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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百元之恋》
当一只玩偶陪伴在你床头十年,你会想象它拥有生命吗?当一株小小的盆栽跟随你搬家几次,始终倔强地活着,你会不会觉得它跟你有某种神奇的联结?当一个编辑,与一本书有着近十年的缘分,对他来说,这本书,会是怎样一种存在?
作者之一的吴琦在《把自己作为方法:与项飙对谈》的引言中提及编辑罗丹妮时说:“她完全超越了一般编辑对于一本书的投入和付出,不仅为它找到了最合适的出版形态,更将自己对于当代社会和公共话语的思考,加入到对话中来。”
从 2017 年开始筹备这本书,到 2020 年正式出版,再到 2026 年五周年增订版的完成,对罗丹妮而言,《把自己作为方法》不仅是阶段性的编辑成果,更是她作为一名编辑的“工作手册”。策划新版时,她思考的也不只是寻求出版策略上的最优解,还有如何回答自己的切身之问,其中不乏对时下行业现状和个人工作的反思。
正因如此,《把自己作为方法》五周年增订版的起点不是纪念,而是直面这本书所激起的讨论、误读与实践,是对最初所提出问题的一次回望。2020 年之后,项飙与吴琦在中国北京、德国哈勒继续对谈,新增的五万字访谈继续关注附近、内卷、共同焦虑等议题的新进展,并继续追问:在这个日渐收缩的社会中,还有怎样的研究与行动空间?
今天单读分享罗丹妮在《把自己作为方法:与项飙对谈》五周年增订版上市时写就的编辑手记。她用真诚的文字带领我们走入这本书的出版历程,以及编辑所面对的世界。
《把自己作为方法:与项飙谈话》
(增订版)
全新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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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编辑作为方法,
进入这个世界
撰文:罗丹妮
从 2020 年到 2026 年,《把自己作为方法:与项飙谈话》(下文简称《方法》)一直都是我的“问题之书”,也是我的“答案之书”。它既是我编辑工作的阶段性成果,事实上又在不同阶段质疑、挑战并且重新定义我对这份工作的理解。它如同一个少年,莽撞、热忱,纵身一跃来到我的面前,带给我从未想到的欢欣、赞许、批评,以及更多的机会、关系还有可能性。他向着我们不曾预料的方向野蛮生长,实实在在地影响了我,并且继续影响着我,如同我身边的每一段亲密关系一样。他一直在我身边发问:“自己”到底重要不重要?要把自己放到哪里去?当编辑作为我的职业,构成我面对这个世界很大一部分“自己”时,我要怎么找到一个合适的、与这个世界共处的方式?
01
回望是再一次的自省,
而不仅是纪念
《方法》出版后不到三年,就有出版机构提出新版重做的思路。纪念版、经典化、打破已有的读者圈层,找到下沉市场、开拓新的潜在读者……提出了不少新思路、新打法。而我跟吴琦还有单读的编辑们则迟迟无法进入状态,用了很长时间、很多精力在消化《方法》出版后来自各方的声音,努力在人群中辨识那个纵身一跃之后被穿上了眼花缭乱的衣服、戴着各色饰品的少年。
特别是当“把 ✕✕ 作为方法”成为流行一时的句式,被广泛使用,出现在许许多多沙龙、论坛、展览上;以及,“自己”“方法”两个词越来越多地单独抽离出来,要么是一个个以我为起首的问句、感叹句,要么是只强调“方法论”“途径”的有效性的攻略之谈,我们都对这句话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可以说,《把自己作为方法》的出版,带给我和吴琦的是新一轮的反思,甚至是对自己的一种彻底质疑。五年间,这少年推着我们跟着他往前走,他一年一岁地成长,逼着我们重新思考跟他的关系,不断回到最初的起点。就像吴琦在增订版的“序言”中所说的:
一开始当我们说“把自己作为方法”,不论在个人还是分析的层面上,背后的动力都首先来自一种边缘感。我们感受着各自行业内部的困境和壁垒,也共情于周遭 在“上行”的旋涡里挣扎的人,在社会阶梯中遭遇阻碍甚至被阻止的人、被经济发 展换算为代价的人、秩序里的异类、被限定而不是被解放的青年等等,于是才想问,何以至此?非此不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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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小偷家族》
少年正是从这些问题中孕育而生的。他带着稚嫩的笑容,给出了只属于自己的答案。它们诚实、可信,却没有标准、模板。少年被人喜欢、披上新衣、戴上花环。少年走进了人群之中。可五年后的少年,还是少年,他不知道自己赢了什么,更不清楚“自己”要用手中的这套“方法”去参加哪一场比赛、赢过哪一位对手。《方法》在市场上的成功,并没有让身为编辑的我找到一个关于如何做 出一本好书的成功方法论。在我看来,最近几年出版行业展现出来的“新业态”“新面貌”,只是因为五年前的问题还在那里,一切都是旧的。壁垒和隔膜还在,系统和惯性的力量依然左右着我们底 层的工作逻辑。
与我做过的任何一本书都不一样,《方法》不止是我阶段性工作的成果,更成为我真正意义上的“工作手册”。书中的内容,非常 具体地影响着我对行业现状的观察和判断,以及对自己个人价值观、知识储备、专业能 力的认知。在“书业”所象征的世界与作为编辑的“自己”中间,我试图找到一个安居之所,不被挤压、不被扭曲,能够自如地通畅呼吸。也因此,当我面对来自各方对《方法》新版的提案、报价、营销策划案时,我实质上要回应的不止是一本书的出版策略问题,更有许多跟我自己有关 的切身之问 。因此,它不可能只是一本换了封面、改了定价的新版书。工作的起点,不是纪念,是回望,是自省。是回到最初我们提出的问题,看看它们被解答了没有,读者有怎样的回应。以及,五年过去,项飙老师有没有新的答案,吴琦有没有新的问题。
《方法》的从无到有,就是因为不相信给定的经验和答案,不相信他人的模板和指令,想要寻求一种个性化的路径——不贴什么标签,不做什么归纳。无论是在文本的体例、结构、封面的设计,还是问题的设置、谈话的段落,都立足于那时那刻共同经历着 2017 年、2018 年现实的我们,从个人出发的思考。谈话的初衷从一开始就不在于述说自己,而在于理解那个“我们”身处其中,但又似乎被排除在外的“真实世界”。访谈期间,吴琦就曾感慨:“项老师是用二十年的维度来考虑问题的。”项老师自己也说:“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我们应当回来再次探讨这些问题。有一些问题可能会有新的认识角度,有一些新的问题会自然涌现,随着谈话的深入,也许会有第二本书,第三本书……”
从这个角度看,做《方法》的新版,第一步就是直面这本书在六年间激起的讨论、误读与实践,请项飙和吴琦两位直接回应这些来自读者的问题;延续过往的工作方式,由吴琦发起新的谈话提纲,针对处境的变化,提出新的议题:例如在AI冲击、内卷加剧的当下,“把自己作为方法”的启发和局限;“附近、主体性和自我意识”“交流失能”“共同焦虑”,继续追问:当世界变得更加不确定,我们如何理解自己的处境,保有提问、判断和行动的能力?
02
让“我”成为主体,
书成为“我”的附近
面对增订了五万多字、几乎可以说焕然一新的《方法》,作为作者之一的吴琦,再次面对“把自己作为方法”这个句子,是这样讲的:
当一切都可以成为方法,行动的效用就加倍取决于它的主体。我们的访谈曾花了不少力气,把个人视角作为观察时代变迁的引线,但个人不仅是客体而已,今天,也许是时候让书名中隐含的主语更有力地浮现。对话、研究和书写,背后固然有更大的关怀在推动,但在生活和工作的层面,也是我们走出困顿、自我照顾的基本方式。(《方法》前言,XIV)
而作为参与新版编辑的我,在完成了所有的本职工作、拿到样书,重新以读者的视角翻开它、阅读它时,仍有一种初相见的惊喜。
六年过去了,《方法》这位少年还是那样率真、直接,亲切又熟悉,迫不及待地跟我分享着他的见闻、他的理念。我也忍不住想要回应他,写出一点点自己的新思、心得。
“把自己作为方法”,首先是让自己成为工作、生活的“主体”,成为思考、行动的主体。对于一个编辑来讲,就是以语言、以书这个有形之物为载体、为由头,去创造新的关联:作者与文本之间、读者与文本之间,以及作者与读者之间,更多的人与人之间的关联。若这个关联源于真实的记忆、情感、经验,与个人的生命体验相关,那它就满有“人的质感、活的气息”(《方法》前言,XIV),可以走近更多的人。
在 2023 年 9 月项飙、吴琦的对谈中,聊到了“重建交流的能力”。今天,似乎人人皆可表达、都能“发表”,但吊诡的是,“在一个通信最发达的时代,我们失去了交流的能力”。一本书出版后,围绕一本书的宣发物料很多,从新书海报、新书看点,到金句选摘、视频推介,更精细化的营销工作还会在文案上做平台区分,强调写给不同的宣传渠道,传统媒体和社交平台要有不一样的“调性”。抖音、小红书、直播间兴起,读书类博主成为推介图书的主力军后,拟写针对不同圈层用户的营销简报更成为一个编辑的基本工作。原本,这一切文字、视频指向的目标就是与一本书的潜在读者进行交流,应该最具“可沟通性”,但现实是,这一类文字变得越来越相似、越来越同质化。本来应该是一个人基于个人阅读的经验分享、思想表达,是寻找和建立公共性的交流性 文字,但最后就变成了一些自说自话、不明觉厉的漂亮话,一些时下流行、貌似人见人爱的金句选摘。编辑总被要求回答:这个选题大家感兴趣吗?有什么同类书、相关书可以作为参考吗?你提炼的这个点,能戳中大家吗?这个封面设计大家会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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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她》
而总是被迫去想象“大家”的结果,就是模糊掉了原本来自“我自己”那个具体而真切的理解和认知,最后形成的文字常常无法提供准确的信息,更不要说有感染力了。编辑在沉重的文案工作中被磨损、被消耗,很多人因此丧失了对文字、语言的敏感和热情,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做一本书的合理性。对于造成这种“没法交流”的原因,项飙老师认为是“具体性”消失的表现:
一个原因是我们对事情没有细致的分析和判断,当我们说话的时候,不再想我们这个话所指的具体现象是什么,往往就被这些话、这个词带着走,在脑子里走过的是话语编程的逻辑,不是事情本身的逻辑。在听别人讲的时候,我们也往往把对方说的话当作口号来理解,不会想对方这个听起来像口号的说 法要 表达什么情绪,然后我们就很自然地用口号式的话顶回去。有时候你心里其实有一个明确的现象要去描述,但是好像也没有什么精细的语言让你去描述。(《方法》,300 页)
也许,我们应该花更多时间回到书里面,更细致地分析和判断文本到底讲了什么,作者的逻辑是什么,想要表达的情感是怎样的,更仔细地“看”,然后再尝试用自己的语言,更精细化、更准确地去描述自己的感知,而不是凭空想象“别的人”。虽然这看上去是个基本能力,“我手写我口”是从小学语文课上就开始讲的道理,但对我来讲,把大脑里碎片化的想法、来自四面八方的感官体验用三言两语说清楚越来越难。表达艰难的背后,是感知的麻木、言语的匮乏,也是对生活沉浸专注不够、咀嚼思考不足。项飙老师重提“附近的重要性”,是认为“‘附近’或许能帮助我们对自己究竟要说什么现象有一个基本的体感”,可以提供一个让自己的经历得以展开的场景。可以学习老百姓生动、细微、容易懂的语言,建立自己的感知。
对我来说,回到“附近”就是回到一本本具体的书,回到书的作者、读者中去,和书的编辑、营销、发行一起,走进书店、市集、直播间,走向未来的未知之地。做一本书,就是一次行动、一场冒险,进入这个世界。
《把自己作为方法:与项飙谈话》
(增订版)
全新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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