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来越嫌弃我妈了:73岁没退休金,每个月给800 可我看见她就烦
我妈是去年冬天搬来跟我住的。
那时候她刚过完七十三岁生日,老家的房子漏了顶,村里干部打电话来说不安全,让我接走。我接电话的时候正对着电脑改报表,手指头敲得飞快,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才想起来,我家只有两间卧室,一间我和我老公住,一间给我闺女住。我闺女那时候上初三,正是要死要活的关键年头。
我老公说,让你妈住客厅吧,买个折叠床。
我妈就这么住进了我家客厅。
她搬来的第一天,把折叠床支在沙发旁边,自己带来的被褥铺上去,蓝底白花的棉布被面,边角都磨得发毛了。她从蛇皮袋里掏出搪瓷缸、铝饭盒、一个缠着胶带的收音机,整整齐齐码在茶几底下。我站在阳台上抽烟,隔着玻璃看她弯着腰收拾东西,后脖颈上有一块褐色的老年斑,像一滴溅上去的酱油。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被厨房的动静吵醒。我妈起得早,天不亮就醒了,她不敢开灯,摸黑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我冲出卧室压低嗓子吼她,她就缩着肩膀说,我轻点我轻点。可第二天早上照旧。
她做饭难吃。一辈子在乡下烧大灶,油盐酱醋全凭手感,炒青菜能炒出一锅水,炖肉能炖成肉渣。我闺女有天晚上偷偷跟我说,妈,外婆炒的土豆丝是软的。我说忍忍,外婆年纪大了。闺女撇撇嘴,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我每个月给我妈八百块钱。她没有退休金,老家那点地包给别人种,一年给两千斤麦子,折合下来也就两千多块钱。我跟我老公商量好了,每个月从工资里抽出八百,算是我妈的生活费。我老公没说什么,但他把烟从十块的换成了七块的。
其实八百块钱够干什么呢?我妈买菜专捡下午快收摊的时候去,拎回来的茄子蔫头耷脑,西红柿裂着口子,豆腐有一股子酸味。我说妈你别买这些烂的,吃出毛病来医药费更贵。她讪讪地笑,说烂的地方切掉就行了,不碍事。
她攒塑料袋。超市的、菜市场的、装过馒头的、包过咸菜的,洗干净了晾在阳台上,叠成小方块塞进抽屉里。我家厨房抽屉一拉开,五颜六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往外弹。我跟她说现在不让用塑料袋了,你攒这么多没用。她说万一呢,万一哪天用得着呢。
她攒洗澡水。淋浴喷头下面放个塑料盆,洗完澡把盆里的水倒进桶里,用来冲马桶。有回我赶着出门,拎起桶就往马桶里倒,一股子洗发水的泡沫味窜上来,我差点没吐了。我说妈你能不能别攒了,家里水费能要几个钱。她说省一点是一点,你们挣钱不容易。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怯怯的,像做错了事的小孩。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但那股软乎劲儿过不去三秒,就被她接下来做的事给气没了。她把家里的旧报纸、饮料瓶、快递纸箱全捆起来,堆在楼道里,攒够一三轮车就拉去废品站卖。邻居找上门来投诉,说楼道是公共空间,不是谁家的仓库。
我赔着笑脸跟邻居道歉,转身把我妈狠狠说了一顿。她坐在折叠床上,两只手绞着衣角,说我就想挣点菜钱。我说八百块钱不够你买菜吗?不够你跟我说,你非得去翻垃圾桶?楼下那些老头老太太看见你扒垃圾桶,还以为我们家虐待老人呢!
我妈不说话了。她低着头,后脑勺上的白发稀稀拉拉,露出粉色的头皮。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低着头,在灶台前给我们姐弟三个做饭,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那时候她头发还黑着,腰板还直着,一个人种八亩地,养三头猪,还能把我们三个送进学堂。
可现在她老了,老成了一个让我嫌弃的包袱。
我有个弟弟,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妈住在我这儿以后,弟弟打来过几个电话,每次都说姐辛苦你了,等我攒够钱换了大房子就把妈接过来。我嘴上说没事没事,心里想的是你换房子得等到猴年马月。我妈每次接弟弟的电话都笑得满脸褶子,挂了电话能哼半天小调。有回我下班回来,听见她在阳台上自言自语,说小军那边热不热啊,深圳的蚊子多不多。小军是我弟的小名。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天天伺候你吃喝拉撒,你惦记的是那个一年见不上一面的儿子。可这话我没说出口,说出口就显得我小心眼。
我闺女中考那年,我妈闹出了最大的幺蛾子。
闺女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回来还要刷题到十二点。我妈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孩子瘦了,得补。她不知道从哪听说核桃补脑,买了一堆核桃回来,每天晚上用门夹碎了,把核桃仁送到闺女房间去。闺女戴着耳机做英语听力,我妈就站在旁边等着,非要看着孩子把核桃吃了才走。
闺女烦得不行,有回把核桃碗推翻了,说外婆你能不能别烦我!核桃滚了一地,我妈弯腰一个一个捡,捡着捡着肩膀抖起来,她在哭。
我冲进房间把闺女骂了一顿,闺女也哭,说我中考呢她天天在这晃来晃去,我根本没法集中精力。我妈抹着眼泪说我不晃了我不晃了,躲进厨房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公打呼噜,我妈在客厅咳嗽,一声一声的,像破风箱漏气。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中考的前一晚,我妈坐在我床边给我扇扇子,说睡吧睡吧,明天好好考。那时候家里没空调,蚊子多,她扇了一整夜。第二天我考完试回家,看见她胳膊上全是蚊子咬的红包。
可我现在却觉得她碍事。
真正让我爆发的是那个星期六。我难得休息一天,想睡个懒觉,结果六点又被厨房的动静吵醒。我腾地坐起来,光着脚冲到客厅,看见我妈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油正冒着烟。
我说妈你到底想干什么!天天早上叮叮当当的,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妈被我吼得一哆嗦,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她扭头看我,嘴唇哆嗦着说,我、我给你烙饼,你小时候最爱吃我烙的葱花饼……
我说现在谁还吃那个!油油腻腻的,满屋子油烟味!你看看这厨房,墙上全是油点子,我昨天才擦的!
我妈站在那儿,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把葱花。她看看我,又看看锅里的饼,慢慢把火关了。她说那我以后不做了。
她转身往客厅走,背影佝偻着,比刚来的时候又矮了一截。她走到折叠床跟前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油烟从锅里袅袅地升起来,带着葱花焦糊的味道。
那天下午我带闺女去上补习班,回来的时候路过小区广场,看见我妈坐在花坛边上看人下棋。几个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老太太在旁边的长椅上聊天,有说有笑的。我妈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离那群老太太隔了五六米远,她抻着脖子往那边看,脸上带着笑,像想凑过去又不敢。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妈来城里半年了,没交上一个朋友。她不识字,不会用智能手机,普通话说不利索,别人跟她说话她得让人家重复两遍。她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菜市场和家,两点一线。有回我跟她说你去广场上跟人跳跳舞嘛,她说人家都成双成对的,我一个外人加进去干什么。
其实她是怕给我丢人。她知道自己穿得土,说话带口音,怕别人知道她是我妈,让我在小区里抬不起头。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回来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我妈没睡,坐在折叠床上等我。她看见我进门,赶紧站起来,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保温桶,说给你留了银耳汤,还热的。
我说明天再喝,太晚了。她说不费事不费事,你趁热喝,凉了腥气。我打开保温桶,银耳炖得稀烂,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我低头喝了一口,我妈就站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说好喝。她立刻就笑了,眼角堆起一圈褶子,说你小时候就爱喝这个,每次你发烧我都要炖一锅……
我捧着保温桶,忽然鼻子发酸。
那天之后我试着对我妈好一点。周末带她去逛公园,给她买了一件新外套,玫红色的,她穿上以后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说太艳了太艳了,穿不出去。我说好看,显年轻。她把外套叠好了放在枕头底下,一直没舍得穿。
可我还是烦她。她吃饭吧唧嘴,看电视打呼噜,每天半夜起来上厕所动静大得能把人吵醒。她在我闺女桌上摆了一尊观音像,说保佑孩子考个好高中,我闺女气得直跺脚。我说妈你能不能别整这些封建迷信,她说这不是迷信这是心意。
我跟我老公抱怨,我老公说再忍忍,等闺女考上高中就好了。我说跟闺女有什么关系,我就是受不了她天天在这杵着。我老公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愣住了。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我十八岁考上中专,我妈卖了家里的猪给我凑学费。那猪是她从三十斤的小猪仔养到两百多斤的,天天早晚两趟去打猪草,手指头被草叶子割得全是口子。我拿着钱去学校报到那天,我妈站在村口送我,走了老远了回头看她还在那儿站着。
我结婚那年,我妈把存了半辈子的两万块钱塞给我,说拿着买点好家具。我不要,她硬塞,最后那两万块钱变成了我老公家给的彩礼的一部分。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万块钱里有一万是她跟我舅舅借的,她种了三年地才还清。
我生孩子那年,我妈来城里伺候我月子。她不会用煤气灶,有回差点把厨房点着了。我那时候怎么没烦她呢?大概是因为那时候她还年轻,五十出头,手脚麻利,还能帮我抱孩子、洗尿布。现在她七十三了,手脚慢了,耳朵背了,记性差了,我就烦了。
我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可烦是真的烦。每天早上被吵醒的时候,看见她把剩菜倒在一起热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那股子油烟味的时候,那种烦躁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八月底闺女考上了高中,市重点。我妈高兴得不得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五百块钱塞给我闺女,说外婆给的奖励。那钱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她一张一张攒下来的。我闺女不要,我妈非要给,最后推搡了半天,我闺女收下了,转头悄悄跟我说,妈,外婆的钱攒了多久啊?
我说不知道。我心里清楚,那五百块钱我妈得捡多少废品。
闺女上高中住校了,家里只剩下我、我老公和我妈。没了孩子这层缓冲,我和我妈之间的尴尬更明显了。白天我上班,晚上回来吃完饭就躲进卧室玩手机。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隔着门板嗡嗡地响。我出去调小一点,她就眼巴巴地看着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有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看见客厅电视还亮着,我妈躺在折叠床上睡着了,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我走过去想关电视,发现我妈脸上挂着泪。她做梦了,梦见什么不知道,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什么,像是叫我的小名。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她睡着的时候脸上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了,松弛下来的皮肤耷拉着,嘴角往下撇,显得又老又可怜。我轻轻把电视关了,给她掖了掖被角。她的手指头露在外面,骨节粗大,指甲盖黄黄的,那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我蹲在折叠床边上,忽然想哭。
那段时间公司效益不好,说要裁员。我每天上班提心吊胆的,晚上回来脸色肯定不好看。我妈不知道这些,她只会在我吃饭的时候不停给我夹菜,说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我把碗一推说我自己会夹。她就讪讪地把筷子缩回去。
有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打开门看见客厅灯亮着,我妈坐在折叠床上,面前摆着一个小铁盒子。她看见我进来,慌慌张张想把盒子藏起来,动作太猛,盒子翻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是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还有几张二十的,零零碎碎铺了一地。
我妈赶紧弯腰去捡,我蹲下来帮她。她慌得不行,说没事没事我自己来。我没听她的,一张一张捡起来。那些钱旧得发软,有的折了角,有的沾着油渍。我把钱码整齐放回盒子里,问她哪来的。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卖废品的钱,还有你平时给我的零花钱我省下来的。
我说你攒这个干什么。
她低着头说,给你。万一你哪天用得上呢。我看你这些天不高兴,是不是缺钱了……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我跟我老公在卧室里吵架,声音大了点。吵的是房贷利率涨了,每个月要多还四百多块。我妈耳朵背,隔着门板估计听了个断断续续。她以为我们家过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卧室,把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我老公问这是什么,我说我妈给的。他打开看了看,沉默了半天,说咱妈是真疼你。
第二天早上我没让我妈做饭。我起了个大早,去楼下买了包子豆浆回来。我妈看见我端早饭进来,又惊又喜,说你怎么起这么早。我说今天周末没事。我们娘儿俩坐在茶几跟前吃早饭,谁都没说话。我咬了一口包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妈给我剥了个茶叶蛋放在碟子里,推到我面前。
我说妈,我不缺钱。公司没事,就是最近累。
我妈说累就歇歇,钱挣不完的。她把茶叶蛋又往我面前推了推,说你吃,你小时候最爱吃茶叶蛋了。
我说你也吃。我给她夹了一个包子。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笑了。
日子还是照旧过。我妈照样早起,照样攒塑料袋,照样把洗澡水留下来冲马桶。我还是会烦,但我不吼她了。烦的时候就深呼吸,告诉自己她是我妈,她七十三了,她能陪我的日子还有多少呢。
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我妈在楼下跟一个老太太说话。两个人坐在花坛边上,比比划划的,一个说方言一个说普通话,居然聊得挺热闹。我走过去叫了声妈,那老太太抬起头来冲我笑,说这就是你闺女啊,长得真俊。我妈满脸骄傲地说对对对,我闺女,在市里上班呢。
那天晚上我妈特别高兴,吃了一大碗饭。她跟我说那老太太姓刘,就住隔壁单元,老家也是农村的,她闺女在银行上班。我说那挺好的,你以后可以跟她作伴。我妈点头说嗯嗯,她说明天要带我去超市,说星期二鸡蛋打折。
我看着她脸上那点难得的兴奋,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松动了。
闺女期中考试回来住了一晚上。她长高了,瘦了,说学校食堂吃不惯。我妈一听,连夜起来给她包饺子,韭菜猪肉馅的,剁馅的声音在夜里闷闷地响。我出去说妈你别忙了,孩子明天就走了。她说那也得吃口热乎的,学校哪有家里饭好。
饺子包好了,我妈煮了一锅,端到闺女面前。闺女低头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忽然说外婆你包的饺子真好吃。我妈的眼泪唰就下来了,说好吃就多吃点,外婆明天再给你包。
闺女走的时候抱了抱我妈,说外婆你保重身体,等我寒假回来。我妈站在门口,抹着眼泪挥手,等电梯门关上了还在那儿站着。
去年冬天我妈病了。一开始是咳嗽,她说是老毛病,扛扛就过去了。结果越咳越厉害,有天早上我起来看见她弯着腰扶着茶几咳得直不起身,脸憋得通红。我二话不说叫了车送她去医院。
检查出来是肺炎,要住院。我请了假在医院陪她。病房里四张床,旁边床住着个跟妈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她闺女天天来送饭,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我妈躺在床上,挂着吊瓶,眼巴巴地看着人家。
我知道她想让我陪她说说话。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们娘俩这辈子都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过话,以前是没时间,现在是没话题。
有回我去水房打水,回来的时候听见病房里有人在哭。我推门进去,看见我妈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床的老太太说,你妈刚才说她想家了。
我坐在床边,伸出手放在我妈背上。她的脊背很瘦,隔着病号服能摸到凸起的脊椎骨。我说妈,等你好起来我陪你回老家看看。
我妈没回头,哭声闷在枕头里,说老家的房子漏了,回不去了。
我说修。咱修好它。以后你想回去住就回去住,不想回去就还跟我住。我养你。
我妈哭得更凶了,整张床都在颤。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她拍我那样。
出院那天我老公来接我们。他开了车来,把我妈扶上车,又把她的东西拎进后备箱。我妈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高楼发愣。我坐在她旁边,说妈你累了就睡一会儿。她摇摇头,说我不困,我看看。
她看了一路。从医院到家四十分钟车程,她看了四十分钟。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这个她住了快一年却依然陌生的城市。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让我老公把书房收拾出来,买了一张一米五的床放在里面,给我妈住。折叠床收起来的时候,我妈站在旁边说不用不用,我睡客厅挺好的,别折腾了。我说你住书房,有门,晚上睡觉安静。
我妈搬进书房的第一个晚上,我路过门口,听见她在里面小声哼歌。还是那个跑调的小调,但听着跟从前不一样了。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走开了。
上个月我回了一趟老家。我妈的老房子确实是漏了,屋顶塌了一角,灶台裂了缝,院子里长满了草。我找了人来修,换瓦、补墙、清院子,花了五千多块钱。我老公说值,那是你妈的念想。
我妈知道以后又哭了。她现在动不动就哭,眼窝子浅得像洒水壶。我说妈你别哭了,等天暖和了我带你回去住几天。她擦着眼泪说好好好,回去给你摘槐花,烙槐花饼。
我已经好多年没吃过槐花饼了。
前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我妈和刘老太太坐在楼下花坛边上择菜。两个老太太头挨着头,一个剥毛豆一个掐菜心,旁边放着个小收音机,在放豫剧。我妈跟着哼,摇头晃脑的,脸上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舒展。
我走过去叫了声妈,刘老太太抬起头笑着说你妈说你今天加班,特意给你留了排骨。我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菜叶子,说你快去洗手,排骨在锅里热着呢。
我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又坐下了,跟刘老太太接着择菜。夕阳打在她身上,玫红色的外套终于穿上了,衬得她脸色都好了不少。她侧着头听刘老太太说话,嘴角带着笑,手上剥毛豆的动作稳稳当当的。
我打开家门,厨房里飘出排骨的香味。茶几上的搪瓷缸里泡着我妈喝剩的茶叶,没倒。阳台上的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还是一摞一摞的。浴室里那个接洗澡水的塑料盆还在,里头有半盆清水,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我放下包,去厨房掀开锅盖。排骨炖得酥烂,酱色浓郁,里头还加了土豆和胡萝卜,是我妈自己琢磨的新做法。
我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坐下来慢慢吃。
吃完饭我去书房给我妈送碗,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是我外公外婆的合影,黑白的,边角都卷了。她看见我进来,把照片递给我说你看,你姥姥年轻的时候多俊。
照片上的人我认不出来。外公外婆去世得早,我对他们一点印象都没有。但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碎花褂子,梳着两条大辫子,眉眼里确实能看出来我妈的影子。
我说像你。
我妈笑了。她接过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那本泛黄的相册里。相册旁边放着她的铁盒子,盖子开着,里面除了钱又多了一张纸。我瞟了一眼,是张体检报告,上面写着各项指标都正常。
我妈说这趟花的医药费,等我攒够了还你。
我说不用,你留着买好吃的。她说不还不行,你的钱也不够花。
我说妈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
她赶紧把铁盒子合上,不说了。可我看得出来她根本没听进去,她还在盘算着明天去捡多少矿泉水瓶子,卖多少钱,什么时候能把医药费凑齐。
我也不劝了。劝不动。
这是她这辈子最后的一点体面了,她得靠这个活着。
我不嫌她了。我嫌她的那些毛病一样都没改,她还在客厅茶几下面塞塑料袋,还在厨房灶台底下摆那个搪瓷缸,还每天半夜起来上厕所。可我看见她不烦了,真不烦了。
我知道这很俗。可人活到四十多岁,什么大道理都不管用了,只剩下一件真事:她是我妈,她七十三了,她没退休金,我每个月给她八百块钱,而她能陪我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楼下传来我妈和刘老太太道别的声音,一个说走了走了明儿见,一个说明儿见。接着是单元门开关的响动,然后是楼梯上慢吞吞的脚步声,一步一顿,是她爬楼的节奏。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我妈正好到了四楼,扶着墙喘气。她看见我开门等着她,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里面是择好的毛豆和菜心。我说妈你明天想吃什么,我买。
她说随便,你买的我都吃。
傍晚的光从楼道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她站在那儿,矮矮的,瘦瘦的,穿着那件玫红色的外套,像个刚换了新衣服的小孩子。
我说那行,明天买条鱼,给你炖汤喝。
她嗯了一声,跟着我进了门。身后那扇防盗门轻轻合上了,把楼道里的风挡在外面。屋里暖气融融的,厨房里排骨的香味还没散尽,电视剧正放到广告,喧喧嚷嚷的。
我妈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换了半天停在了戏曲频道。豫剧开场,一个女声拔高了唱,我妈眯起眼睛跟着打拍子。
我端着碗去厨房洗碗,自来水哗哗地冲在碗碟上。隔着水声和豫剧的唱腔,我妈忽然喊了我一声。
我关了水,问她干什么。
她说你明天买鱼,别买太大的,咱俩吃不完。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买条鲫鱼吧,豆腐炖汤,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
我说行。
水龙头重新拧开,碗碟在手里转了两圈就洗干净了。我抹干手上的水,走到客厅门口,看了我妈一眼。她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嘴里还在跟唱,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
夕阳快要落尽了,最后一抹光挂在她弯起来的嘴角上。
我转身回厨房,把碗放进碗柜。橱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她叠好的塑料袋,红的绿的黄的,一个压着一个,像一道过期的彩虹。我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个,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
我妈在客厅喊我,说快来快来,这个唱得好。
我擦擦手,走过去坐到她旁边。电视里一个扮相俊俏的花旦正甩着水袖唱,叽叽呀呀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可我妈听得认真,她往我这边偏了偏身子,指着屏幕说你看你看,这个调多高。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味道,像是旧衣柜里樟脑丸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气味。我凑近了一点,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她没动,只是把手伸过来,拍了拍我搁在她肩上的脸。
她的手粗糙,指腹上有茧,蹭在脸上沙沙的。
电视里的豫剧还在唱,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的灯把我和我妈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大一小,叠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
算了,八百就八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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