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一了,老伴大我三岁,六十四。
他戒烟到现在十五个月,身体彻底垮了。以前厂里干活的时候,他一个人搬两百斤的料都不带喘的,现在从卧室走到客厅都得扶着墙歇两回。肺里查出来一堆毛病,医生说戒烟戒得太猛,身体适应不了。我听着觉得荒唐,戒烟还能把人戒坏了?但医生就这么说的,长期的烟瘾,突然间断了,五脏六腑都乱了套。
可后悔也晚了。
我跟老陈结婚三十八年,他抽烟抽了四十年。年轻时候在钢铁厂上班,车间里男的没有不抽的,一天两包算标配。那时候环境也差,粉尘大,烟雾缭绕的,大家谁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后来厂子倒了,他出来打零工,烟瘾没减反增。我劝过,骂过,把烟藏过,把打火机扔过,没用。他不跟我吵,我藏了他就重新买,我扔了他就从别处借。到后来我也懒得管了,抽吧抽吧,反正劝不动。
但十五个月前他忽然说要戒烟。
那天晚上吃完晚饭,他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手里没拿烟。我看了一眼,没在意。看了半个小时新闻,他还是没抽,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我说你今天烟呢。他说戒了。我说为什么。他说不想抽了。
就这么简单。不想抽了。
我当时还高兴了一阵,觉得他终于想通了。我给他买了瓜子花生口香糖,让他嘴巴闲的时候嚼嚼。刚开始那几天他确实挺住了,虽然烦躁,坐立不安的,但硬是没碰烟。我还跟邻居老姐妹说,我家老陈终于把烟戒了,那口气像是打了场胜仗。
可谁想到后面的事。
戒烟大概过了一个月,他开始不对劲了。先是失眠,整宿整宿地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噩梦。我半夜醒来经常看见他坐在床头,黑灯瞎火的,就那么坐着。我说你怎么不睡,他说睡不着,脑子嗡嗡的。我说是不是戒烟戒的,他说不知道。
然后胃口也坏了。以前他吃什么都香,红烧肉能造两大碗,戒烟之后看什么都腻。人瘦得很快,皮带往里多扣了两个眼儿。我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他就扒拉两口搁筷子了。我说你多吃点,他说不饿。
再后来咳嗽。这个我们都以为正常,听说戒烟的人都有排痰期。但他咳得太厉害了,白天咳晚上咳,咳起来弯着腰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我给他买了好几种止咳糖浆,喝了没用。他的嗓子也哑了,说话像嗓子里卡着砂纸。
第三个月我带他去医院,拍了片子做了检查。医生看完片子皱着眉说,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肺部有实质性病变。我当时腿就软了,问他什么意思。医生说得做进一步检查,可能是慢阻肺,也可能是别的。
那段时间我来回跑医院,各种检查各种化验,最后确诊了,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合并肺气肿,还有轻微的肺纤维化。医生问我他以前抽了多少烟,我说四十年,每天两包。医生说那就对了,戒烟是个好事,但是对长期吸烟的人来说,戒烟初期可能会引起一系列身体应激反应,他的肺本来就脆弱,一下子断了尼古丁刺激,免疫系统乱了,潜伏的问题全爆发出来了。
我说如果他不戒烟呢。医生看了我一眼,说那可能迟早也是这个结果,但戒烟的应激反应确实加剧了进程。
从那以后老陈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本来就不爱说话,现在更沉默了。每天窝在躺椅上,开着电视不看,眼神放空,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我给他端水端药端饭,他接过去吃了喝了,不多说一个字。
有一回我端着碗粥站他面前,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烫了他手背,他缩了一下手,碗差点摔了。我赶紧扶住,看见他手背上烫红了一块,眼泪就上来了。我慌手慌脚去拿药膏,一边擦一边掉眼泪。他看了我一眼,说哭什么,不疼。
我说老陈你是不是后悔戒烟了。他没说话。我说你要后悔就骂我,是我以前老逼你戒的。他说不是你逼的,是我自己想戒的。我说那你为什么想戒。他说怕死。
他说怕死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一宿没睡。我跟他结婚快四十年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怕什么。他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年轻时候在厂里被领导训了回来不说,后来下岗了愁得头发一把把掉也不说,我生孩子难产他在产房外面蹲了一整夜也不说。我以为他什么都不怕,钢筋铁骨一个人。但他怕死。
他怕死才戒的烟,戒了烟反倒离死更近了。
这事我没法想,一想就觉得老天爷在开玩笑。他抽了四十年烟没事,戒烟把命给戒没了。邻居们来看他,当着他面都说好好养着会好的,背地里跟我说这戒烟戒得亏大了,早知如此不如让他抽着。我说医生不是这个说法,医生说是不戒烟迟早也出事。邻居摇头说那不一样,迟早是多早,现在呢。
我嘴上替医生说话,心里其实也后悔。那天晚上他要是不说戒烟,我要是拦着他不让他戒,他现在是不是还好好坐着看电视,是不是还能下楼遛弯跟老头们下棋,是不是手不会抖得端不住碗。
这十五个月我把自己忙成了陀螺。医院家里两头跑,买菜做饭洗衣擦身,夜里他咳得厉害起来给他拍背倒水。我六十一了,膝盖有关节炎,上楼下楼疼得咬牙。但这些都能忍,受不了的是看他一天天萎下去。原来一米七五的个子,挺直腰板能顶天,现在驼着背缩在躺椅里,像个晒干了的核桃。
他咳得最厉害那阵子,痰里带血丝,我吓得手都在抖,打了急救电话送医院。在急诊室走廊上等着的时候,我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浑身发软。旁边有个年轻护士过来扶我,问我阿姨你怎么了,我摆摆手说不出话。
老陈在急诊室待了一晚上,挂了水用了药,血止住了,但医生说肺功能损伤不可逆,只能维持。出院那天他用气声跟我说,老婆,辛苦你了。
就五个字,我眼泪又出来了。我说你说这些干什么,你是我男人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他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回到家之后他比之前更安静了。安静到有时候我在厨房做饭,回头看他躺在客厅躺椅上,半天不动一下,我会突然心慌,放下菜刀跑过去看他胸口还起不起伏。每次看见他还在呼吸,我就松一口气,转身回厨房,菜刀拿起来手还在抖。
他以前爱看体育频道,现在不看了。以前爱吃我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现在闻着油烟味就反胃。以前每天下楼走两圈,现在连门口都不出了。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
有一次我收拾他床头柜,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他戒烟前剩下的半包烟,还有一个打火机。盒子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抽屉最里面。我拿着那盒烟看了很久,烟盒都旧了,边角磨白了。我想他是不是有时候还会拿出来看看,闻闻。我没问他,把盒子放了回去,照原样摆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年轻时候的老陈,穿着蓝色的厂服,站在车间门口抽烟。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吐出一口烟,雾蒙蒙的,整个人又高又壮。我走过去说你少抽点,他说知道了老婆。然后他忽然就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咳嗽着蹲在地上起不来。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老陈在旁边睡着,呼吸又浅又快,喉咙里有痰响。我伸手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他哼了一声没醒。
这件事我谁都没说过,包括我儿子。儿子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两三回,每次回来看见他爸的样子都要愣一下。上次过年回来,他盯着老陈看了半天,问他爸你瘦了这么多。老陈说没事,老了都瘦。儿子把我拉到厨房小声问,妈,我爸到底什么病。我说肺上的毛病。他说抽烟抽的?我说算是吧。他说不是戒烟了吗,戒了怎么还这样。我说你不懂,有时候戒烟也不是万能药。
儿子没再追问,但我看他那眼神,是觉得我们瞒了他什么。其实没瞒,只是说了也说不清楚。
有一次我跟老陈的老工友老周碰见了,老周也抽烟,一天一包多。他说嫂子,老陈的事我听说了。我说嗯。他叹了口气说,这就叫命吧,老陈那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啥坏事没干过,怎么就摊上这事。我没说话。他又说,我现在还在抽,戒不了也不想戒了,抽死拉倒,总比老陈那样强。
我没有劝他戒。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以前我见着抽烟的人就劝,少抽点,对身体不好。现在见了抽烟的,我张不开嘴了。我怕我说了,人家戒了,也跟老陈一样。
有个周末天气好,太阳暖洋洋的,我说老陈我推你下楼晒晒太阳。他不肯,嫌丢人,不想让老邻居看见他坐轮椅的样子。我说谁笑话你,你病了嘛。他拗不过我,终于同意了。我把他从躺椅上扶起来,他撑着我的胳膊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在抖,腿跟面条似的,软得站不住。我使劲架着他,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坐上轮椅,累得我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楼下小花园里几个老邻居在晒太阳下棋,看见我们下来都打招呼。老陈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我推着他在小区里慢慢走了一圈,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微微抬着头,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路过花坛的时候他指着里面说,月季开了。我顺着看过去,确实开了,红的黄的,挺好看。我说你喜欢我回去也在阳台上给你种一盆。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嘴角动了动。
那天在外面待了不到半小时,他就说冷了要回去。其实太阳那么大根本不冷,我知道他是累了,或者是不想被那么多人看着。我推他回去的路上,他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干枯的手指搭在我手背上,凉凉的,停了几秒又收回去了。
他没说话,我也没有。但我推轮椅的手稳了很多。
他睡午觉的时候我去阳台上收拾花盆。前几年我种了好几盆花,后来没心思管都枯了。我从角落里翻出来一个空花盆,把干土倒了,换了新土。明天去买棵月季苗,我想。他要看就给他种上。哪怕他看不见几天,开了花他能看一眼也好。
屋里又传来他的咳嗽声,闷闷的,一声连着一声。我放下花盆进屋,他醒了,侧躺着身子弓着背,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过去扶他坐起来,给他拍背顺气,又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他喝了两口不咳了,靠在我肩膀上喘气,瘦得咯人的肩胛骨顶着我的手心。
我搂着他没松手。他也没动。两个老人就那样靠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待着。楼下有孩子的笑声跑过去,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我说老陈,你年轻时候在厂里,是不是觉得抽烟可威风了。他哑着嗓子笑了笑,说威风啥,大家都抽,不抽不合群。我说那你不抽不就行了。他说那时候哪想那么多,一根烟的事,抽就抽了。我说你抽了四十年。他说是啊,四十年,现在还不上了。
我说你不用还,我在呢。
他没接话,但手慢慢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又干又瘦,骨节突出,攥着我的力气很小,像一片枯叶子落在我手心里。
我握紧了他的手。窗外月季在风里摇了摇,又静下来。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不好也不坏,他在一天,我陪一天。戒烟这个事对不对,我没法给个准话,但看着身边的他,我想说的是,别轻易戒烟,要戒也慢慢来,让身体有个反应的时间。四十年攒下来的东西,不是说扔就能扔的。
可这些话,也只能说给听得进去的人了。
老陈戒烟第十五个月的时候,儿子陈阳从省城回来了一趟,不是过年也不是过节,就是忽然回来了。打电话也没提前说,我正给老陈熬梨汤,听见敲门声去开门,他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
妈,他说,我回来住几天。
我愣了一下让他进来,他看见客厅躺椅上的老陈,步子顿了一下。老陈正眯着眼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儿子站在面前,想坐直身子但腰上没劲,撑了两下没撑起来。陈阳赶紧走过去扶他,爸你躺着别动。老陈说你怎么回来了,不上班了。陈阳说请了年假,回来看看你们。
我在厨房继续熬梨汤,耳朵听着客厅里的动静。陈阳坐在他爸旁边的小板凳上,声音压得很低,问你最近怎么样,吃药了没有,夜里睡得好不好。老陈嗯嗯啊啊地应着,还是那副闷葫芦样。但陈阳一直问,问了吃饭问睡觉,问了睡觉问咳嗽,把老陈这一阵子的情况翻来覆去问了个遍。
晚上吃完饭陈阳帮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他忽然说,妈,我爸这样多久了。我说大半年了。他说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工作忙,知道了也白操心。他说我是他儿子,我白操心也得操心。我没接话,埋头刷锅。
陈阳在家的那几天,天天陪着他爸。早上扶他起来洗脸刷牙,中午给他热饭端到跟前,下午推他下楼晒太阳,晚上给他泡脚。这些事以前都是我在做,陈阳回来全揽过去了。老陈嘴上说你工作那么忙回来干什么,但眼睛里明显亮了些,话也比平时多了两句。
有一天下午陈阳推他去公园,我在家收拾屋子。收拾到老陈床头柜的时候又看见那个铁盒子了,我犹豫了一下打开,里面那半包烟还在,打火机也在。但烟盒旁边多了个东西,一张折起来的纸。我展开看,是老陈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手抖得厉害,但一笔一画能认出来。就写了一行:老婆,对不起。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都捏皱了,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上面,把那行字洇花了。我把纸折好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擦了擦脸,继续收拾屋子。
陈阳回来第五天,老陈夜里发烧了。三十八度五,说胡话,翻来覆去地叫难受。陈阳背着他下楼打的去医院,我在后面跟得跌跌撞撞的,膝盖疼得钻心也顾不上。急诊室又是那一套流程,挂号排队化验挂水,折腾到天亮。老陈烧退了,但人更虚了,躺在病床上像一张薄纸。
医生说肺部的炎症又起来了,得住院观察几天。陈阳去办住院手续,我坐在病床边看着老陈输液。他睁着眼看我,嘴唇干裂,嗓子发不出声音,就用口型慢慢说,别怕。
我点头,说我怕什么,你在呢。他闭上眼又睡过去了。
住院那几天陈阳白天晚上守着,让我回家睡觉。我不肯,他硬把我拽回去的,说你六十多了不能跟着熬,回家睡一觉再来。我拗不过他,回去了,但哪里睡得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老陈插着管子的样子。
第四天老陈情况稳定了,医生说可以出院。陈阳接他回家,把他扶到躺椅上的时候动作比前几天更小心了,像捧一件容易碎的东西。老陈坐定之后长长出了口气,说我以后不去医院了,死也死在家里。陈阳说你别说这种话。老陈说我说真的,医院太闹腾,睡不着。
陈阳又住了一个礼拜才走。走的那天早上他站在老陈面前蹲下来,握着他爸的手说爸,我过两个月再回来看你,你好好养着,听我妈的话。老陈说你忙你的,不用老回来。陈阳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送他下楼。
到了楼下陈阳站住了,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我有点意外,他以前不抽烟的。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他说就这半年。我张了张嘴想说少抽点,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换成了一句,压力大就抽两根,别抽太多。
他吐了口烟,说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说现在不一样了。陈阳沉默了一下,说妈,爸的病到底怎么回事。我说就是肺上的毛病,慢性病。他说是不是因为戒烟。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说我查了资料,长期吸烟的人突然戒断,确实可能引发严重反应,有些人的身体承受不了。
我没说话。他把我拉到小区花坛边上坐着,捏着烟的手有点抖。他说妈,我小时候你天天跟爸吵架,让他戒烟,吵了二十年。他抽了四十年没出大事,戒了反而倒下了。你说这事是不是特别操蛋。
我说你爸那天晚上跟我说他戒烟是因为怕死。陈阳愣了。我说他怕死了丢下我一个人,所以想多活几年,结果戒了烟反倒活不长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嗓子发紧,但没哭。陈阳低着头,烟燃到尽头烫了手指他也没注意。
过了很久他说,妈,这事不怪你,也不怪爸。就是命。我说我知道,但有时候想不通。
陈阳走之前跟我说,他回去把工作调整一下,争取每个月能回来一次。我说不用这么折腾。他说我用,我三十多了还没好好陪过你们,再不陪来不及了。我没再拦他。
他坐上车走了,我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我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小卖部,看见柜台后面摆着烟,红色的黄色的包装,整整齐齐码在那里。我站了一会儿,里面老板认识我,说陈嫂买点啥。我说不买,就是看看。老板说老陈好些了没。我说好点了,慢慢养着。老板叹了口气说这人啊,啥时候都得有个度,过了都不行。我说是啊,过了都不行。
回到家老陈在躺椅上睁着眼,看我进来,说儿子走了。我说走了。他说哦。然后把脸侧过去,对着窗户外面。窗外那棵老槐树绿得正浓,树影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我走过去坐他旁边,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他翻过手来握住我,掌心干燥温热。
我说老陈,你铁盒子里的字我看见了。他手僵了一下。我说你不用说对不起,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他没吭声,但手指攥紧了些。
那天晚上老陈破天荒喝了半碗粥,还吃了小半块馒头。虽然吃得很慢,嚼一下歇一下,但总算吃进去了。我看着他一点点把东西咽下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日子又恢复成原来的节奏。天亮了我起来做早饭,他醒了就喂他吃,不醒就留着等他醒了热。上午给他熬药,看着他喝了。中午做点软烂的东西,炖蛋也好菜粥也好,能吃多少吃多少。下午天气好就推他出去待一会儿,天气不好就在屋里陪他看电视。晚上给他泡脚擦身,扶他上床睡觉。他夜里还是咳,我习惯了,一听见动静就醒,拍拍他的背,递口水,等他平静了再躺回去。
这套流程我做了大半年,闭着眼都能操作。但我不觉得累,怕的是哪一天流程忽然断了,他不用我伺候了。
有一回老姐妹张桂兰来看我,带了一兜苹果,坐了一会儿看见我给老陈擦脸喂药,叹了口气说你这些年太苦了。我说苦啥,夫妻不就这样。她说你年轻时候天天跟他吵,现在倒伺候得这么上心。我说年轻时候吵是因为觉得日子长,现在不吵了是因为日子不长了。
桂兰眼圈红了红,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给老陈擦完身子,他忽然开口说话了,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往外蹦。他说老伴,你恨我不恨。我说恨你啥。他说恨我抽烟,把身体抽坏了,拖累你。我说你说这些干什么。他说我要说,不说怕没机会了。我手停了一下,把毛巾搭在盆沿上,坐下来看着他。
他说年轻的时候你让我戒我不戒,跟你吵跟你闹,现在想想那时候真不是东西。现在想戒了,也戒了,但晚了。他说着说着声音发颤,不是哭,就是气上不来。我说不晚,你好好的就行。他说我好好的不起来了,这个我知道。
我说你别说这些。他说要说,不说憋了几十年了。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上了,下辈子吧,下辈子我再也不抽烟了,天天陪你看花看水。
我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但忍着没出声。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灰白的,稀稀软软的,像秋天的枯草。我说别说下辈子,这辈子我还没伺候够呢。
他没再说话,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条,正好落在他枕边。我伸手把那缕月光挡了一下,又收回来。他睡着的脸比白天舒展了些,眉头松开了,皱纹也浅了。
那之后老陈的话居然多了起来。虽然还是哑着嗓子说几句停一阵,但他开始主动跟我聊天了。说以前厂里的事,说哪个工友后来干什么去了,说他年轻时候骑自行车摔进沟里的事,说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穿了件碎花裙子。这些事有些我听过,有些没听过。他慢慢讲,我慢慢听。
他讲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你在百货公司站柜台,卖布,我去给我妈扯块棉布做衣裳。你拿了尺子量布,手白白的,剪子咔嚓一下剪开,布边整整齐齐。我心想这个姑娘干活真利索。我说你就因为看我干活利索就看上我了。他说那不然呢,我妈还等着布回去做衣裳呢。
我笑了,多少年没听他说这些了。我说你那时候话也不多,来来回回扯了好几次布,我妈说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说有啥意思,就买个布。后来你爸托人来提亲,我才知道你是真有意思。老陈嘿嘿笑了两声,喉咙里呼噜呼噜的,但笑得跟孩子似的。
他还讲了下岗那阵子的事。说厂子倒的时候他在车间站了一整天,看着机器一台台停下来,工人们把工具收拾好装箱子,走了。他是最后一个走的,锁了车间门,把钥匙交到厂办,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他站在厂门口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头踩灭了,回家跟我说没事,再找活干。
这些事他当年一个字都没说。我下班回来他告诉我厂子倒了,我说那咋办。他说再找活呗,然后第二天就出去找活了。我那时候忙着带陈阳,也没细问。现在听他说起来,才觉得那阵子他心里得多难受。
我说老陈你咋不跟我说。他说说了也白说,你那时候也难,家里还有孩子。我说那你憋着不难受。他说难受,抽烟嘛,抽一根就好了。
说到抽烟他又沉默了。隔了好一阵他说,后来就离不开了。高兴抽一根,不高兴也抽一根,慢慢地它成你的一部分了,你戒它就跟砍自己胳膊似的。我说那你还戒。他说我怕死。怕死了留你一个人。
我握住他的手,没再说话了。
入秋之后老陈的身体更差了。天一变凉他就咳得厉害,有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喘气。我给他披上棉袄,把窗户关严了,可他还是冷。后来陈阳从省城买了个制氧机寄回来,插上电,管子塞进鼻子里,他能舒服一点。
但舒服也只是相对的。他的肺像一架散了架的风箱,怎么拉都漏气。医生说肺纤维化在进展,只能靠吸氧维持,没有更好的办法。
有一天夜里他咳了一通之后忽然安静了,喘着气看着天花板说,老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我说图个平平安安。他说我这一辈子啥也没图着,就图了你,还把你拖累了。我说你别老说拖累,我不觉得拖累。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答应你退休了带你去旅游,去北京看天安门,去海边看海。一样都没实现。我说以后有机会的。他说没机会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我没接话,把他的手攥紧了些。
第二天上午我把铁盒子从床头柜里拿出来,坐在他旁边,打开盖子。里面那半包烟和打火机还在,折好的纸条也在。我把纸条拿出来展开给他看,就是我看见的那三个字。我说老陈,你说对不起我,我不接受,因为你不欠我的。
他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我说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你就好好活着,多活一天就多陪我一天。他说好。
那天我又把那盒烟和打火机拿出来了,放在茶几上。我说你想不想闻一下。他看着那包烟,看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他说闻了就想抽,不闻了。我说那你留着干嘛。他想了半天说,留个念想,抽了四十年,说没就没了,心里空。
我把烟盒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放回原处。
秋天过完就是冬天了。老陈怕冷,我把家里的暖气烧得足足的,但他还是手脚冰凉。我给他买了暖水袋,灌了热水塞在他脚底下,又给他穿了两双袜子。他笑我说你把我裹成粽子了。我说粽子暖和,你就当个粽子。
那个冬天陈阳回来得勤,一个月一趟。每次回来给他爸带各种补品,什么蛋白粉什么灵芝孢子粉,老陈吃不惯,但儿子买的他就勉强吃了。陈阳还学会了熬汤,提前在网上查了食谱,回来就钻进厨房鼓捣。他做的汤味道一般,但老陈每次都喝完。
有一次陈阳在厨房跟我一起做饭,边切菜边问我,妈,你后悔嫁给我爸吗。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就是想知道。我想了想说,不后悔。你爸这个人吧,闷,不会说好听的,一辈子也没干过什么大事,但他对得起我,对得起这个家。他年轻的时候累死累活挣钱养家,后来下岗了也没让我吃不上饭,老了病了也舍不得拖累我,这就够了。
陈阳切菜的手停了一下,说那我以后找对象也要找我爸这样的。我说找你爸这样的干啥,闷死你。他说闷点好,踏实。
我笑着拍了他后背一下。
腊月里老陈又病了一回,发烧咳嗽浓痰,但这次没去医院。他自己坚决不去,陈阳回来劝也没用。我只好请社区医生上门来看了,开了药,挂了几天水。老陈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慢慢缓过来了,但瘦了一大圈,脸颊凹进去了,眼窝也深了。
那个礼拜我几乎没合眼,守在床边,隔一会儿就摸摸他的额头,听听他的呼吸。有一回半夜他醒了,看见我趴在床边打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我醒了,他低声说你去床上睡,别在这儿。我说就在这儿,离你近。他说你膝盖不好,睡这儿更疼。我说没事。
但最后我还是被他说动了,回床上躺了一会儿。其实也睡不着,听着他那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除夕那天陈阳回来了,带了个姑娘。姓林,做会计的,扎个马尾辫,看着挺文静。老陈那天精神居然不错,坐起来靠着床头跟他们说了好一会儿话。小林乖巧地坐在旁边,给老陈剥橘子,一瓣一瓣递给他。老陈接过去吃了,说小陈你找对象也不提前说一声。陈阳说这不是带回来给你看了嘛。
我做了年夜饭,简单几个菜,老陈吃不了太多,但每样都尝了一筷子。他坐在桌边,吸着氧,看着陈阳和小林,脸上一直带着笑。饭后陈阳去洗碗,小林陪老陈坐着,两个人聊着什么。老陈说话慢,但小林听得认真,还时不时点头。
我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恍惚。这画面我以前没想过,以为这辈子看不到儿子带对象回来过年了。但他就这么回来了,扎扎实实地坐在那里,跟我爸说话,跟我妈笑。
晚上老陈早早就躺下了,累了一天撑不住了。但他躺下之前拉着我说,儿子找的姑娘不错。我说你看出来了。他说看得出来,性格好,对你儿子也上心。我说那咱们就放心了。他说放心,我放心了。
那天夜里老陈睡得很安稳,一宿没怎么咳。我在旁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个年有点不一样。外面鞭炮响了一阵子,烟花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了晃又消失了。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某天早上我推开窗户,发现楼下那棵老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层薄雾似的挂在枝头。我跟老陈说,树绿了。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说今年绿得早。
我说等天暖和了我推你去看花。他说好。
阳台上那盆月季我一直养着,冬天的时候搬进屋里怕冻死,开春了又搬出去晒太阳。三月底的时候它冒了两个花骨朵,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找不到。我指给老陈看,他凑近了瞧,说过几天就开了。
果然没几天花就开了,一朵粉红一朵深红,开得不大但颜色很正。老陈那天自己从床上坐起来,披着棉袄挪到阳台上,扶着墙看了好一会儿。我说你慢点别摔了,他说没事,我看看花。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两朵月季,春天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背驼着,人瘦着,但那一个瞬间他站得挺稳的。我在屋里看着他,没出去打扰。他就那样看了很久。
下午陈阳打电话来问安,我说你爸今天自己下床看花了。陈阳在电话那头说真的,我说真的,月季开了,他看了半天。陈阳说好,我过两天回来看。我说不用总回来,你忙你的。他说不忙,工作调整好了,现在每个月能休个小长假。
挂了电话我回屋,老陈已经坐回躺椅上了,脸上还挂着点笑。他说老伴,夏天带我去海边吧,去不了远的地方,近的也行。我说好,近的也去,去青岛,看海。
他点点头,闭上眼歇着了。窗外的月季在风里轻轻摇了摇,花瓣边缘透着一圈光。我坐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放在我手心里,他的手还是凉,但比冬天暖和了些。春天了,一切都在慢慢回暖。
日子还得往前面过,哪怕慢,也得走。我六十一了,老陈六十四,我们还有春天要看,还有海要去看。那两朵月季开了几天落了,但枝上又冒了新骨朵,一个接一个的,开的慢,但没停过。
春天彻底来了之后,老陈的精神明显好了一截。不是病好了,那病好不了,医生说得很清楚,只能维持,没法逆转。但精神头不一样了,有时候早上醒得比我早,睁着眼躺在那儿看窗户,等我起来给他端水洗脸的时候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我说你笑啥,他说梦见年轻时候的事了。我说梦见啥了。他说梦见你骑自行车,后座上带着一篮子菜,骑得歪歪扭扭的,我在后面喊你你听不见。
我端着脸盆的手停了一下,说那时候我骑车上街买菜,车把不稳当,老晃。他说是,看得我心惊肉跳的。我说那你也不上来帮我扶一把。他说你骑太快了追不上。
那天吃早饭的时候他又多吃了几口粥,虽然还是慢,但比我预想的要顺利。他吸着氧,用勺子一下一下往嘴里送,手抖得厉害,但每一勺都坚持着送进去了。我在旁边看着,没伸手帮他,他自己能做的事我不插手。这是李姐以前跟我说的话,她说你得让他们自己做,做不动了你再帮。我那时候还不懂,现在懂了。
吃完早饭天气好,我把他扶到轮椅上,推出门晒太阳。小区里的花开了很多,楼下那棵槐树绿透了,叶子密密的遮了半边天。海棠也开了,粉红的一团团,蜜蜂嗡嗡地围着转。老陈让我推他到海棠树底下停着,他仰头看了一会儿说,这树谁种的。我说不知道,搬来的时候就有了。他说以前没注意过。我说你以前忙着抽烟,哪注意树。
他嘿嘿笑了两声。现在他笑起来的声音还是哑的,像喉咙里塞了团棉花,但高兴是真的。我蹲下来给他系了系围巾,春天风还是凉的,他脖子怕冷。他说你怎么老给我系围巾,我又不冷。我说你嘴上不冷身上冷。他说你就是爱操心。我说操了一辈子心了,改不了。
张桂兰买菜回来经过,看见我们在树下,停下来聊了几句。她看着老陈说你气色好多了,老陈说吃了桂兰你送的苹果,补的。桂兰笑得嘎嘎的,说那我明天再买一兜送来。老陈说别别别,吃不了那么多。桂兰说你吃不了让你老伴吃,我看她也瘦了。
桂兰走了之后老陈说,桂兰这个人就是热闹。我说是,她一辈子都热闹。她老头走得早,一个人过了十几年了,天天找乐子。老陈嗯了一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比咱们惨。我说啥。他说一个人过,没人陪着说话。
我推着他往回走的时候心里琢磨他这句话。他是觉得他好歹还有我陪着,比桂兰强。这人一辈子把啥都憋在心里,现在好不容易往外倒一点了,倒出来的都是些实在话。以前听不到的话,现在一句一句往外冒。
那天下午他午睡醒了,忽然跟我说想抽烟。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我说你想抽?他说不想抽,就是脑子里老转。我说那就转着,别真抽。他说嗯,知道。
他嘴上说知道,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挣扎。坐了四十年的人跟烟的关系不是一句话能断的,那半包烟在铁盒子里躺了十五个多月了,他时不时拿出来看看闻闻,戒的是嘴上的瘾,心里的瘾断不掉。
有一天他趁我在厨房做饭的时候,自己从铁盒子里把那包烟拿出来了。我端菜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手里捏着烟盒,没拆封,就捏着,像握着什么宝贝。我放下菜走过去,他看见我了,手缩了一下,但没藏。
我说你想抽就抽吧。他愣了一下,说你不是不让。我说你现在这身体,抽一根也坏不到哪去了,你高兴就行。
他低头看着那包烟,手指摩挲着泛旧的烟盒纸,过了很久,把烟盒放回茶几上,说算了,抽了也白抽,肺不中了。
我说那你还留着干嘛。他想了想说,留个念想。我说念想放抽屉里,别搁茶几上,搁茶几上天天看天天想。他看了看我,说好。我就把铁盒子拿起来放回床头柜抽屉里去了。他目送着盒子被收走,没说话,但我看他表情放松了些。
那之后他不再老想着烟了,开始想别的事。他想吃以前厂门口那家面馆的牛肉面,那家店早没了,老板都换了不知多少茬了。他想去看看老厂址,原来的厂房早就拆了盖了商品房,也看不成了。他想见见以前的老工友老周,但老周搬走了,电话也换了。他想的事一个都办不成,但他就是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讲。
我就听着,不打断他。他讲以前厂里的锅炉房,冬天进去暖烘烘的,工人们围着一圈抽烟聊天。讲夜班的时候食堂给加餐,肉包子一碗小米粥,吃得浑身发热。讲厂里有个女工唱歌好听,下了班大家起哄让她唱一首,她红了脸也不推辞,唱完了大家鼓掌。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像个孩子在讲游乐场。
我说那个女工是漂亮的那种吗。他赶紧说不好看不好看,就是唱歌好听。我笑他,你看你紧张的样子。他说我紧张啥,都这把年纪了。我说那你急什么。他不说话了,耳朵尖红了。
四月的时候陈阳回来了一趟,带小林一起。小林已经来熟了,进门就喊叔叔阿姨,然后去厨房帮我洗菜切菜,手脚利索。陈阳陪他爸坐着,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老陈说你们俩准备什么时候办事。陈阳看了看厨房方向说年底吧,到时候房子装修好了。老陈说好,那我得撑到年底。陈阳握着老陈的手说爸你别说撑,你得好好活着。
老陈没接话,但我看见他点了头。
那天吃饭的时候老陈又坐到了桌边,没用轮椅。陈阳扶他过来的,他走得慢,喘着粗气,但坚持自己走。坐到椅子上之后他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然后拿起筷子夹菜。手抖得厉害,菜掉了两回,但第三次总算夹住了,送进嘴里慢慢嚼。
小林在旁边给他倒了杯水放他手边,说叔叔你慢点吃。老陈说你叫什么叔叔,叫爸。小林愣了一瞬,脸腾地红了,陈阳在旁边踹了他爸椅子腿一脚说你干嘛呢。老陈嘿嘿笑着说早晚的事,早叫晚叫都一样。小林低着头小声叫了句爸,老陈哎了一声,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在厨房端汤出来,正好听见这一幕,手里汤碗差点没端稳。我说你们背着我干什么呢。陈阳说妈,我爸耍流氓。我说你爸还会耍流氓?老陈说谁耍流氓了,我这是正常流程。小林脸红得跟番茄似的,我笑着拍老陈肩膀说你别吓着人家姑娘。
那天晚上小林主动留下来帮我洗碗,说她跟陈阳商量好了,以后每个月回来都帮阿姨干活,不能让我一个人累着。我说不累,你叔叔我现在照顾着顺手了。小林说你膝盖不好,多歇歇。我说你们都是好孩子。
送他们走的时候小林在门口抱了我一下,轻声说阿姨你辛苦了。我鼻子酸了一下说辛苦啥,你们都好好的我就高兴。
五月初老陈跟我说想钓鱼。这想法把我吓了一跳,他连走都走不稳了,还想着去河边坐着。他说不钓大的,就跟以前似的拿个竿子坐那儿,鱼不鱼的无所谓。我拗不过他,让陈阳从网上买了套轻便的钓鱼装备寄回来,一根短竿一个小马扎一个小水桶。东西到了老陈摸了又摸,竿子摩挲得发亮。
我说等哪天天气好,我推你去河边。他说现在就去。我看了看外面,太阳不错,就是风大了点。我说风大冷。他说不冷,穿厚点。我给他裹了棉袄围巾帽子,把他扶上轮椅,把竿子绑在轮椅后面,小水桶挂在扶手上,推着出了门。
河边不远,走路十五分钟。那条河不大,两岸种了柳树,垂下来的枝条蘸着水。春末夏初的太阳暖融融的,风确实有点大,吹得柳条乱晃。我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停下来,把轮椅固定好,把小马扎展开放他旁边,把他从轮椅上扶下来坐着,竿子递给他。
他接竿子的手在抖,但握住了。我把鱼线甩进河里,他慢慢地一下一下摇着轮子把线收放。鱼漂在水面上浮着,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他盯着那个鱼漂,目不转睛的。
我坐在旁边的马扎上陪他。河边没什么人,偶尔有遛狗的经过看一眼,也没人打扰我们。柳树上的鸟叽叽喳喳地叫,风把柳絮吹得满天飞,落在河水上白茫茫一层。老陈不说话,我看着他的侧脸,他嘴角微微翘着,那双浑浊的老眼睛盯着河面上的鱼漂,亮亮的。
那次钓了一下午,一条鱼都没钓上来。但老陈很高兴,收竿的时候说,改天再来。
我说行,天天来都行。
回家路上他坐在轮椅上睡着了,歪着头,口水从嘴角流下来,鼾声轻得像猫打呼噜。我没叫醒他,慢慢推着往前走。夕阳斜斜地打在河面上,碎金似的铺了一层。路边的野花开了一片,白的黄的小碎花,在风里摇晃着。
我把轮椅推得很稳,很慢。他睡了一路。
五月过了大半,老陈身体平稳了一段时间,没有大起大落。医生说这种病就是这样,慢慢消耗,时而好时而坏,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我明白医生的意思,但我没往深处想。老陈今天能去河边坐一下午,明天说不定还能去。他活得一天是一天,我陪着一天是一天。
陈阳打电话来商量婚礼的事,说想在秋天办,天气凉快,让老陈能参加。老陈听了之后嘴上说不用管我你们随便弄,但转头就问我,你看我那天穿什么好。我说穿你那套深蓝色中山装。他说那套太老了,新买一套。我说你现在能出门试衣服吗。他说你帮我买,买回来我试。
我就去商场给他买了件新夹克,灰蓝色的,棉麻料子,软和透气。拿回来给他穿上,大小正好,他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说这颜色显白。我说你白啥,脸上都没肉了。他说你说话真难听。我说难听也是实话。
但他确实高兴。那件夹克他挂起来,每天摸一摸,等着秋天穿。他甚至开始琢磨婚礼上要不要讲两句。我说你讲什么。他说讲几句祝福的话,让儿子媳妇好好过日子。我说你能讲那么长?他说短点讲,就讲两句。
晚上他躺床上了还在念叨,说第一句是祝你们百年好合,第二句是好好待你妈。我说第二句是让人家好好待我?他说不是,是让你儿子好好待他媳妇。我说那你这第二句跟我也没关系。他想了想说那就改改,第二句改成你俩都好好的。我说行,这句好。
他满意了,闭上眼睡了。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睡觉的轮廓,月光淡淡的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呼吸,又浅又快,但平稳。我在心里把他说的话过了一遍,他选了两句话,一句给儿子,一句给儿媳,没有一句是给他自己的。这人一辈子就这样,到什么时候都把自己放后面。
六月份天气热起来,老陈怕热也怕冷,热了喘不上气,冷了也喘不上气,只能待在空调房里。我每天把温度调到刚刚好,他又嫌闷,非要开窗透风。开了窗外面的热浪扑进来他又难受,来来回回折腾好几回,最后我拿了个电风扇对着他吹,开最小档,他总算消停了。
张桂兰隔三差五来看我们,有时候带西瓜,有时候带绿豆糕,有时候就空着手来陪老陈聊天。她性子活络,老陈跟她说话比跟我还多两句。有一回他们聊起以前厂里的一个工友,叫刘大柱,因为喝酒喝多了摔进沟里,腿瘸了。老陈笑得直喘,说刘大柱那个人喝多了就爱吹牛,吹自己年轻时候能打三个,后来被人一巴掌扇地上爬不起来。桂兰说你咋记得这么清楚。老陈说那小子是我徒弟,我能不记得吗。
桂兰走了之后我问老陈,你什么时候有徒弟了。他说就是带过一个新来的小年轻,那小子笨手笨脚的,学了大半年才出师。我说没见过你提他。他说那小子后来回老家了,走的时候来喝了顿酒,哭着说师父我舍不得你。我说你带他大半年他肯定舍不得。老陈说嗯,那孩子现在估计也四十多了,不知道干啥呢。
我看着他坐在躺椅里望着天花板出神的样子,觉得他这辈子其实挺丰富的。他总觉得自个儿没啥出息,一辈子窝在一个厂里,下岗了打零工,平平庸庸到了老。但他有徒弟惦记,有老婆守着,有儿子孝顺,有老工友隔三差五来看看他。他走过的路,遇到过的人,攒下来的情分,都实实在在在那里。
七月最热的那几天老陈又病了一场。这次来势汹汹,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整个人都迷糊了,说胡话。陈阳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小林也跟来了。我们把老陈送进医院,医生直接安排了重症监护。我站在ICU外面,整个人木了,腿不会动了。陈阳扶着我在走廊椅子上坐下来,小林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捧着杯子手一直在抖。
ICU不让家属进,每天只有固定的探视时间。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天一夜,陈阳让我回家我不走。后来是小林劝我说阿姨你回去洗个澡睡一觉,你倒下了我们更顾不过来。陈阳也求我,我才勉强回去了。
到家之后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躺椅上空着,茶几上的药盒还在原来的位置,遥控器搁在扶手上。我走进去摸了摸那把躺椅,布面还是温的,好像他刚起来。我在躺椅上坐了一会儿,听见屋子里静得可怕,以前他咳嗽的声音总是不停,现在没了。
第二天探视时间我进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干裂。但他睁着眼,看见我进来,眼珠子动了动。我走过去握他的手,他攥了我一下,没力气,但攥了。我说老陈你得挺住,儿子要结婚了,你说好了要穿新夹克的。他眨了一下眼,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下意识的。
我在ICU外面守了五天,他慢慢退烧了,人也清醒了,从重症转到了普通病房。陈阳小林轮流守着,我回家给他熬汤做饭带过去。他喝汤的时候还是手抖,但喝得进东西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
转到普通病房第三天他能坐起来了,靠着床头跟我说,吓着你了吧。我说你说呢。他说我以为这回过不去了。我说你别说这种话。他说不说了不说了,别哭。
我哪有哭,就是眼眶热了一下。
住院住了十二天,老陈出院了。回家那天我把他扶进屋里,他坐在躺椅上的时候长长出了一口气,说还是家里好。我把那件新夹克拿过来给他看,说你看看,还没穿呢,秋天就能穿了。他摸着料子说还新着呢。我说当然新,买来你就试了一次。他说那秋天穿。
那个秋天陈阳的婚礼定在十月。老陈的身体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是离不开制氧机,但能自己下床走几步了。他每天坚持在屋里扶着墙走几个来回,走完了喘得像拉风箱,但他不让人扶,自己扶着墙一寸一寸挪。我跟在后面看,生怕他摔了,但不敢出声。
婚礼前一个月他开始认真练习讲话。就是那两句,翻来覆去地在嘴里过。但他嗓子不好,气也短,两句话说出来断成好几截,中间要停下来喘好几回。我说到时候你别讲了,让儿子自己应付。他说不行,我得讲,我是他爸。
小林来家里吃饭的时候老陈让她帮他看,说他练得怎么样。小林听了说你讲得很好爸,慢点没关系的。老陈被这一声爸叫得脸上泛了光,更认真练了。有一天晚上我们都睡了,我听见他在被窝里小声嘟囔,凑过去听,他还在念叨那两句话。
婚礼那天老陈早上五点就醒了,催我给他拿那件新夹克。我给他穿上,扣子一颗颗扣好,又理了理领子。他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挺了挺驼下去的背,用手拢了拢头发。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
陈阳开着车来接我们。婚宴在城里的酒店,老陈坐轮椅上的车,到了酒店我推着他进宴会厅。里面布置得喜庆,红毯花球大屏幕循环播放照片。老陈四处看,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灯,嘴里轻声说好,真好。
婚礼仪式开始的时候老陈被推到台前。司仪说今天有请新郎的父亲为新人送上一份祝福,陈阳扶着他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了,拄着拐杖,手还是抖,但腰挺直了。他接过话筒,喘了两口气,哑着嗓子一字一字说,我祝我儿子和儿媳妇,百年好合,好好过日子,都好好的。
两句话,断了好几次,但他说完了。底下掌声响起来,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嘴角弯着,眼眶红了,但没掉泪。陈阳过去抱住他,抱了好一会儿,小林也过去抱了抱他。他拍拍陈阳的背,又拍拍小林,嘴里说好了好了,去吧。
我把轮椅推过去接他坐下的路上,他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说你讲得真好。他说真的?我说真的,一句都没结巴。他嘿嘿笑了,喘了好几口,但笑得很响。
婚宴上老陈坐了一整场,吃了半碗米饭,尝了几口菜,还喝了一小杯红酒。陈阳和小林过来敬酒的时候老陈端着杯子跟他们碰了碰,嘴唇沾了沾酒就算喝了。陈阳说爸谢谢你。老陈说谢啥,你过好日子就是谢我。陈阳眼圈红了,转头把酒干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陈累得瘫在床上一动不能动,但精神头一直没散。他说老伴,我今天开心。我说我看出来了。他说今天这就算圆满了。我说什么圆满了。他说儿子结婚了,我当着那么多人面讲了话,没给儿子丢人。
我说你没丢人,你给他长脸了。
他闭上眼,嘴角还翘着,慢慢睡着了。那天夜里他睡得特别沉,一声都没咳。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睡,月光照在那件挂起来的新夹克上,灰蓝色的料子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
婚礼之后的日子像河水进了秋天,流速慢下来,颜色变深了。老陈的精神又回到了平稳状态,不坏也不好,每天的生活固定得像钟摆。早上起来喝药吃早饭,上午坐轮椅在屋里转两圈,下午睡一觉,傍晚看看电视。他还是话不多,但比以前爱笑。有时候电视里放个搞笑节目,他哑着嗓子笑得停不下来,笑着笑着又咳,咳完再笑,反反复复的。
我每天陪着他,看他笑看他咳看他吃药看他打盹。有时候他在躺椅上睡着了,我就坐在旁边织毛衣,织给小林的,她说想要一件开衫过冬。我买了奶白色的羊绒毛线慢慢织,一针一针织得仔细。老陈醒了就看我的手,说你织得还是那么快。我说你记得。他说当然记得,你给我织了多少件衣裳了,数都数不清。
我说那你记得哪件最好看。他说那件藏青色的毛衣,高领的,穿了好多年。我说那件你离婚的时候带走了。他愣了一下,说没带走,那件我放柜子里了,走的时候没拿。我说那件早该扔了,袖口都磨破了。他说不扔,回头你给我找找,我还能穿。
我说你现在穿不了那么厚的,屋里暖气热。他说那留着,等你孙子长大了给他穿。我说你想得倒远。他说当然得想远点。
十一月的时候陈阳和小林回来吃饭,小林穿了件我织的毛衣,大小正好。老陈看了又看说你妈手艺就是好,小林说阿姨织得太好了我天天穿。我嘴上说一般一般,心里高兴。那天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老陈吃了六个,比平时多。陈阳不让他多吃,他说今天高兴多吃两个。陈阳拗不过他,又给他加了两个。
饭后陈阳推老陈下楼散步,小林在厨房帮我收拾。她说阿姨,陈阳跟我说了你和叔叔的事。我说啥事。她说叔叔戒烟的事,陈阳心里一直挺难受的。我说难受啥,都过去了。小林说你跟叔叔感情真好,我爸妈也离婚了,我跟我妈过,看着你们这样真羡慕。
我说每一对夫妻都不一样,我跟你叔叔过了三十多年,磕磕碰碰的,年轻时候也吵也闹。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你也别羡慕,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过法。小林点头说嗯,我跟陈阳商量好了,以后也要像你们这样。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老陈已经睡了,电视关着,屋里安静。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老槐树顶上。我忽然想,如果当初老陈没戒烟,他现在是不是还在抽烟,是不是没病没灾地在楼下跟人下棋,是不是还能骑着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我想了又想,最后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没有如果,日子就是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里算哪里。
老陈这病不知道还能拖多久,医生没说,我也没问。但每一天早上他睁开眼我就觉得赚了,每一天晚上他安稳睡过去我就觉得又过了一关。他活着,我陪着他,这就是日子。我以前觉得轰轰烈烈才叫过日子,现在觉得平平淡淡能一天天过去就是天大的福分。
十二月初下了一场小雪,薄薄的一层,落在地上就化了。老陈看着窗外说今年雪下得晚。我说下得晚也好,天冷得晚你能多出去晒晒太阳。他说嗯,今年冬天不太冷。我说你好好养着,明年春天我还推你去看花,河边那棵海棠树肯定比今年开得更好。
他说好,明年看。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去喝了,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窗外的小雪还在飘,细细碎碎的,在路灯下面闪着白。屋里暖烘烘的,暖气管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我坐回他旁边,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他翻过手来握住我。
那只手握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我感觉到了他的温度,一点一点从掌心传过来,温温的,像冬天里一截埋在地下的暖气管。
那个冬天老陈过得比我想象中稳当。小雪之后又陆陆续续下了几场,都不大,盖不住路面。老陈每天还是那套流程,起早吃饭吃药,在屋里扶着墙走几个来回,下午睡一觉,傍晚看电视。他比以前更怕冷了,我把暖气的温度又调高了两度,屋里跟夏天似的,他穿件薄棉袄刚好。
陈阳和小林回省城之前把家里的暖气片检修了一遍,换了个新的加湿器,怕屋里太干对肺不好。小林还在网上订了条毯子,法兰绒的,软呼呼的,说让老陈盖在腿上。毯子寄来的那天老陈拆开摸了摸,说这料子好,轻,也不扎人。他当天就盖上了,之后每天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晚上再盖回来。
元旦那天陈阳没回来,说元旦只放三天假来回折腾不值当,等春节多住几天。老陈嘴上说不用回来不用回来,挂了电话却问我,春节还有多久。我说一个多月,快了。他说哦,那快了。
元旦晚上我包了饺子,芹菜肉的,煮了一盘端到茶几上,我跟老陈两个人坐沙发上看电视跨年。他吃了五个,比平时少点,但喝了一碗饺子汤,喝得浑身热乎乎的。我说新年了,你许个愿。他说许啥愿,都这把年纪了。我说你许一个,又不花钱。他想了一会儿说,那就许明年还能吃上你包的饺子。
我说你这不是许愿,你这是给我下任务。他说那你还让我许。
电视里跨年晚会在倒计时,主持人喊着五、四、三、二、一。窗外有人放了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一朵金黄色的光,把窗户照亮了一瞬。老陈转头看了一眼,说真好看。我说明年春节让陈阳买几盒好的,咱们也放。他说行,买小的,动静小的那种,不怕吓着人。
那晚上他睡得很早,九点不到就躺下了。我收拾了碗筷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他呼吸均匀,脸上带着一点腊月里被暖气烘出来的红晕。我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把他的被角掖好,然后关灯去了客厅。
元旦之后天更冷了。腊八那天我熬了腊八粥,老陈喝了小半碗,说今年这粥熬得稠。我说稠了好,管饱。他说你放了几种豆子。我说八种,该放的都放了。他用勺子挑着里面的花生红豆大枣,一个一个数着,数完了笑了,说正好八种,没糊弄我。
我说我能糊弄你吗,三十八年了什么时候糊弄过你。他放下碗看着我说,没有,你没糊弄过我。语气挺认真的,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站起来收碗,说行了行了喝完了就歇着。
腊月二十三那天陈阳打电话说订了二十七的票,小林一起回来,能住到初六。老陈听了之后精神明显振作,让我把客房收拾出来,被子晒晒,枕套换干净的。我说明明打电话让你少操心你偏操心,他说我高兴嘛。腊月二十五他自己拄着拐杖去阳台看了看那盆月季,天冷月季早落了叶,光秃秃的几根枝子支在盆里。他说这盆花春天还能开吧。我说能,月季皮实着呢,只要根没死就能开。
他蹲下来摸了摸盆里的土,说干了,得浇点水。我说冬天不用浇太勤。他说那你看着点,别让它渴死了。我说花比你皮实,你先管好自己。
腊月二十七陈阳和小林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带着行李和年货。小林一进门就扑过来抱了我一下,阿姨我想你了。我说我也想你们。陈阳放下东西先去老陈那儿蹲下来说爸,我回来了。老陈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老陈坐桌边吸着氧看着一桌菜,说你看这多好,一家人齐了。陈阳给他倒了杯温热的黄酒,说爸你抿一小口,不伤身体。老陈端起来抿了一口,咂咂嘴说好酒。陈阳自己也倒了杯啤酒,小林喝饮料,四个人碰了杯。
饭桌上老陈话比平时多,问陈阳工作上的事,问小林家里的情况。陈阳说起公司新来的领导不好伺候,老陈说对领导客气点没错,但别唯唯诺诺,该提的合理要求要提。陈阳说爸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老陈说我活了大半辈子了这点道理还不懂。小林在旁边笑,说我爸也是,以前不爱说话,退休之后话密得跟老太太似的。老陈说老了都这样,趁还能说赶紧说。
吃完饭陈阳去洗碗,小林陪老陈聊天。我坐在厨房门口小板凳上歇着,听着客厅里小林在教老陈用智能手机发红包。老陈笨手笨脚地按屏幕,按错了好几次,小林耐心地一遍遍教。最后老陈总算发了个红包出去,陈阳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说爸你给我发了六块钱。老陈说我试试功能,发了六块六毛六,怎么变六块了。小林说你小数点按错了,发了个六块。老陈说那再补个六毛六。陈阳说行了行了六块也是钱,我收着。
除夕那天早上老陈起得早,催我贴对联挂灯笼。我让陈阳去贴,他搬了个凳子站在门口贴对联,老陈拄着拐杖在旁边指挥,左边高了右边低了,歪了正过来。陈阳被他指挥得团团转,最后贴完了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老陈退后两步看了看,说行,正了。
晚上年夜饭比腊月二十七那顿还丰盛。我炖了鸡烧了鱼蒸了扣肉炒了时蔬,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老陈今天穿上了那件新夹克,灰蓝色的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陈阳说爸你今天帅呆了,老陈嘿嘿笑说这是等你婚礼穿的,今天过年也穿穿,喜庆。
年夜饭吃到一半陈阳站起来举杯,说爸,妈,这一年你们辛苦了。爸你养好身体,明年咱们还一起过年。老陈端杯子跟他碰了碰说好,明年还一起过。我心里动了动,看着老陈端着杯子的手微微抖着,但他喝那口黄酒的时候稳稳的。
春晚开始的时候老陈坐不住了,说累了想躺一会儿。我扶他回卧室躺下,他在床上靠着枕头看电视,声音开着很小。陈阳和小林在客厅看,我两边跑,一会儿端果盘过去喂他块苹果,一会儿回客厅坐坐。老陈说你别老跑,坐下歇会儿。我就坐他床沿上陪他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小品演得热闹,他看了几眼就闭眼了。
我以为他睡了,起身要走,他忽然睁眼说,老伴,谢谢你。我说你谢什么,天天谢。他说今天过年,得说一句。我说行了行了,睡吧,十二点放炮叫你。他说好。
十二点的时候陈阳和小林去楼下放烟花,我进屋叫老陈。他没睡着,睁着眼等着呢。我扶他坐起来,把棉袄披上,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鞭炮声立刻涌进来,震耳朵。陈阳在楼下放了一盒烟花,轰的一声上天,炸开成五彩的光,一簇一簇地落在夜空里。老陈偏着头从窗户看出去,脸被烟花的光映得明明暗暗的。他说好看,比你年轻时候买的那种大。我说那时候哪有钱买这么大的,就几根小烟花。
烟花放完了,外面声音渐渐小了。老陈说今年这年过得真好。我说你每年都说好。他说今年格外好,儿子带媳妇回来了,我还穿着新衣裳。我说那你明年还能更好。他没接话,笑着看我,笑里有点什么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他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好了,睡吧。
初一到初六那几天家里热热闹闹的,陈阳小林天天陪着老陈。老陈精神头不错,初一还跟陈阳下了两盘象棋,虽然输得稀里哗啦,但他很高兴。初二小林陪他看相册,老陈翻出一本老影集,里面是他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小林指着一张问这是谁,老陈说这是我,车间拍的,旁边是工友。小林说爸你年轻时候挺帅的,老陈说那当然,你妈当年就是看这张照片才跟我好的。我说你别瞎说,我都没见过这张照片。他嘿嘿笑,说我藏起来了不让你看。
初四那天天气好,陈阳推老陈出去转了一大圈。回来的时候老陈脸上红扑扑的,说河边的柳树好像冒绿芽了。我说才初四,哪有那么早。他说我就是看着像,可能我看错了。但他心情明显好,一路上跟碰见的邻居打招呼,声音虽然小但中气比以前足了些。
初六陈阳和小林走了,老陈送到门口,站了好久。陈阳说爸你进去吧外面冷,老陈说再站站。陈阳抱了抱他,说爸我下个月还回来看你。老陈拍拍他后背说行了,走吧,别让你媳妇等。
车开走之后老陈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灰白的发丝在风里飘。我说进去吧,他嗯了一声让我扶他回去。坐到躺椅上的时候他长长出了口气说,热闹完了,又剩咱俩了。我说咋了,嫌我陪你不够。他说够,够够的。
二月中旬的时候老陈又病了一次,不重,就是感冒引起的肺部感染。去医院挂了几天水压下去了,但这次之后他的力气明显不如年前了。走路更慢了,扶着墙走两个来回就喘得不行,得坐下来歇半天。吃东西也更费劲了,吞咽有点困难,我把饭菜做得更软烂,粥熬得更稠,喂他的时候得一勺一勺慢慢地送。
但他精神上没垮。喘不上气的时候他就闭着眼慢慢地调息,等气顺了睁开眼该干嘛干嘛。看电视,听广播,跟我聊天。他聊的内容越来越远了,有时候讲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爸在码头上扛麻袋,他放了学去码头等他爸下工,夕阳照在江面上,他数过往的船。有时候讲上学时候的事,说数学老师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讲课唾沫星子乱飞。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远的光,像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在看什么。
三月了,春天真来了。楼下那棵槐树冒了新芽,嫩绿的一层蒙在枝头。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老陈还在说树绿了,今年树又绿了。我扶他到阳台上去看,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这树一年比一年粗了。我说树当然一年比一年粗。他说人一年比一年老。我说你别说这个。他说不说,就是看见了想到了。
阳台上的月季也冒了新芽,枯枝上抽出嫩红色的新叶。老陈蹲下去看了好一会儿,手摸着月季的根茎说活过来了。我说我养得好当然活。他说你哪天也教我怎么养。我说你养啥,你坐着看就行。他说也是,我手抖,养不活。
陈阳三月底回来了一趟,这次一个人来的,小林单位忙走不开。他看见老陈的样子之后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他脸色沉了一下。他陪老陈待了两天,什么事都抢着干,帮他爸擦身洗脚剪指甲,比我伺候得还细致。老陈说你别老弄这些,你歇着。陈阳说我不累,你让我干。
陈阳走之前跟我谈了一次。我俩坐在厨房里,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说妈,爸这次好像又差了些。我说我知道。他说医生怎么说的。我说医生就说维持,也没别的办法。他说那还能维持多久。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跟他爸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我说你别问这个,能多久是多久。
陈阳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抖着。我伸手按着他后背,没说话。
他走的那天又给老陈换了制氧机的管子,调好了湿化瓶的水位,把药分装成小袋放在茶几上,嘱咐我记得按时喂。老陈靠在床上看着他忙里忙外,说你这孩子,别操心我,操心你媳妇去。陈阳说媳妇也操心你也操心,都操心。他说走走走,别耽误火车。陈阳走到门口又回来看了一眼,走了。
陈阳走后屋里安静了几天,老陈也安静了几天。他不怎么说话了,大部分时间闭着眼躺着,我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不主动开口。但我知道他脑子在转,有时候看见他闭着眼但嘴唇在微微动,像在念叨什么。
有一天傍晚我喂他喝粥,他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我说再喝两口,他说饱了。我把碗放下,拿毛巾给他擦嘴。他忽然说,老伴,我有话跟你说。我说你说,我听着。
他喘了一口气,把氧气管往鼻子里塞了塞,说,我这辈子活了六十四年了,不算短。我说六十四不算啥,人家八十多还活蹦乱跳的。他说那是人家,我够本了。我说你别胡说。他说我没胡说,我跟你说正经的。
他说我走了之后你别一个人硬撑着,找个人说说话,桂兰也好别的老姐妹也好,别闷着。我说你走了我再找谁说话。他说你还有儿子,有媳妇,以后有孙子。我说那你呢。他说我在那边看着你,你过得好我放心。
我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但忍住了没掉。我说你别跟我说这些,我不听。他说你不听我也要说,今天不说怕来不及了。我攥着他的手说来得及,你说吧,我听着。
他说我卡里还有几万块积蓄,存折在床头柜第三个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那件新夹克留给我,别的衣裳你看着处理。我说你留夹克干什么。他说留个念想,万一你想我了,看看衣裳也行。
我说你别说了。他说再说一句,最后一句。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老伴,下辈子别找我这样的了,找个体贴的,会说话的,别让你操心。我攥着他的手,攥得骨头都疼了。我说我就要你这样的,我就要。
他没再说话,闭着眼,慢慢睡着了。我坐在那儿,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淌了满脸。我想起三十八年前嫁给他那天,他穿着借来的白衬衫站在我家门口,紧张得话都说不好。那时候谁能想到三十八年后他躺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
那之后老陈又撑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他吃得越来越少,从每顿半碗粥减到几口,最后只剩喝水了。但他的眼神一直清楚,我跟他说话他都会看我,眨一下眼表示听见了。陈阳收到我的电话赶回来了,进来看见他爸的样子,眼眶红着没哭。小林也来了,守在旁边,帮着端水擦脸。
三月最后一天,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暖的落了一屋子。老陈那天早上喝了小半杯牛奶,精神比前一天好一点,还睁开眼看了陈阳一眼,嘴角勾了一下。陈阳握着他的手坐在床沿上,我跟小林站在旁边。那天我们谁都没走,就守着。
傍晚的时候老陈的呼吸忽然变轻了,轻得像羽毛浮在水面上。他慢慢闭上了眼,胸腔起伏越来越缓,最后停了。停得很安静,像一扇门轻轻关上,风都惊动不了一下。那一瞬间我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钉在原地不会动了。
陈阳扑过去叫爸,声音撕开了一样。我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老陈的脸,还是温的。我把氧气管从他鼻子里取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我说老陈,你好好睡吧。
那天晚上我在老陈的躺椅上坐了一整夜,没有哭。陈阳和小林让我去床上躺一会儿,我不肯,就坐在那把躺椅上,盖着老陈盖过的那条法兰绒毛毯。屋里的暖气还在咕噜咕噜地响,窗户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客厅地板上白花花一片。
天亮之后亲戚邻居知道了消息,陆陆续续来帮忙。张桂兰来了,抱着我哭了一场,我拍拍她说没事。陈阳忙前忙后安排后事,小林陪着我,她一直没哭,就安静地坐我旁边握着我的手。后事办得很顺利,简简单单的,老陈生前说过不要大操大办,省下来的钱给陈阳他们过日子用。
下葬那天天气晴,一块碑竖在公墓的山坡上,朝南,能晒到太阳。碑上刻了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下面是立碑人的名字。我站在碑前面看着那行字,六十四年,浓缩成短短几个字,心里空落落的。陈阳在旁边烧纸,小林扶着我的胳膊,风把纸灰卷起来散在半空里。
回去的路上陈阳开着车,我跟小林坐在后排。车窗外面的田野上开了一片油菜花,黄澄澄的铺到天边去。我看着那片花海,想起老陈说春天去看花,看槐花看海棠看月季。他一样都没看完,但春天还是来了。
之后的日子对我来说像是换了一种过法。以前天天忙着照顾他,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忽然闲下来了,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早上醒了不用急着去给他端水喂药,做饭不用炖软烂的东西,出门不用推轮椅。屋里安静得过分,电视开着只是让屋子里有点响动。
陈阳和小林多住了几天陪我,怕我一个人想不开。其实我没想不开,就是想老陈。想他躺在躺椅上的样子,想他咳得喘不上气我拍他后背的感觉,想他喝完粥抬眼看我的那个眼神。这些东西每天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过日子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放。
陈阳走之前跟我说,妈,你跟我去省城住吧,别一个人待着了。我说不去,住不惯。他说那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六十多又不是八十多。他拗不过我,就说那我每个月还回来,你别嫌我烦。我说你尽管回。
他们走了之后我真正开始一个人过日子。头几天连饭都不想做,饿了就下碗面条对付一顿。后来张桂兰来看我,二话不说把我拉出去吃饭,吃了顿火锅,热腾腾的一锅红汤,我吃了不少。桂兰说你看看,一个人在家吃面条能行吗,以后天天出来吃。我说天天吃火锅我吃不消。她说那就换着吃,反正不能一个人闷着。
桂兰说得对,不能闷着。我开始慢慢恢复原来的生活节奏,早上起来给自己做顿正经早饭,然后收拾屋子。以前老陈的东西我没动,他的躺椅还在老位置,茶几上他的药盒还摆着,床头柜里那个铁盒子我也没动。夹克挂在衣柜里,跟他的其他衣服一起。
我把阳台上的花重新拾掇了一遍,那盆月季春天又冒了好多新枝,我给换了盆加了肥,长得挺壮。四月底的时候它开花了,第一朵是粉红的,开得小小的但颜色很正。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朵花,风吹过来,花瓣轻轻摇了摇。我想起老陈去年指着月季说开了,那个春天他还能自己下床看花。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一天一天地往前挪。我学会了用手机跟陈阳小林视频,学会了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打麻将,学会了一个人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几样小菜自己吃。生活慢慢填充起来,虽然有个地方总是空着的,但不妨碍别的地方慢慢长满了。
五月份陈阳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棵小桂花树苗,说种在阳台上吧,秋天能闻香。我跟他在阳台上一起挖坑栽树,陈阳把土压实了浇了水。我蹲在旁边看那棵小苗在风里晃着,叶子嫩嫩的油亮。陈阳说妈,这树长起来能活好几十年,以后你闻着桂花香就能想到我和小林。我说行,等你们有了孩子,让孩子也闻。
陈阳笑了笑没说话,但我看他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他陪我到很晚,父子俩坐在客厅看电视。不,母子俩。我说错了。陈阳忽然说妈,我梦见爸了。我说梦见什么了。他说梦见爸坐在河边钓鱼,旁边是你,他冲我笑,说看,我又钓到一条。我说然后呢。他说然后我就醒了。我说你爸钓鱼从来没钓上来过。陈阳笑了,说梦里钓上来了,一大条,银光闪闪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爸在那边过得挺好的,有河有鱼。
陈阳走了之后夏天来了。我阳台上的月季开了好几茬,一波谢了一波又开,没断过。那棵小桂花树也长高了一截,叶子更密了。楼下老槐树的蝉鸣吵得厉害,天天吱吱吱地叫,以前老陈嫌吵,我倒是习惯了,听着安心。
有一天我去河边散步,走过老陈去年钓鱼的那个位置。柳树还是那棵,垂下来的枝条蘸着水,风一吹荡来荡去。我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看见河面上有个钓鱼的老头,背影瘦瘦的,佝偻着腰。我看了好久,直到那个老头回过头来,是个不认识的人。
我走开了。走着走着又想,明年春天花还会开,月季还会红,河边的柳树还会绿。老陈看不见了,但我能替他看。我眼睛还亮着,腿脚还利索,还能走还能看还能闻桂花香。我把他的那份一起活了吧,反正他活着的时候就总说,让我好好的。
秋天桂花果然开了,满阳台都是香气。我给陈阳发视频让他看,他在那头说妈你真厉害,桂花树今年就开花了。我说树争气,不关我的事。小林在旁边探过头来说阿姨,等明年花开得再多些,回去给你做桂花糕。我说行,我等着。
中秋节那天陈阳和小林回来了,带了月饼和螃蟹。我在阳台上摆了个小桌子,对着月亮吃月饼喝茶。晚风吹着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月亮又大又圆,挂在老槐树顶上。我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旁边空着的位置也倒了杯,搁在那儿。陈阳看见了,没问,端起自己的杯子对着那杯茶举了举。
我们都没有说话。月亮底下安安静静的,只有桂花的香气在风里散开。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里,床头柜开着一条缝,看见那个铁盒子露出来。我拉开抽屉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那半包烟还在,打火机还在,那张折好的纸条还在。我拿起纸条展开来,上面那三个字被我的眼泪洇过,墨迹晕开了一些,但还能看清楚。
我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去,又把烟盒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轻轻放了回去。盖子合上,抽屉推回去,一切归位。
窗外的月光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床边的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我躺回床上,盖着那条法兰绒毛毯,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平稳到跟屋子里的寂静融在了一起。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老陈原来躺的那半边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我伸手摸了摸那半边床单,凉的,平整的。我把手缩回来放进被窝里,翻到另一面,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桂花还在开,月季也还在开。冰箱里还有菜,楼下还有邻居。日子还得往前过。我六十一了,不算老,还有好些个春夏秋冬要过。老陈在那边看着我,我得好好活。
窗外的月亮慢慢偏西了,夜风把桂花香送进来,淡淡的,甜甜的。我在这香气里慢慢睡着了,这一次睡得沉,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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