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她的丈夫从不打电话
第一次在牌桌上见到她，是阿强攒的局。三男一女，她坐在我对面，指尖夹着张红中，漫不经心地推倒："糊了，清一色。"
她叫沈露，二十九岁，皮肤白得晃眼，一头黑发松松绾着，耳垂上一颗很小的珍珠坠子随动作轻晃。牌友们叫她"露露姐"，说她老公做建材生意，常年跑外地，从来不管她去哪、跟谁玩、几点回家。
"真好命，"阿强边掏钱边啧啧，"我老婆连我买包烟都要报备。"
沈露笑了笑，把赢的筹码理整齐，没接话。
后来我们常打牌。每周至少两三场，在她家楼下的茶室里。沈露的手气出奇得好，但赢得不多，见好就收。有次散场时下雨，其他人都开车走了，我站在茶室门口抽烟，她拎着包走出来，笑着看我一眼："没带伞？"
"几步路，跑回去就行。"
"上来坐坐吧，"她指了指楼上六楼亮灯的窗户，"雨这么大，我给你拿把伞。"
她家玄关摆着双男式拖鞋，但看起来很久没人穿过，鞋面落了层薄灰。客厅收拾得极干净，茶几上只有一包开了封的纸巾和遥控器。她去阳台拿伞时我扫了一眼电视柜，相框里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照，男人模糊得只剩轮廓，像是被反光吃了五官。
"看什么？"她忽然出现在身后，声音很轻。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
她把伞递过来，又补了句："下次来打牌，给你带点茶叶，我老公从福建寄回来的正山小种。"她说"我老公"三个字时，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个不太熟的同事名字。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沈露没有朋友圈，头像是一只布偶猫。她从不主动提丈夫，别人问起来也只说"他在外地""忙着呢"。牌桌上大家开玩笑说她不守妇道天天出来打牌，她就笑着应："他不管我呀，我巴不得他管管呢。"
阿强悄悄跟我说："你说怪不怪，她老公我从来没见过。打了两三个月的牌，别说人了，电话都没听她接过一个。"
"也许人家不打电话，发微信呢。"
"也是，"阿强挠了挠头，"可哪有老公对漂亮老婆这么放心的。"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也犯了嘀咕。有天晚上打完牌已经快十二点，我跟沈露前后脚下楼。楼道声控灯坏了，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在前面走了两步，忽然绊了一下，我下意识扶住她胳膊。
她肩膀很瘦，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她站稳后没立刻松开，黑暗中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就在我下巴附近，混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谢谢，"她退了半步，声音低低的，"楼道灯坏了半个月，物业也不修。"
"让你老公给物业打个电话？"
她没回答，高跟鞋哒哒哒地往下走了。我在原地愣了几秒，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真正出事是在上周末。那天我加班去晚了，推开茶室包厢门，里面只坐了她一个人。白色细烟搁在烟灰缸边缘，烟雾袅袅地升，她托着腮发呆，面前的麻将牌摆得整整齐齐，像座微缩城池。
"其他人呢？"
"阿强老婆查岗，王总临时有应酬。"她把烟掐了，抬头看我，"就剩咱俩了，还打不打？"
桌上摆着两副牌，骰子靠在桌角。我说打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玩最简单的推倒胡，一边打一边闲聊。那天她话比平时多，问了我在哪工作、多大年纪、家里几口人。我一一答了，反问她："你跟你老公怎么认识的？"
她打出一张五万，想了想说："相亲。见了两面就领证了，他爸妈催得急。"
"对你好吗？"
"好啊，"她笑了笑，"给钱，给房，什么都有。就是——"她顿了一下，手指在牌面上无意识地滑动，"人不在。"
我说外地的生意总要有人看。她嗯了一声，没再继续。
那晚赢牌的是她，但我注意到她心不在焉。最后一把自摸时她连牌都没看就推倒了，我低头一看，牌是乱的，根本不胡。她自己也愣了，随即笑出声："糊涂了糊涂了，这把不算。"
散场时她走得急，包忘在了椅子上。我追到楼下喊住她，她转身接包的瞬间，路灯正打在她脸上。我第一次这么近这么清楚地看她，她眼底有一圈青灰色，像很久没睡好，但皮肤仍然细腻得不像三十岁的女人。
"你没事吧？"我问。
她摇摇头，把包攥在胸前。沉默了几秒钟，她忽然开口："你知道为什么他从来不管我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死了，"她说，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去年车祸，人当场没了。"
我愣住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爸妈不让说，说生意还要做，人走了名声不能倒。我就这么接着当他的妻子，逢年过节给他父母发消息，对外人说他出差。"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淡，"习惯了，也懒得解释。"
马路上一辆货车轰轰地开过去，尾灯拖出两条红色的弧线。她朝后退了一步，拢了拢头发，那颗珍珠耳坠在路灯下亮了一下。
"下次打牌，"她说完转过身，高跟鞋声渐渐远了，"记得叫上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小区铁门后面。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滚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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