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到清河县报到的那天,是三月十七号。早上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市里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空荡荡的柏油路面上,映出一层薄薄的水汽——昨夜下了一场小雨,地面没干透。我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是我妈早上五点多起来灌的枸杞菊花茶,杯壁上还烫着手。司机小陈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我锁了门,下楼。帕萨特停在单元门口,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气。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皮革和车载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周县长早",我点点头,说了句"走吧"。车从小区门口拐上主干道,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六点四十五,上了高速。天边开始泛白,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鱼肚白。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回去之后,第一个要见的人是谁。
七点二十,下了高速。走国道。路两边的杨树刚冒出一点嫩芽,灰褐色的枝干上缀着几粒绿豆大小的绿点。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七点四十分,车停在县委大院门口。国旗杆上的五星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门口的保安穿着藏青色制服,看见车,敬了个礼。小陈按了一下喇叭,车缓缓开进去。停好车,我推门下来。县委办主任郑文远已经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了。他四十出头,瘦高个,笑起来眼角堆着几道褶子,穿一件藏蓝色夹克,手里攥着一沓文件。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双手握住我的手。他手心里有汗,有点潮。"周县长,欢迎欢迎。"他说。我笑着说"郑主任,叫我周斌就行"。他连声说"好",然后领着我往楼里走。一楼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清河县地图,塑封的,边角有点翘。他边走边介绍:"您的办公室在四楼,朝南。宿舍在后面小楼,两室一厅,被褥都换了新的。食堂在那边——"他指了指一号楼后面的一栋两层小楼,"早餐七点半到八点半。今天早上有小米粥、包子、鸡蛋、咸菜。您还没吃吧?"我说还没。他说"那先去食堂"。我跟着他穿过办公楼之间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冬青,修剪得方方正正。食堂门口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菜单,上面写着"今日早餐:猪肉白菜包、韭菜鸡蛋包、小米粥、煮鸡蛋、凉拌黄瓜、腐乳"。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穿制服的、穿便装的,三三两两围坐着。碗筷碰撞的声音、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打饭的窗口在左手边。三个窗口,每个窗口后面站着一个打菜阿姨。第一个窗口的阿姨我扫了一眼,没在意。第二个窗口——我走到跟前。打菜阿姨低着头,正在往蒸笼里添包子。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食堂工作服,外面套着一件粉色的马甲,头发塞在网帽里,只露出几缕花白的头发。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时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的脸——眼角深陷,颧骨突出,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往下耷。但那双眼睛——不大,有点浑浊,眼白泛着一点黄——我认得。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手里的保温杯盖子"咔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她的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递给我。声音沙哑的,带着一点鼻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了锁孔。"你的。"她说。我接过盖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李——"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她看着我。眼神里先是困惑,然后慢慢变成了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像冰面裂开一条缝,底下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的感觉。"你——"她说,"你是小斌?"食堂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碗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但站在那个窗口前,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是我。"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她没说话。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蒸笼里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周县长,怎么了?"郑文远在旁边问了一句。我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没事。"我把保温杯盖子拧上,放进兜里。"阿姨,给我两个包子。"她没动。还是看着我。"两个包子。"我重复了一遍。她终于动了。夹起两个包子,放进我的盘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我端着盘子,走到角落的一张空桌子前坐下。郑文远跟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周县长,这阿姨——你认识?"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皮薄,馅是韭菜鸡蛋的。韭菜有点老,但味道还行。"嗯。"我说,"认识。""亲戚?""不是亲戚。"我没再解释。郑文远也没再问。我低头吃包子。但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二十年前的画面。二十年。七千三百天。我从没想过,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见到她。
第一章
我叫周斌。今年四十二岁。从市发改委副主任调任清河县县长。我生在清河县,长在清河县。县城北边有个周家庄,我小时候在那边长到十六岁。我爸叫周德明,在清河县水利局干了三十二年。从技术员干到副局长。五十七岁那年,因为一次水库巡查,掉进闸门底下,人没了。那年是2003年。我十六岁。我妈叫王秀兰,比我爸小两岁。在镇上的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每天早出晚归。我爸在水利局忙,经常不着家。家里就我一个人。那时候隔壁村住着一个女人,姓李,叫李秀英。是我爸的表姐——我该叫她表姑。她住在离我们家三里地的李家洼。每次来我们家,要走一条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她隔三差五就来一趟,带点自家种的菜,或者蒸一锅馒头。有时候我妈下地去了,她就把我接到她家,给我煮一碗面,卧个鸡蛋。她没结婚。一辈子一个人。住在村头一间土坯房里。门前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枣子熟了,她爬上树摘一篮子,给我送来。我最后一次见她,是2004年。我高考完那个暑假。我去她家道别。她站在枣树下,穿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头发全白了。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五十块钱。皱皱巴巴的,像是攒了很久的零钱。"小斌,去省城上学,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她说。"表姑,我不要。""拿着。"她硬塞进我手里,"你爸不在了。我就是你半个妈。"我攥着那五十块钱。站在枣树下。枣子已经摘完了,树枝光秃秃的。风一吹,几片枯叶飘下来。我鼻子一酸。"表姑,我放假回来看你。""好。"我没再回来。大学四年,寒暑假我在市里打工。发传单、当家教、在饭店刷盘子。第一年春节没回去。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说"你在外面好好过年,妈这边有人陪"。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有人"就是李秀英。她去我妈家,带了一袋面、一壶油。两个人坐在炕上,吃了一顿饺子。谁也没提我。毕业后进了市发改委。第一年试用期工资低,没回清河。第二年转正了,涨了工资,还是没回。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每次坐车经过清河路口,我都把脸转向另一边。第三年春节,我妈打电话说"你表姑来过"。我问"来干嘛"。我妈说"送了点枣。她自己晒的。说让你泡水喝。补血"。我说"哦"。第四年,我升了副科。第五年,正科。第六年,副处。第七年,我结婚了。老婆是市里人,在银行上班。婚礼我妈来了。李秀英没来。我妈后来跟我说"她托人捎了二百块钱。用红纸包着"。我没说话。第十年,我当了发改委副主任。第十二年的秋天,组织上找我谈话,说清河县的县长要调整,问我愿不愿意回去。我犹豫了三天。我妈听说我要去清河当县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爸在那边干了一辈子。你回去,别给他丢人。"我爸走的那天,是八月十四号。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刚下完一场暴雨。水库水位暴涨。闸门需要开闸泄洪。但闸门卡住了。他带着两个技术员下去检修。绳子断了。他掉进闸门底下——被水流卷进去,撞在闸门上。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浑身是泥。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我妈后来跟我说,他走的时候,身上那件蓝色的工作服,是从来舍不得穿的那件。平时他穿的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那天是汛期值班,他特意换上了那件新的。我站在县委大院里。三月十七号的上午。阳光打在食堂的窗户上。李秀英站在窗口后面。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那双眼睛——我还是认得。我坐在角落那张桌子前。郑文远在对面低头喝粥。我没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二十年,她是怎么过的。一个人。一间土坯房。一棵枣树。五十块钱。她现在站在县政府食堂的窗口后面。穿着白色的食堂工作服。一个月一千八。管两顿饭。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包子还剩半个。我把它吃完。站起来。端着盘子走到回收处。放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我没回头。推开门。风灌进来。吹在我脸上。
第二章
上午九点,县委常委会。我正式报到。会议室在三楼。椭圆形的大桌子,一圈椅子。正中间坐着县委书记马志国——五十三岁,在清河干了六年书记,瘦脸,寸头,说话声音洪亮。他旁边是我的位置——县长。对面坐着常务副县长赵国栋、副书记孙丽萍、纪委书记老何、组织部长小吕、宣传部长老贾、政法委书记老宋。我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说了三分钟。大意是:我是清河人,在这里长大。离开二十多年,现在回来工作,很荣幸。清河是我的家乡,也是我父亲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我会尽我所能,把该做的事做好。请大家多支持。老马带头鼓掌。掌声不热烈,也不冷淡。恰到好处的那种。散会后,我回办公室。办公室在四楼,朝南。桌子、椅子、沙发、书柜——都是标配。桌上放着一个铜牌,刻着"周斌县长"。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铜牌。周斌。县长。清河县。我拿起电话,打给我妈。她在市里。我老婆陪着她在逛超市。"妈。""到了?""到了。""食堂吃了吗?""吃了。""吃的啥?""包子。韭菜鸡蛋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碰到什么人了?"我握着电话。没说话。"周斌。"我妈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质问。是一种——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带着颤抖的平静。"妈,食堂打菜阿姨——是李秀英。"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她还在清河?"我妈的声音很轻。"嗯。在食堂打菜。""她——还好吗?""看着还行。穿得干净。精神头还行。"我妈又沉默了。"我当年走的时候,跟她吵了一架。"我妈忽然说。我听着。她很少提过去的事。尤其是跟李秀英有关的。"你爸走后的第二年。她来劝我改嫁。我说我不改。她说我傻。我说你别管我。她骂我倔。我骂她一辈子不嫁也是倔。两个倔人,谁也没说服谁。后来我搬走了,就没再联系过。"她顿了顿。"你爸走的时候,她来过。送了一百块钱。用红纸包着。我没要。她硬塞给我妈。我妈收了。后来我妈跟我说——'秀英这孩子,心好。你别怪她。'"我听着。脑子里闪过那个穿灰色对襟褂子的身影。枣树下。五十块钱。皱皱巴巴的。"周斌。"我妈说,"你今天中午——再去一趟食堂。""嗯?""去看看她。别光打个照面。坐下来,跟她吃顿饭。"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我闭上眼。中午十一点半,我提前去了食堂。比饭点早了半小时。食堂里还没什么人。我走到第二个打菜窗口。李秀英在。她正在擦灶台。看见我,手停了一下。"周——县长。"她改了口。"表姑。"我说,"叫我小斌就行。"她没应。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洗了洗手。然后她从灶台后面端出一个碗——白瓷的,边上有个缺口——放在窗口的台子上。"你早上没吃好。"她说,"我给你留了碗面。"我走过去。碗里是西红柿鸡蛋面。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滴香油。面条软烂,西红柿炖得烂烂的,鸡蛋花散在汤里。"趁热吃。"她说。我端起碗。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跟我小时候在她家吃的一模一样。西红柿要炖到化在汤里,鸡蛋要打散成花,面条不能煮太久——这些细节,她一个都没忘。我吃着面。她站在窗口后面,没过来。也没走开。就那么站着。看着我吃。"表姑。"我嘴里含着面,含混地叫了一声。"嗯。""你——怎么在这儿?"她走到窗口边,靠在台子上。"前年。村里拆迁。我那间土坯房拆了。补偿了两万八。我搬到镇上租了间房。去年县里食堂招人,我来应聘。一个月一千八。管两顿饭。""你一个人?""一个人。""你——"我想问她,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有没有人照顾你。有没有生病。有没有——想过找我。但我没问出口。"小斌。"她先开口了,"你当县长了。好。""不好。"我说,"清河穷。事多。我怕干不好。""你爸当年也这么说。"她笑了笑。嘴角扯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他刚进水利局的时候,说'这活不好干'。干了三十二年,到死都在说'这活不好干'。"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表姑。我爸的事——你都知道?""知道。"她说,"他走的那天,我在水库边上。看见他们把他捞上来。浑身是泥。"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后来每年清明都去给他烧纸。你妈搬走之后,就我一个人去了。"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表姑——""你别叫我表姑了。"她忽然说,"你现在是大官。叫表姑不合适。""什么大官。"我把筷子放下,"在你面前,我就是小斌。"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小斌。"她说。声音很轻。"你爸要是看见了——他会高兴的。"我低下头。碗里的面还剩一半。汤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我端起碗。把剩下的面全吃了。连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站起来。"表姑。明天早上——我还来吃包子。"她点了点头。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表姑。""嗯?""你那间土坯房拆了——枣树呢?""砍了。"她说,"没人吃。烂在地里可惜。"我握着门把。没回头。"哦。"推开门。风灌进来。吹在我脸上。我深吸了一口气。明天早上。包子。韭菜鸡蛋的。我还会来。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我比头一天更早到了食堂。天刚蒙蒙亮,食堂的灯已经全打开了。白炽灯的光打在水泥地上,照出几道水渍印子——是昨晚拖地之后没完全干透留下的。我走到第二个窗口前。李秀英已经在里面了。她穿着那件白色工作服,粉色马甲套在外面,正在往蒸笼里码包子。热气从蒸笼缝隙里冒出来,她的脸被热气罩着,看不太清。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我,她没说话,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码包子。一个一个地摆,每个包子之间留一点空隙,像是怕它们挤着。我站在窗口前。等着。"韭菜鸡蛋的。"她从蒸笼里夹出两个包子,放进我的盘子里。皮是烫的。我端着盘子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前坐下。咬了一口。韭菜的香味冲上来。鸡蛋碎得均匀。盐放得刚好。还是那个味。"表姑。"我嘴里嚼着包子,含混地叫她。她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小米粥。稠的。米油厚厚的一层浮在上面。她把粥放在窗口台子上。"喝粥。"她说。我走过去端过来。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烫。但暖。我一边吃包子一边喝粥。食堂里陆续有人进来了。郑文远也来了。他端着一盘子东西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一眼。"周县长,今天气色比昨天好。"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吃。他也没再问。吃完之后,我端着盘子走到回收处。放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我没回头。推开门。风灌进来。三月的清河早晨,风还是冷的。但比昨天暖了一点。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桌前。盯着那个铜牌——"周斌县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我得去一趟水库。不是以县长的身份。是以我爸儿子的身份。我拿起电话。打给水利局老宋。"宋局,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想去趟水库。"老宋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周县长,您刚来——""刚来更要去看看。"我说。下午两点。车从县委大院出发。走北线。国道转县道转盘山公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从杨树变成了松树。山越来越高。风越来越大。车里很安静。小陈开车。我没说话。老宋坐在副驾驶上,偶尔回头跟我说两句路况。"前面这段路去年刚修过。以前更烂。一下雨全是泥坑。""那个弯道注意点。视线不好。去年有个运煤车翻下去过。"我听着。看着窗外。山越来越密。远处能看到一片水面——灰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到了。"老宋说。车停在坝顶的空地上。我推门下来。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冷。大坝是土坝。坝体上有几道裂缝。用沥青填过。但新的裂缝又出来了。闸门是老式的钢闸门。锈迹斑斑。旁边的值班室是一间平房。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两块。用木板钉着。我站在坝顶上。看着那扇闸门。2003年。八月。连续下了三天暴雨。水库水位超过警戒线。闸门需要开闸泄洪。但闸门卡住了。我爸带着两个技术员下去检修。绳子断了。他掉进闸门底下——被水流卷进去,撞在闸门上。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浑身是泥。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我走到坝边。蹲下来。手扶在坝体的水泥面上。凉的。我闭上眼。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一股水腥味。"周县长——"老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这个闸门——去年就报了维修计划。但县里财政紧张——""修。"我站起来。说了一个字。"可是——""今年之内。必须修。"老宋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我转身往车那边走。路过值班室的时候。窗户里探出一个脑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扣子扣错了一个。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秋衣。"你是——新来的周县长?"他问。我停下脚步。"是。您是?""我姓赵。在这值班二十年了。"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了。"你是周德明的儿子?"我喉咙一紧。"是。"老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缩回窗户里。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白酒。红星二锅头。"你爸当年——"他拧开瓶盖。往地上洒了一点。"好酒。可惜了。"白酒洒在泥地上。渗进去。一股酒味混着泥土味飘上来。我没说话。接过瓶子。也往地上洒了一点。"谢谢您。"我说。老头摆了摆手。缩回去。窗户关上了。我走回车边。小陈已经把车门打开了。我坐进去。关上门。车发动了。往山下开。我从后视镜里看着水库越来越远。大坝。闸门。值班室。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水库的风。好像还吹在脸上。回到县里。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我直接回了宿舍。两室一厅。简单装修。客厅里摆了一套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一个水杯。我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一张照片。是我爸的。唯一的一张。他穿着那件蓝色的工作服。站在一个水渠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卷尺。脸上是那种——说不上笑、也说不上不笑的表情。像是被拍照的人突然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来的瞬间。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灯亮着。白花花的。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闸门。锈迹斑斑的。灰绿色的。水从底下冲出来。我爸的手。攥着扳手。泥水。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沙发套是新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睡着了。
第四章
水库的事,我回来之后就开始着手办。周三上午,我让郑文远把水利局、财政局、应急管理局的一把手叫到会议室。九点半。三个人准时到了。老宋带着厚厚一叠图纸和检测报告。梁局长带着一本预算册。应急管理局的刘局长带着一份汛期预案。我坐在主位上。翻了翻老宋递过来的检测报告。闸门锈蚀严重。启闭机老化。密封件失效。土建部分有多处裂缝。结论:需整体更换闸门及启闭设备。配套土建维修。"预算多少?"我问。老宋翻了一页。"初步测算。一百八十万。含设备采购、安装、土建配套。"梁局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周县长。今年县里的预算缺口——保守估计三千五百万。水库维修这笔钱。我挤得出来。但挤出来之后。别的项目就得往后排。"他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比如——西河湾那边的村村通公路硬化。三个村。两千四百口人。路是土路。一下雨全是泥。去年就报了计划。预算一百二十万。"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闪过两个画面。一个是水库闸门底下浑浊的水流。我爸攥着扳手的手。一个是西河湾那条土路。下雨天。一个老太太背着孩子。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两个都做。"我说。梁局长皱眉。"周县长——钱不够。""水库维修的钱。我去找市里要。专项债。应急防汛的口子。每年都有额度。我以前在发改委干过。这个流程我熟。西河湾的村村通。从县里的预备费里出。预备费不是还有一百五十万吗?够。"梁局长没再说话。低头在本子上记。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盯着那个铜牌——"周斌县长"。我想起我爸。他当年在水利局。是不是也坐过这样的会?是不是也为了几十万、几百万的预算跟人争得面红耳赤?他是不是也想过——"这活不好干"?我拿起电话。打给市发改委的一个老同事。姓陈。以前跟我一个处室的。现在在农经处当处长。电话通了。"老陈。我周斌。""哎哟。清河县长大驾光临。有事?""水库的事。闸门要换。一百八十万。我想走专项债。应急防汛口子。""行。你写个报告过来。我帮你往市局推。但你自己也得跑几趟。""跑。我回来就是干这个的。"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打在办公桌上。我忽然想起李秀英做的那碗西红柿鸡蛋面。黄瓜丝是脆的。萝卜丝是辣的。面条是筋道的。我饿了。中午去了食堂。走到第二个窗口。李秀英看见我。从灶台后面端出一个碗。"打卤面。"她说。"茄子肉丁的。"我端过来。坐到角落那张桌子前。吃了一口。卤炖得烂烂的。茄子化在汤里。肉丁是五花的。肥瘦刚好。我吃着面。她站在窗口后面。看着我吃。嘴角微微上扬。我吃着面。忽然想起一件事。"表姑。"我嘴里含着面。含混地叫她。"嗯。""我上午开了个会。关于水库的。""嗯。""要修闸门。一百八十万。"她没说话。"我去找市里要钱。"她还是没说话。"我爸当年——"我放下筷子。"他掉下去的那个闸门。我要把它修好。"窗口后面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好。"就一个字。我拿起筷子。继续吃面。碗里的卤汤冒着热气。我的眼睛也冒着热气。我低下头。继续吃。没让人看见。
第五章
跑市里要钱这件事。比我想象的难。但不是难在流程。是难在等。报告递上去之后。市局要审。审完之后要上会。上会之后要等额度。我每周至少去一趟市里。早上六点出发。晚上八九点回来。小陈开车。我坐在后座上。要么看材料。要么睡觉。第一次去市局。见了分管防汛的副局长。姓孙。五十多岁。方脸。戴一副黑框眼镜。我把报告递上去。他翻了翻。抬头看我。"周斌?你爸是周德明?""是。"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把报告收下了。"我帮你问问。但今年专项债的盘子紧。不一定能批下来。""谢谢。"第二次去。带了更详细的方案。包括水文数据、闸门检测报告、施工单位的资质。孙副局长看了之后。说:"你这比我们局里的人写得还细。""我以前在发改委。干过项目审批。"他笑了。"你爸当年也这样。做事细。"第三次去。批了。一百五十万。比申请的少三十万。但够了。加上县里配套的三十万。总共一百八十万。闸门换新的。土建配套一起做。我拿到批文的那天。回到县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食堂早就关门了。我直接回了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响了。是郑文远发的微信:"周县长。明天上午九点。县委中心组学习。别忘了。"我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躺了一会儿。睡不着。我爬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李秀英这两天给我装的红烧肉和炸酱面。我用保鲜膜包好放在冰箱里。我拿出来。撕开保鲜膜。就着矿泉水吃了几块肉。凉的。但味道还在。吃完。我把塑料袋叠好。放回柜子。躺下。闭上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爸如果知道我把那个闸门修好了。他会说什么?他大概什么都不会说。他这辈子话就不多。他只会拍拍我的肩膀。像我高考完那天。他站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去吧。"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我闭上眼。慢慢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食堂。七点半。第二个窗口。李秀英给我两个包子。猪肉白菜的。我端着盘子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前坐下。咬了一口。肉是肥瘦相间的。白菜切得碎碎的。汤汁渗进面皮里。咸淡刚好。我吃着包子。忽然想起我爸。他活着的时候。早上也爱吃包子。猪肉白菜的。每次赶集。他都会买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带回来给我。有时候我还没起床。他就把包子放在灶台上。用碗扣着。等我起来吃。包子凉了。但面皮还是软的。我放下筷子。看着盘子里的包子。两个。猪肉白菜的。跟我爸当年买的一模一样。我拿起第二个。慢慢吃。吃完了。连渣都没剩。我站起来。端着盘子走到回收处。放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我没回头。推开门。三月的风。还是冷的。但包子是热的。胃里是热的。心里也是热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办公楼走。今天还有三个会。但我知道。不管多忙。明天早上七点半。我还会来。站在第二个窗口前。说一句:"表姑。给我两个包子。"然后端着盘子。坐到角落那张桌子前。慢慢地吃。像小时候一样。像我爸还在的时候一样。像家还在的时候一样。
第六章
拿到市里批文之后的第三天,我带着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去了水利局。老宋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地找施工单位的名录,桌上堆着一摞摞发黄的档案盒。我把批文拍在他桌上,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手有点抖。"周县长,这章是真的?"他问。我说真的。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压了三年,今天终于搬开了。当天下午,水利局就发了招标公告。我在办公室里看着老宋发过来的公告草稿,逐字逐句地改——"资质要求不能卡太死,但也不能放得太宽。清河本地的施工队有做过类似小型水闸维修的吗?有就给他们一个参与的机会。"老宋在电话那头说:"有。南沟村有个施工队,领头的是个退伍兵,叫杨建军,前年在邻县做过一个灌溉渠的闸门更换。活干得不错。"我说:"让他来投标。"招标流程走了一周。杨建军那个施工队中标了。中标价一百七十六万。比预算少四万。我在中标通知书上签了字。签完字的那一刻,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一百七十六万。我爸当年要是能花这笔钱,闸门就不会锈成那样。他就不会下去修。就不会掉进去。就不会——我摇了摇头。不往下想了。签完字的第二天,施工队进场。我去了现场。杨建军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黑瘦,手上全是老茧。他站在坝顶上,指着闸门给我讲施工方案:"先拆旧的。再装新的。土建部分同步做。预计四十天完工。汛期前肯定没问题。"我看着他。问了一句:"你当过兵?""嗯。武警。修了五年水库。后来转业回来干这个。"他说,"周县长,您放心。这活我干不好,我名字倒着写。"我点了点头。没多说。走到坝底。站在闸门原来的位置。地上有一摊水渍——是旧闸门拆下来之后底下的积水。浑浊的。我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下。水凉的。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路过值班室。赵老头在窗户里探出头来。"周县长。""赵叔。""闸门换了?""换了。""好。"他缩回去。窗户关上了。我走到车边。小陈已经把车门打开了。我正要上车,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小斌!"我回头。李秀英站在坝底的台阶上。她穿着那件白色的食堂工作服,外面套着粉色的马甲。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从县城到水库,十五公里。她坐的是早上七点半那趟班车。九点到水库路口。然后走了两公里土路才到坝底。我后来才知道这些。她走到我面前。喘着气。"你——"她把塑料袋递给我。"中午没来食堂。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我接过来。里面是两个包子——猪肉白菜的。还是热的。塑料袋上凝着一层水汽。"表姑——你坐车来的?""嗯。""你——""我没事。"她摆摆手。"你快吃吧。凉了不好吃。"她转身往台阶上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小斌。""嗯?""闸门——修好了。你爸能看见。"她继续往上走。背影在台阶上越来越小。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两个包子。热乎的。我低头看着它们。塑料袋上的水汽沾在我手指上。温的。我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肉是肥瘦相间的。白菜切得碎碎的。汤汁渗进面皮里。咸淡刚好。我站在水库大坝底下。三月底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我嚼着包子。眼泪掉在塑料袋上。吧嗒。吧嗒。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把剩下的包子吃完。连渣都没剩。然后我把塑料袋叠好。放进兜里。转身上了车。车开下山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大坝。新闸门的钢构件已经运到现场了。银灰色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我闭上眼。靠在座椅上。水库的风,好像还吹在脸上。
第七章
施工队进场之后,我每周至少去一次水库。有时候是检查进度,有时候是陪市里来的技术人员做阶段性验收。每次去,杨建军都会站在坝顶上跟我汇报:"周县长,土建部分完成了百分之六十。""周县长,新闸门到了。明天开始吊装。""周县长,启闭机调试完毕。运转正常。"每次听到这些,我都站在坝顶上,看着那扇新闸门。银灰色的钢体。密封条是黑色的。启闭机的电机是蓝色的。跟以前那扇锈迹斑斑的旧闸门比起来,像换了一个时代。四月中旬的一天,我去食堂吃午饭。走到第二个窗口。李秀英看见我,从灶台后面端出一个盘子——上面盖着盖子。她把盖子掀开。一盘红烧鱼。一条鲤鱼。炸得金黄。上面浇着糖醋汁。旁边配了一碟凉拌黄瓜。一碗米饭。"你爸爱吃鱼。"她说,"糖醋的。他每次来我家,我都给他做。"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刺挑得干干净净的。鱼肉嫩。糖醋汁酸甜适中。跟我爸做的——不,跟我记忆里她做的——一模一样。"好吃吗?"她问。"好吃。""那就好。"她站在窗口后面。看着我吃。嘴角微微上扬。我吃着鱼。忽然想起一件事。"表姑。""嗯?""你——这些年,一个人。有没有——想过找个人?"她沉默了一会儿。"想过。"她说,"但没遇到合适的。""现在呢?""现在——"她看了看我,"你回来了。我挺好的。"我低下头。继续吃鱼。鱼刺已经被挑干净了。但我嚼着嚼着,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不是刺。是话。是说不出来的话。我咽下去。端起米饭。扒了一口。"表姑。""嗯?""下次——你教我做红烧鱼吧。"她笑了。"好。教你。"窗外的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她的头发花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二十年前枣树下那个身影。像我爸还在的时候。像家还在的时候。第二天中午。食堂休息之后。她没走。我在食堂的小厨房里站着。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从水池里捞起一条活鲤鱼——两斤出头。鳞片在日光灯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第一步,刮鳞。"她把鱼递给我。手里攥着一把铁勺子。"用勺子背。从尾巴往头刮。比刀好使。不会把皮刮破。"我接过鱼。沉甸甸的。在手心里扑腾了一下。我攥紧了。勺子背贴着鱼身,一下一下地刮。鳞片飞起来,粘在我的袖口上。"慢点。"她说,"别太用力。鳞下面是皮。皮破了,炸的时候肉就散了。"刮完鳞,她教我开膛。剪刀从肛门插进去,往上剪到鱼鳃。掏出内脏。鱼鳔留着——"这个好东西,炸完之后脆的。"鱼鳃抠干净。腹内的黑膜撕掉。"这层膜不去,鱼腥。"我照着她说的做。手上是鱼腥味。黏糊糊的。但我没觉得恶心。反而觉得——踏实。"第二步,改刀。"她拿起刀。在我刮好的鱼身上示范。斜着切。深度到鱼骨。一面三刀。不能多。多了肉散。不能少。少了不入味。"第三步,腌。"盐、料酒、姜片、葱段。抹在鱼身上。肚子里也要抹。"腌十分钟。不能长。长了肉老。""第四步,炸。"油要多。七成热——怎么看七成热?"扔一根葱进去,葱周围冒小泡,就是七成。"鱼下锅之前,用厨房纸把表面的水擦干。"有水就溅油。溅到你脸上,你妈都不认识你。"我笑了。鱼下锅。滋啦一声。油花四溅。我往后躲了一下。她站在旁边。没躲。"别怕。"她说,"火候到了,翻面。"我用铲子轻轻推了一下鱼。没粘锅。翻过来。另一面也炸成金黄色。"第五步,调汁。"锅里留底油。葱姜蒜爆香。加番茄酱、白糖、醋、生抽、料酒。她一边说一边往锅里加。"糖要多一点。醋也要多一点。糖醋鱼,糖醋各一半。但糖要先放。炒出糖色。汁才亮。"汁调好了。把鱼放进去。小火收汁。汤汁裹在鱼身上,亮晶晶的。"第六步,出锅。"撒葱花。完成。我端着自己做的那条鱼。站到窗口的台子前。看着它。卖相还行。鳞片刮干净了。皮没破。颜色金黄。"尝尝。"她说。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咸。酸。鲜。鱼肉嫩。刺已经被我挑掉了——虽然还有几根小的藏在肉里。"怎么样?""还行。"我说,"比你的差一点。""差在哪?""火候。"我说,"你炸的时候,油温比我高。我的有点温。所以皮不够脆。"她点点头。"明天继续练。"我笑了。那天晚上,我回宿舍。把那条鱼热了一下。就着米饭吃了。全吃完了。盘子里只剩一点糖醋汁。我用米饭蘸着吃了。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今天学会做红烧鱼了。"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条:"谁教的?""李秀英。"那边没再回。但第二天早上,我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没接——在开会。后来回过去,她没接。再后来,她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里面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你跟她说——她做的鱼,我一直记得。"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窗外的杨树叶已经全绿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我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然后我锁了屏。放进兜里。下午去食堂。走到第二个窗口。李秀英在。我看着她。"表姑。""嗯?""我妈说——你做的鱼,她一直记得。"她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搅锅里的汤。没抬头。"嗯。"她说。就一个字。但她的手在抖。
第八章
五月中旬,县里来了个检查组。省水利厅的。来验收水库维修的进度。我陪着他们去了现场。新闸门已经装好了。钢结构的。银灰色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老宋拿着检测报告,一项一项地念。闸门启闭正常。密封性合格。土建配套完成。验收通过。检查组的组长姓胡。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瘦高个。背有点驼。他走到新闸门前,伸手摸了一下门体。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你是周德明的儿子?""是。""你爸当年——"他指了指闸门底下,"就在这。我那时候刚参加工作。跟着省里来的专家组来查过一次。见过你爸。他带我们看的现场。人很实在。话不多。"他顿了顿。"闸门修好了。他可以安息了。"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回到县里,晚上我在食堂吃饭。李秀英给我留了一碗面——西红柿鸡蛋的。我端着碗,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前坐下。吃着吃着,胡工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他可以安息了。"我爸走了二十一年了。我今年四十二。他走的时候我十六。他没看见我上大学。没看见我工作。没看见我结婚。没看见我当县长。但他看见我把闸门修好了。我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一张照片——是开工那天,我站在旧闸门旁边拍的。旧闸门锈迹斑斑。我站在旁边。表情很平静。我把照片发给老马书记。配了一句话:"马书记,水库闸门验收通过了。我爸的事,我做了。"老马秒回:"好。你爸在天有灵,会高兴的。"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李秀英站在窗口后面。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几分钟。她从灶台后面端出一个小碟子。走过来。走到我桌子前。把碟子放下。碟子里是几瓣大蒜。剥好的。白白净净的。"吃面就蒜。"她说。我拿起一瓣蒜。咬了一口。辣。冲。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嚼着蒜。就着面。一口一口地吃。面吃完了。蒜也吃完了。碟子空了。我站起来。端着碗和碟子,走到回收处。放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表姑。""嗯?""周末——我带我妈来看你。"窗口后面安静了很久。"好。"她说。我推开门。五月的晚风灌进来。暖的。带着一股槐花香。我深吸了一口气。周末,我开车回市里接我妈。她住在我市里的那套两居室里。退休之后,她每天早上逛菜市场,下午在小区里跟几个老太太打牌。日子过得平静。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进来,放下水壶。"妈。""来了?""嗯。今天回清河。""去哪?""食堂。"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换了一件衣服——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跟二十年前李秀英穿的那件灰色的一样款式。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布鞋。换上。"走吧。"她说。车开上高速。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收割完了。地里光秃秃的。远处有几个农民在翻地。"妈。""嗯。""你上次说——你跟她吵了一架。""嗯。""为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让我改嫁。"她说,"你爸走之后,她来过好几次。每次都说——'你还年轻,别一个人过。找个伴。'我说我不找。她说我倔。我说她才倔——一辈子不嫁。她说'我是不想嫁。你是没人要才不嫁。'我听了就火了。我说'你滚。别来了。'她就走了。"她顿了顿。"后来我搬走的时候,她来送了。站在村口。我没理她。上车走了。"她看着窗外。"我后来后悔了。但——人就是这样。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有些门出了就进不去了。"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到了清河。车停在县委大院门口。我没往里开。直接去了食堂后面的小院——那是食堂工作人员休息的地方。李秀英平时中午在那边歇着。她不在。我问我妈:"走,去食堂。"进了食堂。中午饭点刚过。窗口后面的阿姨们正在收拾。李秀英在擦灶台。看见我们进来,她手停了。我妈站在门口。没动。李秀英看着她。手里的抹布滴着水。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然后我妈往前走了一步。"秀英。"她说。李秀英没应。但她的手松开了抹布。抹布掉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我妈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窗口前。"我来了。"她说。李秀英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妈伸出手。隔着窗口的台子。抓住了李秀英的手。两只手。一只布满老年斑。一只粗糙干裂。攥在一起。"对不起。"我妈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李秀英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没错。""我有错。我不该逼你。""你是为了我好。""我是为了我自己。"李秀英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我一个人——太怕了。我想让你陪我。但我不会说。我只会逼你。把你逼走了。"我妈的眼泪也下来了。"秀英。""嗯。""我不恨你。""我也不恨你。"两个人隔着窗口。手攥着手。哭得像两个孩子。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没说话。食堂里其他阿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没人说话。没人走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们两个人的手上。我转过身。走出食堂。站在院子里。五月的阳光晒在背上。热乎乎的。我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没抽。掐灭了。我爸不让我抽烟。
第九章
那天之后,我妈每隔两周就来一次清河。有时候我开车接她,有时候她自己坐班车来。每次来,都去食堂。跟李秀英坐在窗口旁边那张桌子上。两个人面对面。吃她做的面。聊村里的事。聊过去的事。聊我爸的事。李秀英开始做新菜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我妈。她知道我妈爱吃豆腐。她学会了做麻婆豆腐。我妈爱吃排骨。她学会了炖排骨——加醋,炖得烂烂的。我妈爱吃甜的。她开始做拔丝地瓜。糖丝拉得老长。有一次,我中午去食堂。看见我妈和李秀英坐在一起。面前摆着一盘拔丝地瓜。两个人一人拿一根筷子。夹起一块地瓜。糖丝拉出来。两个人同时笑。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给我也来一块。"我说。李秀英夹了一块。递给我。糖丝在我面前拉了一道弧线。我咬了一口。烫。甜。脆。"好吃吗?"我妈问。"好吃。""那是你表姑做的。""我知道。"我看着她们两个。一个穿藏青色对襟褂子。一个穿白色食堂工作服。头发都花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她们在笑。像二十年前。不,像三十年前。我爸还在的时候。她们坐在枣树下。剥着花生。笑着。我低下头。吃地瓜。甜的。一直甜到心里。六月底。水库闸门工程全部完工。验收报告我签了字。老宋拿着报告来我办公室。他站在我桌前。没走。"周县长。还有件事。""说。""赵老头——值班的那个。他跟了我提了好几次。说他快到退休年龄了。想见你一面。正式地。""好。明天我去水库。""不是去水库。是他今天在食堂。他说他中午来食堂找你。""他来县城了?""嗯。坐班车来的。在门口等着呢。"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食堂门口。赵老头站在台阶上。还是那件军绿色棉袄。扣子还是扣错了一个。他看见我。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红色的纸包。皱皱巴巴的。"这是——"他把手伸出来。"你爸当年。欠我五十块钱。说好请我喝酒的。一直没还。现在他不在了。你替他还。""赵叔——""拿着。"他把红纸包塞进我手里。我打开。里面是五十块钱。旧版的。五十元面额。已经不流通了。但钱还在。"我留了二十年。"他说。"等了二十年。等他还。等不到了。你替他还。"我攥着那五十块钱。跟二十年前李秀英塞给我的那五十块钱。一模一样。皱皱巴巴的。带着体温。"赵叔。""嗯?""晚上。我请你喝酒。""好。"那天晚上。在食堂后面的小院里。我和赵老头。两个人。一瓶红星二锅头。两个杯子。倒满。碰了一下。喝了。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赵老头喝了一口。抹了抹嘴。"你爸当年。好酒。""我知道。""他每次来水库。都带一瓶。我们两个。就着花生米。喝半瓶。""今天。喝一瓶。""好。"我们喝了一瓶。又开了一瓶。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赵老头哭了。我没哭。我给他倒酒。他喝。我陪着。喝到半夜。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把他扶到宿舍的床上。盖好被子。走出小院。站在院子里。六月的夜。星星很亮。我抬头看着天。我爸。你看见了吗。闸门修好了。赵叔的五十块钱还了。表姑和我妈和好了。清河的天。还是蓝的。你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吧。我低下头。往宿舍走。明天早上七点半。我还会去食堂。第二个窗口。两个包子。韭菜鸡蛋的。我还会来。
第十章
赵老头那天晚上喝完酒,第二天一早坐头班车回水库了。我让小陈送他去车站,他摆摆手说不用,自己背着个帆布包就走了。包很旧,上面印着"抗洪抢险先进个人"几个红字,边角磨得发白。我站在县委大院门口看着他上了车,车开走之后我才转身回去。那天早上我没去食堂。不是不想去。是胃里还烧着昨晚的二锅头,一口东西都吃不下。我泡了杯浓茶,坐在办公室里翻当天的文件。郑文远进来放下一摞材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说"说吧"。他说"周县长,您脸色不太好"。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他点点头出去了。上午十点,我下楼去县政府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三月的风早过去了,六月的太阳晒在肩膀上,热乎乎的。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巴掌大了,绿得发黑。我摸出一根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我爸不让我抽烟。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出现了无数次。小时候他看见我偷他烟盒里的烟,没打我,也没骂我。就说了这一句。从那以后我再没抽过。但每次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手还是会不自觉地往兜里摸。回到楼上,我翻开那本清河县志。水利部分。翻到2003年的记录。只有一行字:"八月十四日,县水利局周德明同志在清河水库巡查中因公殉职。"下面没有更多的内容。没有过程,没有细节,没有"掉进闸门底下"这几个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合上书。拿起电话,打给老宋。"宋局,你那边有没有我爸当年的事故报告?""周县长……"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有。但——""你拿来给我看看。""好。我下午送过去。"下午三点,老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封条,上面盖着水利局的章。他把它放在我桌上。"周县长,您看完了……还给我就行。""好。"他走了之后,我把封条撕开。里面是一份事故调查报告。三页纸。打印的。字很小。我一行一行地看。事故经过写得很清楚:八月十四日,连续降雨导致水库水位超过警戒线。闸门启闭机故障。周德明带领技术员王海、李建军前往检修。周德明率先下到闸门底部检查。因临时固定绳断裂,坠落水中。被水流卷入闸门底部。王海、李建军试图施救未果。打捞上来时已无生命体征。后面还有一段:经认定,事故原因为闸门长期缺乏维护,启闭设备老化,加之汛期水位过高,水流冲击力大。建议:尽快安排水库闸门全面检修。落款日期:2003年8月20日。建议写了。但没人做。因为没钱。因为清河穷。因为一拖就是二十一年。我看着那行"建议尽快安排水库闸门全面检修"。二十一年前写的。二十一年后,我才把它变成了现实。我把报告折好。放回档案袋。封条已经撕了。我用透明胶带重新粘了一下。拿起电话。"宋局。""周县长。""报告我看完了。明天上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事我想跟你核实一下。""好。"挂了电话。我把档案袋放进抽屉最底层。锁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几道条纹。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行字——"尽快安排水库闸门全面检修"。建议写了二十一年。终于有人做了。
第十一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老宋来了。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双手捧着,没喝。"宋局。""周县长。""你当年——跟我爸一起共事多久?"他低头想了一下。"我从1992年进水利局。你爸那时候已经是副局长了。我刚去的时候,他带了我半年。算起来——十一年。""他什么样的人?你跟我说实话。""认真。"他说。"认真到什么程度?""认真到——有时候我觉得他轴。"他笑了笑。"有一次,一个村的灌溉渠漏水。村民来反映。他当天就带人去了。蹲在渠边看了两个小时。我说'差不多了,回去写个报告就行'。他说'不行,我得看到水从哪漏出来的'。最后他趴在地上,把手伸进冷水里摸裂缝。手都冻紫了。""还有呢?""还有——他对自己抠。对别人大方。局里有个小伙子结婚,他随了五百。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一千二。他自己穿的那件蓝色工作服,洗得发白了还穿。但每次去村里,他兜里都装着糖。见着小孩就给一颗。""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家里的事?""提过。"老宋说。"他说他有个儿子。学习好。考大学肯定没问题。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能走出去。别回清河。他说'这地方穷,留不住人。让他去大城市。见见世面。'""……""他还说——如果他哪天出事了,让我多照顾你妈。我说'你别瞎说'。他说'不是瞎说。干这行的,谁知道明天的事。'"老宋的声音低下来了。"他说的这些话。后来都——"他没说完。我点了点头。"谢谢你。宋局。""周县长——""你回去吧。""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他停下来。没回头。"周县长。""嗯?""你爸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闸门这东西,坏了就得修。不修,迟早要出人命。'他出事之后,我每次看到那个旧闸门,都想起这句话。但我——"他顿了顿。"我没做到。""你做到了。"我说。"现在做到了。"他没再说话。推开门走了。我坐在椅子上。老宋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我爸当年跟他说"坏了就得修"。他记了二十一年。我也记了二十一年。现在闸门修好了。我爸的话,兑现了。中午我去食堂。走到第二个窗口。李秀英看见我。从灶台后面端出一个碗。"你昨天没来。"她说。"嗯。有事。""今天必须吃。"碗里是过油肉。山西菜。猪肉片裹着淀粉炸过,再跟木耳、黄瓜片一起炒。油亮亮的。配一碗米饭。"你瘦了。"她说。"没有。""有。"她盯着我的脸。"黑眼圈都出来了。昨晚没睡好?""睡了。""几点睡的?""两点多。""以后——十二点之前必须睡。""好。"我端着碗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前坐下。吃过油肉。肉嫩。木耳脆。黄瓜清爽。米饭粒粒分明。我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滴油都没剩。放下筷子。我坐在那里。没动。食堂里的人陆续走完了。李秀英在收拾灶台。叮叮当当的声音。我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食堂工作服。粉色的马甲。花白的头发。我忽然想起她当年站在枣树下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没这么老。头发还没全白。背还挺得直。她递给我五十块钱。说"我就是你半个妈"。二十年了。她没嫁人。没孩子。一个人。住在土坯房里。种枣树。等我回来。我没回来。她等了二十年。现在她站在食堂的灶台后面。一个月一千八。管两顿饭。我站起来。走到窗口前。她背对着我。在擦灶台。"表姑。"她没回头。"嗯。""谢谢你。""谢什么。""谢你——等我。""我没等。""你等了。""小斌。""嗯。""你回来了。就好。"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像二十年前枣树下那个身影。像我爸还在的时候。像家还在的时候。
第十二章
七月中旬,县里开半年工作总结会。各局一把手汇报上半年工作。水利局老宋最后一个汇报。他翻着PPT,一项一项地说:水库闸门更换完成、渠道清淤完成、三个村的饮水工程完工、防汛物资储备到位。说到水库闸门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他说:"这项工程,是今年县里最重要的民生工程之一。也是——最有意义的一项工程。"台下有人鼓掌。掌声不大。但很稳。散会后,老马书记在走廊里拍了拍我的肩膀。"周斌。你爸要是知道了,会高兴的。"我说"谢谢马书记"。他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清河的夏天。热。但风是凉的。从北边山上吹下来的。带着一股松树的味道。下午我回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快递盒。从市里寄来的。寄件人是我妈。我拆开。里面是一个铁盒子。生锈了。但盖子还能打开。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把扳手。黑色的。手柄上缠着胶布。胶布磨得发亮。我认得这把扳手。是我爸的。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的就是这把。捞上来的时候,扳手还在。后来我妈把它收起来了。一直放在柜子最底层。铁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你爸的扳手。你留着。该修的修。该换的换。"我拿着那把扳手。沉甸甸的。手柄上的胶布已经粘手了。我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兜里。扳手放在桌上。就放在那个铜牌旁边。周斌县长。一把扳手。并排摆着。我笑了。晚上我去食堂。走到第二个窗口。李秀英看见我。从灶台后面端出一个饭盒。不锈钢的。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小斌。红烧肉。趁热吃。——表姑"我打开饭盒。里面是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上面撒了一把葱花。我端着饭盒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咸。香。肥而不腻。跟我爸活着的时候做的。一模一样。我吃着肉。忽然想起我爸用这把扳手的样子。他蹲在水渠边上。手里拿着扳手。拧着螺丝。水溅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跟那些螺丝较劲。又像是在跟生活较劲。我把饭盒里的肉全吃了。连汤汁都没剩。用米饭蘸干净了。放下筷子。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空饭盒。食堂里已经没人了。灯关了一半。暗暗的。我站起来。端着饭盒走到回收处。放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我没回头。推开门。七月的夜风。暖的。带着一股槐花香。我深吸了一口气。明天早上。七点半。第二个窗口。两个包子。我还会来。
第十三章
八月十四号。我爸去世二十一周年的日子。那天是周三。我请了一天假。早上五点起床。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里面是我爸的扳手。我开车去了水库。不是走北线。是走南线。路过李家洼。村已经拆了大半。只剩下几间没拆完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废墟里。我放慢车速。从车窗往外看。村头那棵枣树不在了。连树桩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坑。坑里长满了杂草。我看了几秒。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到了水库。大坝已经修整过了。新闸门在晨光里闪着银灰色的光。我走到坝底。站在闸门前面。从铁盒子里拿出那把扳手。放在闸门底部的台子上。然后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我妈写的纸条。叠好。压在扳手下面。"爸。"我说。声音不大。风把我的话吹散了。"闸门修好了。""你当年说的'坏了就得修'。我做到了。""你当年说让我走出去。别回清河。我没听你的。我回来了。""但我没给你丢人。""清河还是穷。但我在改。""水库修好了。路在修了。村村通明年能通。""我会一直干下去。""干到你说的——'坏了就得修'。""一直修。""修到不用修为止。"我把铁盒子空着放回车里。扳手留在了闸门底下。那是他最后待过的地方。让他留在那里。我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往回开。路过水库值班室。赵老头站在门口。他今天没穿那件军绿色棉袄了。换了件短袖。扣子扣对了。他看见我的车。举起手。敬了个礼。不是保安那种。是军人那种。我按了一下喇叭。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赵叔。""周县长。""保重身体。""你也是。"车开远了。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了。回到县里。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我没回宿舍。直接去了食堂。走到第二个窗口。李秀英在。她看见我。从灶台后面端出一个碗。西红柿鸡蛋面。跟第一次一样。"今天——"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今天是你爸的日子。""嗯。""面里——我多放了一个鸡蛋。""谢谢表姑。"我端着碗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前坐下。吃了一口。西红柿炖得烂烂的。鸡蛋花散在汤里。多了一个鸡蛋。汤更浓了。我吃着面。眼泪掉进碗里。我没擦。继续吃。面吃完了。汤喝干净了。碗里干干净净的。我站起来。走到回收处。放下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我没回头。推开门。八月的阳光。刺眼。我眯起眼。往办公楼走。今天下午还有会。但我知道。不管多忙。明天早上七点半。我还会来。站在第二个窗口前。说一句:"表姑。给我两个包子。"然后端着盘子。坐到角落那张桌子前。慢慢地吃。像小时候一样。像我爸还在的时候一样。像家还在的时候一样。
尾声
年底。县里开人代会。我作政府工作报告。讲到水库维修那段,我说:"今年,清河县完成了水库闸门更换工程。这是一项民生工程。更是一项——还债工程。我还了我爸欠清河的债。也还了我欠一个人的债。"台下有人鼓掌。掌声不大。但很稳。散会后,我回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不锈钢的。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小斌。红烧肉。趁热吃。——表姑"我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上面撒了一把葱花。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咸。香。像家。像爸。像所有回不来的日子。都回来了。
(全文完)
番外一:赵老头的红纸包
赵老头全名赵德福。今年六十七。在清河水库值班室干了二十三年。他不是正式工。是临时聘的。一个月一千二。管住不管吃。值班室那间平房就是他的家。一张床、一个炉子、一个柜子、一个收音机。收音机是他最值钱的东西。每天晚上八点准时打开。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联播。他说"不听新闻睡不着"。
那五十块钱的事,得从头说。
2003年八月十二号。出事前两天。我爸去水库检查防汛准备。带了半瓶二锅头。两人在值班室里。就着一包花生米。喝了半瓶。我爸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拍在桌上。"德福。等这阵子忙完。我请你去县城吃顿好的。这五十块先押你这。算定金。"
赵老头把五十块钱收了。塞进棉袄内兜里。
"行。等你。"
两天后。我爸没了。
那五十块钱。他没花。没还。就那么一直放在棉袄内兜里。换了三件棉袄。每一件的里衬口袋里都缝着那个红纸包。
"我留着。等他还。"他跟我说过一次。那是去年冬天。他来县城买药。顺便去食堂找我。我不在。他跟李秀英说了。李秀英后来转述给我听。她说他当时把红纸包掏出来。放在灶台上。"秀英。你帮我转告小斌。他爸欠我的。让他还。"
李秀英没接。她说:"德福。这钱——你留着买药吧。"
他摇头。"药能报销。这钱不能花。"
"为什么?"
"花了。他就不欠我了。"
李秀英没再劝。
今年八月十四号之后。赵老头把红纸包给了我。我替我爸还了——请他喝了一顿酒。但他没把那五十块钱收回去。他说:"钱你拿着。算我给小斌的。"
那张旧版五十块钱。现在放在我宿舍的抽屉里。跟那张我妈写的纸条叠在一起。一把扳手。一张纸条。五十块钱。三样东西。都是旧的。但都是热的。
番外二:杨建军的施工队
杨建军。四十二岁。退伍武警。在部队修了五年水库。转业后回清河。带着几个同村的兄弟组了个施工队。干水利工程的小活。清河穷。大工程轮不到他。他接的都是修水渠、清淤泥、换小闸门这种活。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但他干活认真。
去年邻县那个灌溉渠闸门更换。他带人干了半个月。甲方验收的时候说"比设计标准还高"。他没多要一分钱。甲方过意不去。多给了两千。他拿那两千给施工队每个人买了一双雨靴。
这次中标清河水库闸门更换。一百七十六万。他拿到合同的那天晚上。请施工队八个人吃了顿饭。在县城一家小饭馆。点了六个菜。一瓶汾酒。他给每个人倒了杯酒。说:"这活——是周县长给的。周县长的爸当年就在这水库出的事。咱们干这活。不是挣钱。是还债。谁要是偷工减料。我第一个不答应。"
八个人。八个杯子。碰在一起。
工程四十天。他每天六点到现场。晚上八点才走。新闸门的每一颗螺丝。他都亲手拧过。启闭机的每一个接头。他都亲手检查过。土建部分的混凝土配比。他拿着标尺在现场盯着。多一瓢水都不行。
完工那天。他站在坝顶上。看着新闸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妈。活干完了。""好不好?""好。特别好。""那就好。你爸要是活着。也会说好。""嗯。"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去。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闸门。
银灰色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上了车。发动。往回开。
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调跑得没边了。
番外三:老宋的抽屉
老宋全名宋国平。五十五岁。清河县水利局局长。干了三十年水利。他办公室的抽屉里。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我爸当年用过的卷尺。塑料外壳。黄色。已经裂了一道缝。是我爸出事那天带去的。后来打捞上来。老宋要了过来。一直放在抽屉里。"这是老周的东西。我替他收着。"
第二样。是那本2003年的事故调查报告。原件。他每年清明都拿出来翻一遍。翻完之后。锁回去。
第三样。是一张照片。我爸站在水渠边上。手里拿着那把卷尺。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德明。1998年春。南沟渠。渠修好了。"字迹是老宋的。
今年水库闸门修好之后。老宋把那张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装进相框。放在办公桌上。
有人来办事。看见照片。问:"宋局。这是谁?"
"老领导。"他说。
"哪个老领导?"
"周德明。"
来人点点头。没再问。
老宋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照片上的我爸。嘴角微微上扬。
"老周。闸门修好了。你看见了。"
番外四:李秀英的枣核
李秀英那棵枣树砍了之后。她把枣核留了下来。
不是所有的。是最大、最饱满的那几颗。她从摘下来的枣子里挑出来的。洗干净。晒干了。装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她租的那间房的窗台上。
瓶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2004年。最后一茬枣。"
她搬进食堂宿舍之后。把瓶子也带来了。放在床头柜上。
我第一次去她宿舍。看见那个瓶子。拿起来看了看。枣核已经干了。缩成一小粒一小粒的。黑褐色的。
"你留这个干嘛?"我问。
"万一——"她看着瓶子。"万一以后能种呢。"
"这里能种枣树吗?"
"不知道。试试。"
后来有一天。我在食堂吃完饭。她从灶台后面拿出几颗泡发的枣核。种在食堂后面小院的一个角落里。挖了个小坑。埋进去。浇了点水。
"什么时候能发芽?"我问。
"明年春天吧。"
"要是没发芽呢?"
"再种。"
她蹲在那个小坑旁边。用手把土按实。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亮晶晶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枣树可能长不出来。但她在种。
这就够了。
番外五:我妈的柜子
我妈王秀兰。今年六十四。住在市里那套两居室里。她有一个柜子。老式的。五斗柜。深棕色的漆。把手是铜的。已经氧化发黑了。
柜子里放着我爸的东西。
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了毛边。
一把卷尺。黄色的。塑料外壳。跟我爸当年用的一模一样。是我后来给他买的。他活着的时候。我买过一把。他一直用着。走的时候带去了。我后来又买了一把。放在柜子里。没拆封。
一双解放鞋。42码。底磨平了。鞋带断了一根。用绳子接的。
还有那五十块钱。李秀英当年给她的那一百块。用红纸包着。放在最底层。
她从来不打开这个柜子。我小时候问过她一次:"妈。这里面是什么?"
她说:"你爸的东西。"
"我能看看吗?"
"等你长大了再看。"
我长大了。她还是没打开过。
直到我当上县长。回清河之前。她把柜子打开了。把那把扳手拿出来。寄给了我。
柜子现在还是锁着的。钥匙挂在她的钥匙串上。跟家门钥匙、单元门钥匙串在一起。
有一次我回市里看她。她正在做饭。钥匙串挂在厨房的墙上。我看见了。走过去。摸了一下那个柜子的钥匙。
"妈。"
"嗯?"
"柜子——还锁着?"
"锁着。"
"什么时候打开?"
她没回头。继续切菜。
"等你爸回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切菜的手没停。但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再问。
番外六:清河县志的补丁
今年年底。县志办的人来找我。说要更新县志。把水库闸门更换的事写进去。
我让他们加了一句话。
在2003年那行"八月十四日。县水利局周德明同志在清河水库巡查中因公殉职"的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2024年。水库闸门全面更换完成。县长周斌主持。"
县志办的人问:"周县长。这句话——合适吗?"
我说:"合适。因为——"
我顿了顿。
"因为他是他儿子。他是县长。这两件事。都得写。"
县志办的人没再问。把那行字加上去了。
明年县志印出来之后。我会拿一本。带到水库去。
放在闸门底下。
跟我爸的扳手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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