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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辈子,从未登过山。
因而那“会当凌绝顶”的豪迈,“一览众山小”的旷达,于我终归是纸上烟云,隔着一层薄薄的纸,看得见字句,摸不着温度。
但是,在我心中,却始终有一座山。
我的家乡被群山抱在怀里,像一个婴孩枕着母亲的臂弯。哈萨克人说“天山是腾格里抛下的银鞭”,维吾尔人说“每一道山沟里都住着精灵”。这些山,我是日日见的——春天山巅的雪线明晃晃的,夏天草坡像铺了绒毯,秋天云杉林金黄一片,冬天整座山都成了青玉。
小时候读徐霞客登黄山,“攀崖而上,手足并用,凡三起三落”,我忽然把书扣在胸口,大口喘气。书页间仿佛有山风灌进来,吹得人血脉贲张。那个夜晚,我替徐霞客攀了莲花峰,替他望见了云海,替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在书里、在文字里爬了一座座山,见到了山顶上硕大的日出。
念中学的时候,地理课本中说:伊犁河谷是“中亚湿岛”,四面环山,水汽进来就出不去。我盯着墙上的地形图,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线一圈套一圈,像树轮,又像掌纹。老师指着天山主峰托木尔峰说:“海拔七千多米,至今少有人征服它。”
我低头在课本空白处写下:“我只想站在它脚下,把手掌贴上去,听一听石头的温度。”
因为山不是用来征服的,山是用来仰望的。山接纳人的方式不止一种。它允许勇者踏足它的脊梁,也允许弱者遥望它的慈悲。
那年,我们去看山。
黄昏的时候,也许是山头的夕阳让伙伴们忽然有兴致了,要去爬山。我照例坐在毡房前,望着她们的背影,目送着她们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她们变成了山顶上的一抹色彩。
这个时候,夕阳把山体照得纤毫毕现,我忽然发现,那些我以为一成不变的山,每一天都不一样。今天雪线退了一寸,明天云杉的影子移了三分,后天有鹰盘旋的轨迹画了个完美的圆。山在我面前演示着“不变中的万变”,演示着“静默中的生长”。
我想起王维写终南山:“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他大约也是在某个黄昏望见的——东边晴西边雨,一道山谷一种光。他没有爬到顶峰去,他只是望,望出了天地的大气象。
原来身体的受限,有时反而让眼睛更亮,让心更静。那些用脚登山的人,未必有功夫停下来看一株雪莲怎么在石缝里活过三季;而我这个永远在山下的人,却把山的每道纹理都看进了骨头里。
今年夏天,我们又去看山。
伙伴们兴冲冲说要带我上山,我还是笑着摇头拒绝,她们好心,希望我也能和她们一起登高望远:“现在修阶梯了,我们可以一起慢慢上去!”我还是摇头。因为,我早已不需要用这种方式靠近山了。
前些天重读《庄子》,看到“吾丧我”三个字,忽然间懂了。所谓“丧我”,就是丢掉那个执念于“我做不到”的自己。我的腿不能攀登,可我的魂魄早已把天山走了无数遍。我在书里攀过,我在文字里攀过,我在梦里攀过,在每一次疼痛中攀过,在每一个想放弃却又咬牙撑住的清晨攀过。那座山从具象的岩石和白雪,渐渐化成了一种精神的尺度——它让我知道什么是高,什么是远,什么是“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如今,我仍坐在这里,看着远山。但不一样了。山不再是提醒我残缺的屏障,而是默许我仰望的故人。
风从山谷来,带着雪松的清气,每年夏天,牧人的毡房会像白蘑菇一样在山脚长出来,又会在秋天消失。这周而复始的迁徙里,有一种比征服更动人的东西——叫作“相伴”。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登过山。可我的灵魂,早已在天山的肩头,看过一万次日落。
那座山,永远在那里,青着,白着,沉默着。它知道有个不能登山的女子,把它活成了生命的脊椎。当任何一刻我抬起头,都能看见它——那不只是山,那是上天给所有困于方寸之间的人,预留的一扇窗。
或许是初读《桃花源记》,渔人“缘溪行,忘路之远近”时,武陵深处的神秘山影便落在了心间。它不巍峨,不险峻,甚至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如青黛一抹,时而如金光万道,却始终在不远处立着,引着我往前走。
这山,是我在少年时,对“知”的渴望。
从“郑伯克段于鄢”读到“前赤壁赋”,每个字都像山间石阶,踩上去,便高了一寸。犹记得读到《逍遥游》里“北冥有鱼,其名为鲲”的句子,整个人怔住了——原来文字可以这样奇崛,思绪可以这样浩荡,那鲲鹏展翅九万里,不就是在心中凿出了一条通天路么?
后来读王国维《人间词话》,论词之三境界,第一境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读到这里时,不由得搁卷长叹。原来心中那座山,古时人已有之。
到如今,回望来时路,倒有了些新的领悟。
前些年读杨绛先生的《走到人生边上》,百岁老人说:“人生实苦。”可紧接着又说:“苦中作乐,才是真乐。”这话让我心头一颤。原来心中的山,从来不是要你去征服的——你看那些真正的登山者,谁会说“我征服了某座山”?他们只会说“山接纳了我”。心中的山也是如此。它给了我们向上的方向,但更重要的,是给了我们攀登的姿态。
苏东坡一生宦海沉浮,从京都到黄州,到惠州,到儋州,越贬越远,可他心中始终有座山——那山叫“也无风雨也无晴”。他在《超然台记》里写:“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这就是登山者的眼光了:不是只有峰顶值得仰望,每一块岩石,每一株岩松,每一缕山雾,都可观可乐。
我虽未登过真实的山,却在书中、在生活中,渐渐懂了这份“超然”——当你心里有座山时,每一步都是风景,每寸光阴都有分量。
原来我这一生,并非没有登过山。
那些挑灯夜读的深夜,那些匆匆又匆匆的清晨,那些在困境中挺直的脊梁,那些在诱惑前守住的初心——哪一次不是在攀登心中那座山?所谓“一览众山小”,不是真的把别的山都踩在脚下,而是当你站到一定的高度,便不再为琐碎而焦虑,不再为得失而惊惶。你的心里,自有一片辽远的天地。
如今的我,已无可能再登上真实的山,但,我亦无需再登了。
因为心中那座山,早已化作生命的筋骨,让我在平坦处不敢懈怠,在崎岖处不肯后退。它使我在任何一刻抬起头,都能看到希望——那希望不在远方,就在抬头的这个动作里,在每一次向上时,血液奔流的声音里。
这山,名叫“向上”,是每个人心中,与生俱来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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