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宗水源处的文明交融史诗

本报记者 黄敬惟

观众在展览现场参观。 宋家儒摄(人民图片)

新石器时代马家窑文化马家窑类型舞蹈纹彩陶盆 主办方供图

瞿昙寺模型 主办方供图

巍峨的昆仑山、苍茫的三江源与壮阔的青海湖，共同构成了青海山宗水源的万千气象。作为连接东西、沟通南北的“民族走廊”与战略通道，青海自古便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活跃舞台，更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重要区域。

近日，“高原丝路 瞿昙之光——青海丝路文物与瞿昙寺壁画艺术展”在中国工艺美术馆展出，其中多件一级文物系首次进京亮相。展览以“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为主线，深度挖掘青海丝路文物与瞿昙寺历史文化遗产，讲述600余年汉藏交融的历史史诗、艺术瑰宝与时代内涵。

文明丝路 多元共生

青海雄踞江河源头，是青藏高原的门户。早在史前时期，这里就是文明交汇的枢纽。马家窑、宗日、齐家、诺木洪等文化谱系共生共荣，彩陶、玉礼器、农牧技术与青铜文明碰撞互鉴，又与黄河流域文明根脉相连……青海以其独特的历史地位，成为中华文明开放包容、多元共生的地理坐标。

步入展厅，出自新石器时代马家窑文化的舞蹈纹彩陶盆吸引不少观众驻足。这件文物出土于青海省同德县宗日遗址，为细泥红陶质地，外壁绘有三道平行弦纹，内壁绘有两组手拉手群舞的人体图形。众人手挽手舞蹈的形象是史前彩陶和岩画艺术中较为常见的主题，它不仅是先民的舞蹈艺术，也是一种带有原始宗教色彩的仪式活动。

在新石器时代，以彩陶为代表的早期中国文化自东向西拓展渗透，形成的“彩陶之路”是文化交流的重要通道，更被视为“丝绸之路”的前身。青海宗日遗址是其第二波西向扩展中南道上的重要代表。

新石器时代晚期，黄河上游流域开启了以齐家文化为代表的青铜时代，继起的卡约文化、诺木洪文化颇具代表性。展柜中，一件出自西宁市鲍家寨的卡约文化弦纹人字纹铜鬲向观众讲述着这段历史。

鬲是中国青铜时代主要的炊器之一，它有三个中空的足，便于炊煮加热食物，流行于商代至春秋时期。展览展出的这件青铜鬲，其形制受早期商文化影响明显，是早期商文化影响到青海地区的重要实物见证。

此外，一对出自都兰县夏尔雅玛可布遗址的青铜小牦牛也颇为引人注目。这对小牦牛造型简单利落、栩栩如生。而在它们出土的夏尔雅玛可布遗址中，考古人员还发现了源自西亚的麦类作物、马、牛、羊，欧亚草原风格的铜杆头饰，中原及北方地区的黍、彩陶、漆器，南亚大陆的红玉髓珠，西太平洋到印度洋暖水区的海贝……这些汇聚了多元文化因素的丰富遗存，生动再现出青海这一时期的历史场景。

步入隋唐后，青海与中原的交往则更加紧密。展出的唐代黄地宝相花刺绣鞍鞯出土于青海省都兰县热水墓群，以黄绢为地，用白、棕、蓝、绿等色线以锁绣针法绣成。图案基本元素为唐代流行的宝相花，花瓣呈桃形，瓣内有蕾，四瓣相互联结，极为华丽，是唐蕃友好往来的实物见证。同样出自热水墓群2018血渭一号墓的唐代镶绿松石金链，更是盛唐金银工艺的巅峰之作，其融合中原宫廷工艺、吐蕃宝石镶嵌技术及中亚金属编织风格，是这里多元文化交融的缩影。

多封众建 因俗以治

河湟谷地是高原之上的一片绿洲沃野，更成为农耕文明在高原的重要落点。这里地处中国西北农牧交界地带，历史上，中央政府对这个地区，包括河湟以西的青海地区以及再往西的西藏地区，采取了诸多“因俗而治”的办法。

矗立在河湟谷地的瞿昙寺，正是这片山河所孕育出的独特文化结晶。瞿昙寺位于青海省海东市乐都区，明初，高僧桑杰扎西即三罗喇嘛以其威望“为书招降罕东诸部”，促成青海罕东诸部陆续归附。为表彰其这一重大贡献，明太祖朱元璋为其所建寺院钦赐“瞿昙”寺额。

此后，明代多位皇帝多次下诏扩建寺院，并不断颁赐敕谕及各类佛像法器。瞿昙寺恢宏壮丽，融汇当时的地方建筑特色和远在北京的皇家建筑风格，成为明代河湟地区最具代表性、最大规制、最负盛名和最具影响力的皇家巨刹。

瞿昙寺整体布局体现了对称之美。它严格遵循明代皇家宫廷建筑中轴对称的格局，由前、中、后三进院落组成。中轴线上依次为山门、金刚殿、瞿昙殿、宝光殿、隆国殿，两侧建有东西御碑亭、护法殿、三世殿、小钟鼓楼、配殿、香趣塔、大钟鼓楼、回廊及抄手斜廊，与北京故宫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有“高原小故宫”之美誉。

瞿昙寺的建筑风格是其作为汉藏文化交流桥梁最直观的体现之一。这里的诸多建筑细节如斗拱形制、门窗隔扇的簇六雪花纹、屋顶吻兽等，均与明代官式建筑程式一致，显示出皇家风范。同时，瞿昙寺的建筑中还融入了藏式元素，寺内分布着四座藏式白塔、带有地方特色的檐木装修等不仅是艺术上的创新，更是汉藏文化相互借鉴、彼此包容的生动写照。

光彩夺目的明永乐款鎏金铜观音菩萨像是展厅中的“明星”之一。这尊通高1.46米的造像，头戴藏式五叶宝冠，发髻高束，面容呈现汉地审美的圆润与安宁，是国家一级文物。造像莲座前沿以汉、梵、藏三种文字书“大明永乐年施”，汉字顺序也顺应藏文书写习惯从左向右书写，体现出明代中央政府对藏传佛教的尊重和当时汉藏文化的交流与交融。

此外，明代茶马互市的国家信用凭证“金牌信符”、碑刻中最早出现“中国”一词汉藏对照表述的御制瞿昙寺碑(复制品)等重磅展品也在展览中亮相。它们是历史上中央政权与边疆民族深度联结的重要见证。

丹青瑰宝 数字沉浸

壁画是瞿昙寺的另一大特色。寺内现存明清时期回廊与殿堂壁画总面积超过1500平方米，其中约80%为明代壁画，是珍贵的明代永宣时期代表性壁画作品。这些壁画严格遵循藏传佛教造像规范，又巧妙融入汉地铁线描和青绿山水技法，其风格上承宋元，下启明清，有“前有敦煌，后有瞿昙”的美誉。

展览展出了大量一比一复原的精美回廊壁画与殿堂壁画摹本。一边是绘有汉传佛教僧侣形象的韦驮，旁边是藏传佛教壁画中的护法神；人物相貌有中原人物的清秀，衣纹则有藏传佛教画作的线条特点，背景继承了宋代山水画的传统，清代补绘又可见唐卡艺术的技法……徜徉于展厅中宏伟的壁画之间，观众可以在矿物重彩与贴金工艺的结合中，品味兼具中原工笔传统与藏传佛教造像审美的独特风格。

如果说壁画临摹呈现出的是凝固的传统，那么展览配套的VR沉浸体验则为观众带来生动鲜活的文化体验。戴上VR设备，跟随虚拟IP“云鼓象”的引导，观众即可漫游于瞿昙寺的仿紫禁城规制隆国殿组群建筑、完整保存的明代抄手斜廊，近距离观赏品鉴壁画细节。在体验中，观众跟随引导穿越山河、步入古寺，与明代画师隔空“对话”、参与壁画修复，以数字科技打破时空壁垒，感受文化遗产的鲜活生命力。

此外，展览还通过展板和影像资料，生动呈现南山射箭、瞿昙寺花儿会等非遗项目的历史传承与当下发展。以民歌形式即兴对唱、抒发情感的瞿昙寺花儿会，如今已成为当地联结社区、增进民族间了解重要社交仪式的南山射箭，共同书写着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活态传承。

丝路未远，瞿昙恒光。历经600余年风雨，瞿昙寺依然以其独特的建筑、璀璨的壁画和厚重的历史，屹立于青藏高原。从新石器时代的质朴舞姿，到隋唐华丽精美的刺绣、饰品，再到汉藏交融的造像、建筑，展览以文物、壁画为载体，讲述着青海这片壮美天地间跨越时空的文明长卷。当观众走进展厅，不仅见证着一段文明交融的历史，更在多元文化交汇中感受着中华文明澎湃深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