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
![]()
![]()
在秀洲区王江泾镇长虹村,曾有两种声音日夜交织:一种来自织机,急促、轰鸣、不知疲倦;一种来自运河,沉默、恒久、不舍昼夜。此消彼长几十年间,织机声渐渐稀落,运河水声却愈发清晰——这个因桥得名的村庄,也在这岁月的更迭中,完成了一次次艰难的抉择与转身。
如今,织机声远了,水声依旧。本期“百村行”采访组沿着千年运河走进长虹村,试图探寻:当那些曾经喧嚣的轰鸣声消散后,留下来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村庄?
■记者 应丽斋 潘琳娟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长虹村提供
【提问】 靠织机“红”起来的日子,为何难以为继?
长虹村的“红”,是在织机梭子来回碰撞中,一寸一寸织出来的。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浙北时,最先苏醒的,是农民骨子里对好日子的本能渴望。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王江泾,政策一松绑,劳力一富余,“家家点火、户户冒烟”的家庭织造便如野草般蔓延开来。凭着祖辈传下来的手艺和敢为人先的胆气,村民们赊账买机,自己跑供销找门路。房前屋后,但凡能腾出半间屋的地方,一定放上机器,夜里必定亮着灯。那时候,机杼声就是全村人共同的心跳。
真正的浪潮,是在技术迭代里一次次翻涌起来的。从手摇木机到铁机,从有梭到无梭,从喷水到喷气,每一次设备升级,都是长虹人咬牙跟上时代的见证。如今已届花甲的老村干部莫海生聊起那段岁月,嗓门不自觉地提了上来:“那时候茶余饭后,大家聊得最多的不是‘谁家又进了新机子’,就是‘谁家的布卖疯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全村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跑,跑得气喘吁吁,但心里是敞亮的。”
同样的鼎盛光景,也深深镌刻在长虹村党总支书记曹华锋的记忆中。2005年,他初到村里工作时,2000多台喷水织机散布全村,昼夜不停运转;二手织机交易市场里,各地客商纷至沓来,挑选机台、洽谈价格,终日人声鼎沸。他曾翻过老账本,那一年,全村工农业生产总值逼近3亿元,村集体总收入达103万元。21年前的103万元,在全嘉兴的村集体里算不上“冒尖”,但也稳稳站在了中上游。“整个村子,就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人人有活干、家家有奔头,热气腾腾的。”
对于金超霞来说,织机的声响是她童年最忠实的背景音。上中学那会儿,家里一楼塞了10台喷水织机,过道窄到两人无法并排走。父母24小时两班倒,全年无休。最磨人的是夜班,冬夜闹钟一响,父亲披上棉大衣就下了楼,裹着棉袄在机器旁跟母亲换班,一坐就是几个钟头。“苦是真的苦,我爸妈嗓子经常是哑的,因为在车间里得喊着说话。”金超霞说这些话时,眼里掺杂着复杂的神情。但她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可我必须承认,行情好的那些年,家里一年能挣30多万。”织机给这个家带来了拥挤、嘈杂和劳累,也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底气。在那些年里,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但织机不只织出了布,也织出了村庄的困局。
最先发出警讯的是水。曹华锋站在家门口的河浜边比画:“我小时候,这条河清得能看见石头缝里的螺蛳,夏天一帮孩子扑通扑通往下跳,摸鱼、扎猛子,别提多开心了。”可到了上世纪末本世纪初,这条河彻底变了:水是浑浊的乳白色,河面浮着一层油腻的泡沫,风一吹,刺鼻的化学味能飘出半里地;鱼翻白了肚皮,鸭子不肯下水,村民路过时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快步走。“牛奶河”这个带着黑色幽默的名字,是村里人自己叫出来的,笑着叫,心里却发苦。
比水更难熬的,是声音。金超霞回忆,她整个中学时代,没有一天真正安静过。写作业时织机在响,睡觉时织机在响,连做梦时脑子里都是那个挥之不去的节奏。“我那时候唯一坚定的念头,就是一定要考出去,去一个晚上能听见自己呼吸声的地方。”
靠水吃水、靠机吃机的日子,吃到了甜头,却也尝到了难以言说的苦头。当水质发臭、噪声入骨、年轻人想要逃离时,大家才恍然:“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日子!”
可大家想要的日子在哪里呢?没人能立刻答上来。但长虹人开始明白,出路不在更响的机杼声里,而在如何让那条河重新清起来,让那个家重新成为让人想留下来的地方。
【追问】 “唤醒”大运河后,风景能当饭吃吗?
长虹村,是被大运河深深偏爱的。
纵贯南北、穿越千年的水脉,不仅为这座村庄积淀了最厚实的“家底”,更在时代迎来变革之时,为其点亮了前行的航标。
时针回拨至2011年。彼时,大运河申遗工作正紧锣密鼓地推进,长虹桥被列入国家文物局推荐的申遗预备名单。这座沉寂多年的古桥,迎来了属于它的“高光前夜”。然而,聚光灯照亮的不仅是古桥犹存的风骨,更照出了桥下令人掩鼻的难堪:污水直排、臭气熏天、违建遍地。长虹村若要以这副模样站上世界舞台,显然还不够格。
改变,刻不容缓。
那一年,王江泾镇投入近3000万元,启动运河—长虹桥东西两侧保护性工程,涵盖亮化提升、道路改造、绿化美化等。从那时起,长虹桥这块“金字招牌”被一点点擦亮,古运河的风貌逐步回归大众视野。长虹村也由此清醒地意识到:守着织机“吃老本”注定没有出路,唯有接过运河递来的“橄榄枝”,从头再来,才有希望。
2014年,中国大运河成功入选《世界遗产名录》,长虹村的决心更加坚定。以大运河保护为原点,一场关乎空间重构与生态修复的攻坚“战役”悄然打响。而最难啃的骨头,便是让轰鸣了十几年的喷水织机彻底停转。
织机是村民的“钱袋子”,关停织机无异于砸人饭碗,阻力之大,可想而知。“一家一户讲道理,算眼前的经济账,更算长远的环境账、健康账和子孙后代的账。”曹华锋回忆,当时村干部们几乎天天泡在村里,磨破了嘴皮,甚至没少看村民的冷脸、听刺耳的骂声。
这场“断腕”式的拉锯战持续了六七年。直到2017年,全村喷水织机终于彻底“清零”,入河污水也渐渐消失。与此同时,拔烟囱、拆违建、建新村等“组合拳”同步展开:热电厂、水泥厂退场,粉尘散尽,视野豁然开朗;崭新的农民集聚小区与商品房拔地而起;河道清淤、截污纳管等民生项目件件落地。随后,长虹公园二期、苏嘉铁路遗址公园相继开放,绿道全线贯通、串珠成链。“以前哪敢想!”村民顾国强感叹,“村子就像安在公园里,如今很多年轻人宁可白天开车去城里上班,晚上也要回村里住,图的就是这份清净自在。”
悠悠运河,润物无声。千年文脉滋养的景致已然回归,如何打好文化牌、吃稳旅游饭,让“美丽经济”真正强村富民?面对这道时代考题,2018年,王江泾镇成立了嘉兴运河文化省级旅游度假区,以历史遗存为本底,以业态升级为笔触,一笔一画描摹农文旅融合的发展新篇。
“走红”靠运河,“长红”靠文旅。长虹村没有固守“一亩三分地”,而是亮出“跳出长虹看长虹”的格局:把空间让渡给镇级专业平台,将自身资源嵌入运河文旅的整体版图。短期看,村集体增收或许受限,似是“舍”;长远看,借势而上、协同发展,却是“得”。与此同时,他们还打破“一亩三分地”的狭隘壁垒,寻求另一种以“舍”换“得”——将单村的“盆景”融入区域文旅的“大风景”。
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这片抱团发展的热土,究竟能不能抱出一个“长红”的未来?
【叩问】 从“单村出彩”到“片区成景”,如何闯出“长红”新解法?
答案,或许就藏在绿茵场上那一声声清脆的哨音里。
“射门,好球!”这个夏天,大运河体育文化园(足球青训基地)内呐喊声此起彼伏,“红船杯”足球超级联赛暨足球小将精英赛火热上演。这场嘉兴本土的群众性足球赛事,跨界联动长虹足球主题酒店,喊出“一人踢球,全家度假”的口号。而“赛事+文旅”的玩法,在长虹村早已是常态。自去年11月园区试运营以来,长三角各地的孩子和家长纷至沓来。2026年,园区预计引流超30万人次,带动周边餐饮、住宿、文旅消费等收入超6000万元。
“文旅产业不能只卖风景,得往增加场景、丰富体验的路子上走。”嘉兴市闻川体育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沈宇翔看得透彻。随着精神文化需求日益增长,人们更渴望有参与感、有陪伴感、有记忆点的深度体验。园区的诞生,正是对这一趋势的回应。用足球形成共鸣,用赛事集聚人流,用酒店、集市、露营把人留住,让体育成为文旅的“切入口”。
如果说绿茵场上挥洒的是速度与激情,那么不远处的琵琶岛,则让人们在奔跑之后,慢下来、静下来。这片四面环水的小岛,今年4月底开岛迎客。走在岛上,青石板路串起沉浸书房、露营草坪,天幕下有人煮茶,有人发呆,有人只是躺着看云。“我们想把这里打造成自然疗愈的度假地。”琵琶岛自然野联合创始人金嘉和团队伙伴们,大多是从城市走出来的年轻人,把自己向往的生活搬到了乡村的水中央。
正因如此,整座小岛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审美与用心,从谷仓式建筑的木质肌理,到田野厨房飘出的手冲咖啡香气,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不将就”的气质。“以前乡村留不住年轻人,现在不一样了。年轻人带来了创意、带来了想法,也让城里人对乡村有了新的想象。”在金嘉的期待里,眼下正不断优化完善的琵琶岛,不是一次性的打卡地,而是一个能让人反复回来、慢慢相处的地方。
动感活力与潮流时尚交织,恰如长虹村的鲜明定位:潮玩长虹。这两年,“荷美闻川”和美乡村示范片区建设风生水起,长虹、荷花、民主、洪典、古塘、范滩等村庄打破边界、突破壁垒,携手闯出了连片规划、抱团发展的好势头:长虹村提供“流量入口”,体育赛事引来人、运河文化留住人;荷花村铺就“生态底色”,千亩荷田提供风景和农业体验;古塘村做好“文化延伸”,灶画非遗让游客多一个留下来的理由……眼下,这块连片发展的热土已交出亮眼答卷:2025年接待游客超150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突破2亿元。
这让今年来长虹驻村的农村工作指导员陈兴明感到格外惊喜,“长虹农业资源稀缺,游客来了吃什么、买什么?片区组团就把长虹的短板补上了。”在他看来,每个村找准自己的特色、做自己最擅长的事,再把各自优势串联成线,才能形成可持续的产业、真正实现自我“造血”。“组团是方法,共富才是目的。等到‘蛋糕’慢慢做大以后,镇与村、村与村之间怎么切好‘蛋糕’?如何让村集体的实力强起来、村民的腰包鼓起来?”陈兴明知道,需要大家去探索的新思路、新机制、新模式还有很多。
实际上,一粒粒破题的种子,早已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2024年10月,长虹村与其他12个村“抱团”成立了嘉兴市泾彩城市管理服务有限公司,发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在乡村运营的版图上找生意、寻商机。劳务派遣、物业管理、河道保洁、绿化养护……一个个项目接了进来,一根根“管道”通了起来。真金白银的收益印证了抱团的力量。仅2025年,“抱团”公司营业额便突破1300万元,净利润约110万元。更重要的是,一个个“冒出来”的就业岗位,让村民们在家门口就把钱挣了。“这就是文旅平台建设、片区组团发展带来的红利。”曹华锋语气里既有自豪,也有清醒,开源的路还长,但体育+艺术+生态+度假的融合矩阵,已让这个由“纺织村”蜕变而来的“潮玩村”有了新坐标。
长虹村的突围之路,注定没有现成的标准答案。每一次破局,皆是伴随阵痛的涅槃;每一次转身,都意味着向旧我告别、向新生重建。但长虹人笃信:真正的“长红”,绝非仅凭风口一时的乘势而起,而是任凭时代潮起潮落,皆能在“舍”与“取”的淬炼中,激荡出生生不息的磅礴之力!
※村庄名片
长虹村
长虹村地处秀洲区王江泾镇中心区域,村域面积3.9平方公里,辖20个村民小组,总户数709户,户籍人口为2954人;辖区内还包含4个商业小区,服务总人口约5000人。村党总支下设3个支部,共有党员91名。2025年,村集体经济总收入约350万元。
长虹村坐拥世界文化遗产长虹桥与嘉兴运河湾省级湿地公园,自然资源与人文底蕴丰厚。近年来,乘着“荷美闻川”片区组团发展的东风,长虹村大力推进文旅融合发展,与嘉兴市闻川旅游发展有限公司建立长期战略合作,以“潮”引领时尚体验、“玩”强化互动参与、“长虹”彰显文化传承,形成“引流—体验—服务—消费”的完整产业链,着力塑造“潮玩长虹”鲜明品牌。
长虹村先后获“省级民主法治村”“省级善治示范村”“省级低碳试点村”等荣誉称号,还入选了2026年首批省级重点村名单,辐射带动周边村联动发展,打造“农文体旅”融合共富带。
千年运河畔 潮玩长虹村
我是秀洲区王江泾镇长虹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曹华锋。2005年进村至今,我亲历了织机时代的辉煌,也经历了腾退转型的阵痛。如今,我的心愿愈发坚定:齐心协力擦亮“潮玩长虹”鲜明品牌,让千年运河成为长虹村永不褪色的“金字招牌”,让长虹村集体经济更有实力、老百姓腰包更鼓。
一是做强文旅特色。我们要依托长虹桥、大运河体育文化园、琵琶岛等特色文旅载体,进一步强化与专业运营机构协作,推动重大项目全面投运与既有业态提质升级,迭代完善“体育+艺术+生态+度假”融合发展的产品矩阵,以数字化手段提升游客体验与运营效率,加快擦亮“可玩、可赏、可学、可忆”的多维体验品牌,让长三角的游客“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
二是拓宽增收路径。眼下,长虹村已联合周边村庄成立抱团公司,良好的发展势头让大家很有信心。未来,在乡村全面振兴和文旅融合发展的“大舞台”上,我们将继续拓展业务版图,主动承接、积极参与更多新项目,把“平台流量”转化为“集体收益”,逐步形成“运营促就业、就业助增收”的良性循环,让村集体经营性收入不断增长,让村民在家门口就有活干、有钱赚。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踏踏实实干。脚下这片土地,祖辈守过、乡亲们拼过,我愿接好这一棒,让长虹村既有文化遗产的“面子”,更有共同富裕的“里子”,走出一条“文化铸魂、文旅兴村、抱团共富”的新路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