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春天,我站在城郊那13个崭新的充电桩前面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风口上的猪,起飞。"那时候充电服务费还能收到四毛钱一度。一年半过去,到昨天为止,我算了一笔总账——投入一百八十万,除掉所有成本,净赚五十九万七千四。跟我一起干的老张去年就把桩卖了,亏了四十万走的。我没卖,也没亏,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算账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在给别人打工。
第1章 入场
2024年秋天决定干充电桩的时候,我四十七岁。
之前干了十几年建材批发,攒了些钱,但那个行业一年比一年难做。回款周期从三个月拖到半年,从半年拖到一年,有一笔账到现在还挂着,欠我三十八万的那个开发商已经破产了。
那年八月一个晚上,我蹲在阳台上抽烟,楼下停着一辆崭新的绿牌车,正在充电。那根充电线从一楼窗户里扯出来,拖了七八米长,横在人行道上。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蹲在旁边刷手机等充满了拔线。
我媳妇端着茶杯走出来,顺着我目光往下看了一眼:"你看人家干啥?"
"充电桩。"
"你想弄这个?"
"建材干不下去了,总得找个新活路。"
第二天我去跑了几个地方。城东那家新开的充电站,六根桩,中午十一点半排了四辆车等着。我在旁边站了二十分钟,看着一辆车充满开走,下一辆立刻倒进来。扫码、插枪、充电、走人,流水线一样顺溜。我找了个空当跟站长聊了几句,他说这根桩一天能充两三百度电,一度电服务费收四毛。我拿手机算了算——一根桩一天八十到一百二的纯服务费收入,六根桩一天五六百,一个月一万多。投入呢?他跟我说建站成本大概一个桩十来万。
我当时心跳快了几拍。
回去之后我让媳妇帮我在网上查资料。一台120kW直流快充桩设备价四到六万,变压器配电设备占大头,加上场地、施工、辅材,十三个桩全部落地大约一百六十到两百万。我又找了几个做这行的朋友打听,有人说"风口",有人说"别踩坑"。老张跟我同年,之前做物流的,他说"要干就赶紧干,晚了汤都喝不上"。
十月我跟老张合伙了。他投六十万,我投一百二十万,凑了一百八十万。找了块地——城郊物流园旁边的停车场,离主干道三百米,附近有三个小区一个工业园。场地租金一年十八万,签了五年。设备选了十三台120kW直流快充桩,每台四万八,设备总价六十二万四。变压器、配电柜、电缆、施工队,加起来七十八万。剩下的是场地平整、雨棚、监控、道闸、办手续的各种杂费。
十一月动工,十二月底通电报装。2025年元旦那天,十三根桩整整齐齐立在停车场里,蓝白色机身,充电枪挂在两侧,像一排站岗的兵。
开业那天我放了挂鞭炮。红纸屑炸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滚。第一个来充电的是一辆白色网约车,司机姓刘,摇下车窗问"多少钱一度",我说"电费加服务费一块一"。他扫码充了四十块钱的电,拔枪走的时候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新桩就是快。"
那天我蹲在场站门口,看着十三根桩的屏幕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绿色的指示灯在傍晚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五个字:"风口上的猪。"
老张在底下评论:"起飞了。"
第2章 黄金三个月
开业头三个月确实好。
每天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是高峰期,十三根桩基本满着。网约车司机扎堆来,有人还加了微信群,在群里喊"城郊新站桩快不排队"。充电量从第一天的一千二百度,慢慢涨到两千度、两千五百度、三千度。
我算过一笔账——那时候服务费收四毛,电费按电网峰谷电价走。平段电费六毛八,充电收费一块零八;谷段电费三毛八,充电收费七毛八。综合下来一度电服务费净收入三毛五到四毛。一天充三千度,服务费收入一千二左右,一个月三万六。十三个桩投入一百八十万,按这个速度,四五年回本。
老张那段时间天天在场站转悠,拿个扫帚扫地上的烟头和纸巾,跟来充电的司机聊天。他嘴甜,见人就递烟,一来二去攒了几十个老顾客。有个开比亚迪的老赵,每天晚上八点半准时到,充四十分钟走,走之前把车窗摇下来冲老张喊一声"明天还来"。
我也去。但我不像老张那样跟人聊天,我蹲在配电箱旁边看数据。手机上装了个后台监控APP,每根桩的实时功率、充电量、收入,一目了然。有一回晚上十一点我看后台,十三根桩的当日充电总量跳到了三千三百度,历史新高。我截了图发给老张,他回了一串哈哈哈。
三月的时候来了个竞争对手。隔了两条街,新开了一家充电站,八根桩,服务费只收三毛。我们的司机群里有人开始抱怨"那边便宜一毛钱"。老张急得跳脚,说要降价。我说先看看。
那家站开了半个月,生意确实好了一阵。但第三周开始出问题了——他们那八根桩有三根坏了,维修的人一直没来。司机群里有人骂"等了四十分钟没充上电",又回流到我们这儿。
老张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幸亏咱设备好"。我没说话。但心里开始琢磨一件事——如果下回来的竞争对手不坏呢?如果人家设备比咱好、服务费比咱低、位置比咱近呢?
三月底那个问题有了答案。
第3章 入夏
四月开始,服务费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先是街对面那家新站打出了"服务费两毛五"的横幅,红底黄字挂在雨棚下面,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然后我们这边司机群里有人转了一张截图——城南一个站搞活动,服务费一毛八,充一百送二十。
老张坐不住了,说"降吧,不降人都跑了"。我说降到多少,他说"两毛五"。我说"两毛五咱挣啥",他说"挣个屁,不亏就行"。
降到两毛五之后,单量确实稳住了。但利润砍了将近一半。之前一度电挣三毛五到四毛,现在只剩两毛出头。日充三千度,服务费收入从一千二掉到七百五。一个月少了一万三。
五月,另一家新站开业,离我们不到一公里。那家站十六根桩,清一色180kW新设备,充电速度比我们快三分之一。开业价服务费两毛,满一百送三十。
我们司机群里的人开始往那边跑。后台数据一天比一天难看——日充从三千度掉到两千二,再掉到一千八。老张蹲在场站门口抽烟,烟灰弹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他也不扫了。
我跟老张在办公室里吵了一架。他说"再降,降到一毛八",我说"降到一毛八咱连电损都兜不住"。他说"那你说咋办",我说"等"。
等什么?我也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手机,看行业新闻、看同行论坛、看各地充电站的报价。论坛上有人说"服务费从四毛跌到一毛五只用了一年",有人说"新建站七八年才能回本",有人说"一度电只赚两分钱"。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媳妇翻了个身问我"还不睡",我说"睡"。
但我没睡着。脑子里转着数字——一百八十万投入,每个月场租一万五、电损两三千、设备折旧一万多、人工杂费五六千。就算一分钱服务费不降,满打满算也要四五年回本。现在服务费砍了一半,回本周期直接翻倍。
七月底来了个转机。那家新站的变压器烧了,停了三天电。司机们又回来了,我们那三天日充冲回两千八百度。但第四天人家修好了,又走了。
老张说"咱也换超充桩吧",我说"换不起,一台超充十几万"。他说"那咱卖了吧",我说"卖给谁"。
他沉默了。
第4章 老张走了
八月底老张退出了。
他把那六十万的股份折价四十万转给了一个做物流的朋友。签转让协议那天我们在场站旁边的沙县小吃吃的饭,他要了一碗拌面,我要了一碗馄饨。他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说"老赵,我对不住你"。
"说啥呢。"
"当初拉你一起干的是我,先跑路的也是我。"他搓了搓手指头,"我老婆说再不抽身,咱家那点底子全填进去。我寻思她说的也对。"
"你亏了多少?"
"二十万。"他低着头用筷子拨碗里的面,"加上这一年搭进去的时间精力,算三十万吧。"
"老张,"我说,"这行还没死透。"
他抬头看我。"你觉得还能活?"
"我觉得能。但得换种活法。"
他走了之后那四十万进了公司账上,我把他的股份收了回来。新合伙人姓马,做物流的,不懂充电桩,就是图个"新能源概念"。他不管事,只等着年底分红。
我成了唯一一个整天蹲在场站里的人。
九月份行业里传出一个消息——全国充电桩总量突破了两千万。数字漂亮,但懂行的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桩比车多了。供大于求,服务费只会越来越低。那段时间我每天看后台数据看到凌晨,电量起起落落,像一条垂死的心电图。
十月,我开始琢磨别的事。论坛上有人讨论"光储充一体化"——在充电站顶上铺光伏板,白天发电自己用,降低购电成本;再配个储能柜,谷电时段存电、峰电时段放电,赚峰谷价差。一套组合拳下来,回本周期能从八年压到三年。
我拿计算器摁了一晚上。光伏板加储能柜,额外投入大概五十万。但每年能省电费加赚价差十几万。如果再加上充电服务费,三条腿走路,比单靠服务费一条腿稳多了。
第二天我给老马打了个电话,说"加投五十万搞光储充"。老马在电话那头犹豫了半天,说"你先写个方案我看看"。我写了一个礼拜,数据、测算、回报周期,全列清楚了。老马看完回了一个字:"行。"
第5章 光伏板
十一月开始搭光伏车棚。
钢架立起来那天我站在底下仰头看,十三根桩全部被光伏板盖住了,像戴了一顶深蓝色的帽子。光伏装机容量四十千瓦,晴天一天能发一百五到两百度电。储能柜配了一台一百千瓦时的,夜里谷电时段存满,白天峰电时段放出来用。
安装工人干活的时候我在旁边递扳手、拧螺丝,手掌磨出两个水泡。媳妇来看了一回,站在车棚底下仰头看了半天,说"这下像样了"。我说"像样有啥用,得能挣钱"。
十二月并网那天我蹲在配电箱旁边看数据。光伏板发电的数据第一次跳出来的时候,屏幕上显示实时功率二十三千瓦。那天是个阴天,太阳不烈,但板子还在发电。晚上我算了一笔账——当天光伏发了九十八度电,按电网峰电七毛二一度算,省了七十块钱电费。储能柜还没开始运作,等谷电存峰电放,一天还能再省五六十。
加起来一天省一百多,一个月三千多,一年四万。不多,但这是白捡的钱。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让我的成本结构变了。以前我买电网的电,峰电七毛二、平电六毛八、谷电三毛八。现在白天有一部分电是自己发的,成本几乎为零。服务费再降,我比别人多扛一阵。
2026年春节我回了趟老家,跟我爸喝酒。他问我"那个充电桩搞得咋样",我说"还行,没亏"。他端起酒杯碰了碰我杯子:"没亏就行,现在这年头干啥都不容易。"
"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家的土炕上,窗外下着雪。我拿手机看后台数据——十三根桩今天充了两千一百度电,光伏发了百十来度,储能柜在夜里十一点开始自动充电。数据一行一行跳着,绿字在黑色背景上亮闪闪的。
第6章 价格战打到门口
2026年三月份,真正的价格战来了。
一家全国连锁的充电平台在我们那条街上开了一个旗舰站。三十根桩,全部是超充桩。开业广告发遍了全城的网约车群——"服务费零元,限时一个月"。
零元。一分钱服务费不收。
消息出来的那天下午,我们场站的充电量从两千度直接掉到了八百度。司机群里炸了锅,有人说"白嫖谁不去",有人说"一个月之后再说"。老张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看到了?"我回了个"嗯"。
那一个月我过得像熬鹰。每天到场站先看电量,然后蹲在门口数车。对面那家旗舰站门口排着长队,车尾灯连成一条红链子。我们这边偶尔来几辆,都是赶时间不愿意排队的。
老马打电话来问"咋整",我说"扛"。他说"扛得住吗",我说"扛不住也得扛"。
四月初对面结束了免费期,服务费恢复到了一毛五。但他们的超充桩充电速度确实快——一辆车二十分钟充满走人,我们的老桩要四十分钟。哪怕价格一样,人家翻台率也高出一倍。
我们场站的日均充电量勉强回到了一千五百度,跟巅峰期比腰斩了。
我开始频繁跑行业展会。四月在杭州有个新能源充电设施展,我坐了六个小时高铁去的。展会上看了好多新设备、新模式,跟几个同行加了微信。有个从深圳来的小伙子给我看他的后台数据——他们做的是"光储充+虚拟电厂",不光自己发电存电,还参与电网调峰,一年额外多赚十几万。
"赵哥,"他说,"充电桩现在不能光靠服务费活着了。服务费这条腿快断了,你得给它接上别的腿。"
我站在他的展台前面,手里攥着他递过来的资料。纸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回来之后我开始研究虚拟电厂和需求响应。简单说就是电网缺电的时候,我的储能柜可以反向放电卖给电网,赚调峰费用。一年参与不了几次,但每次都能挣个万把块。加上光伏发电、储能套利、充电服务费,四条腿走路。
虽然每条腿都不粗,但四条腿凑在一起,站得比以前稳了。
第7章 算账
昨天是2026年8月22号。
晚上十一点,场站最后一辆车充完电走了。我关了道闸,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把这一年半的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投入:设备六十二万四,变压器配电七十八万,场地平整雨棚监控二十二万,光伏储能追加五十二万,杂七杂八手续跑腿费五万。合计二百一十九万四。老张出了六十万,老马出了四十万,我自己出了一百一十九万四。
收入:充电服务费从开业到现在,总共收了九十八万七。光伏发电自用节省电费四万二。储能峰谷套利赚了三万六。参与了一次电网需求响应,赚了一万二。合计一百零七万七。
支出:场租一年十八万,一年半二十七万。电损平均一个月两千五,一年半四万五。设备折旧按十年算,一年六万二,一年半九万三。人工杂费水电费一个月六千,一年半十万八。维修保养换了三根充电枪线、修了一次变压器,花了两万三。合计五十三万九。
净收入:一百零七万七减五十三万九,等于五十三万八。
等一下,我还漏了一笔——年初领了一笔政府补贴,新建充电站一次性建设奖励,每枪六千,十三根桩七万八。加上去,净收入六十一万六。
再减掉老张转让股份时我补给他的二十万——那笔钱算我个人承担的亏损——剩四十一万六。
不对,光伏储能的五十二万追加投入里,老马出了二十万,我自己出了三十二万。如果按总投入算,一百八十万的初始盘子加五十二万追加,一共二百三十二万。目前账面净收入六十一万六,扣除老张的二十万窟窿,剩四十一万六。
我又算了一遍。四十一万六。
老马那四十万里,按照出资比例,他能分到的利润大概是七万多。剩下的归我。我自己投了一百一十九万四加三十二万,一百五十一万四。分了三十四万左右。
投入一百五十一万,一年半净赚三十四万。年化收益率大概百分之十五。不算差,但跟当初设想的"风口起飞"差太远了。老张亏了二十万离场,我虽然没亏,但这点收益搁银行理财也能做到。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的Excel表格一行一行排列着,数字清清楚楚,没有一个错的。
我关了电脑,锁了办公室门。场站里十三根桩的指示灯在夜色中一明一灭,光伏板在头顶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主干道上有卡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
我站在场站门口抽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跟那些充电桩的指示灯节奏差不多。
第8章 司机老刘
今天早上七点我到了场站,老刘已经在充了。
老刘就是开业第一天第一个来充电的那个网约车司机。白色比亚迪,跑了二十三万公里,车漆蹭了好几处。他坐在驾驶座上刷短视频,看见我来了摇下车窗。
"赵老板早。"
"老刘早。今天跑得咋样?"
"还行,早上接了个机场单。"他看了一眼充电桩屏幕,"你这桩比以前慢了?"
"设备老了。对面那家超充快,你咋不去那边?"
老刘啧了一声:"那边是快,但贵啊。服务费一毛五,你这一毛。我一天充两回,一回省五块,一个月省三百。三百块钱够我吃半个月饭了。"
我蹲在车旁边,他递了根烟过来。我没接,从自己兜里掏了一根点上。
"老刘,"我说,"你觉得我这站能撑多久?"
他想了想。"你比别人稳。对面那个超充站,设备好是好,但人家是大公司的,哪天不高兴了把服务费降到五分,你咋办?"
"我跟着降。"
"你降得过人家?人家一台桩顶你三台快。"
"降不过。"
"那不就得了。"老刘把烟掐了,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挂掉,"赵老板,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这个站要是光靠充电服务费,早晚得关门。但你那个光伏板子跟大铁柜子——那个东西别人没有。"
"储能柜。"
"对,那个玩意。我听别的司机说,你那个柜子能存电,晚上便宜的时候存、白天贵的时候放。省下来的钱就是你的底牌。"
我蹲在车旁边,把烟抽完。烟屁股摁灭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两下。
"老刘,谢谢你。"
"谢啥,你便宜我就来。你贵了我就走。"他拔了枪,充电线自动收回桩体里,咔嗒一声卡住。"走了啊赵老板,晚上还来。"
他车拐出场站上了主干道,白色车身汇进车流里很快看不见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回办公室。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打在光伏板深蓝色的表面上,反射出一层暗沉的光。
第9章 老马来了
下午老马来了。
他开一辆黑色奥迪A6L,停在场站门口,下车先抬头看了看光伏板,又绕着储能柜转了一圈。他在物流行业干了二十年,不懂电,但懂成本。
"老赵,"他拍了拍储能柜的铁皮外壳,"这玩意到底能省多少钱?"
"一年大概省四到五万电费,外加套利一两万。加起来六万左右。"
"投入五十二万,八年回本。"他皱了皱眉,"有点慢。"
"但它是固定资产,而且能扛价格战。服务费降到零,我靠省下来的电费还能活。对面那个超充站,服务费降到零就真零了。"
老马点了点头。我们并排站在储能柜前面,午后的阳光把铁皮晒得微微发烫。
"老赵,我物流那边最近也不太行了。运费压得越来越低,油费倒是没怎么降。"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了一根。"你说充电桩这行,到底还能不能干?"
"能干。但不能按以前的方式干。"
"怎么干?"
"精细化。"我说,"以前大家觉得找块地、立几个桩、坐等收钱。现在不行了。你得算电损、算峰谷、算设备折旧、算竞争对手的动向。选址的时候得看周边三公里有几家站、每家的功率是多少、服务费是多少、他们什么时候搞活动。每一个细节都能决定你是赚是亏。"
老马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行,你继续干。年底分红我不要了,留着给你添设备。能添啥添啥。"
"老马……"
"别感动。"他摆了摆手,"我是看中你这个人实在。当年做建材的时候你欠了一屁股债也没赖过供应商一分钱。你这样的人,亏不了。"
他走了,奥迪车屁股拐出场站的时候扬起一小片灰。我站在储能柜旁边,铁皮的温度透过衬衫传到胳膊上,温温的,像捂了一下午的暖水袋。
第10章 夜里
晚上十一点,场站又空了。
我照例关了道闸,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后台数据显示今天十三根桩总共充了一千九百六十度电,光伏发了八十三度,储能柜在晚上十点自动开始充电,目前存了六十二度。
我打开Excel,把今天的数字填进去。表格旁边有一列我单独做的"盈亏平衡测算"——按照目前的服务费水平、电费成本、场租折旧,每个月净赚大概两万出头。一年二十四万。我投了一百五十多万,回本大概六年。
不算好,但也没死。
我关电脑的时候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照片——2025年元旦开业那天拍的,十三根桩崭新锃亮,我站在中间笑得满脸褶子。那时候头发还没现在白这么多。
锁了办公室门出来,场站里安安静静的。充电桩的屏幕都黑了,只有指示灯还亮着,绿幽幽的一排,像十三只萤火虫。光伏板在夜色里看不见了,储能柜蹲在角落里,铁皮外壳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银色。
我站在场站门口抽了今天最后一根烟。主干道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在我脚边的地面上划出短暂的光弧。
手机响了一声。老刘发来一条微信,是一张截图——他今天跑了四百三十七块钱流水,充电花了四十二块,刨掉平台抽成,净赚两百多。配文:"赵老板,明天早上还来。"
我回了个"好"。
然后把烟掐了,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收音机自动打开,里面在放一首老歌,调子缓缓的,听不清唱的什么。
车拐出场站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十三根桩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排站久了的人。光伏板在车顶上方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路灯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一下一下的。我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那首歌的调子终于听清了,是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唱的是"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我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自己笑了一下。
车拐上主干道,场站从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小团暗影,被夜色吞没了。但那十三盏绿色的指示灯还在亮着,从后视镜里看过去,像十三颗不肯灭的星星。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风口上的猪不一定能飞起来,但在地上一步一步走的,总能走出一条路。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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