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我正和婆婆在厨房包饺子。
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急促得像催命。我手里的饺子皮抖了一下,沾在指头上。
公公于万年推开屋门,站在台阶上,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晓菲,你爸来了。”
我放下饺子皮,擦了擦手。婆婆抬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我爸的嗓门隔着窗户传进来:“董晓菲!你给我出来!”
我走出厨房,站在堂屋门口,看见我爸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我弟弟董志明。弟弟的鼻子冻得通红,缩着脖子。
我还没开口,我爸把手里的烟头狠狠丢在地上,用脚碾灭了:“过年你不回家,你还有理了?跟老子回去!”
我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婆婆跟出来,站在我身后,手覆上我的肩头,手心是暖的,也是潮的。
“爸。”我喊了一声,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我爸瞪着我。院子里安静下来。冬天的风从晾衣绳上刮过,吹得上面挂着的旧床单猎猎作响。
我想起十六岁那年,我背上编织袋去南方打工,我爸站在村口,也是抽着烟,什么话也没说。那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不舍得我。
后来我才明白,他只是没想过要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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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拆迁款下来那天,是个礼拜天。
我爸打电话说全家聚一聚,在我妈那儿吃饭。我下班骑车过去,路上还买了点水果。车子骑到胡同口,我看见弟弟那辆崭新的SUV停在路边。
进院子我就听见堂屋里热热闹闹的。
弟媳邓紫萱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嘴里磕着瓜子,瓜子皮掉了一地。
弟弟窝在另一边看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开得很大。
我换了鞋进厨房,我妈一个人在灶台前忙活。她看见我,嘴里“嘶”了一声,拿筷子夹了一小块刚炖好的肉递到我嘴边:“尝尝咸淡。”
我嚼了嚼,说还行。我妈又低头去翻锅里的菜,热气腾腾,蒸得她眼角有点红。
饭桌上,我爸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盅。他端着酒,看了一眼我们四个晚辈,清了清嗓子说:“拆迁款下来了,数目我都签了。”
我没有抬头,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慢慢嚼。
“一共五百万。”我爸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下去,“我已经想好了,这钱,给志明。”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我反应。
我夹了第二筷子菜。我感觉到我妈在桌子底下拿脚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脚背,我没有抬头。
“晓菲啊,你没什么意见吧?”我爸问我。
我嚼完了嘴里的菜,放下筷子,说了句:“钱是爸的,爸给谁都没错。”
我说完,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我爸大概没料到我说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这孩子懂事。”
弟媳邓紫萱立马顺着话头接过去:“那可不是,姐从小就懂事。”
我没有接话,低头吃饭。
饭后,我起身收拾碗筷。邓紫萱抱着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姐你放着,我来洗。”
我没跟她客气,放下了手里的碗。
我走到院子里透气。冬天天黑得早,院墙根底下堆着几棵大白菜,冻得梆硬。我蹲下来摸了摸,表皮冰凉。
没多久,我听见堂屋里传来邓紫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笑:“爸,这截图我留着了,五千呢……”
我爸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给你了就拿着。”
我在院里蹲了很久,久到裤脚都被土冻住了。
后来我骑车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一声。是朋友圈的提示。邓紫萱发了一条新动态,配了一张转账截图,文字写着:“谢谢爸。”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揣回兜里,蹬着车往家走。
于高明那天下晚班,回来得早。他看见我进门,随口问了句:“回去了?”
我说嗯。
他没再多问,转身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手边。
我捧着那杯水,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我拉开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从一本旧书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我的嫁妆单子,十一年前我出嫁时,我妈偷偷塞给我的。
上面写着:旧棉被一床,暖水瓶一对,脸盆两个。
一共三样东西,没有别的了。
我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里。
什么都没有说过,之后也没有。
02
那段时间我没怎么跟娘家联系。
我妈打过几个电话,都是说些有的没的,问我冷不冷,给孩子买的羽绒服穿上了没有,我也不多聊,问一句答一句。
有天傍晚我下班,在小区门口碰见了以前一个村的老邻居周彩霞。
她嫁得近,平常就在附近遛弯。她看见我,热络地拉着我聊了几句,话赶话地就问起了我们家那笔拆迁款。
她压低声音问我:“哎,你弟弟以前那笔赌债,还清了吧?”
我包里的车钥匙攥在手心里,愣了一下:“什么赌债?”
周彩霞看了我一眼,像想起什么似的,打住了话头:“没事没事,我瞎操心。”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细想起来,以前确实断断续续听我妈提过,说弟弟在外面认识了些“朋友”,家里帮他还过两回钱。那时候我没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小赌小输。
可“赌债”这两个字从老邻居嘴里说出来,味道变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很久以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跪在院子里,双手抱着头,蹲在我家那棵枣树底下。
那是我弟弟董志明,二十三岁那年。
那年他刚结婚没多久,在外面赌输了钱,欠了三十万,人家堵到家里来要账。我爸拿不出钱,气得躺了三天,后来还是我妈偷偷给我打了电话。
我那时候在厂里干了三年,卡里存了四万多块。我把钱全部取出来,又借了同事两万,凑了六万块送到家里。
弟弟跪在院子里,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他说:“姐,你先帮我顶一顶,等爸把钱给我了,我马上还你。”
我爸站在屋门口,抽着烟,没有说话。
我放下钱就走了,后来那六万块,弟弟再没提过,我也再没追问过。
当时我二十五岁,刚结婚一年。
我盯着手机里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心里什么地方一抽一抽地疼。我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
后来我还是把照片存了回去,推着自行车进了小区。
推开家门的时候,于高明正蹲在地上修那把老掉牙的电风扇。他见我回来,抬起头问:“怎么回来这么晚?眼眶怎么是红的?”
我说,风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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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弟弟新居暖房那天,请了两桌人。
我们是带着一箱牛奶和一桶油去的。弟弟家装修得不错,全包给装修公司做的,墙上贴了墙布,客厅铺了大理石,灯是水晶吊灯。
我粗粗看了几眼,心里算了算,光这一套房子的装修没个三四十万下不来。
邓紫萱招呼我们在饭桌边坐下,笑盈盈的:“姐,姐夫,你们随便坐,今天自己人吃饭,没有那么多规矩。”
我嗯了一声,坐下来。
她转身进了厨房,从冰箱里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挺大方地摆在桌上。我看了一眼,是一盘香蕉和苹果。
一桌年轻人先吃了起来,我婆婆家的规矩是有老年人先动筷子。可饭桌上没有老年人,我爸还没到。
邓紫萱自己先夹了一块苹果,边嚼边说:“爸说他晚点来,让咱们先吃。”
我点点头。
我也没多想,夹了一小块苹果吃了。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去阳台透气,正打算往楼下门口看两眼,忽然眼角的余光扫到窗户底下的东西。
弟弟那辆SUV停楼下院子里。
从阳台望下去,后备箱没关严,开着一条缝。我看不清里面放了什么,但透过后挡风玻璃的轮廓,好像立着一把什么家伙什。
是菜刀。一把没有拆掉塑料套的菜刀,立在备胎旁边,旁边还卷着一捆麻绳。
我后背汗毛竖了一下,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邓紫萱过来拿衣服。“姐,看什么呢?”她问。
我说没什么,看着你家的车挺新的。
邓紫萱笑起来:“那可不,志明说了,这车落地快三十万了。”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后来我爸到了,他没上桌,坐在客厅沙发上抽了一会儿烟,也没聊几句。
席间我听见他和我弟弟说话,声音压得低,隐约飘过来几句:“那笔账……到底什么时候能了了……”
弟弟声音更小,我听不清了。
我爸后来又抽了一根烟,饭也没吃几口,就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有很多话要说,又憋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你过几天回去一趟,你妈想你了。”
我说好。
我爸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透过窗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那件旧棉袄空荡荡的,人瘦了。
这天夜里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浮现出那把菜刀的画面。我不知道那捆绳子是干什么用的。我也不敢想。
于高明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我:“睡不着?是不是晚上那茶喝多了?”
我说不是。
他伸手搭在我肩上,粗糙的掌心贴着我的胳膊,没再说话,又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待了很久。
04
隔了两天,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妈见到我,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忙前忙后张罗着要做饭给我吃。我说我看你身上这件毛衣有点旧了,我给你买了件新的。
我妈摸着那件毛衣,口里说不用破费,眼圈却有点泛红。
我爸不在家。我问妈我爸呢,她说去镇上办事了。
我蹲在地上帮她择菜,一边择一边闲聊,问我妈:“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妈顿了一下,说:“还行吧,就是这人老了,扛不住熬。”
我看她神色不太对,再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妈摇摇头,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忍不住似的,开口说:“钱……都让你弟弟拿去了。”
我说我知道,爸在饭桌上说了的。
我妈的声音低下去:“可那钱,没留住多少。头一笔就还赌债了。后来,他又瞒着我们继续赌,欠的窟窿越来越大……”
她说到后来,声音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我继续择着手里的菜,问:“欠了多少?”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房子装修、买车、还债,五百万早就见底了。还欠着外头六十多万。”
我手一抖,掐断了一根菜梗。
“那爸知道吗?”我问。
“知道。他知道了,气得在家里骂了三天的娘。”我妈把水龙头拧开,哗哗地冲着菜叶,水声很大,“可骂归骂,那是他亲儿子。他能怎么着?”
我妈又说:“后来人家追到家里来要债,你爸他,他年纪那么大了,给人家跪了下来。”
“你爸跪在院子里,求那些人再宽限几天。”我妈说到这里,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我跟你说,晓菲,你爸这辈子只跪过那一次,就一次。”
我蹲在地上,择菜的手停了。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响了一声,但晃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我妈没有再往下说。
我也没有问那最后怎么解决的,因为我已经猜到了,肯定最后还是我爸妈填了这笔窟窿。
吃过饭,我没留宿,连夜骑车往家赶。
路上风很冷,刮得耳朵生疼。
我蹬着车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两个画面:一个是我爸跪在院子里的样子,一个是弟弟后备箱里那把没拆封的菜刀。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爸为什么要把五百万全给弟弟,不给女儿留一分。不是因为他真的铁了心只要儿子,是因为他怕,怕弟弟再出什么事,怕他在外面闯下更大的祸。
他知道女儿能自己过日子,知道女儿不会给他跪下磕头求他拿钱。但儿子会。
我蹬着车,夜路很长。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也没有停下来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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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六,我爸给我打电话。
我那天正好休班,在家里帮婆婆擦玻璃。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手上戴着手套,接起来不太方便。
我摘了手套,接起电话,我爸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晓菲,腊月三十的年夜饭,你回来做。”
我说:“志明呢?紫萱不能做吗?”
我爸的声音带了点不耐烦:“他们小两口哪会做什么饭?再说家里老人长辈都在,哪有让儿媳妇上灶的理。往年你也不是没做过。”
我攥着手机站在窗户边,窗外起风了。
“还有,你顺道去巷口那家卤肉店买点牛肉回来,你弟弟爱吃那家的。”我爸又补了一句,像安排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语气平静,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来的时候记得把厨房的抽油烟机找人修修,上次志明那帮朋友来吃饭,把油烟机弄坏了,一直没人管。”我爸又说。
我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一瞬间,很长时间以来,那些被压下去的委屈,通通涌了上来。
从十六岁开始。
我十六岁去南方打工,第一个月挣了八百块,寄了七百回家。
第二个月挣了九百,寄了八百。
三年下来,我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五十块钱的衣服。
过年的时候,我妈给我寄了一条棉裤,我在宿舍拆开包裹,蹲在地上哭了半晚上。
后来我嫁了人。
结婚的时候,娘家没有给我一分钱陪嫁,我没有提过一个字。
我婆家没有嫌过我家穷,我婆婆反倒给我买了一对金耳环,说嫁进来的闺女就是家里人。
十一年了,我没有在娘家吃过一顿年夜饭,没有坐过一回主桌。
每次我一进家门,不是端盘子就是洗碗。
我伺候完娘家伺候婆家,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因为我觉得那是我的家,那是我的亲生父母,我的弟弟。
可今天,我站在婆家擦了一半的玻璃窗前,看着我爸打来的电话,忽然觉得,那好像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爸。”我开口。
我爸那边还在讲油烟机的事,被我打断了一下,有点不耐烦:“啊?”
“我婆家一大家子人等着呢。”我说。
我爸沉默了一下:“你婆家?你婆家那算什么……”
“我婆家人对我好。”我说,不徐不疾,“爸,你让我回去过年,我问你一句,那顿饭做完,谁记得我辛苦?”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挂了。”我说,“我不回去了。”
“你——”
我没等他说话,把电话挂断了。
窗外的风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哗啦啦响。我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呆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嫁妆单子的照片,把我的微信头像换了。
我公公于万年从客厅走过来,探头往楼上喊了一句:“晓菲?电话打完了?”
我擦了擦眼睛,回答说:“爸,咱家晚饭吃什么?”
06
大年三十那天,我们一早就开始忙活。
我婆婆擀皮儿,我拌馅儿,小姑子于春芳带着两个孩子在客厅追着跑。我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报幕,嘴里念叨着今年哪个小品的演员都没听说。
我在厨房里剁白菜,剁得咚咚响。我婆婆说:“轻点轻点,菜板要裂啦。”
我笑了笑,放轻了手上的力气。
中午的时候,于高明带着孩子去楼下放了一小挂爆竹。孩子回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我拉他在屋里暖和了一会儿,给他穿上了一件厚棉袄。
下午两点多,我正在灶上焯肉,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车停得很急,刹车声刺耳。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往外看,院门就被人拍得哐哐响。
“董晓菲!开门!”
是我弟弟的声音,还带着我爸的喊声:“晓菲!开门!”
我公公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转过头,脸色一下子变了:“晓菲……你爸来了,还带着人。”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我爸站在院门外,穿着一件破旧军大衣。他身后站着弟弟董志明和弟媳邓紫萱。三个人堵在门口,步伐整齐得像一支小小的队伍。
我吸了一口气,拉开了门。
“爸。”我站在门口,语气平静,“今天是大年三十,你们来我婆家做什么?”
我爸的下巴绷得紧紧的,他扫了一眼我身后的院子:“你跟我回去。年夜饭不能没有你。”
我弟弟接了话:“姐,爸说的对,这大过年的你不回家,像什么样子。你要是不回去,我们今天就坐这儿不走。”
我看着他们,目光透过我爸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那条巷子。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探出头来张望着。
我没有让开门口,说:“爸,我已经说了,我不回去。”
“你说什么?”我爸的声音提高了,“你也到了这么大了,怎么这么不懂事?”
这时我公公从屋里走出来,站到我身边,开口了:“董大哥,晓菲年三十在婆家过,这没有错。往年你去问问,哪家的闺女出嫁了不是先在婆家过年?你要是想她,初三初四可以接她回娘家嘛。”
我爸没理会我公公的话,抬起手,指着我的脸:“董晓菲,你今天要是敢不跟我走,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他的手在发抖。
我看着他那只递出万丈高的气势里微微颤抖的手,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忽然都安静了。
“爸,我不是今天才不是你女儿。”我说,“你让志明拿那五百万的时候,就已经当我没这个女儿了。”
我爸僵住了。
院门外的风很大,吹得他军大衣的衣角扑扑地响。
我弟弟见势不对,上前一步,伸手要来拉我的胳膊:“姐,你少说两句,跟我回去!”
他还没碰到我的袖子,我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着一台手机。
“志明。”我喊了他一声,不轻不重,“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按下了播放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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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姐,你先帮我顶一顶,等爸把钱给我了,我马上还你……”
那是我弟弟的声音。二十三岁的弟弟,跪在我家老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的时候说出口的声音。
录音很短,只有这一句。是当年我妈偷偷录的,她跟我说她不是想留着干嘛,就想着哪天能派上用场。
我后来把那段录音拷了过来,一直没删。
录音放完,院子里静得可怕。
连风停了。
我弟弟站在院门口,脸上那层硬撑的红光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发白,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这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邓紫萱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天没合上。
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的那根烟掉在了地上,烟灰散了一地。他没有弯腰去捡。
“爸,你听清楚了吗?”我放下手机,看着我爸,声音很轻,“那年志明欠了三十万,人堵到家门口,那六万块,是我从厂里攒下来的钱,另外两万是从同事那里借的。那时候我刚结婚一年。”
我说:“后来这笔钱,志明没有还过我,我也没有提过。这么多年,我在这个家里,我从来没有计较过什么。”
“钱,我不计较。”我说,“但今天我不回去,因为这里才是我家。”
我爸的身子晃了一下,他没有看着我,而是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截已经压灭的烟头。
他站了很久,转过身,朝车上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住。
他没有回头,声音哑得像含着沙子:“志明,走。”
我弟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他看了看我爸的背影,到底没开口,跟了上去。
邓紫萱跟在他们身后,临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
我站在门口,目送那辆白色的车开走,直到尾灯消失在巷子口。
我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拉了拉我的手:“妮儿,不冷吗?回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冻得通红。
我转过头,冲我婆婆笑了一下:“妈,我饿了。”
“饿了就吃饭。”我婆婆拍了一下我的手背,“上桌,马上开席。”
没过多久,年夜饭端上了桌。公公婆婆、于高明、两个孩子,还有我,六个人围坐了一圈。
吃了一碗饺子,我抬头看了我婆婆一眼,眼眶热了一下。
我低头又夹了一个饺子,说:“妈包的饺子真好吃。”
我婆婆嗯了一声,往我碗里又添了好几个。
08
年三十晚上,我手机被消息塞满了。
大姑打来电话,劈头就说我“不懂事”
“让全家人下不来台”。二叔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说“董家的闺女和别人不一样”,配了一个摆手表情。
我没回信息。我调了静音,轻轻把手机放回兜里。
年夜饭后,我在厨房洗碗。外面客厅里春晚正演得热热闹闹,我听着笑声传过来,心里竟然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我洗完最后一个盘子,在围裙上抹了抹手,站到窗前。
窗外的鞭炮声稀稀落落,远处谁家在放烟花,红的绿的,升上去,炸开,又灭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我记得有一年除夕,那时候我还小,也是这么站在窗边。
我爸买了一大捆“天女散花”,让我和弟弟一起放。
弟弟胆小,不敢点火,我爸就把火机塞到我手里:“你是姐姐,你先来。”
我点了火,烟花窜上去,炸开一片金红色。弟弟在旁边拍手跳脚地笑,我爸站在屋檐下,脸上的笑意绷都没绷住,被烟光照得透亮。
那时候我以为,我爸是喜欢我的。
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那时候他让我先放烟花,不过是因为我比她弟弟大了八岁,八岁的姐姐就该护着弟弟。
我站在厨房窗前,烟花已经放完了。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没有哭,也没有笑。
我站了一会儿,走到餐桌边,帮我婆婆收拾剩下的瓜子壳。
这个年,就这么过去了。
正月初三,我妈给我打电话。她的声音听着很疲惫,说:“晓菲,你爸病了。”
我握着电话,没有出声。
“也没啥大事,就是受了风寒,有点发烧,躺了两天。”我妈说,“他……他也想见你。”
我说,我知道了,妈,过两天我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于高明身边,没有提这件事。
过了好一阵,他说:“你要不要回去一趟?回去也好好说说话。”
我靠着他的肩膀,说:“过几天吧,等他把那口气缓过来。”
他说好。
那天睡前,我划开手机,把父亲号码的免打扰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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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春天来的时候,我弟弟因为赌博被拘留了。
消息传回村里,第二天就传到了我妈耳朵里。我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晓菲……你想想办法,总不能让他……进那种地方……”
我听着她的哭声,攥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妈,他欠的那些钱是别人逼他还的吗?是他自己一而再跑去赌的。现在进去了,那是法律管他,那也是好事,他没害过别人,他害的是自己。”
我妈没有说话,只是哭。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于高明没有说话,他走过来把一件外套盖在我肩上。
过了两天,我爸托人带话,说让我去老宅一趟。
我去了。
老宅还是那方老宅,院墙已经斑驳了,大门上了锁,门楣上褪了色的对联还在。我爸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一张小板凳,一个小木桌。
他看见我来了,没有站起来。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我爸瘦了很多,脸颊的肉都凹进去了。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放回去了。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说:“那年,志明在外面打牌,欠了钱,人追到家里来。”
我听着。他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
“他们手里拿着家伙,堵在门口。志明躲在我身后,吓得说不出话来。”我爸说,“我当时想,我董忠华这辈子跪天跪地跪长辈,那是我头一回给外人跪下。我给他们磕了头,跟他们说,给我几天时间,我卖了老房也得还上这笔钱。”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间夹着那根始终没有点着的烟。
“后来拆迁款下来了。我拿了五百万,我一分都没有给你留。”
他停了很久,声音更低下去:“我怕……我怕志明再出事,我跟他妈都老了,我们经不起他再折腾了。你不一样,你能自己过日子。我总想着把儿子拽稳了,这辈子才算对得起咱们家祖上。”
他说完,又沉默了很久。院子里风很大,枣树枝条还光秃秃的,还没抽芽。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说话的声音有些涩:“爸,你当初要是跟我说一句,我不一定不同意帮志明。可你连说都没跟我说一声。”
我爸没有说话。
“你跪人家的时候,你不知道我十六岁出去打工,挣的每一分钱都寄回来了吗?”我问。
我爸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等他回答。我站起来,说:“爸,我走了。”
我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我爸的声音:“晓菲。”
我没有回头。
他在背后说了一句:“爸爸对不起你。”
我站在原地,风刮过来,吹得我眼睛发酸。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我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那天傍晚,我走回村口,路边有几个老太太在说闲话,见我过来,停了嘴,冲我点了点头。我也没有停步,一直走到公路边的公交站台上。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未接来电。
车来了,我上了车,坐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我婆婆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晚上回家吃饭。”
她的回复来得很快:“好,给你留了红烧肉。”
我盯着那句简短的话,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车窗外,路边的杨树一排排向后掠过去,光秃秃的枝条还没有发芽。
10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爸的身体垮了,咳嗽了半个月,去医院一查,肺上长了东西,医生说日子不多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手机那头只有哭声。
我请了假赶回去,推开老屋的门,我爸躺在堂屋那张老木床上,瘦得脱了形。他看见我进来,眼珠转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我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我妈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拧了条热毛巾,给我爸擦了擦脸。毛巾很热,覆盖在他枯瘦的皮肤上,他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说话,在床边守了一下午。
晚上弟弟来替换我。他从拘留所出来以后,人变了很多,头发剃短了,说话声音低了很多。他站在床边,看着我,喊了一声:“姐。”
我嗯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后来他弯腰抱了一床被子,支了张折叠床,在屋角躺下了。
第三天凌晨,我爸醒了。他攥着我的手,手很凉,骨节突出。
“晓菲……”他喊我。
我俯下身,凑近他嘴边。
他说:“爸……错了。”
我没说话,握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那只手慢慢松了下去,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替他拢了拢被角。
我给我妈煮了一碗面,她吃不下,我没有劝,把碗搁在灶台上。
出殡那天是腊月十八,天阴沉沉的。弟弟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得直不起腰。他这辈子,在我面前第一次哭得这样丢脸,以前没有过。
我站在老屋门口,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色里伸展开来。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除夕夜,我爸让我先放烟花。
烟花升上去,炸开。那时候我八岁,我弟弟刚出生几个月,躺在屋里炕上哇哇地哭。
我爸站在屋檐下,笑着看我。他那时才三十多岁,年轻,头发还没有白的。
我站了很久,风把眼睛吹得干涩。我转过身,沿着出村的路往外走,我婆婆家的方向。
走了没多远,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婆家群里,我婆婆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妮儿,回来吧,妈给你下面条吃。”
声音很平常,就像每一个傍晚一样。我低头看着那条语音,看了很久。
我打了两个字。
发送。
然后我收好手机,继续往前走。
冬日的风从背后刮过来,我裹紧外套,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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