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
他活了半辈子,只做过一件亏心事——把亲生儿子锁进地窖。
十三年来,他在城里像狗一样活着,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寄回了家。
村里人都说他儿子出息了,考上大学了,只有他知道,那封信是邮递员误投的。
直到今年,他终究熬不住老了,回了家。
夜晚,那地窖方向,竟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赵德海回村那天,是农历七月初五。
午后刚过一点,日头正毒,晒得土路发白,两边杨树叶子都耷拉着,纹丝不动。长途汽车卷起的黄尘,好半晌才落定。他扛着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下了车,眯起眼,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天还是那样蓝,蓝得刺眼。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大得像把伞。树下蹲着几个打盹的人,其中一个认出他来,试探着喊了一声:“德海?是德海吧?”
赵德海转过脸,应了一声。
那人站起来,上下打量他:“哎呀,多少年没见了,你这是……回来了?”
赵德海点点头,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挺难看的笑:“回来了。”
他没多说话,扛起袋子往村里走。脚步有些沉,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身后传来几声窃窃的议论,他没回头。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房子高了,路平了,墙刷白了,可骨子里那股味道还在。谁家晒的豆酱,谁家煮的猪食,混着泥土和牲口的气息,一股脑往鼻子里钻。他像一条离水太久的鱼,猛地被扔回河里,一时间竟有些呼吸不畅。
赵家老宅在村西头,胡同最深处,三间砖瓦房,一个不大的院子。大门是铁的,漆面斑驳,锈迹从门轴处爬出来。他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捅开。锁眼生了锈,门轴也涩了,推开时“吱呀”一声,凄厉刺耳。
院子里荒草齐膝,东墙根那棵枣树倒是长势凶猛,结满了青枣,压弯了枝头。地上落了一层干瘪的枣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屋门没锁,一扇窗玻璃碎了,只剩半块,风从破口灌进去,呜呜作响。
屋里一股霉味,墙角结了蛛网。家具蒙着厚厚的灰,那台老式座钟停在三点二十四分,不知道哪年哪月停的。赵德海放下蛇皮袋,在当屋站了很久,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间屋子。条几上搁着一个相框,玻璃面反着光,看不太清。他伸手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灰。
照片是黑白的,一家三口。他年轻时候,板着脸,坐在凳子上。旁边站着他老婆,头发剪得齐耳,笑得挺腼腆。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裹着棉被,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那是他儿子,赵明轩,满月那天照的。
赵德海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翻扣下去,放回原处。
他走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来。抽的是最便宜的那种,几块钱一包,在城里抽了十几年,抽习惯了。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味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太阳一点点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十几年前,也是这么个黄昏,他把那孩子锁进了地窖。
那时候,孩子还小,七岁。生下来就不太对劲,三岁了还不开口说话,只会“啊啊”地叫。带去医院看,说是严重的智力障碍,治不好,可能一辈子都是这样。他老婆王素琴哭得死去活来,他不信邪,东奔西走,偏方土方都试过,钱花了不少,孩子还是那样。
后来王素琴又生了一场大病,人没留住,走了。那年孩子五岁,他三十出头。
从那以后,赵德海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本来就难过,带着这么一个拖累,更是难上加难。地里刨食,刨不出几个钱,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全靠他一个人扛。再后来,村里人都出去打工了,说在城里能挣钱。他心动了,可孩子怎么办?
带去城里?没人照看,他那点本事,也只能在工地上出力气。带着个痴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留在家里?又没有亲戚能托付。
思来想去,没法子。
然后,他想到了地窖。
那地窖有些年头了,是早年间挖来存红薯的,冬暖夏凉。有一年闹饥荒,他爹还往里面存过粮。后来荒废了,一直没用。
那天傍晚,他蒸了一锅红薯,端到院子里,让孩子吃。孩子蹲在地上,啃得满脸都是。他站在旁边看,看了很久。
“小轩,”他说,“爹给你找个好地方。”
孩子抬头,嘴里塞满了红薯,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冲他傻乎乎地笑。
他领着孩子走到院子西南角,那里有一块石板。他把石板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下面是一节一节的土台阶。他先下去,然后伸手把孩子抱下来。
地窖不大,也就几个平方,四壁拍得光溜溜的,顶上抹了泥。地上一角铺了些干草,旁边搁了一个木桶,盛着半桶清水,还放了几块红薯。
“小轩,你听话,在这里待着,啊?”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爹要去城里挣钱,挣了钱就回来接你。你在下面别出声,别乱跑……”
孩子不明所以,只是抬头看着他,眼神里一片茫然。
他把孩子放下,自己爬上地面,盖上石板。石板很重,盖上后,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透气用。
他没有马上离开,在石板旁边坐了很久。天完全黑了,一轮月亮升起来,清冷的光洒满院子。他听见地窖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孩子在哭,又像是在叫。
他把耳朵贴在石板上,什么也听不清。自己的心跳声却大得像擂鼓。
那一夜,他没睡。天亮之前,他提着一个化肥袋子,锁上门,离开了家。
这个决定,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肉里,一扎就是十三年。
前几年,他几乎夜夜做噩梦。梦见孩子从地窖里爬出来,浑身是血,追着他喊“爹”。梦见地窖塌了,孩子被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只手。每次半夜惊醒,浑身冷汗,心狂跳不止。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抡着大锤砸钢筋,砸一下,心里默念一句:“小轩,爹对不起你。”
他不敢回村,一次也没回去过。后来条件稍微好点,他托人往家里带过钱,托的是邻村一个远房亲戚,说是捎给孩子的抚养费。那亲戚问孩子怎么了,他说寄养在别人家了。再后来,那亲戚也联系不上了。
他又托人捎钱、捎信,但都没什么回音。直到三年前,他收到一封信。
信是村里寄来的,打开一看,是儿子考上大学的通知书复印件,还附了一张村里小学教师的信,说赵明轩品学兼优,考上了省城一所不错的学校,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回去参加庆功宴。
赵德海看着那封信,手抖得不成样子。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最后折起来,贴身揣着,当天晚上没去工地,在小卖部买了一瓶劣质白酒,一口气灌了半瓶。
他儿子,赵明轩,那个被他锁进地窖的傻孩子,怎么可能考上大学?
除非……除非有鬼了。
他想起村里那些传言。他离村后不久,就有人说赵德海在城里发达了,把儿子接走了。后来十几年,村里人陆陆续续过来打工,提到赵家,都是啧啧两声:“老赵那儿子,可有出息了。”
这些传言他也听过,一开始以为是别人瞎编,后来慢慢就信了几分。也许……也许孩子后来被人发现,救了出来?也许被哪个好心人收养了?也许那孩子后来病好了?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像一根救命稻草,他拼命抓住,不敢松手。可是每次清醒过来,又觉得荒谬透顶。
他回家,就是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擦黑的时候,赵德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走到院子西南角,看见那块石板还在。
石板被杂草围着,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拨开草,看见石板表面已经有些风化,边缘长了一层青苔。
他站在那里,心脏砰砰直跳。犹豫了很久,终于蹲下来,把耳朵贴上去。
石板冰凉,贴着耳朵,能感受到大地的凉意。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风从屋檐下吹过,呜的一声。远处谁家狗叫了两声。
什么也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暗笑自己多疑。
他回屋收拾了一下,把自己那床旧棉絮铺在堂屋地上,就那么睡了。坐了一天的车,又走了这么远的路,身子骨早就散了架。头挨着枕头,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忽然被一个声音惊醒。
“咚。”
很轻,像有人敲了一下石板。
赵德海猛地坐起来,心脏像被什么人攥了一把。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照出一小片惨白。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咚……咚……”
声音是从院子西南角传来的。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如同有人趴在他耳边敲打。
赵德海的汗毛竖了起来。他睡意全无,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他慢慢爬起来,没敢开灯,摸黑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那处石板还是那样,静静地躺着,被荒草包围。
“咚……”
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他听清了,不是石板上面传来的,而是从地下传来的。像是有人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擂着石板的下表面。
赵德海的后背渗出冷汗,衣服贴在了身上。他靠在门板上,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都十三年了,就算是个活人,也活不了那么久。何况……何况那是个孩子,一个又傻又小的孩子。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那些被压了十三年的恐惧、愧疚、绝望,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把他淹没了。
“小轩……”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那敲门声停了一下。然后,更急促地响了起来。
“咚!咚!咚!”
这一次,赵德海听清楚了。那声音里有节奏,有力度,有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他的腿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天亮了。
赵德海不知道自己是睡过去了,还是昏过去了。反正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屋子时,他发现自己还靠在门上,浑身僵硬酸痛。
他强撑着站起来,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找到了一个手电筒,早就没电了。又找到一把锤子,一根撬棍,都锈得不像样子。
他走到院子里,站到那块石板前。
石板的颜色比昨晚深了些,像是被露水打湿了。他绕着石板走了几圈,又蹲下来看。旁边的土很干,没什么异常。一道窄窄的缝还在,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他犹豫了很久,把耳朵贴上去听。
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胸腔里轰隆作响。
太阳渐渐升高,晒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跑回屋里,找到一把铁锹,开始铲石板周围的土。草根盘根错节,铲起来很费力。他铲几下,歇一下,喘着粗气。十几年没干农活了,手上的茧子还在,可力气早不如从前。
花了差不多一个钟头,他终于把石板四周清出了一道沟。石板大约有五六十斤重,他咬紧牙,用撬棍一点点把它掀了起来。
“轰”的一声,石板翻了开来,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
赵德海往后躲了一下,用胳膊挡住鼻子。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探过头,朝洞里看去。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回屋拿了一盏煤油灯,又找了一截蜡烛。点燃了,用绳子系着,慢慢吊下去。
烛火摇曳,在洞壁上投下跳动的光影。他看见台阶上积了厚厚的土,一些枯草散落着。再往下,就是地窖的底部了。
他把蜡烛放低一些,仔细寻找着什么。
地窖比他记忆中的小。角落里还是那堆干草,早已烂成一摊黑乎乎的泥状物。旁边有个木桶,已经朽得只剩几块板了。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像是摔碎的陶片。
没有人。
没有他想找的那个人,也没有他害怕找的那个人。
赵德海心里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沉重了。
他把绳子解开,让蜡烛落下去。蜡烛掉在地上,还亮着,照亮了地窖底部。
他看见石阶上,那些尘土中间,有一些印记。像是有人用手摸过,留下五指分开的痕迹。
他盯着那些痕迹,久久不动。
当天下午,他决定去找村长老刘头问问情况。
老刘头比他大十几岁,快七十了,头发花白,身子骨还算硬朗。赵德海敲开他家门时,老头正在院里择韭菜。
“德海回来了?”老刘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这两天老听人说,我还不信。”
“刘叔。”赵德海叫了一声,讪讪地站着。
老刘头没让他坐,只是放下手里的活,拿起旱烟锅子,往里面按烟叶。按了半天,才慢悠悠地开口:“回来干啥?”
“看看。”赵德海说。
“看看?”老刘头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冷味,“有啥好看的?这十三年,你回来过一回没有?给你儿子捎过一分钱没有?”
赵德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刘头点着烟,吧嗒吸了一口,又说:“你儿子有出息,全村都知道。要不是县里民政局出面,你那个家早散了。你说你这个人,当爹当成你这样……”
他说着,摆摆手,像是懒得多说:“你要看儿子,去省城看他。他在大学呢,叫赵明轩,一打听就知道。别在村里晃了,晦气。”
赵德海被说得抬不起头。他闷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刘叔,我家地窖里那东西……”
“地窖?”老刘头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什么地窖?”
“就我家院子里那个,存红薯的。”
老刘头想了想,想起来了:“哦,那地窖啊。早多少年就不用了。咋了?”
赵德海没说实话,只说:“见那石板掀着,以为招了野物。”
“野物不野物的,你不在家,谁知道。”老刘头摆摆手,“没事就回吧,你儿子有出息,你这个当爹的想见他,自己去城里。别在这问了,我啥也不知道。”
赵德海从老刘头家出来,太阳正毒。他在村路上走着,感觉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有那种远远就避开的,有故意迎上来问一句“赵叔回来啦”的,语气里满是揶揄。他统统低着头,含糊应一句,快步走过。
他心里有一个越来越大的疑惑。
如果赵明轩真的考上了大学,那地窖里的“咚咚”声是怎么回事?是谁在敲石板?是野物吗?不可能。野物不会用手,更不会敲出那样的节奏。
难道那些“咚咚”声,只是他的幻觉?太累了,太紧张了,产生幻听了?
不。他确信自己听到了。那声音实实在在,隔着十三年,从地底下传上来,像一记记闷拳,砸在他心口上。
晚上,他关了门,把窗帘拉上,又坐到了屋子里。他不敢开灯,只点着那盏煤油灯。火苗很小,照出他一张满是沟壑的脸。
他听着外面的动静。夜风刮过,树影婆娑。虫鸣此起彼伏,稻田里蛙声一片。
然后,又来了。
“咚。”
这次,比昨晚更响。像是有人等得不耐烦了,加重了力道。
赵德海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坐在原地,手脚冰凉,一动不敢动。
“咚。咚。咚。”
那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间隔均匀。每敲三下,停一下。过了几秒,又敲三下。
赵德海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小时候听老人说过,人死在地窖里,魂魄出不来,就会敲石板。敲三下,是要让活人给他开门。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手电筒——白天已经换过电池了——走到门边,咬咬牙,拉开门栓,走了出去。
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那块石板还掀开着,黑洞洞的洞口像一张嘴。
赵德海一步一步走过去,手电筒的光柱在洞口晃来晃去。
“谁在里面?”他大声问,声音在夜里格外突兀。
没人回答。但那敲门声停了。
“出来!”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动静。
他站在洞口,犹豫着,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知道,自己不能下去。如果下去,看到什么他不能承受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可如果不下去,他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最终,他还是迈出了脚步。
他一手提着煤油灯,一手握着手电筒,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脚下沙沙的响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空气越来越潮湿,混着土腥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台阶有七八级。他下到地窖底部,站直身子,举着灯环顾四周。
地窖不大,高矮也就两米左右,他伸手就能摸到顶。四壁是黄泥,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地上铺着一层浮土,还有些碎草。
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用手电筒仔细照了一遍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个已经烂掉的木桶,包括地上的每一寸土。没有人,没有尸体,甚至连个老鼠洞都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就在他准备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靠近台阶的墙壁上,大约齐腰高的位置,有刻画的痕迹。
他凑过去,用煤油灯照着。那是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用尖锐的石头划出来的。刻痕很深,划破了表层,露出下面的新土。
他数了数,是七道。七道痕迹,像是几个笔画,又像是一个图案。
赵德海盯着那些刻痕,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七道痕迹,对他来说太熟悉了。他小时候,和邻村的一个孩子打了一架,回家以后,他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七道,让他每罚跪一个小时就擦掉一道。那是他们村里的一种老规矩,叫“画七罚”。他爹活着的时候,常对他说:“七道痕,七七四十九,欠债还债,天经地义。”
他儿子赵明轩,从小痴傻,什么都不懂。他不会刻这种东西。
除非……
“爹。”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赵德海浑身一哆嗦,煤油灯差点脱手。
他慢慢转过身。
台阶上,站着一个人。那人个子不高,身量单薄,穿着一件说不上颜色的衣服,头发乱蓬蓬的,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团幽幽的火。
赵德海的手电光落在那人身上,缓缓上移。
那是一张少年人的脸,苍白,瘦削,下巴尖尖的。嘴唇干裂,起了白皮。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一眨不眨。
“小轩……”赵德海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从尘土里冒出来的。
“爹,你回来了。”少年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沙哑。
赵德海猛地后退,后背撞上了墙壁,震得土渣簌簌往下掉。
“你……你……”他说不出话来,浑身抖得厉害。恐惧像一只大手,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
少年站住了。他离赵德海只有三四步远。
“我等你十三年了。”少年说。
他抬起手,慢慢拨开遮在脸上的头发。
那是一张赵德海记忆中的脸,却又完全不像是记忆中那样。眉毛眼睛鼻子嘴,都是他儿子的,可那张脸上,那个痴傻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陌生的神情。冷冷的,带着悲,带着怨,带着十三年暗无天日的等待。
“你把我锁在这里。”少年说,“你说你会回来。我等你。等了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后来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可我还是等。”
赵德海瘫坐在地上,煤油灯倒了,火苗挣扎了几下,灭了。只剩下手电筒还亮着,光柱斜斜地打在天花板上。
“小轩,我……”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了出来,淌过满脸的皱纹,滴在地上。
少年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我恨你。”他说。
赵德海哭得像个孩子,趴在地上,额头杵着土,泣不成声。
“我恨你。”少年又重复了一遍,“可我……还是想见你。”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赵德海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的儿子。十三年前的那个傻孩子。
十三年前,他离开的那天晚上,听到地窖里传来细微的响动。他以为那是孩子在哭,在叫,在挣扎。他没有回头。那个声音,成了他这十三年来所有噩梦的源头。
而现在,那个声音的主人站在他面前。
“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赵德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少年没有回答。他蹲了下来,与赵德海平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怨气,只剩下一种让人窒息的疲惫。
“不重要了。”他说,“你回来了,就够了。”
他伸出手,像是要触碰赵德海,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赵德海看见,那只手瘦得像鸡爪,指甲又长又硬,里面塞满了泥土。手背上还有几道陈旧的伤疤,有的已经发白,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他的目光顺着少年的手臂往上移。少年穿着的那件衣服,已经烂成了一条一条,勉强挂在身上。透过破洞,能看到他身上根根分明的肋骨。
一个人,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活了十三年。
这怎么可能?
“谁给你送吃的?”赵德海问,“你怎么……”
少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狡黠。
“没人送。”他说,“地窖里存着的东西,我吃完了。红薯,吃完。土豆,吃完。然后……地窖的墙,被我扒开了一个洞。外面是野地。夜里,我爬出去,找吃的。果子,野草,人家田里的庄稼。天快亮,我再回来。”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夏天还好。冬天难熬。下雪天,出不去,就饿着,渴了,抓一把雪。最饿的时候,我啃过树皮,咽不下去,喉咙里全是血。”
赵德海听着,心如刀绞。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后来,”少年继续说,“我发现你根本没打算回来。我就想,我不能死。我要活着,等你回来,亲口问你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盯着赵德海的眼睛。
“为什么?”
赵德海浑身一震。他不敢看那双眼睛,低下了头。
“你说话呀,爹。”少年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什么把我锁在这里?为什么不要我了?”
赵德海再也撑不住,失声痛哭。他的哭声在狭小的地窖里回荡,像野兽的哀嚎。他一边哭,一边摇头,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少年没有再问。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这个他叫了多年“爹”的男人,在他面前哭成一个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德海的哭声慢慢变成了抽泣。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抬起头,声音嘶哑:“我……我对不起你。”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少年的手。
少年的手动了动,没有躲。
赵德海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像握着一块从井底捞出来的石头。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小轩,你听爹说。当年……当年爹没法子。你娘没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那个病,又治不好。爹只能去城里找活干。带着你,没法活。不带着你,也没法活。爹……爹鬼迷心窍,把你锁在这里,本想出去挣点钱,就回来接你……”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可后来,爹没脸回来。爹越混越没出息,钱没挣下,人废了。爹怕回来,一看见这个家,就想起你,想起你娘。爹不是人……爹不是人!”
他说着,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又抽了一个。
少年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打了。”少年说。
赵德海抬起头,看见少年眼里那两团火苗似乎暗了暗。
“我恨了你十三年。”少年说,“每天都在想,你把我忘了。你有了新的家,新的儿子。你过得比谁都好。我想杀了你。”
他顿了顿,又说:“可你回来了。你没有过得比谁都好。你看起来……比我还老。”
赵德海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少年松开他的手腕,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走吧,”他说,“上去。我要洗澡,要吃东西。我饿了。”
赵德海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捡起手电筒和煤油灯。他往台阶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少年。
少年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挪。
赵德海伸出手,想扶他。少年没有拒绝。
两个人搀扶着,一前一后,走出了地窖。
外面天还没亮,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月亮西沉,只剩一弯淡影。风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
赵德海和少年站在院子里,一个弓着背,一个佝偻着肩。月光下,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
“去屋里。”赵德海说,“我给你烧水,先洗洗。”
他扶着少年进屋,让他坐在凳子上。自己去厨房生火烧水。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水烧好了,他舀了半盆热水,兑了凉水,端到屋里。又从蛇皮袋里翻出一件自己还算干净的旧衣服,放在少年面前。
“你先洗,我去弄点吃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正低头看着那盆水,水面上映出他的脸。他伸出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涟漪荡开,那张脸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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