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上海。
外滩的风带着黄浦江潮湿的水汽,吹遍整座飞速躁动的城。那一年的上海,新旧交织、野蛮生长,老弄堂的炊烟还未散尽,陆家嘴的高楼已经拔地而起,市场经济的浪潮席卷而来,有人一夜暴富,有人狼狈谋生,有人在时代洪流里翻身逆袭,也有人被现实碾碎尊严,被迫弄丢最珍贵的一切。
我叫陈默,二十七岁。
这一年,我在上海给一个香港来的大老板做专职保镖。
旁人眼里,这份工作体面、安稳、挣钱快。九十年代初的保镖,算不上光鲜职业,但跟着身家千万的港商,出入豪车、跟着吃穿不愁,比起街头摆摊、工地搬砖、工厂流水线的普通人,已经是旁人羡慕的活路。
没人知道,这份看似光鲜的差事背后,藏着我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狼狈与卑微。更没人知道,命运早已在暗流里布下圈套,一场看似普通的任务,会让我在最难堪的境遇里,重逢我离散三年、亏欠一生的前妻。
九月的上海,秋老虎依旧凶猛。午后的阳光毒辣刺眼,晒得柏油马路发烫,街边的梧桐树叶被晒得打卷,空气里混着汽水味、油烟味、江水的腥气,独属于九十年代大上海的烟火气与浮躁感,扑面而来。
我站在和平饭店的门口,身姿挺拔、神情冷峻,一身黑色西装熨得平整,身姿笔直,常年练身、扛事的底子,让我往那一站,就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我的老板姓温,香港人,五十岁上下,做进出口贸易,家底殷实、手段凌厉,是九十年代最早一批扎根上海掘金的港商。
温老板出手阔绰,待人却极度精明多疑,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他身边从不缺人伺候,司机、秘书、助理一堆,唯独贴身保镖,只信我一个。
原因很简单:我话少、嘴严、能打、听话,最重要的是,我无牵无挂、毫无软肋。
三年前,我和妻子林晚离婚,净身出户,一无所有。老家早已无亲人,上海无房无存款,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这样的人,最适合给大佬做事,不会徇私、不会泄密、不敢背叛,只能死死攥着这份差事活命。
下午两点半,毒辣的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温老板叼着一根雪茄,慢悠悠从大堂走出来,一身定制西装,手腕戴着金表,周身是商人精明世故的气场。
他走到我面前,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随意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陈默,放下手里的事,去一趟西郊公寓。”
我立刻躬身应声:“温总,收到。接人还是取东西?”
我做了一年专职保镖,早已习惯他的行事风格,永远简洁高效,不问多余的话,不猜多余的事,只执行命令。
温老板抬手看了眼金表,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暧昧,这种语气,我太熟悉了。
他身边从不缺女人,风月场上的应酬、私下里的偏爱,我早已见怪不怪。
“去接个人,我新安置的人,住在西郊名流公寓三栋702。”他淡淡吩咐,“今晚有个私人酒会,缺个伴,你把人安安稳稳接过来,打扮整齐点,别失了体面。”
我心头了然。
新安置的人。
在老板身边待久了,我瞬间听懂了这话里的深意。不是客户、不是员工、不是亲友,是他金屋藏娇、刚安顿下来的情妇。
九十年代的富商,有钱有势,身边藏几个外室、养几个情人,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常态。温老板身家不菲,常年独居上海,身边有年轻姑娘陪伴,再正常不过。
我面无表情,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点头应下:“明白,我现在过去,保证准时送到。”
“去吧。”温老板摆摆手,随手丢给我一把黑色轿车钥匙,“开那辆黑皇冠,体面些。路上慢点开,别惊扰到人,女孩子胆子小,性子软,好好接,别怠慢了。”
“是。”
我接过钥匙,没有多问一句。
做保镖的规矩,第一就是守本分、知分寸、管住嘴、收住好奇心。老板的风月私事,更是禁忌,看见当没看见,听见当没听见,只管执行任务,绝不窥探、绝不议论。
我转身走向停车场,坐上那辆崭新的黑色皇冠轿车。
车子是九十年代最顶流的豪车,内饰干净奢华,座椅柔软,车窗隔绝了外界的燥热与喧嚣。我发动车子,平稳驶出和平饭店,沿着延安高架,一路往西,朝着西郊名流公寓开去。
西郊名流公寓,是当时上海最早一批高端涉外公寓,住的全是外商、富商、名流普通人根本没资格入住,安保严密、环境清幽,是实打实的富人圈层地界。
一路上,车窗半开,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温热。
我心里毫无波澜,只当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接送任务。这一年来,我帮老板接过合作客户、接过职场助理、也接过他形形色色的女伴,早已麻木。
我今年二十七岁,早已没了年少的浮躁和热血。三年的社会毒打、生活磋磨,早已把我磨得沉稳、冷漠、世故。
我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和林晚,十八岁相识,二十三岁结婚。
九十年代初,我们都是上海红旗纺织厂的工人,是旁人羡慕的一对。我在厂保卫科,安稳体面、薪资稳定;她是车间挡车工,温柔漂亮、性子温顺,眉眼干净,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
那时候的我们,一无所有,却拥有最纯粹的爱情。挤十几平米的出租屋,吃最便宜的家常菜,下班一起逛弄堂、逛夜市,攒钱规划未来,以为只要踏实肯干、彼此相守,日子就会慢慢变好。
可现实最是残酷无情。
1990年,国营大厂改制浪潮袭来,红旗纺织厂连年亏损、资不抵债,最终宣布破产倒闭。
一夜之间,我们双双失业。
铁饭碗彻底打碎,安稳日子戛然而止。
那年我二十四岁,手里没存款、没技能、没出路。为了养家糊口,我去码头扛大包、去工地干苦力、去夜市摆摊,拼了命挣钱,可物价飞涨、生活重压,依旧压得我喘不过气。
贫贱夫妻百事哀。
曾经温柔恩爱、无话不谈的我们,在柴米油盐的窘迫里,渐渐只剩下沉默、争吵、疲惫和无奈。
我每天累死累活,挣着微薄的血汗钱,看着身边朋友下海经商、一夜暴富,看着昔日工友买车买房、风生水起,再看看自己一地鸡毛的生活,心里愈发压抑、自卑、焦躁。
我开始变得暴躁、沉默、怨天尤人,把生活的不如意,尽数发泄在了最亲近的林晚身上。
她从不抱怨,依旧温柔体贴,省吃俭用、默默持家,哪怕日子再苦,也从未对我说过一句怨言,只是偶尔深夜,会悄悄红了眼眶。
压垮我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年冬天。
我急于翻身,听信旁人蛊惑,拿着我们省吃俭用攒了两年的全部积蓄,跟风做生意,最后血本无归、全盘亏空。
那一刻,我彻底垮了。
自卑、懦弱、无能、绝望,裹挟着我,我不敢面对她温柔的眼神,不敢面对空空如也的家,不敢面对遥遥无期的未来。
为了不拖累她,为了让她能有机会摆脱苦日子、重新开始,我鬼迷心窍,主动提了离婚。
我记得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上海下着细碎的冷雨,弄堂里湿漉漉的,寒风刺骨。
林晚红着眼睛,死死攥着我的衣角,哭着问我是不是不爱了,是不是真的要走。
我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却硬着心肠,装作冷漠绝情,字字刺骨:“日子太苦了,我过够了,我们不合适,离婚吧,各自安好。”
我以为,放手是成全,是让她解脱。
我以为,凭她温柔善良、模样好看,离开我这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一定能找个好人,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离婚那天,我净身出户,什么都没带走,孤身一人,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这三年,我颠沛流离、四处闯荡,吃过最苦的苦、受过低微的罪,最后机缘巧合,凭着一身力气和过硬身手,被温老板看中,做了贴身保镖,才算彻底稳住脚跟,有了稳定收入。
这三年,我从未敢打听她的消息,从未敢回头。
我亏欠她太多,无颜再见。我总以为,她早已放下过去,嫁得良人,过上了安稳无忧的好日子,彻底走出了和我一起吃苦的泥泞岁月。
我万万没有想到,时隔三年,我再次和她产生交集,会是以这样难堪、讽刺、狼狈到极致的方式。
车子一路向西,四十分钟后,稳稳停在西郊名流公寓楼下。
这里是九十年代上海顶级的富人公寓,外墙干净气派,绿植葱郁,门口保安站姿笔挺,进出皆是豪车贵人,和我从前生活的老旧弄堂、泥泞市井,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熄火下车,整理了一下西装衣领,按照老板给的地址,走进公寓大楼。
电梯平稳上升,直达七楼。
走廊安静清幽,铺着干净的地毯,脚步声落上去,悄无声息。
我站在702号门前,顿住脚步。
楼道的窗户开着,吹进来的风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温柔又熟悉,一瞬间,莫名撩动了我尘封三年的心弦。
我压下心底莫名的异样,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笃、笃、笃。
三声轻响,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几秒后,门内传来一道轻柔、软糯、带着几分疏离的女声。
隔着门板,声音轻轻的,温柔得让我心脏骤然一缩。
“谁?”
仅仅一个字。
我浑身血液瞬间一僵,指尖猛地发麻,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这个声音!
我记了整整三年、念了整整三年、愧疚了整整三年,刻在骨子里、融进记忆里,哪怕时隔多年、隔了千山万水,我也绝不会认错!
是林晚!
真的是她!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呼吸骤然停滞,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怎么会是她?!
怎么可能是她?!
温老板让我来接的、金屋藏娇、安置在高档公寓里的情妇,竟然是我离散三年、日夜亏欠、以为早已安稳度日的前妻——林晚!
巨大的错愕、震惊、荒谬、刺骨的悲凉,瞬间席卷我的全身,从头顶凉到脚底,浑身僵硬,动弹分毫不得。
三年未见,我无数次幻想过我们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街头偶遇、或许是故人相逢、或许是遥遥一瞥、或许是平淡擦肩。我想过无数种开场,唯独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不堪、这样讽刺、这样让人痛彻心扉的模样。
我西装革履、身为保镖,奉命前来接老板的情人。
而那个被老板藏在豪宅里、供养起来、当作玩物的女人,是我曾经拼尽全力想要守护、最后却亲手推开、亏欠一生的妻子。
命运何其残忍,何其戏谑。
门板单薄,隔绝不了咫尺的距离。
门内久久没有动静,大概是迟迟没有听到我的回应,那道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一丝细微的疑惑:“请问你找谁?”
这一次,声音更近、更清晰、更熟悉。
一瞬间,三年的过往、三年的亏欠、三年的思念、三年的遗憾,全部翻涌而上,狠狠砸在我的心口,疼得我几乎窒息。
我喉结剧烈滚动,嗓子干涩发疼,浑身僵硬,迟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该怎么说?
我该怎么面对她?
告诉她,我是奉我老板的命令,来接她去陪酒、去赴私人酒会、去做老板的女伴?
告诉她,时隔三年,我再次出现,不是来弥补亏欠、不是来重逢相守,是来接我的老板的情人,我的前妻?
太讽刺、太难堪、太荒唐!
足足僵持了十几秒。
我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压下眼底汹涌的酸涩和刺痛,强迫自己找回保镖该有的冷静和克制,用最平稳、最公式化的语气,低声开口:
“您好,我是温先生的司机兼保镖,奉命前来接您,前往晚宴会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内彻底陷入死寂。
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没有动静。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门板那头的人,瞬间僵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时间静止不前。
我站在门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我知道,她听出来了。
她也认出我的声音了。
三年未见,我们彼此都变了模样、变了境遇、变了身份,可刻在心底的声音、刻在骨髓的熟悉,从未改变。
漫长的、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咔哒——
门锁轻响。
房门,缓缓从里面拉开。
昏黄温柔的室内灯光倾泻而出,落在她的身上,照亮了我阔别三年、日思夜想的脸庞。
那一刻,我呼吸骤停,眼眶瞬间发酸。
三年未见,林晚变了,又好像一点没变。
她瘦了很多,身形愈发纤细单薄,一身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温柔披在肩头,眉眼依旧干净温柔,只是眼底没了从前的鲜活灵动,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清冷和疏离。
从前那个跟着我吃苦、眼里有光、爱笑温柔的小姑娘,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安静、沉默、眉眼藏着心事、带着淡淡沧桑的女人。
她站在门内,距离我不过半步之遥。
一双清澈的眸子静静看着我,没有惊讶、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的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让人窒息,让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凉。
四目相对的瞬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走廊的风轻轻吹过,撩动她耳边的碎发,也撩乱了我早已溃不成军的心绪。
三年时光,倏忽而过。
我从一个工厂普通职工,变成了依附富商谋生的保镖,世故、冷漠、满身烟火沧桑。
她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沦为被富商圈养、藏在公寓里、不见天日的情人。
我们曾经十指紧扣、许诺余生、共渡风雨。
如今再次相见,身份悬殊、境遇荒唐、咫尺天涯,中间隔着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和难堪。
良久,她轻轻动了动唇,声音很轻、很淡,没有波澜,像在对一个全然陌生的普通人说话:
“进来等吧,我换件衣服。”
没有喊我的名字。
没有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没有提过去半分往事。
仿佛我们之间那几年刻骨铭心的相爱、相守、别离、亏欠,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转身,静静走进屋内,身姿单薄落寞,背影孤单得让人心疼。
我僵在门口,迟迟不敢抬脚,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沉重、酸涩、疼痛交织,几乎让我窒息。
我抬手,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痛感压制眼底翻涌的湿意和悔恨。
我迈步,走进这间奢华精致、一尘不染的公寓。
客厅装修精致雅致,家具高档、摆设精致,采光通透,处处透着富足安稳。
这是我奋斗一辈子,当初根本给不起的生活。
我曾经拼命想让她过上的安稳富足,最后,是以这样最不堪、最屈辱、最讽刺的方式,落在了她的身上。
偌大的客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坐在沙发边缘,浑身紧绷,坐立难安,每一秒都是煎熬。
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细节,都在狠狠刺痛我的眼睛。
茶几上摆着精致的进口水果、昂贵的护肤品、崭新的首饰盒。
阳台上挂着几件质地柔软、款式精致的长裙。
柜子上摆放着温老板的照片,两人并肩而立,看似亲密无间。
这里的一切,都是温老板给的。
锦衣玉食、豪宅公寓、衣食无忧、富贵安稳。
可唯独没有尊严、没有自由、没有名分、没有真心。
我太清楚温老板的为人。
他风流成性、自私凉薄、极度利己,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从未真心相待。所谓的安置和宠爱,不过是一时新鲜、一时消遣。
新鲜感一过,便会弃如敝履、毫不留情。
他养在身边的女人,看似风光富足,实则只是被圈养的玩偶、排解寂寞的工具,没有未来、没有归宿、没有名分,见不得光、登不上台面。
我从前以为,我放手离婚,是放过她、是成全她,让她摆脱贫苦泥泞,拥有更好的人生。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是我亲手把她推进了更深的深渊。
如果当初我没有轻言放弃、没有懦弱退缩、没有狠心放手。
如果当初我咬牙坚持、拼尽全力、好好待她。
她本该拥有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人生,拥有合法的婚姻、安稳的家庭、坦荡的生活。
而不是被困在这精致华丽的牢笼里,做一个见不得光、依附他人、任人消遣的情妇,消耗自己的青春和人生。
悔恨、愧疚、自责、心疼,密密麻麻席卷我的全身,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苦涩。
房间的次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换衣声。
隔着一扇门,我们咫尺相隔,却隔着三年的离别、满身的遗憾、一生的难堪。
我听见里面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很轻、很隐忍。
她在哭。
她从来都是这样,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自己默默忍着,从不歇斯底里,从不抱怨于人。
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依旧如此。
我的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持续不断的疼。
我太了解她了。
她天性骄傲、骨子里干净刚烈,温柔却不卑微,善良却有底线。
从前在最苦最穷的日子里,她都宁愿省吃俭用、辛苦劳作,也绝不贪慕虚荣、绝不依附他人。
那样清高骄傲、干净纯粹的她,怎么会心甘情愿做别人见不得光的情妇?
这里面,一定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一定有!
短短十几分钟的等待,对我而言,像度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
十几分钟后,卧室门缓缓打开。
林晚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黑色修身长裙,妆容精致、眉眼淡雅,长发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气质清冷温柔,端庄又优雅。
这身打扮,是标准的晚宴女伴装束,得体、漂亮、撑得起场面,却也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她此刻的身份。
她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小巧的手包,眼神依旧平静无波,淡淡开口:“可以走了。”
语气疏离、客气、陌生。
完全是对待一个陌生司机、陌生下属的态度。
我看着她清冷淡漠的眉眼,看着她刻意伪装的平静,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委屈,喉咙干涩得发疼,终于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颤抖着问出了口:
“为什么?”
简简单单三个字,耗尽了我全身所有的力气。
为什么要做别人的情妇?
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困在牢笼里?
为什么三年不见,你会活成如今这副模样?
万千疑问,最后只化作这沉重的三个字。
林晚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
“陈默,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有人为钱活,有人为活命,我只是选了一条好走的路而已。”
轻飘飘两句话,像两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穿我的心脏,疼得我浑身发凉。
好走的路。
哪里是好走?
不过是无路可走,被迫妥协、被迫沉沦、被迫向现实低头罢了!
我死死盯着她单薄落寞的身影,声音愈发沙哑:“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林晚,我了解你。”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我。
那双温柔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有酸涩、有委屈、有疲惫,还有浓浓的、化不开的失望。
她轻轻笑了,笑意很浅、很苦涩,带着无尽的苍凉。
“你了解我?”
“陈默,三年前你丢下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了解我?”
“我最难、最苦、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一走了之、杳无音信,你凭什么现在来说了解我?”
字字句句,轻柔却锋利,精准戳中我最深的愧疚和痛处,让我瞬间哑口无言、狼狈不堪。
是啊。
我凭什么?
三年前,是我亲手推开她、狠心离开、决绝放手。
是我把她独自留在泥泞和风雨里,让她一个人扛下所有艰难。
我缺席了她最苦最难的三年,错过了她所有的委屈和挣扎,没有陪伴、没有支撑、没有半点帮助。
如今我安然现身,站在光鲜亮丽的立场上,自以为是地质问她、同情她、心疼她,何其可笑、何其虚伪、何其自私。
我瞬间红了眼眶,喉结剧烈滚动,满心愧疚无言以对,只能死死攥紧拳头,任由悔恨淹没自己。
林晚看着我狼狈沉默的样子,眼底的波澜慢慢褪去,重新恢复成一片清冷平静。
“走吧,别让温先生等急了。”
她率先转身,迈步走出公寓,不再看我一眼。
背影决绝、落寞、疏离。
我站在原地,心口剧痛,浑身冰冷,良久才压下所有情绪,快步跟了上去。
下楼、上车、系安全带。
全程无话,车厢里死寂得可怕。
黑色的皇冠轿车平稳行驶在上海的繁华夜色里。
窗外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灯火璀璨,九十年代的大上海,繁华热闹、生机盎然。
可车厢里的我们,咫尺相对,却形同陌路,满心疮痍、满目荒凉。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心绪彻底乱了。
余光一次次看向副驾驶的她。
她静静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繁华夜景,眼神放空、神色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知道这三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不知道离婚后的她,独自熬过了多少无人问津的黑夜。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认识温老板,又是如何一步步被困在这华丽的牢笼里,成为见不得光的情人。
我只知道,这一切的根源,都是我。
是我的无能、懦弱、决绝,亲手毁掉了我们的爱情,毁掉了她的人生。
如果当初我再坚持一点、再勇敢一点、再成熟一点。
如果当初我没有轻易放手、没有逃避责任、没有轻言放弃。
她绝对不会落到今天这般境地。
车子抵达晚宴酒店门口。
五星级酒店灯火辉煌、豪车云集、名流荟萃,一派奢华热闹的景象。
我停稳车子,绕到副驾驶,替她打开车门。
她弯腰下车,身姿优雅、步履从容,脸上扬起得体温柔、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瞬间切换成适合这场盛宴的模样。
熟练、隐忍、克制、伪装。
看得我心底阵阵发酸。
曾经那个喜怒哀乐直白纯粹、无需伪装的小姑娘,早就被生活磨得满身沧桑,学会了藏起所有委屈,人前体面从容,人后独自疗伤。
我们并肩走进酒店大堂。
远远的,我就看到温老板站在人群中央,一身华贵西装、谈笑风生、意气风发。
他看见林晚走来,眼底立刻染上温柔笑意,主动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
动作亲昵、熟练、理所当然。
那一刻,我的心脏骤然紧缩,像是被生生撕裂,尖锐的疼痛席卷全身,指尖瞬间冰凉。
这是我曾经无数次小心翼翼呵护、满心疼爱的姑娘。
是我此生唯一深爱、唯一亏欠、唯一愧疚的妻子。
如今,却被别的男人堂而皇之地拥入怀中,当作私有所有物。
我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外人、尴尬的旁观者、卑微的局外人,只能死死攥紧拳头,看着这刺眼的一幕,无能为力、寸步难行。
温老板全然没有察觉我的异样,笑着对林晚温柔开口:“来了?路上累不累?”
林晚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得体:“不累。”
温顺、乖巧、懂事。
是她如今面对这个男人的模样。
下一秒,温老板转头看向我,依旧是平常的温和语气,随口吩咐:“陈默,辛苦了,你先在楼下休息室等着,结束了我叫你。”
“是,温总。”
我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痛苦、愤怒、酸涩、不甘,躬身应声,维持着最标准、最本分的保镖姿态。
哪怕此刻我心底早已天崩地裂、溃不成军,面上依旧不能露出分毫破绽。
这是我的工作,我的饭碗,我赖以生存的一切。
可这一刻,我第一次无比厌恶这份差事、厌恶眼前的一切、厌恶无能为力的自己。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前妻、自己的白月光、自己亏欠一生的女人,陪着别的男人谈笑风生、周旋权贵、逢场作戏。
我只能站在一旁,恪守本分、沉默旁观、无能为力。
温老板搂着林晚的腰,转身融入喧嚣热闹的人群,并肩走向灯火璀璨的宴会厅深处。
她的背影纤细落寞,一步步走远,消失在光影交错的人群里。
我独自站在空旷奢华的大堂,浑身冰冷、心口剧痛、五味杂陈。
夜色渐深,酒店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所有人都在欢声笑语、推杯换盏、纸醉金迷。
只有我,孤身一人,站在繁华深处,尝尽悔恨刺骨、心酸难堪。
我终于彻底明白。
三年前那场看似成全的离婚,从来不是放过她。
是我亲手,把我最爱的人,推入了无边深渊。
而我如今所有的安稳体面、所有的立足之地,都是建立在亲手错过她、亏欠她、伤害她的基础之上。
晚宴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我的凌迟。
我坐在休息室里,彻夜无眠、满心煎熬。
我暗暗发誓。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结局如何、无论前路多难。
我一定要查清所有真相,我一定要带她离开这里,我一定要弥补我三年所有的亏欠。
我欠她的,这辈子,我拼尽全力,尽数偿还。
哪怕丢了工作、得罪老板、一无所有、从头再来。
我也绝不会再让她被困牢笼、委屈自己、虚度余生。
1993年的上海,风起云涌、浮沉不定。
时代洪流滚滚向前,有人暴富,有人沉沦。
而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最深的愧疚、最执着的执念。
就是那个被我亲手推开、又意外重逢、深陷泥沼的姑娘——林晚。
从前我年少无能,护不住她。
往后余生,纵使逆风而行、与全世界为敌,我也要护她周全、赎我所有罪孽。
夜色深沉,我望着宴会厅璀璨的灯火,眼底只剩坚定和决绝。
这场迟来三年的救赎,从此刻,正式开始。
往后风雨,我替她扛。
往后余生,我来弥补。
绝不再次放手,绝不再次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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