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55岁退休女干部,绝经后和大她4岁的男人出去玩了13天
李慧珍把那份盖了红章的退休通知函折好,放进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压在了一本旧相册底下。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上海十月惯常的那种天气,灰白色的天空把陆家嘴那群高楼的上半截都吞进去了,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铅笔素描。楼下那排法国梧桐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地响,有几片打着旋落下来贴在人行道上。
五十五岁,正处级,工龄三十三年。上周单位给她办了个小小的欢送会,会议室桌上摆了个蛋糕,工会主席说了几句场面话,同事们轮流跟她握了手,小年轻们送了她一束百合花和一个保温杯。她端着蛋糕盘子站在人群中间笑,嘴角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弧度,该说的感谢都说了,该照顾的情绪都照顾到了。散场的时候她最后一个走,把会议室灯关了,门带上,站在走廊里听了听身后的安静,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栋她待了二十一年的办公楼。
回家路上她在地铁里抱着那束百合花坐着,旁边座位换了好几拨人,有白领有学生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百合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进鼻子里,甜腻腻的有些冲。她低头看着花瓣上还沾着的水珠,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收到花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女儿周念高中毕业那年,学校礼堂门口的毕业生人手一支康乃馨,她替女儿拿着那支花站了一整个下午,花蔫了她也没舍得扔。
到站了。她站起来往外走,百合花的花瓣蹭过旁边一个年轻姑娘的背包带,姑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觉得这个年纪的女人抱着花有些奇怪。李慧珍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抱着花出了地铁站。
退休这件事其实她期待了很久。这些年当干部当得骨头都硬了,开会、批文件、调解纠纷、接待来访,每天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指针转得飞快但转不出那个固定的圆。去年体检的时候查出更年期综合征,雌二醇降到谷底,潮热出汗失眠焦虑一起涌上来,有一回在会议室里讲着讲着话忽然一阵热浪从胸口蹿到头顶,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底下坐着十几个人她还得面不改色地把话讲完。散会之后她去卫生间用冷水泼了半天的脸,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鬓边那片白发在灯光底下遮都遮不住了。
她那天回家之后坐在卧室里哭了大概十分钟,无声的,脸埋进枕头里那种哭法。哭完了起来洗了把脸,该做饭做饭,该看文件看文件。第二天照常上班。
后来她去看了妇科,医生给她开了激素替代疗法的药,吃了几个月症状缓了一些,但那种身体深处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流失的感觉还是像潮水一样,来了又退退了又来,她拦不住也堵不上。医生说这是正常的生理过程,所有女人都要走这一遭。她点点头说知道了,心里想的却是——这一遭走完,剩下的那些东西,到底还属于谁?
女儿周念去年结了婚,女婿是个做金融的上海本地人,话不多但知冷知热,逢年过节会拎着水果来看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客客气气地陪她看两集电视剧再走。上个月周念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妈我们要准备要孩子了",李慧珍"嗯"了一声说"那好啊,你们自己安排好就行"。电话挂了之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机开着但不知道在演什么,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我要当外婆了。我要当外婆了。这个身份听着跟她之前所有的身份都不一样,像是走进了一间从没进过的房间,不知道里面的家具怎么摆、灯在哪个方向开。
她还没做好准备。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阳台上的月季她去年秋天换了一次盆,根须剪了三分之一,换了新土和底肥,今年夏天花开得比哪年都旺。那盆花的品种叫"红双喜",淡粉色镶着深红花边,一朵花能开两种颜色,对着太阳的那面深一些,背阴的那面浅一些。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看那盆花,浇不浇水再说,先看看。看花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还是活的,那盆花替她活着,替她晒太阳替她淋雨替她一年开两季花,鲜艳艳地站在风里一点不害臊。
收到何建平那条微信是退休第三周的事。那天她刚从医院出来——例行体检,指标一切正常,医生说她保养得不错,骨密度比同龄人好。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体检报告折了折塞进包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李慧珍,听说你退休了。我下个月来上海办点事,方便的话请你吃个饭?——何建平。"
她看着这个名字看了大概五秒。何建平。她脑子里浮起一张脸——方脸,浓眉,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横纹,笑起来嘴会往左边歪一点点。她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不对,那更早。她仔细想了又想,应该是二十一年前。她刚调来上海那年,老单位的人事科办了个送别宴,何建平坐在她斜对面,隔着一张圆桌,隔着满桌的菜和半屋子的人声,他没怎么说话,就端着一杯啤酒偶尔喝一口,嘴角那个往左歪的弧度若隐若现的。散席的时候他递给她一个纸袋子,里面是一本《宋词选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慧珍,上海是个好地方,你会喜欢的。"
她后来把那本书放在书架最上层,跟一些不常翻的旧书混在一起,搬了几次家也没丢掉,但也很久没有翻开过了。她现在甚至记不太清楚他那张脸的全部细节了,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道笑纹和那个歪嘴角。
她站在台阶上把那条微信看了两遍,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几个字回去:"好,你到了告诉我时间地点。"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往地铁站走。十月下午的太阳懒洋洋地晒着后脖颈,温温热热的,她走着走着忽然发觉自己嘴角也是翘着的——没有往左歪,就是平平地向上弯了一点点弧度。
何建平来上海的第三天给她发了消息,说在淮海路那边找了家本帮菜馆。李慧珍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正在看菜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他也老了,头发从当年的浓黑变成了灰白相间的薄薄一层,脸型从方脸变成了略微松垮的长方,下颌线模糊了不少。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不急不缓的目光,嘴角那一道往左歪的纹路依然在,在他抬头看到她的那一刻弯了起来。
"慧珍。"他叫了她一声,站起来帮她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何建平,你倒没怎么变。"
"你更会说话了。"他笑了笑,把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吃什么,我点了个响油鳝丝和蟹粉豆腐,其他你来。"
她坐下来,接过菜单翻了两页。这家馆子不大,装修走的老上海风,墙上挂着月份牌画,空气里飘着黄酒和葱油的香气。窗户外头淮海路的梧桐叶黄了大半,人行道上洒满碎金似的斑驳光影。
两个人点了一桌子菜,边吃边聊。二十一年没见了,各自的生活像两条岔开的河,流了那么久忽然在一个弯道交汇了一下。他说他在苏州退了休,原来在市规划局干了大半辈子,去年女儿把他接到苏州养老,他一个人住在老城区一套小两居里,每天去菜市场买菜、去运河边走路、在阳台上养了一缸金鱼。
"你也不找个伴?"李慧珍夹了一筷子响油鳝丝,浇在上面的热油还在滋滋响着。
何建平端着黄酒杯笑了一下:"找过了,前几年别人介绍了一个,处了大半年,后来人家嫌我不会说话不爱出门,吹了。"他低头转了转杯沿,"我就这样了,不会说话就不说,一个人也挺清净。"
"你以前也不爱说话。"
"你还记得。"
她顿了一下,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记得。她记得很多事情,但那些事情像压在一摞旧报纸底下的照片,不翻的时候根本不记得上面拍的是什么。现在何建平坐在对面,他说话时候嘴角那道歪纹一动一动的,她忽然间那些旧报纸全被风吹开了,哗啦啦地露出底下那些模糊的、褪了色的画面。
年轻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单位,她做行政他在规划科,办公室隔了两道走廊。那时候她刚结婚不久,丈夫周建国在另一家单位上班,两个人都是普通职员,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没什么大毛病。何建平比她大四岁,那年头这个年龄差在单位里几乎算前后辈了,他偶尔会来她办公室送文件,有时候多站一会儿聊两句天气和新闻,从来不多说什么。但她记得有一回单位组织春游,去西山看桃花,下山的时候她鞋跟崴断了,他走在后面看见了,蹲下来帮她看了看鞋跟说"你穿我的鞋走吧我赤脚回去"。她当时说不用,他二话不说把自己的解放鞋脱了放在她脚边,自己真的光着脚踩在石子路上走了两百多米到山下小卖部买了双拖鞋回来。那天下山的路上她穿着他那双大了两码的解放鞋,脚趾头在里面晃来晃去的,他穿着那双新买的塑料拖鞋走在前面,后脚跟磨红了也没吭声。
后来她调来上海,后来她离了婚,后来她一个人把女儿带大又一个人把工作干到退休。那些年她没怎么想起过何建平,偶尔翻到那本《宋词选注》扉页上他那行字,心里会动一下但很快就平了。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像条河,流得太急太久了,沿途的石头和沙洲都被水磨圆了磨平了,没什么东西能让它再起个波浪。
但今天坐在这家小馆子里,响油鳝丝的热油滋滋响着,何建平低头转着黄酒杯不说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个"平"字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底下的一条鱼,尾巴摆了一下又摆了一下,虽然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建平,"她开口,"你这次来上海,办什么事?"
他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嘴角歪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没什么正事。就是听说你退休了,想来看看你。"
李慧珍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拍,然后她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有股淡淡的龙井香。"那你准备待几天?"
"不急,我请了年假,有十几天时间。"
她把茶杯放下来,看了看窗外的淮海路。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着,阳光透过叶子缝隙在玻璃窗上投了满窗跳动的碎影。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我退休了也闲着,"她说,"你要是不急走,我们出去转转?"
何建平抬头看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灯光底下亮了一下,那个亮法很轻很淡,像深水底下一枚硬币翻了翻面。他什么也没问去哪儿去多久,直接点了头:"行,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皱纹一层一层地叠起来,但里面那层光是真的。"那就——往南走吧。我好久没看过海了。"
他们第二天就出发了。何建平退了酒店,李慧珍简单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两个人从上海坐高铁往温州方向走,在雁荡山停了三天,又坐大巴去了楠溪江,然后一路往东南到了苍南的渔寮。
雁荡山的秋天凉丝丝的,山里雾气重,站在灵峰底下抬头看那些奇形怪状的山石,被雾气裹着半露半藏的,像一幅刚洇了水还没干透的泼墨画。何建平走路不快,但她发现他的节奏跟她踩在同一个步频上,她慢他慢,她停他停,她蹲下来看路边的野花他也蹲下来看,不说话但那个存在感稳稳的,像身边多了一面不会倒的墙。
在楠溪江那一晚他们住在江边的民宿里,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女人,嗓门敞亮做菜也好吃,晚上给客人端了自家酿的米酒和腌萝卜。李慧珍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喝酒,腿上搭着一条薄毯,看着江面上月亮的倒影碎成一片银晃晃的鳞片。何建平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也端着一杯米酒不说话,偶尔喝一口,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
"建平,"她没看他,眼睛还看着江面上那些碎月光,"你年轻的时候,那回春游给我鞋穿,你是故意的还是顺手的?"
他沉默了几秒,米酒的杯沿在嘴唇边上碰了碰。"我那天一直走在你后面。"
她没有转头看他,但嘴角弯了弯。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腥气和水草的清甜,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树上挂着几个红透了的大柿子,在月光底下软软地垂着枝头。
"那时候我结婚了。"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跟在我后面。"
他把米酒喝完了,空杯子搁在膝盖上。"跟在你后面又不犯法。"
李慧珍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他的脸棱角柔和了不少,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那道歪嘴角在阴影里半明半暗的。她也五十五了,他也五十九了,两个人在江边的秋夜里坐着,面前是一条流了几千年的河,头顶是一轮照了几千年的人。
她把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碰了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他的皮肤有些干,有些凉,被她碰到的那一小片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反过来握她,就那么让她的手指搁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的体温在那一小片接触面上慢慢交换着。
"我绝经了,"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今年的事。"
他侧过脸看她,表情很平静。"难受吗?"
"潮热失眠,一阵一阵的,发作了像被人浇了盆热水。"
"那现在呢?"
她想了想,把手收回来重新拢进毯子里。"现在,还行。江风吹着挺舒服。"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又去倒了一杯米酒,回来的时候把她的空杯子也续上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壶米酒喝完了,老板娘出来收杯子的时候笑呵呵地说"你们两口子感情真好"。李慧珍愣了一下想说不是,但何建平已经先开口了:"谢谢老板娘,酒好喝。"
老板娘走了。她看着他,他在月光底下也看着她,然后两个人的嘴角一起弯了弯。
从楠溪江到苍南那一路他们坐的是大巴,车在山路上拐来拐去,窗外的景色从青翠的山峦变成了开阔的平地又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她靠着窗坐,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随着车的颠簸碰一下,碰一下就分开,分开了又碰一下,像两只小船的船帮在同一个港口的水面上轻轻撞击着。
到了渔寮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海边风比内陆大多了,吹得头发乱七八糟的,咸腥的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地撑开来。李慧珍站在沙滩上看着前面那片灰蓝色的海——天也是灰蓝的,海也是灰蓝的,中间那道水平线模糊得几乎分不清,整个天地融成一大片混沌的颜色,只有靠近岸边的浪花是白的,一道一道卷过来又退回去,在沙滩上留下湿漉漉的深色痕迹。
何建平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片海,谁也没说话。海风把他们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李慧珍伸手拢了一下鬓角,指缝间夹了几根被风吹掉的白发,她低头看了看那几根头发,松开手让它们被风卷走了。
"慧珍。"
"嗯?"
"我以前想过,要是你那时候没走,会怎么样?"
她偏过头看他。他也在看海,侧脸上那道歪嘴角陷在阴影里,灰白的头发被海风掀起一撮又一撮。"你在苏州,我在上海,二十一年了。想那些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想一想。"
她把视线重新放回海面上。远处有一条渔船在暮色里缓缓移动,船头亮着一盏小小的灯,橘黄色的光在灰蓝色的大海上像一枚浮动的果子。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好久,然后开口说:"我以前总想着以后,以后怎么升职、以后怎么把女儿带大、以后退休了干什么。现在以后已经到了,坐在这儿的就我一个人加你一个。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海风忽然大了一阵,卷着细沙打在她小腿上痒痒的。何建平往她这边挪了半步,肩膀跟她的肩膀贴上了,隔着两件外套的布料。她没有躲,他也没有动,两个人就那么肩并肩站着,看着那盏小渔船上的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海天相接的那道模糊线里。
"明天早上来看日出?"他问。
"几点?"
"五点多吧,这里靠东,能看到。"
"行。"
他们在渔寮待了四天。每天早上去海边看日出,傍晚去码头买渔民刚打回来的海鲜,回民宿让老板娘做,坐在露台上边吃边看着天从蓝色变成橘红色变成葡萄紫再变成墨蓝。白天有时候沿着海岸线走路,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坐在沙滩上发呆。李慧珍那几天心里那个"平"字底下的鱼越游越欢,尾巴摆得水花四溅的,但她不觉得吵,反而觉得那种细碎的水声像在她身体里重新打开了一扇窗,风灌进来,光也灌进来。
有一回走在沙滩上她忽然开始出汗。那种熟悉的潮热又来了,从胸口涌上头顶,汗珠顺着鬓角和后颈往下淌。她站在那儿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跳着,心慌气短的感觉像攥住了她的喉咙。
何建平发现了,走过来挡在她前面给她遮了遮风。他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儿把她和海风隔开了半个人的距离。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那阵潮热过去了,她睁开眼看他挡在自己面前那个背影——不宽不窄的,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肩膀上落了一小片从旁边松树上飘下来的枯针。
"好了,走吧。"她说。
他转过身看她,确认她脸色缓过来了,才重新迈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踩着沙滩上的脚印往回走,身后那串脚印被涨潮的浪慢慢抹平了,一排新的浪花又涌上来把沙子重新铺成光整的平面。
晚上回到民宿她坐在床上用手机看女儿发来的消息。周念问"妈你出去玩了?玩的开心吗",她回"开心",配了一个笑脸。周念发了一串表情过来,末尾跟了一句"那你多玩几天别急着回来"。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下。
隔壁房间何建平大概也躺下了,隔着一面墙她能听见那边偶尔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翻身的床垫声、咳嗽一声两声、手机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下又静了。那些声音细碎又家常,像很久以前她住在筒子楼里的时候晚上听到的邻居家的声响,隔着薄薄一堵墙,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但那种清楚不让人觉得打扰,反而有种踏实的安全感。
她在黑暗里弯了嘴角。绝经之后她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座空房子,该搬的都搬走了,留下的只有回声。现在这个空房子里又有人住了进来,住进来的人不吵不闹,只是每天把灯打开,让光从窗户透出去。
第十三天是她们返程的日子。早上最后一趟去海边,那天天特别好,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整个海面都被染成了金红色,浪尖上跳着一串一串碎钻似的光。李慧珍站在沙滩上,脚趾头陷在微凉的湿沙里,看着那片金红色在眼前一寸一寸铺开来。何建平站在她右边,隔了不到一拃的距离。她伸手过去够到了他的手,他收拢了手指把她的手扣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日出。海鸥在天上盘旋着叫,叫声被海风吹散了又聚拢了,远处有渔民在收网,几个早起的孩子在沙滩上追着跑。太阳升到完全脱离了海面之后光就变得刺眼了,她眯了眯眼,但没挪开视线。
"建平。"
"嗯。"
"回去之后,你要是没事,可以来上海住几天。"
他偏过头看她。她没看他,还看着太阳的方向,但嘴角那个弯度跟二十一年前她在送别宴上低头翻那本《宋词选注》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他说。
回程的高铁上她靠着窗坐着,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掠过去——山、田、河流、村庄、工厂的烟囱、城市的楼群。她膝盖上摊着一本在楠溪江边旧书店买的小册子,封面都磨白了,里面是汪曾祺写吃的散文。她翻了两篇没看进去,就把书合上放在了小桌板上。
何建平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一本从同一个旧书店淘来的县志,偶尔用笔在上面划一道线。车厢里安安静静的,邻座有个年轻姑娘在看视频,声音调得很轻但还是有一点点漏出来,是某个综艺节目里哗哗的笑声。列车广播报了一个站名,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行李架上的拉杆箱被碰了一下歪了几寸,何建平站起来把它扶正了又坐回来。
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光在他脸上快速地明灭交替着,那些二十一年间长出来的皱纹和白发在流动的光影里时深时浅,时隐时现。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从县志上抬起眼睛看着她。
"看什么?"
"看你老了。"她说。
他嘴角那道歪纹弯了弯。"你也老了。"
"所以呢?"
"所以正好。"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小桌板那本汪曾祺的封面上。封面印着一盘水墨画的藕片,旁边题了一句"鲜、脆、嫩"。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忽然轻声笑了一下。他凑过来看了看那行字,也笑了一下。
"饿了?回去请你吃藕。"
她靠在座椅背上,把脑袋微微往他肩膀的方向歪了歪,距离不远不近的,差一点点就要靠上了但没靠上。那个分寸她留着,来日方长,不急着今天用完。
列车继续往前开。窗外上海的轮廓开始在天边浮现出来,那些高楼的尖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淡的白光。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楼群,心里没有以前那种"回来了"的沉甸甸的踏实感,反而是一种轻飘飘的、悬在半空中的松散——像是知道脚下还有路可以走,不必急着落地。
何建平翻了一页县志,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她的嘴角还弯着,没有落下来。窗外掠过的每一棵行道树、每一栋房子、每一段铁轨都在往后退,而她在往前走。五十五岁,绝经了,退休了。她从这个秋天开始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重新发现一双手除了批文件签字还能跟另一只手扣在一起看日出。那些被她说"正好"的东西,那些被她刚刚到手的年纪和空白,像一套新房子等着她去一样一样填满。
太阳照在车窗上,把她和何建平的影子拢在同一块暖融融的光斑里。她伸手把那本汪曾祺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慢慢看了下去。车里很安静,列车往前开,光一直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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