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缅战役：烽火滇西——腾冲国殇（4）

极边城破

腾冲城始建于唐代德宗年间，最初不过是一座土城，占地只有1.5平方公里。明正统年间，腾冲守御千户所升为腾冲军民指挥司，戍边将士按照中原城郭的式样，用火山石筑起了腾冲城墙，使“土城”摇身一变为颇似金陵的“石头城”。明代遍游天下的旅行家徐霞客至此，不由不感叹，想不到西南极边之地竟有如此雄伟的石头城!于是挥毫写下“极边第一城”五个行书大字，并称此城为“迤西所无”。徐霞客当然不会想到这座“迤西所无”的石头城，五百年后会成为中国远征军西征路上的一大障碍。日军占领腾冲的2年多时间里，城防工事修筑未曾停过。

城门和城墙角用石头和混泥土制成碉堡，四周围起铁丝网，在铁丝网的前方，再构筑简易阵地;城墙与墙角的上面，设置了用泥土和木材修建的半遮盖式火炮掩体和机枪掩体;城墙的下面，挖开5、6个防空壕;城内各主要街道的周围，均修建了简易遮盖式阵地，这些阵地都用交通壕连接。放弃来凤山，日军大部撤入腾冲城内，只留一部扼守东门外税务司署帮办衙门、白马庙、饮马河村、拐角楼与西门外西林寺、英领事馆各据点。

28日上午，阙汉骞军长率参谋人员登上来凤山顶，只见腾冲城东、北、西三面地形开阔，阡陌交错，城外大盈江、饮马水河环绕，成为天然阻绝，接近十分困难。只有城南方面由于中国军队攻克来凤山，逼近南门，勉强可以靠近城垣。阙军长视察完毕，召集各师师长、团长于和顺乡预2师师部指示攻城注意事项。

一群中国士兵坐观美军飞机轰炸腾冲城

次日，第20集团军总司令霍揆章初步规定了各师攻击任务:54军附迫击炮1个营向南门至西门、北门至东门之线攻击，该军预2师先行固守来凤山、来凤寺等处，准备随时策应作战;53军116师附重迫击炮1个营、军山炮营向东门至南门之线攻击;130师主力确实占领龙川江西岸，控置腾龙桥，阻击龙陵日军北上，抽出一部位置于倪家铺附近，策应116师作战;各部队应充分准备攻城材料，工兵部队要准备坑道爆破作业;本部正要求空军轰炸，各部务必铺设布板，待轰炸获得成果或城垣有缺口时，迅速冲入城内实行巷战。此时第20集团军总部已迁到和顺乡图书馆，54军指挥所亦由张家坝迁到和顺乡上庄，预2师师部住进了张家坡张家祠堂。

和顺乡位于腾冲城西3公里，是西南丝绸古道上的一个百年古村，素有“华侨之乡”、“书香名里”之称。1944年的和顺乡成了大头兵的海洋，大部分房屋都驻扎有中国军队，军队所需粮秣肉食，乡民一概慷慨献出供给，军民心中共有一个目标早日取得胜利。预2师6团团长方诚曾感慨地说:“我经历过的战场不少，象和顺乡这样处于枪林弹雨之下，村民不顾危险，守持家园，更齐心协力协助国军作战，不惜人力物力，支持应付，诚属少见，令人佩服。’

城外中国军队摩肩擦掌，城内日军抱定一死，藏重康美接到师团长松山祐三的命令，腾越守备队在师团主力进行龙陵会战期间，一定要死守腾越。第20集团军判断腾冲残敌在6、700人上下，附炮2门，实际藏重康美手中还有1300多人，不过其中有伤员约200人。城墙的南半部及英领事馆阵地由第148联队第2大队主力和1个半中队防守，计有迫击炮2门，人数约400;城墙西面北半部、西北角、北面阵地和拐角楼阵地是早濑混合部队的防区，有速射炮1门、机枪1挺，人数约200;东北角、饮马水、税务司署帮办衙门各阵地由高木混合部队防守，有迫击炮2门、机枪1挺，约300人;中央门附近阵地控置本部预备队200多人和伤员200多人。

日军腾冲布防图

29日黄昏，饮马水河、拐角楼日军300多人以攻为守，向198师阵地猛扑，激战不久，美军飞机7架飞至腾冲轰炸助战，城内数处燃起大火。不过初次空地联络不太成功，城外何家寨附近的592团被误炸，死伤20人。116师的电话线断成好几节，任凭赵镇藩师长如何喊叫，就是不通。30日2时，腾冲北面阵地日军200多人也向198师袭来，日军反击的目的就是要打乱中国军队的攻击部署，几个小时战斗下来，双方各自伤亡几十人。

17时，美军飞机再度临空，腾冲城内熊熊大火烧了2个多小时，看来掌握制空权就是不一样。当时有美联社战地记者登上来凤山观战，顾葆裕师长在回答相关问题时说:“抗战七年了，像这样把日军包围在一个城市里，认认真真、轰轰烈烈地消灭的场面还不多。虽然蒋委员长早就提出‘焦土抗战’的口号，而真的用焦土埋葬日寇，这还是第一次。作为一个抗日军人，我感到无限欣慰和自豪。'

31日，第20集团军各部仍然在作攻击准备，日军这天也没主动出击，但有几个日军太目中无人，大摇大摆在拐角楼加修工事，592团团长陶达纲唤来几名“神枪手”放倒其中几个。但弟兄们心头有点憋，都准备好几天了，这总攻到底哪天开始啊?8月1日，第20集团军正式下发攻击计划，各师任务基本没有变化，计划特别强调“攻城部队应以城之四周不时佯攻，并于拐角楼方面故意暴露登城企图，牵制日军注意力及防御重点。”

2日，晴空万里，空军分批轰炸腾冲城垣，效果并不理想，只在城东南角炸出一个小缺口。霍揆章电话命令所属各师，不论城墙炸开缺口与否，部队应极力开始攻击，先入城者总部赏洋10万元，并赠荣誉旗一面，有功官长报请军委会颁发勋章。14:00，198师首先强渡饮马水河，向拐交楼及东北城角日军佯攻，由于地形开阔，日军居高临下，在距城约200米的地方伤亡不少，叶佩高师长的任务是吸引日军火力，当然不会让士兵继续往前白白送命，就此构筑工事，暂停进攻。

今日腾冲的城墙

15:00，36师顺利进迫南城脚，东南角上的那处小缺口近看实在不成缺口，但有缺口总比没缺口好，107团临时搭建几架云梯，1营2连连长刘恩宪率1、2排奋勇先登，攻占城垣西南角城墙上三座堡垒。日军拼命反扑，刘连长以下官兵30多人全部阵亡，3排来不及爬城，就被日军密集火力打的抬不起头。相比还是116师更强一些，348团一举冲上城墙东南角，几次打退日军反击;346团攻击东门外帮办衙门和东方医院，先将铁丝网破坏，接着攻占四五个小堡垒，一部突入帮办衙门院内，占领了日军原先修筑的一些防御设施。

3日，54军无进展，116师346团向日军占据的高楼进攻，结果变成对峙。倒是登上城墙东南角的348团表现最为英勇，冒着右边日军机枪射击，迅速构筑简单工事，渐渐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4日11:00，空军轰炸拐角楼北端和西南城角，分别炸出宽约6米和7米的缺 口，36师、198师强行登城，108团3营当晚攻占西南城角缺口，准备2营上来后向城内扩张战果。22:00，日军集中火力反击，3营上下不得，仅余15人逃出，2营继续登城，伤亡更大，只剩下5个人。

鉴于54军数日强攻鲜有成效，阙汉骞军长要参谋处研讨攻城方法，当时总结出36师登城失败原因三条:登城地点仅只一处；登城部队未带近迫作业器材；少数部队登城后，日军即以火力封锁后继部队，然后集中主力围歼已登城部队。找出病因就要对症下药，36师在城南及城西南角至少应各以1个团爬城，城西方面可以少数部队予以牵制，佯装爬城，吸引日军注意。

5日，霍揆章电告阙汉骞:“昨晚被日军夺回的阵地，如果今日不能规复，将严重处分担任攻击的团、营长;36师应编组敢死队，携带沙包入城，成功后即向后构筑交通壕;198师今日自北门附近强行入城。”当日空军第6批次战斗机4架，沿南门城墙纵向轰炸，炸出两个缺口，加上原先的西南城角缺口，李志鹏刚好投入106、107、108团攻击。18:00，108团20余人艰难爬上城墙，将南门左边缺口占领，并按指示用沙包强筑城头工事。本来这一战果勉强可以向霍章有所交代，可一个小时后，后续部队仍被日军火力死死封锁，城墙上的20多人无法支持，只好放弃。

6日，36师、198师进展不大，116师348团力量单薄，只能固守缺口，不敢贸然下城，346团也拿据守帮办衙门的日军没办法，除了对峙还是对峙。阙汉骞召集第一线部队长检讨对策，决定试用炸药爆炸城墙上的堡垒，再行登城。7日，107团工兵用炸药把西南城墙炸出一个大斜坡，108团工兵稍差，但也将西南城角缺口爆破扩大，看来用炸药的办法还比较有效。步兵跟着就上，江淮柏原为106团1营营长，因部队伤亡太大已缩编成连，便担任了攻击连长，他后来回忆说:“轰隆一声巨响，地裂墙蹦，黑烟密布、碎石满天飞，我大喊‘冲’，全连即向墙上冲去，西南城墙炸出的那个大斜坡，碎石还在向下滑动、士兵站立不稳，敌军受强烈震荡，我们登上城头，未遭抵抗，顺利占领。”

107团、108团各自占得几处掩体，利用断墙残垣连续五次击退日军反攻，当日军再次卷土重来时，师部便送来一具火焰喷射器，烈焰顿时照亮西南城墙的夜空，把战场变成埋葬日军的火海。从缴获的一份日军士兵日记中可见西南城角战斗之激烈:“腾越线西门前至城内西南角的原有阵地，在这三日间，尤其是昨晚战斗，确实异常激烈。重庆军持有迫击炮、山炮、水冷重机关枪、捷克式轻机枪等优良武器，以及数倍于我的兵力前来攻击，结果西南角的一角被他们占领。守备队第4中队虽然拼命死守，但于事无济。我们预备队队长松冈中尉组织了四次夜袭，可惜全部都成仁，重庆军受伤的也很多。

当年战地摄影师拍摄的中国军队使用火焰喷射器攻击日军的情景

36师几天来伤亡重大，阙汉骞电令预2师从来凤山抽调第4团归李志鹏指挥，预备将107团、108团撤下来暂时休整。

9日晚，198师在饮马水河抓获日军军曹村井一郎，村井如实供出了腾冲城内日军人数和武器数量，阅汉骞一改让36师休整的想法，为求迅速歼灭守敌，12日重新部署如下:预2师配属第6军山炮营、迫炮营、军工兵第1连及战防炮2门、火焰喷射器2具，除以一部仍固守来凤山外，主力应由城南缺口先行登城;36师附军山炮1个连和重迫击炮1门、战防炮1门、火焰喷射器2具，应以一部攻击西门外英领事馆各据点，主力就现占领之西南城角向北扩张，务必将西门城楼及其以南城墙占领；198师附军山炮营(欠1个连)、军工兵营(欠2个连)和战防炮2门、重迫击炮1门、火焰喷射器2具，于攻占拐角楼后，再由拐角楼两侧缺口登城。顾葆裕、李志鹏、叶佩高遵令准备，连日大雨如注，敌我依然在西南城角缺口、城墙东南角、帮办衙门、拐角楼等地互相角逐，态势没有大的变化。

13日，天气转晴，美军从11:40到6:30，总共出动六批战斗机投弹扫射。第一批3架P-40在东门投弹3枚;第二批4架P-38在拐角楼及城内投弹4枚;第三批4架P-40在城东北角投弹4枚:第四批4架P-40在饮马河附近投弹4枚，有2枚误落在198师阵地:第五批4架P-40在城上盘旋一周，没有投弹;第六批4架 P-40在城东北角内投弹4枚，在东门以南炸开一个小口子。

从《空军滇西作战日志》来看，当日似乎并没有取得什么突出战果，但对照日军战史，不得了!位于东门的腾越守备队本部被数枚炸弹命中，将第148联队本部的32名官兵炸得粉碎，这其中包括联队长藏重康美大佐、联队副官奥景光大尉、第2中队中队长下川忠藏大尉、第2机枪中队中队长大贺保大尉、联队旗手北原升一中尉、联队技术官下泽敬市少尉、联队军医落合芳雄中尉在内的7名军官。藏重康美战死后，城内日军由军衔最高的第9中队中队长太田正人大尉指挥。当然，中国军队那时压根不知道这一重大变化，不知道空袭成果如此辉煌。

担任日军“腾越守备队”队长的藏重康美大佐(图为其任中佐时留影)。于8月13日在美军飞机轰炸东城门时被击毙

15日4 :00，54军各师按预定计划，各向当面日军攻击。天亮后，预2师4团借炮兵掩护，先后跃登西南城墙附近两个缺口，因遭受城墙内侧日军7个堡垒侧射，前进受阻。12时，吴心庄团长组织步兵冲击数次，都未成功。17:00，顾葆裕调整部署，令第5团攻击南门城楼，意图乘黄昏天暗时一举登城，怎料部队刚上去就被日军伏击，一下伤亡200多人，只好占领位置构工事固守。36师106团奉命攻英国领事馆，这领事馆可是英国人花了10年才建起的，墙壁全部采用腾冲当地的火山石镶砌，墙体厚达1.5米，日军占领腾冲后，把英国领事馆所有窗户封死，只留射击孔，并将地下室扩大，有地道与之相通。

火山石这玩意挺特殊，是火山喷发后岩浆凝固而成，有许多气孔，密度较低，具有隔音、隔热、防潮等特性，尤其是具有极为罕见的韧性。子弹打上去弹跳开了，迫击炮、战防炮炮弹轰上去也只能刮下浅浅的一层表皮，大小不会超过巴掌大。106团攻了半天没进展，直喊“见鬼”，使人感叹英国佬真会造房子。108团攻西南城角与城墙上日军堡垒，战绩还算不错，以极小的代价拿下了西南城角北侧一处火力点。

198师最难，拐角楼外田地低洼，水深及腹，593团1营奋勇登城，一度攻入缺口处和拐角楼内堡垒5座，日军由西门外英国领事馆增援反击，1营营长李春挺和3个连长相继负伤，被迫退出。阙汉骞请示霍揆章，拐角楼方面地形攻击太困难，198师是否可以留下一部担任饮马河、大盈江通西门大道之线警戒，主力转移叠水、水碓间一带，向南城墙扩张战果。霍章觉得有道理，同意阙汉骞调整198师的使用方向。

17日，叶佩高率592团、594团到达指定地区，汉骞下令:“军为扩张既得战果，决定变更部署，彻底集中兵力于城南方面，先行肃清南城墙上下之敌，然后入城，遂次向北推进，扫荡城内日军。”19日拂晓，198师594团工兵爆破南门城墙缺口两处，机枪第1连连长余成章带着2个弟兄，冒死冲到日军堡垒前往射击孔投掷手榴弹，当场炸死日军6名，进占堡垒，缴获步枪4支、轻机枪1挺。

今日仍然“健在”的原英国领事馆的二层小楼，墙体上的弹孔仍历历在日，向后人诉说着当年惨烈的战事

预2师4团、5团掩护198师攻击南门城墙，以伤亡54人的代价毙伤日军30余人，控制了白果巷至西南角第4座堡垒之间的一段城墙。36师106团用火箭筒压制英国领事馆日军火力，得以占领南面石墙的一处缺口。西城墙上的108团稳扎稳打，爆破作业向北推进10余米，南面则构筑起重机枪掩体，俨然一付北攻南守的姿态。54军打得热闹，53军这边相对沉寂许多，“各部均以原态势与敌对峙，但仍不时发生小接触”，19日攻克的东方医院是116师继3日攻占城墙东南角后的唯一显要成果。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