听众的声讨。与此同时,有网友发现,仲树刊发在某媒体上的部分专栏文章也已被下架。
仲树的家人也被卷入这场风暴。有人开始“深扒”仲树的背景,质疑她普通人家的出身亦是精心包装出的“人设”。通过公开信息,网友轻易找到了她父亲持股的一家咨询公司,在这家注册资本5000万元的企业中,她的父亲持股7.2%。
面对记者,仲树坚决否认抄袭与洗稿。但是她也承认,部分播客的内容确引述了媒体的公开报道或是其他海外播客:“比如聊加拿大大选,我就会去读美国媒体、加拿大媒体的相关报道,然后把这些信息汇总成一期播客。我不是记者,我也并不在现场,我的信源很多就是收听海外播客时获得的信息。”
然而,公共舆论场上,仲树却始终保持沉默。她想要自证清白,但又怕被卷入更大的舆论漩涡,反复强调在这个关头去做澄清无济于事。她将这场风暴认作一场针对自己的网暴,但是她找不到风暴的源头,也无法预计风暴将如何收场。
“我觉得无法回应,”仲树说,“比如最新的几期播客,文案是我在飞机上写的,没有任何参考资料。但是发布之后,很快就有人给出了完整的时间戳,说哪里哪里是抄袭的。我没有办法站出来说,你提到的这些书和稿件我没有读过。”
采访间歇,仲树跑去屋外接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某家与她有合作的出版社。攥着手机的仲树语速依旧飞快,语言组织依旧有条不紊,只是语气中却透露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
仲树在接电话
县城制造
这并非仲树第一次陷入争议。不喜欢她的人批评她傲慢,言语充满攻击性和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例证之一便是仲树对家乡温岭的描述:在播客中,她曾多次提到此地。用她的话说,这是一个“没文化”的地方。
但是,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仲树聊得最多的,偏偏又是家乡对自己的影响。
1997年,仲树出生在浙江台州代管的县级市温岭。她认为,“没文化”这个评价并不带任何贬义,仅仅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温岭民间素来有重商传统,民营经济发达。在仲树的观察中,相比读书做学问,这里的人更热衷于追求财富,因此“没文化”便几乎成为某种必然:“温岭就是一个不可能有书店的城市。我小时候这里就只有一家新华书店,里面卖的几乎都是教辅。”
仲树说,直来直去,这是温岭人惯常的说话风格——就比如,奶奶对她的评价始终在“胖得像头猪”和“瘦得像个难民”之间反复横跳;又比如,得知她离婚后,爷爷痛心疾首地责备她“早就跟你说你看不住男人”。她说,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她的表达方式,有时会显得有些不客气甚至冒犯。
“这些话任何一句放在大城市都得被人骂死,大城市的人都有文化,不会这么说话。但在我们这里,大家不觉得这么说话有任何问题,因为这就是事实。”坐在爷爷奶奶家的卧室里,穿着夹脚拖鞋的仲树翘着二郎腿。
或许恰恰是“没文化”的小县城赋予了仲树这种松弛感。她从小就和母亲或是奶奶一起逛“二菜场”,在那里她学会了如何通过鱼的眼睛来分辨是否新鲜。而在海鲜厂上班的外公向她透露的“重大秘密”,她至今谨记:那些卖给上海人和宁波人的大鱼只是卖相好看,口味远不及本地人吃的小杂鱼。
“没文化”的小县城留不住仲树。为了让女儿接受更好的教育,小学毕业,仲树就被父母送去了杭州的寄宿制学校。此后,她远赴美国念高中、大学,在那里结婚、离婚,进入学术界,翻译、写作、开播客。名人的加持让她的播客从“小众宝藏”成为“头部顶流”,对诺兰的专访则让她彻底出圈……
虽然在温岭完整度过的只有短暂的童年时光,但是“县城制造”却是成名后的仲树身上的重要标签,甚至被视作她“人设”的一部分。批评者认为,这一“人设”是她展现出的傲慢态度与攻击性的源头,同时亦是她用来合理化傲慢与攻击性的“护身符”。更可恶的是,对于一个高中就跑去美国的人来说,这种“人设”本就站不住脚。
仲树并不喜欢被贴上这样的标签,也不认为自己在“立人设”。她觉得,自己的成长经历就和“温岭是个‘没文化’的县城”一样,都是客观事实,无需回避,同样也无需刻意强调。
“我不觉得来自县城就要自卑,也不觉得来自县城就意味着克服了某种苦难,或是要向大城市的人证明些什么。我来自温岭,而温岭是个县级市,这就是全部了。”仲树说。在她看来,问题出在别人身上——人们倾向于把出生在县城当成一件需要隐藏的事。
不过,“县城制造”确实一度让仲树觉得自己在人群中格格不入。15岁初到美国,她所就读的是新格兰地区最好的高中之一。在当地,来自中国的小留学生不过30来个,除她以外,大多来自一线城市的名校。从这些同龄人身上,仲树被迫接触到了一套她此前闻所未闻的“精英话语”:“我第一次知道了北京海淀的家长是怎么‘卷’孩子的,也第一次听说报体育班是为了进入学校的校队。在温岭说这些,没人能理解。”
相应的,旁人也无法理解“县城制造”的仲树。她对台风的记忆、对大海的认知,甚至是新鲜鱼获的美味,这一切都变得无法翻译。她一度不得不在自我介绍时谎称自己来自上海,或是杭州——一个“near Shanghai(靠近上海)”的城市。
如今,仲树说她不再解释温岭在哪里。
![]()
仲树在海边
有什么吃什么
站在礁山渔港的码头边,仲树讲起往事。年幼时,父母常带她来渔港。找一个相熟的船老大,一家人登上对方的小渔船一同出海,权当是休息日的消遣。
海上的风浪并不大,但是渔船的颠簸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依然是不小的考验。仲树记得,每次出海,小渔船的船尾拖着渔网,船头则趴着吐得昏天黑地的她。不过,当船老大收网,在船上现场料理新鲜鱼获时,晕船带来的不适便立刻烟消云散,以至于刚才的呕吐似乎也成了享受海鲜前净空肠胃的某种必要仪式。
如今的礁山渔港是温岭当地规模最大的渔业综合体。码头上,仲树记忆中的那种小渔船已经难觅踪影。然而更大、更先进的渔船依然不足以对抗自然的伟力,今时今日,渔民们依旧要面对大海的不确定:没有一个船老大能够确定,今天出海后将会满载而归,还是会因为风高浪急而不得不靠岸返港。
上个月,仲树心血来潮打算出海海钓,她联系了船老大,安排好了船,却不料迎面撞上了台风“巴威”。当地渔港局要求所有船只提前返港,海钓计划就此泡汤。仲树虽然遗憾,但也无可奈何:“这是不可抗力。”
在仲树看来,这是温岭这个海边县城的一大生活哲学:就像你永远无法提前获知能在餐桌上吃到什么,因为你永远无法提前获知能获得什么,所以只好“有什么吃什么”。
这一生活的哲学沿袭自当地的渔民,偶尔也来源于仲树的奶奶——老人家坚持认为市面上的鸡肉里有激素,因此每次仲树想吃白切鸡时,就会有一定有概率只能在餐桌上看到盐水鸭。
记者采访仲树时,仲树的奶奶在厨房里忙叨了一上午。午饭时间,梭子蟹、蛏子、蛤蜊、河鳗次第上桌,唯一从熟食店里买来的,偏偏就是一份盐水鸭。仲树撇撇嘴:“我就说我永远都吃不到白切鸡!”
![]()
仲树在爷爷奶奶家
仲树说,对于“海边县城长大”这一身份的强调,有时候也是为了说服自己,通过接受不确定来缓解焦虑:“海边的生活就是这样的,风浪来了就不能出海,而你不知道哪天会有大风大浪。我离婚的时候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这就是人生的风浪。”
与前夫离婚的过程并不体面,旷日持久的官司牵扯了仲树大量的精力,甚至影响到了日常工作,而高额的律师费也让她的经济压力陡增。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仲树开始更频繁地更新自己的播客,她说自己当时的想法很单纯:学术做不了,那就去做点别的。
小县城给了仲树独特的松弛感,大海则教导她淡然面对不确定性。但是,长期在美国求学、工作的经历,还是不可避免地让仲树在言谈举止中表现出一种美式的张扬与自信——即便她一再表示,自己至今都不能完全接受美式文化。
仲树做播客的初衷,源自她与学者同行的一次辩论。对方认为一切有深度的思考在进入公共话语空间后就会被庸俗化,因此公共语境中不可能进行严肃讨论。作为一个重度播客用户,仲树并不认同这一观点。于是,出于实验的目的,她开设了自己的播客“独树不成林”:“我想在公共平台发声,而播客是一个能够让你讲40分钟的话的地方,而且能找到愿意听你讲这么久的人。”
“独树不成林”的90余万订阅用户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足以形成这场实验的结论,然而仲树的实验仍在继续。她自认为这是自己区别于身边其他知识分子朋友的地方,她没有执念,不想出名,不想发财,有什么就吃什么,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要赚钱,我肯定不会做播客,我不如卖水泵去。”水泵,是温岭的“特产”。这里是全国最大的泵与电机产业集群地,小型水泵产量占全国70%以上、全球20%。
这样的表达或多或少有故作潇洒之嫌。事实上,仲树自己也承认,在播客走红后,她开始接触到国内的媒体与出版社,在国内出版了自己的著作,从而得以摆脱因为离婚官司导致的窘迫生活:“我没在国内读过大学,我不认识媒体、不认识出版社。我想要有机会和渠道去认识他们,而做播客给了我这个机会。”
只是,眼下这场意料之外的风暴让仲树对自己的“实验结论”产生了些许动摇,她说自己来到了某种“厌倦期”。毕竟,她现在所要面对的,并非只是在白切鸡或是盐水鸭中二选一那般简单。
“会考虑放弃吗?”记者问。
“我在很认真地考虑这件事,明天可能说不干就不干了。我没有团队,不需要硬撑,这是我的幸运和自由。”仲树回答。
![]()
解释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网上流传的比对材料,你自己看过吗?
仲树:现在有一些人搞了一个网站,逐字列洗稿证据的,我打开看过。那个网站上的英语和中文是对不上的,他的证据是对不上的,没有一条是逐字翻译。有一些内容不仅我没有读过,而且它对不上。但事实就是,当这个事情出现在网上的时候,我的评论区每个小时可能会出现几百条评论,就会提到这个网站,我现在此时此刻就在经历这样的风波。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为什么不想公开自证?
仲树:在这个时间关头去做澄清是没有用的。比如有很多人说我天天熬夜不睡在删评,我没有删掉过一条评论。我有一种想要去揪出那个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的黑手的欲望,但是很多时候没有办法。就像大风大浪来了之后,你就只能够先回港。一位经历过类似风波的朋友跟我说,所有经历过这个事情的人都知道它会过去的,但是时间是公平的——因为它公平,所以它很残酷,因为它会很公平地往前走。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批评者说你的“人设”是包装出来的。
仲树: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人,实际上我害怕变得太红,我没有去刻画过什么人设。但这个变化我知道是存在的,它不是有意为之的,是我当时的生活状态和现在不同。
我一开始的走红是在知乎上。那时候是“知乎大V”,是那种“谢邀,人在美国刚下飞机”的知识精英,但你在知乎上就要这么回答。后来我做播客走红,当时我还没跟前夫离婚,每天发我做的饭、读书吃饭,就有人说我像个娇妻一样在过幸福的生活。后来打离婚官司,欠了很多律师费,过了一段比较悲惨的生活,网上的叙事就又变成了大女主。可我现在也做饭,也很喜欢打扫卫生,也发运动的内容,我现在生活依然很幸福,只不过没老公了而已。
采访诺兰这个事情火了之后,我都有点想不在网上发生活日常了,因为太容易被人拿去解读。比如我爸养了一只鳖,我们经常去旁边小溪里给它捉鱼捉虾,我以前也发这个照片,这回发了就被人说又在立人设。大家对知识分子好像有一种刻板印象,觉得我在大城市里举办活动是合理的,我不能够回到县城。但它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解放日报:最近你的一些公开行程取消了,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仲树:取消行程跟任何公开的原因都没有关系。我很早就取消了,只是书店最近才宣布。这个行程是早就取消的,但这一波新的争议是最近几天才出现的。
我8月底去美国,之前把新书活动都推掉了。家里长辈身体不好,网上有一些关于我的争议,我自己也有一点心累,我就想回来多留一些时间陪陪他们。
原标题:《海边的仲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