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版《奥德赛》上映后,讨论多集中在奥德修斯身上——那个漂泊十年、斗独眼巨人、对抗海妖、最终归乡复仇的英雄。但不少观众注意到影片给了奥德修斯的儿子忒勒玛科斯不少笔墨,写他出海寻父,写他归来后与父亲并肩杀灭求婚人,甚至写他最终继承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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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奥德赛》中的忒勒玛科斯
这并非编剧的凭空加戏。在荷马史诗《奥德赛》的原典中,这个少年的故事线远比一般读者印象中的重要——整部史诗开篇整整四卷,主角甚至还不是漂泊海上的奥德修斯,而是这个困在伊萨卡王宫里的二十岁少年。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曾问过一个有趣的问题:《奥德赛》里到底藏着多少场“奥德赛”?
答案至少有两场:父亲的,儿子的。
我们总把“奥德赛”等同于九死一生的海上历险,可在荷马笔下,年轻的忒勒玛科斯同样完成了属于自己的远航。这场远航没有独眼巨人,没有海妖歌声,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做成电影海报的名场面,看起来平平淡淡,却暗藏着西方文学最早的“少年成长”原型。
故事开始时的伊萨卡王宫,一地狼藉。父亲奥德修斯远赴特洛伊,二十年杳无音信。母亲珀涅罗珀被一百多个求婚者围困——他们盘踞宫殿,大吃大喝,挥霍家产,逼迫王后改嫁,还当众羞辱这家的少年王子。这里有个细节值得一提:珀涅罗珀并非只会被动等待,她用织寿衣的计谋拖延了求婚人三年——白天织,晚上拆,堪称荷马版的“拖延战术”。但即便聪明如她,也撑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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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奥德赛》剧照,织寿衣的珀涅罗珀与忒勒玛科斯
忒勒玛科斯的处境,用今天的话说,是一种典型的“成年危机”。生理上他已经二十岁,完全是个成年人;可在所有人眼中,他依旧是个长不大的男孩。面对满屋闹事者,他无力反抗,只能默默坐在角落里流泪,在心里幻想某一天父亲突然归来,摆平一切。古希腊社会对男性成年的认定从来不看岁数,而看你是否具备进入男性公共世界的能力:能否在议事会上发言,能否统御船员,能否在战场上证明自己。这些,忒勒玛科斯一样都没有。
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冷知识。忒勒玛科斯(Telemachus)这个名字本身就意味深长:在希腊语中,tele是“远”,machē是“战斗”,合起来大致是“远离战斗的人”或“在远方战斗的人”。一个名字叫“远离战斗”的少年,最终要在战斗中证明自己——荷马从起名那一刻起,就埋下了成长的伏笔。
女神雅典娜的出现,点破了困局。她化作奥德修斯的老友门托尔(Mentor)的模样,对少年说:别困在屋子里做幻想家了,走出去,驾船出海,去普洛斯、斯巴达打听父亲的消息。顺便说一句,这位“门托尔”后来成为英语中mentor(导师)一词的来源——西方文学中最早的“人生导师”形象,就是雅典娜假扮的。
放在古希腊语境里,出海从来不是一场轻松旅行。大海代表未知、风暴与凶险,是怪兽与灾祸游荡的异域空间。老奶妈听说忒勒玛科斯要连夜扬帆,急得痛哭劝阻,舍不得少爷去茫茫大海受苦。但这场离别恰恰是少年成人仪式的第一步:告别熟悉的家,告别女性庇护的环境,独自踏入充满不确定性的外部世界。趁着夜色,忒勒玛科斯不辞而别,踏上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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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奥德赛》剧照
这是一场“夜航”。在很多古老神话中,黑夜的大海象征旧自我的暂时“死去”——你要在黑暗中穿过未知,等待完成蜕变后才能迎来新生。忒勒玛科斯的夜航没有遭遇海怪,但它的象征意义丝毫不亚于父亲那些惊心动魄的历险。荷马还特意写了一个细节:出发时,船只、路线、船员安排全靠雅典娜在背后操持,忒勒玛科斯更像一名被安排好的乘客。这个细节不是闲笔——它暗示此时的少年还不具备真正的统御能力,他的“出海”在很大程度上是被推着走的。但变化,恰恰从这一步开始。
忒勒玛科斯的旅途说起来平平淡淡:先到普洛斯拜见老将涅斯托尔,再去往斯巴达见到墨涅拉俄斯与海伦。没有打斗,没有冒险,大部分时间是在宴席上听长辈讲故事。但这正是这场远航的关键所在。法国人类学家阿诺德·范·热内普把成人礼中的这种状态称为“阈限阶段”——年轻人暂时离开原来的社会位置,进入一个既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未来”的中间状态,在其中接受新的身份、新的知识、新的行为规范。说白了,就是你离开家,去见世面,去听那些你在家里永远听不到的故事。
初来乍到时,这位王子还十分拘谨。面对涅斯托尔这样的老将,他忐忑地问同伴:“我该怎么和长辈对话?我不懂得得体的言辞。”这是一个还没学会男性公共世界话术的少年的真实状态。但正是在异乡的王宫中,他完成了关键学习:聆听特洛伊战争的往事,听父辈讲述战争的荣耀与残酷、诡计与磨难,听他们讲父亲奥德修斯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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忒勒玛科斯离开涅斯托尔,亨利·霍华德(1769-1847)绘
在斯巴达,墨涅拉俄斯向他讲述了奥德修斯在特洛伊的最后时刻——那个藏在木马里沉默不语的英雄。海伦则讲起奥德修斯如何伪装成乞丐混入特洛伊城,浑身挨打却隐忍不发。这些故事对忒勒玛科斯而言不只是“父亲的消息”,更是一种男性气质的示范:什么是隐忍,什么是谋略,什么是在极端处境下保持尊严。
旅程前后,忒勒玛科斯的变化肉眼可见。出发时他是被雅典娜安排好一切的乘客;返航时他已经可以从容号令船员,言辞干脆利落,活脱脱一位合格船长。路上遇见流浪的乞丐,他主动允许对方搭船,学会践行待客之道——这在古希腊是一项重要的男性美德,也为后来在家中接纳伪装成乞丐的父亲埋下伏笔。
危险也没有放过他。留在故乡的求婚人早已对他起了杀心,计划在他返航上岸时半路伏击。得益于雅典娜的庇护,他改换地点登陆,躲过杀局,回到故土伊萨卡。
归来后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暗自难过的男孩。与伪装成乞丐的父亲相认后,忒勒玛科斯迅速成为父亲最可靠的战友。厅堂血战,他挥剑和求婚人厮杀,敢打敢拼;同时保有分寸,救下无辜的宫廷歌手。就连处置背叛的女仆,他也没有照搬父亲挥剑斩杀的指令,而是选择绞刑的方式——用这场决绝行动宣告:自己彻底走出了女性环绕的少年时代,正式成为一名古希腊社会认可的男子汉、王位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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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修斯与忒勒玛科斯屠杀求婚者,坎帕尼亚红绘调酒缸,约公元前330年,法国卢浮宫藏
很多人读史诗,会觉得忒勒玛科斯的故事只是支线,用来铺垫奥德修斯回家。可换个角度看:奥德修斯是性格已经定型的成熟英雄,而忒勒玛科斯,是“正在成型的奥德修斯”。他这场航程,冒险的内核不是战胜海怪,而是战胜内心的怯懦与迷茫,去确认自我身份,理解父亲,理解自己肩上的责任。
诺兰在电影中给忒勒玛科斯加戏,某种意义上抓住了史诗原典的一条暗线。影片还让奥德修斯表达了对战争的忏悔之情——这同样不是无中生有。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奥德修斯的十年漂泊本身就是一种“战后创伤”的隐喻;而忒勒玛科斯的成长,则是在战争的废墟之上重建新的秩序。父亲从战争中归来,带着伤痕与忏悔;儿子在和平中长大,将要继承的不只是王位,还有如何避免重蹈父辈覆辙的命题。
西方无数航海、成长故事,都能看见忒勒玛科斯的影子:少年离开家,驶向危险未知的大海,在远行中完成蜕变。从《白鲸》中以实玛利的出海,到《海狼》中的文学青年凡·卫登,再到无数青春电影里那个“离开小镇去远方”的主角——他们的故事内核,都可以追溯到荷马笔下这个二十岁的伊萨卡少年。诺兰的大银幕把奥德修斯的海上传奇拍得轰轰烈烈,但别忘了,荷马三千年前还写下了另一个主题:每一个英雄的背后,都有一个正在长大的少年;每一场宏大的归乡,都伴随着一场安静的成人礼。
(本文改编自学术论文《航海与成长:论〈奥德赛〉中忒勒马科斯的出海历程》,作者张陟,宁波大学世界海洋文学与文化研究中心。)
张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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