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场里那股焦糊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浓烟像一张黑沉沉的大网,从头顶压下来,呛得人肺管子发疼。
桌子翻倒的巨响、玻璃碎裂的尖利声、人们的哭喊尖叫,搅成一锅沸水。
我的腿被卡住了,怎么也拔不出来。
我拼了命地喊:“若曦!若曦!”
她听见了。她回过头了。
隔着浓烟和混乱,我看见她的眼睛。就那么一瞬。她松开徐德胜的手,又重新抓住了,抓得更紧。然后,她拉着他冲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我被人从火里拖出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灰尘和烧伤的焦味,后背上火辣辣地疼。
可是心里那个窟窿,比身上的伤要疼得多。
后来我出院了。
她跪在我面前,哭得声嘶力竭,说海涛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
我看着她,冷笑了一声。
她大概忘了,她回头那一眼里,全是犹豫。
那犹豫比决绝更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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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王若曦结婚那年,是在老家院子里办的酒。
她穿着红裙子,笑得很好看,我妈拉着她的手说:“若曦啊,咱们家海涛老实,你多担待。”她也点头,说妈您放心,日子是我们两个人过的,肯定能过好。
那年她二十八,我三十一。
我以为往后的日子,就是那样了。
可日子过着过着,就变了味道。
她进了广告公司,从普通文员一步步做到行政主管。
应酬多了,回家晚了,说话也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我理解。
她是能干的,我不否认这一点。
只是她看我的眼神,渐渐变了。
从前是热腾腾的,后来是温吞吞的,再后来,凉了。
那天是我俩结婚七周年纪念日。
我在家附近的餐馆订了一个小包间,买了条项链。
不贵,两千多块,攒了两个月零花钱。
我寻思着,这些年亏待她了,怎么着也得有个表示。
下午六点,我给她打电话。
“若曦,今天我订了饭店,你几点下班?”
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她压低的嗓音:“我今天有聚餐,回不去。”
“什么聚餐?我订了地方了,纪念日嘛……”
“公司临时决定的,副总请客,不去不合适。你一个人吃吧。”她说完,就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想来也行。”
我本来想说不去了,但嘴巴比脑子快:“在哪儿吃?”她报了个地址,是城东那家新开的餐馆。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愣了半天,手里攥着那条项链盒子,捏得手心出汗。
最后还是去了。我告诉自己,别多心,就是一起吃个饭。
到了地方,玻璃橱窗很亮。
我隔着落地玻璃往里看,一眼就瞧见靠窗那桌的王若曦。
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米色风衣,头发披着,正侧过头去跟旁边的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四十多岁,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
他夹了一筷子菜,很自然地放进王若曦面前的碟子里。
王若曦笑了。
那笑容,我好久没见过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个小酒窝。
以前恋爱的时候她常这样笑,后来住到一个屋檐下了,这笑容反倒越来越少。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花束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花是路上买的,红色康乃馨,十八块钱一把。买的时候我觉得挺好看,现在看着,觉得特别可笑。
我深吸了一口气。店门口的服务员问我先生几位?我说,一个人。她帮我安排了个角落的位置,离窗边那桌很远。我坐下来,点了一碗面。
面条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扒了两口,味道尝不出来。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
王若曦给那个男人倒了茶,递了纸巾,又侧过头靠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那个男人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筷子在手里攥得发白。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走过去,问清楚。
可另一个声音压住了它。
万一只是普通同事呢?
万一我搞错了呢?
我没动,就那么坐着。
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我在角落坐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等到她起身去洗手间,我才站起来,把花留在椅子上,走了。
出门的时候,风打在脸上有点凉。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窗,那个男人正拿着手机说什么,王若曦坐在旁边,凑过去看屏幕,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我没再看,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家都快十一点了。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是没看进去。
她进门换鞋,看见我还坐着,顿了一下,说:“你怎么还没睡?”我说:“等你。”她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耐烦:“下次别等了,我忙了一天回来还得看你脸色吗?”
我没接话。
她走进卧室之前,我开口问了一句:“今天聚餐的,是你们公司同事吗?”
她的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我:“副总带队,还有几个部门同事。”她说得理直气壮,语气平静得很。
我没再多问。
她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里,电视里演着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条项链盒子,慢慢地伸手拿过来。
盒子上的皮纹有点粗糙,我摩挲了一会儿,又放回了抽屉深处。
那晚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侧头笑的样子。
是对着别人笑的。
02
那个周五的傍晚,我记得很清楚。
单位提前下了班,我路过街口那家熟食店,买了一只烤鸭,想着周末回家给我妈送过去。
到家推门,王若曦正在卧室里翻衣柜,床上堆了一堆衣服。
她见我回来,头也没回:“我晚上有聚餐,你自己弄点吃的吧。”
我嗯了一声,放下烤鸭。
看见她拿起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比了比,又放下,换了一件黑色的。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回头看我一眼:“你看这件怎么样?”
“挺好看的。”我随口说了一句。
她撇了撇嘴,从衣柜里又抽出一件浅咖色的针织裙,套上,对着镜子照了照:“算了,就这件吧。他们订了位置,不能迟到。”她说完就坐回梳妆台前,开始描眉毛。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今天聚餐是什么局?”
“部门团建,副总请客。”她拿起口红,对着镜子涂了一圈,抿了抿,“就是上次那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就是那家。城东那家新开的餐馆,落地玻璃窗,靠窗的位置。
“哦。”
我退了两步,在客厅里站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棉絮,理不出头绪。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的脚步声。
她拎着包从卧室里走出来,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香味。
不是家里常用的那种,是新买的香水。
“又不回来吃?”我问。
她愣了一下:“不是跟你说了吗,公司聚餐。”
“我跟你一起去吧。”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表情有点惊讶,又有点为难:“你……你去干什么?都是我们同事,你又不认识。”说完,还没等我接话,她又补了一句,“再说你穿这身去也不合适。”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工装裤,深灰色夹克,脚上是单位发的那双黑色劳保鞋,鞋底沾着机油的印子。
她说得没错,确实不合适。可这句不合适,比扇我一巴掌还让人难受。我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看着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
那只烤鸭被我搁在厨房台面上,油纸包着,散发出熟食特有的那种咸香气味。
我没心思吃,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越想越坐不住。
鬼使神差地,我站起来,抓了件外套,出去了。
到了那家餐馆门口,隔着马路我就看见了。
靠窗那桌,坐着四个人。
王若曦坐在徐德胜旁边,那个我上次见过的大背头男人。
她今天穿了那条浅咖色的针织裙,看起来确实挺好看。
桌子上已经上了酒菜,她举着酒杯,和徐德胜碰了一下,笑着仰头喝了一口。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法桐树下,看着那扇玻璃窗。
有路过的人奇怪地看我一眼,我没理会。
看了大约十来分钟,我迈开了腿。
不看了。
回去。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单位临时安排值班,不回去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子,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挂断后,我把车停在河边,一直坐到半夜。
车窗半开着,河边的风带着水汽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望着河面上远处大桥的灯火,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放映着那扇玻璃窗里的画面。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午夜。
王若曦睡下了,卧室里黑漆漆的,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线亮着一点绿光。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
她侧躺着,呼吸均匀,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
我伸手想去摸摸她的额头,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算了。
我在客厅沙发上睡的。
第二天醒过来,我发了条微信给她:昨天你们聚餐,后来几点散的?
她回得很快:快十点吧,怎么啦?
没什么,问问。
我打下这几个字,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删了重打:“没什么大事。周末回去看看咱妈,你去不去?”她那边隔了好几分钟,才回一条:你们家去吧,我周末有个培训。
我放下手机,一颗心直直往下坠。
“你们家。”她说的。不是“咱妈”,是“你们家”。也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她早就把自己从这个家里面分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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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火灾发生的那个周六,我没打算去。
早上她在衣柜前面翻拣了一阵子,找出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又配了一条白色丝巾,对着镜子照了好半天。
我说:“今天打扮得挺好看。”她没接我话茬,从梳妆台抽屉里摸出一对珍珠耳钉,对着镜子慢慢戴上。
我坐在餐桌上吃面条,埋着头,听见她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哒。
她拎着包从客厅经过,像个走红毯的电影明星。经过我旁边时,停了一下。“你今天……有事吗?”
我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面条:“嗯?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下午公司有个聚餐,在西郊那个农家乐。你……要是没什么事,也一起来吧。”我筷子悬在半空。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我参加她的公司聚餐。
我心里是有点惊喜的,至少说明她还愿意让我掺和她的圈子。
我说:“你不怕我穿这身不合适呀?”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干。
说:“你换件干净衣服就行。”
下午两点半,我换了件新买的藏蓝色夹克,下身穿一条深灰色的裤子,又拿出那双过年才穿的皮鞋擦了擦灰。
她还特意等了等我,站在门口催:“快点儿,要迟了。”我说:“来了来了。”
那家农家乐在城郊一片杨树林旁边,名字叫“绿柳居”。
门口挂着红灯笼,院子里摆着几张木桌,地方挺大。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坐在里头了。
徐德胜坐在主位上,穿着Polo衫,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看见王若曦,他招了招手:“若曦,这儿坐。”
王若曦笑了笑,快步走过去。
我看着她坐到了徐德胜旁边那个空位。
没有人给我挪凳子。
我站在桌子边上,有点局促,最后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在桌子角落坐了下来。
桌上几个人看了我一眼,没人搭话。
王若曦也没介绍我。
她就坐在那里,跟旁边的同事说笑,像我是她自己坐过来的陌生人。
过了几分钟,她好像才想起什么,侧身对徐德胜说:“这是王海涛,我老公。”又对我说:“这是我们部门徐总。”徐德胜隔着桌子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一挑:“老哥在哪高就?”我说:“机械厂的。”他点点头,没再问,转过头去继续跟别人聊天了。
我端着一杯茶,搁在膝盖上,没喝。
从下午三点坐到五点,桌上的菜上来了,气氛热闹起来了,大家开始敬酒。
我把自己当个透明人,闷头吃菜。
偶尔有人跟我搭一句半句的,我就应一声。
五点半左右,我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院子后面,从餐厅拐过一道走廊才是。
我洗完手正准备往回走,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男一女的说话声,是徐德胜和王若曦的声音。
我脚步顿住了。不是想偷听,是那两步路,怎么也迈不动了。“那老头又打电话问我了,真是烦死了。”是王若曦的声音,带着一股撒娇似的抱怨。
“他打你就接呗,怕什么。”徐德胜的声音,低哑的,带着笑。
“我不接,接了他就没完了。你说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王若曦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慌。
“能发现什么?你就说是我下属,工作需要。”徐德胜的声音沉了一下,“就算他看见了,也不敢跟你闹。你要离婚,他那种人……”
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笑声带过去了。
我站在走廊转角处,背抵着墙,心脏跳得又重又急。
他那种人。
他那种人是什么人?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去年机修时留下的一道疤,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机油洗不干净的黑边。
他说得对。
我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人,不会说话,不会来事,连自己的老婆跟别的男人在外面这样遮掩着,我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没走回餐厅,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杨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响,天边一层火烧云烧得通红。
就在这时,餐厅那间包间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有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着火了!后厨着火了!”
我猛地抬起头。
浓烟已经从屋檐下涌了出来,黑褐色,翻滚着,像一条条张牙舞爪的蛇。
有人从门口冲出来,脸上全是惊恐。
我拔腿就往门口跑。
然后我想起了王若曦。
她在里面。
我调头往回跑,逆着人潮挤进餐厅大门。
烟已经灌满了,呛得我睁不开眼。
我蹲低了身子,尽量贴地面往里摸。
混乱中,我听见她的声音,尖尖的,从烟雾深处传过来:“老徐!拉着我!”
我循着声音的方向扑了过去,脚下踢到了一个翻倒的椅子,踉跄了一下,左边小腿卡进了桌腿之间的缝隙里。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烟雾熏得我泪流满面,我喊了一声:“若曦!”
然后我看见了。
她就在我前方三四步远的地方,手里死死拽着徐德胜的手臂。
听到我的喊声,她回过头。
隔着那股翻涌的浓烟,我看见她的脸。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瞬间的挣扎。
然后,她往前看了一眼。
徐德胜正用力拽着她往外拖。
她低头,弯着腰,跟着那股力道冲了出去。
从头到尾,她只回头看了那一眼。
我仰面躺在地上,浓烟不断地往嗓子眼里灌。
世界在视线里变得模糊,头顶的天花板仿佛在旋转。
有人在慌乱中踩过我的腿,疼痛尖锐地刺进来。
我伸手想抓住什么,什么也没抓住。
后来,是救援的人把我拖出来的。
我是在救护车上恢复意识的。
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后背和左臂烧得火辣辣地疼。
身旁有人在说话,声音像隔着一层水:“还好出来得快,再晚两分钟就危险了……”我没法说话,眼睛盯着车顶,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幕。
她回头了。她犹豫了。她走了。
04
住院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烧伤的伤处疼倒还好忍,最难忍的是定时换药。
纱布揭下来的时候,连着皮肉一起撕,那种疼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伤口上拉。
我攥着床栏,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王若曦倒是每天都来。
她拎着保温桶,熬了鸡汤,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到我嘴边。
我不张嘴。
她就搁在那里,也不催,端着勺子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海涛,你吃一点吧。”她说。
我盯着病房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看着那根灯管中间有一截发黑,大概是烧了太久没换。
她见我这样,把勺子收回去,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你怪我……那天我太害怕了,我真的太害怕了……我回头了,我看见你了……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闭上眼睛。
她太害怕了。
她回头了。
她看见我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她拉着徐德胜冲出去的时候,动作倒是利落得很,没有丝毫犹豫。
这话我没说出口。
我一个字都不想跟她说。
我妈和我妹妹徐雪琴第二天就从老家赶来了。
我妈一进病房,看见我身上的烧伤,眼泪就止不住,坐在床边抹了大半天。
妹妹站在床尾,脸色不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哥你受苦了”说得又短又干巴。
她没理王若曦,王若曦跟她打招呼,她头都没转。
晚上,我妈在走廊上跟妹妹嘀咕了一阵子。我听不清,但隐约听到几个字眼:“那个女人……”
“看不下去……”
“他自己还不知道……”我的耳朵竖了起来,可她们说着说着就压低了声音,只剩下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时轮子滚过的隆隆声。
第三天,妹妹来给我换药。
护士长带着她,她低着头,动作很快,拿起镊子夹起盐水棉球,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擦拭。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手顿了顿,说:“哥,疼就说一声,别逞强。”
我笑了笑:“还撑得住。”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了一句:“我那天下班早,去门诊楼……看见嫂子了。”
我嗯了一声。
“她没看见我。”妹妹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落下来,“她就坐在综合楼门厅的椅子上,旁边坐着那个姓徐的。她跟他说着话,不知道说到什么,笑得……哥,我从来没见她那样笑过。就那种,又娇又软的样子,我们厂里的姑娘谈恋爱的时候,才会那样笑。”
我没说话,看着窗台上那瓶探视者送来的百合花。花已经开了三天了,花瓣边缘开始发黄卷曲。
妹妹站在床边,手里的棉签转来转去,半天没开口。
我知道她有话要说。
果然,过了一会儿,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护士站的小孙跟我说,火场里救出来的人都先送到急诊科嘛。她那天亲眼看见的,嫂子跟那个姓徐的是一起抬进来的……嫂子崴了脚,医生让她坐轮椅……”她咬了咬嘴唇,“可那个徐总的伤,就是胳膊上擦破了两道皮。小孙说,嫂子脚踝肿成那样,那姓徐的倒是一点没瘸,下救护车的时候是自己走的。”
我缓缓闭上眼睛。
妹妹的话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一个崴了脚的女人,怎么可能把一个好好的人从火场里拖出来?
只能是她扑上去拉住他,护着他往外跑。
“哥,你自己想清楚。”妹妹临走时留下这句话。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发黑的灯管。
后背的伤口又开始疼了,闷闷的,像有东西在里面烧。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王若曦第二天来的时候,我还睡着。
她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大概是看我睡得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压低声音打了通电话。
“……他还在睡。嗯……你好点没?……那你自己注意,别碰水……”她说话的声音,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是夹着笑的。
我闭着眼睛,没睁。
电话那边是谁,我猜得到。
她挂断电话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又坐了一会儿。
我维持着均匀的呼吸,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她站起来,在我额头上摸了一下,指尖凉凉的。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那根灯管中间的那一节发黑,像一个灰暗的疮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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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了半个月,我出院了。
医生说烧伤恢复得还行,左臂还要做几次理疗,但已经能自己活动了。
出院那天,王若曦来了,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气色很好。
她帮我收拾东西,动作利落而勤快,像在践行贤妻的本分。
我坐在床边看她忙活,一句话没说。
我妈说:“海涛,回家住几天吧,我照顾你。”我点了点头。
王若曦站在门边,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挤出一个笑:“妈,海涛刚出院,还是回我们自己家吧,我照顾他方便些。”我看了她一眼。
“你照顾我?”我说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你是照顾我,还是抽空照顾别人?”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先回家住两天再说。”我没再说话。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刺得眼睛疼。
我坐进妹妹的车里,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路两边掠过的杨树。
快到家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若曦,”我开口说,“我医保卡落在家里抽屉里了,我回去拿一下。”
她从副驾驶回头看我一眼:“我去给你拿。”
“不用,我自己去。”我的语气很平,“你在楼下等着就行。”
她张了张嘴,终归没说什么。
车停在楼下,我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客厅里有一股香水味,是那种有点甜的、带花香的味儿。
我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
医保卡就在里头,上面压着一本旧相册。
我拿起医保卡,正要合上抽屉,却看见抽屉最里侧,露出一个旧手机壳的角落。
王若曦有一台旧手机,已经不用的,她说卖了不值钱,就扔在家里。
我伸手把那台手机从抽屉深处摸了出来。
黑色的外壳,屏幕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我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起来。
还有电。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
开了。
我点开那个绿色图标,最新一条聊天记录的备注名是“徐总”。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最后还是点了进去。
半年的聊天记录,像一部倒放的电影,一页一页在我眼前展开。“今天他又加班,我跟他说我出差。”
“下周去杭州开会,我订了那家酒店,一起住吧。”
“他昨晚上问我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有。”
“你什么时候跟你妈说?总不能一直这样耗着。”
“快了,等机会合适了。”
我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手指头却越来越僵硬。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有点冷。我翻到火灾那天的记录。“他非要跟来,烦死了。”
“老地方见,别管他。晚上把事说清楚,正好。”
我攥着手机,手指握得太紧,关节发白。
把事说清楚?
她是要在火灾那天,跟我摊牌离婚的?
我把那些聊天记录一条一条看了一遍,没有漏掉一个字。
那些字眼像钝刀子,一刀一刀拉在心上,不疼,就是钝钝的、闷闷的。
我坐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慢慢斜过去。
最后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备份功能,把每一页截图都存下来。
然后,我把旧手机擦干净指纹,放回抽屉最深处。
合上抽屉,站起来,理了一下衣领。
下楼时,王若曦靠着车门正在看手机。
见我下来,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迎上来:“找到了吗?”我说:“找到了。”她伸手过来想挽我的胳膊,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没让她碰着。
她愣了一下,又挤出那个笑容:“走吧,回家。”
我说:“先回我妈那儿吧。”她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最终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家的床上,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号码是本地的,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低哑的:“你是王海涛吧?王若曦的丈夫。”我坐起来。
“我是。你是哪位?”
“我姓周。”她说,“徐德胜的前妻。”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隐约能听见风声。
“我不认识你,就说一句话。”她说,“你记住,徐德胜这个人,从来没打算跟任何女人结婚。他说话的时候你听着就好,别信。”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黑暗中,手机屏幕慢慢暗了下去。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光晕。
06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我回单位上班了。
车间主任把我安排到检修班,活儿不重,但工资比从前少了一截。
王若曦来找过我一次,在厂门口等了半天。
门卫师傅打电话叫我,我说:“你跟她说我不在。”
我知道这很幼稚。
可我实在不想见她。
她身上的那股香水味,她说话时带着的那种讨好的语气,都让我觉得不是味儿。
又过了几天,我听说徐德胜出事了。
厂里的工友给我看手机,短视频平台上一段视频,标题是:《广告公司副总火灾中率先脱险,朋友圈邀功被网友打脸》。
视频里是几个画面拼接的。
有火灾发生时商场监控拍下的画面,人群四散跑出来,一个穿着Polo衫的男人第一个冲出门。
后面跟着一个穿淡蓝色连衣裙的女人,女人已经跛了,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画面旁边配着徐德胜发的那条朋友圈截图:“临危不乱,带领团队全部安全撤离。感谢各位关心。”
底下评论区炸了锅。“带头跑的叫临危不乱?”
“这哥们脸皮比防火门还厚。”
“跟在他后头那个女的明显脚都瘸了,他都不带扶一把的。”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穿Polo衫的背影,确实是徐德胜。
那个女人,身形跟我记忆中的那个身影重合了。
我关掉了视频。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又过了一个星期,王若曦给我打电话了,声音带着哭腔:“海涛……徐德胜被撤职了,公司审计查出他拿部门招待费报销私人吃饭的钱……他们说我跟他是同伙,把我也停了职……”我沉默地听着。
“海涛,我求你……你回来一趟,我们当面谈谈好不好?”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台上那盆干了叶子的绿萝。
那是去年她买的,说是净化空气用的。
她搬走的时候没带走,水也没浇,叶子已经枯了大半。
“行。”我说。
那天下午我回了家。
推开门,家里有一股冷清的气味,像很久没有开火做饭的样子。
王若曦坐在客厅沙发上,头发没扎,乱糟糟的披着,脸色蜡黄,看起来好几天没怎么睡觉的样子。
她看见我进来,猛地站起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海涛……”我没坐下,站在玄关处看着她。
客厅里很安静,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什么话,你说吧。”我说。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徐德胜他……他不是人。他把我推出来顶锅,说要让他走人,就必须有人背这个责任……他说他跟公司领导说了,是我报销的,我当时只是按照他指示办的啊……”她的声音渐渐地染上哭腔,“我什么都没留下,工资也停了,我……我……”她说不下去了,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我看着她。
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
这个人,是我的妻子。
我跟她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七年。
她在一个男人那里受了伤,跑回来找我哭。
我在她面前,到底是什么?
“海涛,”她抬起头,眼里带着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她的声音里带着哀求。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我说:“你那天,明明回头看了我一眼的。”
她愣住了。“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我说,“你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你拉着他的手,跑了。”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急促:“我当时太害怕了,我脑子一片空白……海涛,你不知道那种情况,火那么大,我腿都软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点了点头。
不是说我信了她的话,而是我突然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回头的那一眼,和她拉着别人冲出去的那个动作,无论哪一个是真,哪一个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那一瞬间,她选择的那个人,不是她的丈夫。
“王若曦。”我说,“你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会原谅你。你有一点说错了,我当时闭了一下眼睛。你跑的时候,我其实什么也没看见。”
她的脸色一下子刷白。
我没再看她,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有亮。
我摸黑下了一层楼,眼眶里涩得发疼,但没有眼泪流出来。
我站在楼下抽了一根烟,风把烟灰吹得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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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徐德胜被撤职的消息传得很快。
广告圈子就那么大,一夜之间,整个行业都知道了。
他原来在的公司在业内还算有名,出了这档子事,没人再敢用他。
王若曦也丢了饭碗,她那个岗位本来就是靠徐德胜的关系提拔上去的,他一倒,她自然也站不住脚。
那段时间她像发了疯一样找我。
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微信发了一大串。
我不接,也没删。
那些消息我一条一条看过,没有任何一条能让我心里的那个结松动半分。
“海涛,我真的知道错了。”
“海涛,你知道吗,那天他蹲在路边抽烟,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就知道他不会娶我的。”
“海涛,我妈说我糊涂。我不糊涂,我就是不甘心……”
最后一条,她发的是:“海涛,我跪下来求你,行不行?”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那天傍晚,妹妹来家里吃饭。
我坐在桌子边剥蒜,她蹲在沙发旁边逗猫,那是我妈养的一只土猫,黄色的,胖得圆滚滚的。
妹妹忽然说:“哥,那个姓徐的他前妻,你知道吗?”我剥蒜的手停了一下:“我接过一个电话,自称姓周。后来没再打过。”
妹妹点点头:“那个姐姐我见过一次,她来医院找我,问你是不是我哥。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我抬起头看着她。
妹妹的眼睛黑亮亮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说,徐德胜这个人,你跟他较真就输了。他说什么,你就当他放屁。”妹妹顿了顿,“她说她当年也是被这一套哄住的,离婚时才醒过来。她说你哥那位……早点回头,是福气。”
我把手里那颗蒜剥完了,又拿起一颗,继续剥。“我知道了。”
妹妹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哥,那嫂子那边……你真打算……”我打断她:“吃你的饭。”妹妹吐了吐舌头,不再问了。
周五下午,我正躲在车间休息室里吃盒饭,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若曦的电话。
我本来想挂掉,但鬼使神差地,我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很吵,有风声和车喇叭的声音。
她带着哭腔,声音又尖又哑:“海涛,我在你家楼下……你能不能下来一趟?”我没说话,把盒饭搁下。
“海涛,求你了……我见不到你,我都要疯了……”她的声音越来越抖,“我就跟你说一句话,真的,一句话……”我沉默了很久。
大概有半根烟那么久。
“等着。”我说。
我骑着电动车回了家。
远远地,就看见她蹲在单元门口的花坛边上。
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扎成一个凌乱的马尾,看起来像老了好几岁。
她看见我,猛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那双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不知多少回。
我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你要说什么,现在说吧。”我开口。
她张了张嘴,吸了一下鼻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海涛……我错了。我不该抛下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松开了你的手……”她说着说着,膝盖一弯,整个人直直跪了下去,跪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仰着脸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水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她说:“我求求你,看我一眼。就一眼。”
我低下头看她。
她就跪在那里,仰着头,像一只乞食的小狗。
我站在那里,感觉到风从我背后吹过来。
那些曾经属于我们的东西,那些结婚照上她微笑着的侧脸,那些过年时她坐在厨房包饺子的背影,那些她在我生病时端来的白粥。
我全都想起来了。
然后我想起了火场里她回头的那一眼。
我的心又开始疼了,像被什么钝重的器物猛地敲击了一下。
“王若曦,”我说,“那次我被人拖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你跟着那个男人跑了。你头也不回,跑得很快。这么多天,我一直在想,要是那天我没喊你,你是不是就那样跑掉了,连头也不回一下。”
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
吸了一口,看着她跪在眼前的狼狈样子,心里荒凉一片。
“你说我原谅你,我原谅你了。然后呢?你还能跟我过日子吗?”我说,“我试过。我这几天都在试。但我想起来你那天跑出去的那个背影,我就觉得冷了。”
她张了张嘴,眼泪流得更凶了:“海涛……我会改……我真的会改……”我摇了摇头。
“你会改的,我信。但我心里的那个洞堵不上了。”我说得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王若曦,我不恨你了。但我也不能跟你过了。你走吧。”
她愣在那里,跪着,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没有再看她。
转身上了楼。
回到家,关上门,我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眼睛有些酸。
我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没擦出眼泪来。
08
离婚的事,拖了将近一个月。
她不肯去民政局签字,一直拖。
说她后悔了,说想跟我重新开始。
我让她把离婚协议拿回去看,她又哭,又把协议扔在地上。
“你是不是一定要跟我离婚?”她吼着问我。“是。”我说。
她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过了一会儿又软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海涛,你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别这样对我……”我没有说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备份的那些聊天记录截图的页面。
我没有点开给她看。
我只是把那屏幕对着她晃了一下。
她看清了那屏幕上的内容,脸色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收回手机,锁了屏幕。
“那些话是你自己跟别人说的,对吧。”我平静地说,“我没冤枉你。你跟他说的那些话,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以后也不必说了。”
王若曦垂下头,肩膀颤抖着,很大声地哭了出来。哭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旧手机还在家的时候。”我说。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看着我……”她被我亲眼看见她跪在徐德胜面前的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滋味,我是知道的。
我看着她哭成这样,心里那股钝痛又浮了上来。
但我没有心软。
“我那天看见你跪在那里,”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条冬天的河,“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你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我。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才是你最真实的样子。”王若曦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离婚冷静期第三十天。
我到了民政局门口。
王若曦也在。
她穿着那件我们结婚时她买的大衣,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我走过去。
她把信封递给我:“这是我的离婚协议。我签好了。”
我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看,塞进兜里。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海涛,我就不说对不起了,说多了你听着也烦。”她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你值得娶一个比我好的女人。”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她愣住了,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她背过身去,捏了一下鼻梁,又转回来,笑了一下:“那我走了。”我也没送她。
她转过身,踏着那双高跟鞋,咔哒咔哒地走远了。
我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走进民政局,排队,递材料。
钢印咔嗒一声敲下来,那本红皮证书就成了离婚证。
我拿着那本证走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明晃晃地刺眼。
十分钟前她还是我的妻子,现在就不是了。
但也不觉得难过。
好像早就没有感觉了。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那封她递过来的信封。
里面除了她签好字的协议,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我展开来看,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海涛:有些话说出来你大概也不信了。但那天晚上你问我是不是聚餐的时候,我是犹豫过的。我是不是迟到了很多年?但我想说,王海涛,你是个好人。是我配不上你。”
我看了两遍,把那封信叠好,放进外套内袋。没有扔掉,也没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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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离婚后的那段时间,我妈时不时给我打电话。
也不多说什么,就是问吃了没有,周末回来不回来。
她大概怕我想不开,又不敢多问。
我就每周回去一趟,帮她把院子里那块菜地翻了翻,种了点小白菜。
有天下午,我在家修我妈那台老掉牙的电视机。
村里信号不好,屏幕上总是雪花一片,怎么调也调不出几个台。
我正蹲在院子地上拆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我起身往门口看了一眼,愣住了。
门口站着胡巧珍,王若曦她妈。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两把绿油油的韭菜。
看见我,她站在门口,挤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海涛……你妈在家吗?”
我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梅姨,你先进来坐吧。”她哎了一声,提着袋子进了院子。
我妈听见动静迎出来,看见是胡巧珍,愣了一下,赶紧擦擦手把人往屋里让:“老嫂子,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胡巧珍把那个蛇皮袋搁在灶台边上:“我自家地里种了点韭菜,割了一把,给你们送过来尝尝鲜。”
我妈嘴上说着客气话,手底下泡了茶端过去。
胡巧珍坐在堂屋的凳子上,双手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浮起来的茶叶梗,沉默了好半天。
最后她开了口:“海涛他妈……我今天来,除了送韭菜,还有一件事。”
她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最里面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厚厚一摞。
我看了一眼,大都是五十元、二十元面额的零钱,搓得很平整。
“这是五千块钱,”胡巧珍说,“前年你生病烧了三万块钱,若曦从我这拿了五千块救急,一直没还。我今儿个送过来。”
我妈连忙摆手:“老嫂子你这是干什么,那是借给我们的,又不是给我们的,还什么还……”胡巧珍按住我妈的手,声音有些哑了:“该还的还是要还。人不在了,账不能赖着。”
我看着那沓皱巴巴的零钱,心里突然有些发堵。
五千块钱,对她这样的农村老太太来说,不知道要攒多久。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梅姨,这钱您拿回去。我不是跟您客气,那笔钱是若曦从您这拿的,跟您没关系。”胡巧珍看看我,又看看我妈,眼圈忽然就红了:“海涛……我今儿来,其实也不光是为了还钱。我是想问问你……”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你跟若曦,就真的……不能再凑合凑合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我妈没有说话,坐在旁边,低头摆弄着围裙的边。
胡巧珍的眼泪掉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就那样看着我:“海涛,我知道我闺女对不起你。我不是来替她说情的,我就是……就是心里过不去。你说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过成这个样子了?”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我年轻的时候也跟老头子吵过闹过,但从来没想过要散伙。你们这一代人,怎么就说散就散了呢……”
我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螺丝刀,握得手心发烫。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把那沓钱拿起来,塞回她手里。
“梅姨,钱您收着。我不缺这个。”胡巧珍还想推回来,我按着她的手:“人您不用替她求了。我比她清楚,她不会回来了。我也不会回去了。”
胡巧珍愣愣地看着我。
过了好半天,她垂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来,把那沓钱仔细地放回布包里,揣进兜里,说了一句:“那我走了。”我妈挽留她吃饭,她摆摆手说不用了,家里还有一堆事。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背有些驼。
那件蓝布褂子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的棉毛衫,已经洗得起了球。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把院子里的尘土吹起来,落了我一身。
10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我没急着走。
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抽了根烟。
十月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在后背上有些灼热,好像把那些积在身体里的寒气和怨气一起晒了出来。
我在大城市里租了一间房子,离单位近,步行十分钟。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白天也没什么阳光。
但我挺满意的。
至少安静。
我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裳,一个人过日子,倒也过得像模像样。
有天下班,在菜市场门口碰见了我妈。
她拎着篮子,站在那里等着我,大概是妹妹告诉她我平时买菜都会经过这儿。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都是一些青菜、豆腐,没有半斤肉。
“你瘦了不少,”她说着,把手里的篮子递过来,里头有一兜子鸡蛋,“拿回去,一天煮两个吃。”我接过鸡蛋,也没推辞。
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说:“海涛啊,妈也不劝你别的了。走都走了,就好好往前走,别回头看。”
我点点头:“知道了,妈。”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挤进人群里,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了。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一个多月。
有天下午,我收到了王若曦发来的一条短信。
没有寒暄,没有问好,就一段话:“海涛,我妈跟我说了,你去看了她一趟,还给她塞了一千块钱。她说她拦不住你,让我谢谢你。”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这条短信。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沉默了很久。
王若曦后来又发来一条:“海涛,我现在在城西一家小公司上班,从普通文员做起。工资不高,但踏实。以前的事,不说对不起了,说多了你也不信。祝你好好的。”我看了两遍,没有回复,把短信删了。
手机锁屏,放在床边。
窗外,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照着一小片空地,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
笑声远远传过来,隔着玻璃窗,听着模模糊糊的。
我起身,把那盆干枯了一半的绿萝从窗台上搬了下来。
接了水,浇透了,把枯掉的叶子一片一片摘掉。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家。
站在老屋门口的田埂上,远处的山一片青翠,田野里有人赶着牛在耕地,泥土翻起来黑油油的。
我背着手站了一会儿,风把衣角吹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看。
就那样站着,一直站到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
身后传来我妈的喊声:“海涛,饭好了!”
我转身往回走。夕阳的光斜斜地铺在路面上,母亲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举着锅铲朝我挥了挥。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气。我加快了步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路上空荡荡的,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只有我一个人走过来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土路上。
我看了一会儿,抬脚跨进了门槛。
母亲把一碗白米饭端到我面前,热腾腾的,粒粒分明。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油香在舌尖化开。窗外的蝉叫声一声比一声高,又是一个夏天了。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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